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裡傑克再度現身


第六章 夜裡傑克再度現身   夏洛克納悶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同意拜訪貝雅翠絲。就好像她對他下了什麼化學混合劑,迷惑了他的五官,讓他失了拒絕的意志。他想,這可能跟她那樣望著自己有關吧。但他既然說了會去找她,現在就非去不可。這一天在學校裡,他就一直擔心著這場會面。在告訴貝爾不會出去太久之後,他就出發了。現在過了八點,市區上方的天空一片漆黑。他走黑修士橋,過了泰晤士河,朝他在南華克區的舊住宅區前進。危險的倫敦馬路就在前方。   勇敢對夏洛克很重要。這是英國人的特質,這份勇敢不僅在對抗西班牙無敵艦隊和偉大的拿破崙時可以見到,在學校操場上時也一樣。他知道他也必須擁有這項特質,才能用來對抗邪惡。因此,他總是逼自己鼓起勇氣。   但今晚,他認為走直路穿過黑暗的擁擠地區和巷弄前往舊時的住宅區只是有勇無謀,這場無謂的秀最後可能會以受到攻擊收場。這個地區有很多惡徒和壞人出沒,而且他多得是時間──他準備繞遠路走,沿著主要大道黑修士路,轉上伯勒高街,然後才離開大路去找帽子店。   他告訴自己,這麼做跟惡大或彈簧腿傑克都沒有關係。   但即便走在較寬的馬路上,置身在傍晚的稀少的路人當中,他仍甩不掉那種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或是有什麼人偷偷躡足跟在後面、躲在旁邊的小巷中,或是守在前面等他。   等到了那嘈雜、位於薩里大劇院附近的聖喬治圓環,他已經沒辦法再繞遠路走了。不管危不危險,他厭倦了這樣浪費時間,對放任自己害怕感到喪氣。   他轉向東走上一條窄巷,經過鳳凰煤氣廠發臭的拱頂,沒多久馬路就變得更陰暗也更荒涼,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繼續向前,就是不回頭看,即使他覺得聽到後面的石子地上有匆忙的腳步聲。他開始回憶貝爾道的招數。然後,就在快要到達有點亮了的煤氣燈、更寬廣也更繁忙的橋街──隧道盡頭的一盞燈──時,他聽到有人呼叫自己。   「夏洛克.福爾摩斯!」那聲音噓聲說。   他非得轉過身去。   「混亂!」   那聲音似乎是從上方的屋頂傳來的。少年抬眼,目光掃過隨興而建、高高低低的石頭與木頭建築屋頂。這些建築有的早已無人居住,有的傾頹,在夜裡只見陰影。   一時之間,他好像看到上方有個人影,黑暗、像蝙蝠,正從一棟建築的邊緣往外移動。   那東西似乎有尖尖的黑色耳朵,像惡魔那樣。少年站著凝視了一會兒,被自己狂熱的想像力,同時也被自己可能看到的東西嚇壞了。他搖搖頭驅散幻覺,又繼續走。   過橋街的時候,他很想留在街上,繼續以更迂迴也更安全的路線前往帽子店。但他告訴自己這樣很荒唐。他過了街,轉進另一條巷子,周遭立刻暗了下來。這裡沒有煤氣燈,只有貧窮小戶人家和店鋪窗戶裡的幾盞微弱燭光。他腳下被什麼絆著了,不,是被某個人絆著了。那人呻吟起來。他從那人身旁跳開,穩定步伐,疾衝向前,卻看到有個影子從反方向朝他過來。   「啊,我來了!」那東西喊。那吼聲很怪,不像是從人類喉嚨裡發出來的。夏洛克看不清那個影子,只覺得它身上似乎有毛。他轉到馬路的另一邊,但那東西持續朝他過來   「你躲不掉的!我不是一個人,我無所不在!」   夏洛克現在看清楚了,那是個赤腳的乞丐,身上披著破布,那破布的確是用毛皮做的,像史前時代的穴居人。那人的頭髮半黑半白,一張老臉滿是皺紋,左眼眼神平和,右眼卻狂亂年輕。那人得了可怕的疾病或受過重傷。   這時他伸手要抓夏洛克,夏洛克出手一擊──他出全力打出的這一擊是貝爾教的招數,站穩腳步後使出他慣用的左手,運用腰力從胸口下方出拳。乞丐立刻被擊倒,有幾秒鐘沒出聲,之後才開始哀號。   夏洛克開始跑。❖我幹嘛打那個可憐人?我幹嘛跑?❖他想回頭去扶乞丐站起來,這時又聽到了那聲音──在另一條巷子裡聽過的,從上方呼喊著他。   「夏洛克.福爾摩斯!混亂!」   他轉身、抬眼看,看到一個有翅膀的影子,再次高踞一棟建築上方。   但他並沒停步,而是轉身快跑,一直跑到伯勒高街才停。他在那裡的一盞煤氣燈下停步,胸口上下起伏。他改變計畫,決定屈服了:他一面生自己的氣,一面沿著這條光亮的大道走。   