第十一章 惡大之能


第十一章 惡大之能   把星期五當成一週裡最棒的日子,夏洛克不是那種人──他喜歡上學,至少去年是如此。以次日來說,這種情況尤其真確。來自貝雅翠絲和貝爾的種種壓力,以及雷斯崔德捲入彈簧腿傑克一案的麻煩,都在他抵達斯諾學校時消失了。一起消失的還有惡大和他的威脅,更大一部分是艾琳那無可抗拒的魅力。上學可讓他喘口氣。他可以放輕鬆、好好學習,而且很清楚他在這裡的成長會是未來的關鍵。只有一、兩次他發現自己在想艾琳。他回憶起那個吻。在那之前她所說的話是挺有道理……就某個程度來說。也許他選錯了路、太過僵化,而且思想狹隘。他開始納悶,他倆的友誼是否真能持續下去。她變得難以捉摸。或許她需要他,或許他們彼此需要。   放學前,校長很滿意夏洛克的表現,說他會留下來打掃和鎖門,夏洛克可以早點回家。少年走了出去,吹著口哨,渾然不覺那正是艾琳昨天下午唱的調子。   他那科學家的父親曾教導他,要當一部觀察機器,貝爾則更進一步闡釋了這一點。老人喜歡教他隨時隨地保持警覺,就連被攻擊時也一樣。   「小子,你聽過『腦袋後面要長眼睛』這句話吧?你如果想繼續朝未來的目標前進,就必須在四面八方都長眼睛:兩腿後面、脊椎、手掌,甚至要從臀部往外看!學著同時看、感覺、聽、聞和嚐,而且無時無刻如此。千萬要保持警覺!這是貝爾道練習者的信條!」   但剛結束快樂的上學日、離開斯諾區的夏洛克無憂無慮之極,吹著那調子的口哨,毫無一絲警覺心。對他來說,這種情況肯定很不尋常,但他卻樂在其中。閒步走著的他沒玩腦力遊戲,沒想要鍛鍊頭腦,精明的頭腦這時是一片空白的。   結果證明,這樣並不是好事。   學校附近的巷子有很多小弄蜿蜒而出。除了火車站,斯諾學校本身、一間濟貧院和幾個傾頹的住家以外,這裡是工業區,到處都是商人。商人把不要的東西丟在這些巷弄裡。   他沒注意到那兩個個頭稍矮、帽子壓得老低的工人朝他過來,直到對方抓住他兩條臂膀,把他架在空中。幾秒鐘內,他就被釘在一條巷子的牆上,那巷子在偏離馬路後立刻轉了個大彎。沒有行人看得到他。   那兩個努力把他按在牆上的「男人」……其實經過易容改裝。是不良少年!他抬頭看到惡大朝自己走來,庫羅和格姆斯比分別走在他兩邊。這個頭子拿了一根長約四呎的大鐵棍。他們三人開始脫外套,惡大打手勢要抓住夏洛克的兩人離開。   「守住入口,別讓任何人進來。」   他轉向夏洛克,氣得全身顫抖。   「如果你被打了之後還死不了,就會懂得後半輩子該怎麼過日子。而且你絕不會當偵探!如果你活不成,我要向泰晤士河裡的魚兒道歉,你的肉實在不夠牠們吃。」   格姆斯比咯咯而笑,紅著臉的他身上出汗,像個即將進入馬戲團的小子,幾乎壓抑不住那股興奮。他旁邊的庫羅則面無表情。   「夏洛克.福爾摩斯,我說過我會殺掉你。大家對於找一個像你這樣無足輕重的混血兒沒多少興趣,雷斯崔德也會樂得置之不理。你跟倫敦警察廳之間幼稚的競爭給了我大好機會。這叫做……自尋死路!」   夏洛克看出他是認真的,也忽然害怕起來。他的胃部翻攪著,心跳開始加快,覺得好像快吐出來或快弄濕褲子了。原來這就是我的結局。❖貧窮猶太人跟美麗英國女士的小孩,死時十四歲,毫無成就。❖   「如果你掙扎,會死得更難看。」   「我會用拳頭揍你,猶太小子。」格姆斯比吼著:「如果你敢叫,我就一拳把你的頭打得撞上牆壁,讓你腦漿迸裂。頭子準備用鐵棍打斷你的手腳和肋骨。乖乖被打到骨折吧,這樣也許他會放你一命,讓你只是殘廢……也許!」他又咯咯笑了。   「我做了什麼?我什麼也沒做!」夏洛克大喊,幾乎快哭了。「報上的報導只是──」   「我說過混亂對我有利。希臘神話、基督教教義,甚至你們猶太人的謊言,都說世界始於一片混沌。那就是我們的自然狀態。我們應該回歸那樣。我敬佩數學裡有關數字和不合常理等式的混亂理論。如果你知道,就不會……你喜歡秩序。」   「我現在什麼都沒做,我會拒絕要我幫忙的人。我保證。」   「頭子,他怕了!他怕了耶!」格姆斯比上下跳著,前額突出一條青筋。顫抖著的夏洛克盡可能把身體靠著那個小壞蛋,把腰轉向他。但這時庫羅搶上,抓住了他的臂膀,把他手臂扭到背後。夏洛克聞到他頭髮上的染料味。庫羅的確很有力氣。夏洛克還來不及用貝爾道的招數把庫羅扳倒,格姆斯比就打出一拳,正對著他肚子,準備展開讓夏洛克無法還手的過程。夏洛克立刻縮緊小腹。   ※※※   「小子!」就在上星期,貝爾曾這麼喊:「要是你落入不幸的境地,有人朝你肚子打出一拳,或是換上你的胃的話……你就倒楣了!」老人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開玩笑的啦,福爾摩斯。現在……出手打我!」   說完,他就讓少年打他小腹。夏洛克輕輕打了一拳,老人吼著要他用力一點,夏洛克於是加了一絲力道,藥劑師用令人起反感的詞句來咒罵他──說他的祖先就像某種特別噁心的野獸排泄物──使少年氣得使出全身力氣,打向這個老朋友……卻發現自己傷不了他。貝爾的小腹用足了力道,堅硬得就像聖保羅大教堂的柱子。   「在恰當的時刻縮緊小腹肌肉,小子!還要朝那一拳迎上去!這一招本身就是藝術!」   ※※※   在格姆斯比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拳時,夏洛克就想這麼做。他的腹部肌肉很少收縮得這麼緊實,而且他才剛開始往前迎向那一拳,但這樣已經夠了。夏洛克並沒彎腰,也沒被打得喘不過氣,更沒有倒在地上。格姆斯比大吃一驚。   「退後!」惡大下令。那根鐵棍雖重,卻被他揮舞得像是一根樹枝。夏洛克沒時間訝異敵人多有力氣了,他腳跟用力頂地,用力推了庫羅一把,成功把他往後推了幾吋。鐵棍沒打中他,卻打上了他右腿前方的牆,發出沉悶的框瑯聲,一小塊石頭被敲了下來。夏洛克推庫羅的力道大得能讓多數對手彎下身,但被推到牆邊的庫羅卻毫不瑟縮、也沒發出聲響。他的身體堅硬得就像那堵石牆。   「市區裡的情況愈來愈緊張,這對我的活動有幫助,」惡大說著把鐵棍從牆上拉回:「要是我讓你擁有健康的身體和心靈,你很快就會控制不住,追查起我的彈簧腿傑克了!雷子現在專心抓傑克,沒空理我們,但你卻會改變這一切!我已經警告過你,但你還是繼續干涉。你向我證明,我非得除掉你不可。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我的事情你知道得太多、太多了!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是我的眼中釘、肉中刺,要是我現在不阻止你……你永遠都會是阻礙!」他盯著庫羅。「抓好他!」   庫羅把夏洛克轉過身,讓他的頭敲到牆面。那股強烈的疼痛從頭部傳到了腳趾。庫羅又把他轉回來,惡大舉起鐵棍,準備打斷他右腿的骨頭。   但那一擊始終沒有打下。有人抓住了他高舉著的武器。   彈簧腿傑克!   傑克的翅膀伸展開來。   在格姆斯比和庫羅目瞪口呆的當下,惡大轉身朝傑克的腹部踢去,把他踢到巷子對面的地上。   「你這蠢蛋!」犯罪首領大喊著衝了過去。傑克躺在地上喘氣,一手折在胸前,好像戲服下的手臂被吊帶裹住了似的。   「警察!」傑克喊。「警察!」喊聲鎮住了三個罪犯,惡大打個手勢,三個人跑掉了。   「下一次,你就非死不可了!」惡大對夏洛克喊。   巷子靜了下來,只有外面馬路上,南華克區的微弱聲音。   「你腫了個大包耶。」   約翰.斯爾弗坐在地上對著夏洛克微笑,身上那件愚蠢的彈簧腿傑克制服凌亂不堪。他揉著被夏洛克打斷的那條臂膀,克難戲服下的臂膀果然用吊帶裹住。   「謝謝你,斯爾弗。」   「不客氣,我很高興幫得上忙。最近我想了很多,福爾摩斯。我想改變我做事的方式……就像你說的那樣。所以我想就從今天下午開始。我住在東邊的羅瑟赫斯,正準備去找在回家路上的貝雅翠絲小姐,向她道歉。我想把這套戲服給她看,讓她知道這麼做多荒謬……還有我有多傻。然後我準備在她面前把衣服丟進垃圾桶。警察並沒有沒收衣服,他們懶得管。在我和貝雅翠絲說出你怎麼救她的時候,那個叫雷斯崔德的傢伙只是微笑,我當時就覺得很怪。我故意告訴他那些事,好讓你顯得更了不起一點,因為我忽然對整件事覺得很愧疚。你那麼勇敢,我卻是個傻瓜,真的。那天晚上,在等巡警過來的時候,我立刻就開始思考了,覺得這些年來我對你實在很壞。我對這一切感覺羞恥極了,所以我想為你做點好事。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猶太人,夏洛克。迪斯雷利先生也是,而他卻幫助像我這樣的人。他讓我的家人可以投票,把一切都展現給我們看。我想大家骨子裡其實都沒什麼不同。」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   「唔,我聽到這裡有聲音,看到入口處有兩個穿著破爛的少年,又聽到高個子、穿燕尾服、戴大禮帽的那個對你吼了些難聽的話。所以我換上戲服,突如其來地朝那兩個守衛衝過去,把他們嚇跑了!然後我就到這裡來,那個高個子踢得我好痛。我本來想跟他好好打一架的,但被他踢了那一腳,又看到跟他在一起那兩人的表情之後,就決定放棄了。」   斯爾弗揉了揉肚子   不久,他們離開那條巷子,前往伯勒高街,大個子約翰抓住了夏洛克的臂膀,他回頭往斯諾學校的方向看去。   「那是貝雅翠絲吧?」   斯諾路的另一頭,靠近學校那邊,貝雅翠絲和她朋友露意絲正在跟鎖門的校長說話。校長指了指夏洛克和斯爾弗,或者至少指了指他們所在的方向。他們離那裡很遠,兩個女孩並沒看見,但她們開始往這邊走,兩人低垂著眼,熱烈的交談著。   「她真的好漂亮。」斯爾弗說。   「對……的確。」   「你跟她是否真正說過話?我是說,好好地坐下來聊天?」   「唔,我們是談過一點關於……」   「你應該要的,我只有過那麼一次。幾年前,我家大爺替倫敦橋火車站建造新鐵軌,卻發生意外斷了背。有幾條鐵軌從貨車上掉下來砸到了他。」   「我都不知道,真是遺憾。」   「她聽說了以後就來找我。我們坐下來,談了好久好久。真是美妙啊。」   夏洛克看著馬路盡頭的貝雅翠絲,她還是沒看到他們。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面跟露意絲說話,一面拿著紙揮動,看樣子很沮喪。   「她還給了我一點錢。」   「什麼?她家已經很窮了。」   「我知道,但她就是不願看到我家沒錢。」   貝雅翠絲抬頭,看到夏洛克了。那雙黑眼睛發光。   「她很有政治手腕喔。」   「胡說。她對政治一竅不通,只是個保守的女孩子。」   「不,她不是。那天她對我說,政府應該拿錢給海軍、像我父親那樣受了傷的工人,她說英國的男人如果受了傷,都不應該失去收入,而且即使沒有工作,也不該挨餓。她說我們國家需要改變,有錢人需要拿出錢來幫助別人。」   貝雅翠絲揮手。   「你知不知道她父親生病了,所以她才去當人家的傭人?」   「夏洛克?」貝雅翠絲喊。   「唉呀!我得走了,福爾摩斯,我不能見她!她實在太可愛了,我猜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想嚇她。我只要看到她的臉,就緊張得不得了,還會全身發抖,好像我會在她洋裝上大吐特吐之類的……」   斯爾弗跑掉了。那雙長腿帶著他跑開,混進伯勒高街的人群中。沒多久,貝雅翠絲就趕了過來。   「夏洛克,我正在找你呢。」   「恐怕你得長話短說了,雷奇小姐。希望不是跟彈簧腿傑克有關的事。」   「夏洛克,你怎麼衣衫不整的,頭髮也亂七八糟。」她微笑。「這樣真不像你。」   在緊湊的連環事件當中,夏洛克沒去整理衣服或頭髮。這樣的確不像他。他拉平身上的舊衣服,撣了撣灰塵,正準備把頭髮摸順,卻發覺頭髮很可能遮住了前額那正在腫大的包。他不希望貝雅翠絲看見,於是壓抑住把頭髮弄整齊的衝動。這麼做還真困難。   「我正要趕回家。也許被人家撞了一下。貝爾先生要我放學後不要閒蕩,不過我有幸遇到了約翰.斯爾弗,所以耽擱了。他真的是很──」   「原來剛剛那個就是他嗎?」   「有幸?」露意絲問,同時對夏洛克鞠了個躬。「他嚇唬過我們,就愛假扮別人。」   「露意絲小姐,你可知道,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呢。」   「我姓史蒂芬森。」   「哦,史蒂芬森小姐,我很清楚他做了什麼,但他是個誠實的人。我確定他無意傷人。這個彈簧腿傑克的鬧劇害不少人心慌。」   「這不是鬧劇。」   「抱歉,我可不同意。」   「夏洛克,這不是鬧劇。」貝雅翠絲重複,面色慎重。「我有證據。」她從洋裝裡取出那張紙,也就是他幾分鐘前看到她手上拿著的那張。「彈簧腿傑克昨晚出現在三個地點。報上都寫了。他還把這個……綁在我家帽店的門上。」   她把紙條遞向夏洛克,卻沒放手,讓他在她手上讀。他發現她的手在發抖。紙質就跟上次在西敏橋留在露意絲身上的那張一樣。   ❖我會殺害窮人、無助的人、女人。就像我們政府那樣。我會從你開始!混亂!❖   筆跡也跟西敏橋的紙條類似,也用相同的血紅墨水。夏洛克感覺心跳加快。貝雅翠絲的手抖得紙張都拿不住了。   「感謝老天,我在父親看到以前就從門上拿下來了。我還沒報警……還沒。我想要先給你看,讓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雷斯崔德警探只派了一位巡警到我家附近……而他卻遠在伯勒高街上。」   夏洛克看出她努力保持鎮定,不由得深感同情。她表現得真勇敢。   「夏洛克,這不是鬧劇,真的不是。」   夏洛克想了想,把紙條還給她。   「別……別把這張紙交給警察。那樣只會讓你的情況更糟。今晚留在家裡,把門鎖上。我明天會帶著可以保護你的東西來。」   少年想到,上次彈簧腿傑克在騎士橋上發動攻擊,正好就是他在南華克區毆打約翰的時候。那個壞人不可能是我的老同學。他又想著從那時起陸續出現的報導。他想到那張紙條,跟第一張紙條的筆跡相同,也威脅著要殺人。他又想著就在《泰晤士報》報導中,一旦他的名字跟這些事情牽連在一起,惡大就要除掉他。他想到傑克在威脅他最親近的朋友,也想著這個朋友貝雅翠絲是他從小、從兩人的母親都還健在的時候就認識的。貝雅翠絲是如此甜美、漂亮,卻受到被謀殺的威脅,她那柔軟、白皙的手因恐懼而發抖,最後他想到惡大說過的一句話,那句話被當時嚇壞了的他忽略了:「……我的彈簧腿傑克!」惡大當時是那麼說的……「我的彈簧腿傑克!」   或許,夏洛克心想,有案子找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