他在燈下稀疏的路人當中快步而行──看到趕著回家的商人、出外找樂子的夫妻、喝酒的男人──經過了店鋪和辦公室,從高樓和遮雨棚下走過。等他接近明特街,整個人已經鎮定許多。   但現在轉離大路的他,還必須穿過幾條窄巷才能到帽子店。他不該對這裡感到害怕,畢竟他曾經在這個地方居住過,周圍全是熟悉的樓房和小鋪。如果說要有什麼感覺,他應該感到悲哀:上一次到這裡時,他懷裡還抱著瀕死的母親。但他仍然忍不住感到詭異。他悄步走進一條熟悉的小弄,目光警醒。他一定要保持警覺。這裡唯一的光源是大街,外加窗戶裡透出的幾盞小煤氣燈。他走完第一條路,快步走上另一條,然後轉進自家那條路。   看到帽子店時,他的心一沉。樓上那間小公寓裡,他看到一盞微光。有人住在他的舊家裡。他知道那人不會是他父親。夏洛克已經打聽過了,有人告訴他,韋伯佛斯仍住在水晶宮附近、由娛樂集團的業主為他提供的房間裡。這樣其實最好。   不過,夏洛克希望可以跟父親說說話。他想聽聽父親的聲音,像以前那樣央求他多說幾句,但現在行不通了。他只能寄信給父親、到水晶宮從遠方觀望,看著悲傷的父親照顧白鴿。夏洛克知道自己必須遠離父親,因為他的出現不僅會讓韋伯想起他美麗的妻子蘿絲,也會想起他兒子──這個兒子──夏洛克.福爾摩斯害她死亡的事實。   樓上有聲音。這一次,那聲音很近。   夏洛克抬眼看。一隻人形蝙蝠出現在屋頂邊緣,就在他舊家的窗戶上方。這一次錯不了了。那人影跳下來,在黑夜裡猛撲而下,撞倒夏洛克,把他壓在地上。夏洛克的頭撞到石子地。   一切變得模糊。他想抬眼看。❖這就是那壞人的臉嗎?❖   一片混沌中,那人顯得很憤怒──臉色漲紅、紅眼睛透著怒意、嘴邊有唾沫,用低沉、邪惡的聲音說話時,嘴裡還冒出藍色的火焰。惡魔的耳朵高翹進頭髮間,翅膀從身體兩側伸張,手上伸出爪子,身上穿了件西裝模樣的衣服,有著黑色和綠色的條紋。   「夏洛克.福爾摩斯,小心了!我把混亂帶來倫敦!警告他們!」   惡魔是這麼說的嗎?他不確定。他的視線愈來愈模糊,愈來愈暗。惡魔站在他身前,傾身往下,擦過他的臉。他感覺到頰上的血流向耳朵和脖子,但他無法動彈。惡魔就要殺掉他了,而他卻無能為力,慢慢失去意識。   但這時惡魔卻站了起來。在他暈過去以前,夏洛克看到惡魔模糊的影像,彷彿在夢裡:那人穿著黑色、有著巨大鞋跟的大靴子,站著面露奸笑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一躍跳上半牆高的樓房,接著爬到屋頂,消失了。   少年動彈不得的躺了一會兒,但他被一個聲音吵醒了。又有人在叫他。   「夏洛克?」   這聲音真好聽。   「夏洛克!」他看到她白皙如瓷的臉、親切的黑眼睛。她彎身看他時,長長的黑鬈髮掉落胸前。她的臉離他只有幾吋。她身上有肥皂味。是貝雅翠絲。   「你遭到攻擊了!你在流血!」   「我很好,沒事啦。」   「可是你受傷了!」   「只是個壞人,他已經走了。」   「這幾條路真的很糟糕!我扶你進去。」   她把他的手臂放上自己肩頭,扶他走過弓形窗,往帽子店的那扇木頭大門前進。夏洛克全身無力,卻仍認出了那老舊、熟悉的櫃檯和數頂帽子──多數是黑色,有些是棕色的──掛在鉤子上、放在展示台上。他也記起了汞、海貍、兔毛和絲的氣味。曾經有一、兩個暑假,他在這裡打工,那時貝雅翠絲跟著他到處轉,問他問題,他每說一句聰明的話,她就出聲讚美。   她扶他走到位於店後的家。裡面很暖,壁爐上燒著火。家裡沒有別人──她父親一定是出門了。她帶他到一張表面破舊的沙發,替他蓋上毯子,又端來一杯特地為他煮的茶。幾秒鐘後,她拿著溫暖的毛巾回來。   雖然他接下了茶,沒多久卻把毯子掀開,坐了起來。   「我沒事。」   「你明明有事。」   他舉手阻止她清理傷口   「夏洛克,把你的手放下!」   他立刻照辦。她對他微笑。   「現在坐著別動,我來幫你清乾淨。」   她一手托住他下巴,輕輕摸過他臉上的擦傷。傷口奇蹟似的絲毫不疼了──女孩的觸摸對傷口很有撫慰作用。沒幾分鐘,他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   「我是來這裡幫你,不是讓你來幫我的,」夏洛克說:「而且我的傷也不致命。我們來談談你的狀況吧。」   「夏洛克,你真的可以嗎?我們可以改天再談。」   「貝雅翠絲,我真的沒事!我只是跌倒時稍微撞到了頭,有點擦傷罷了。」   「那還真奇怪。」她看著他說。   「什麼奇怪?」   「那個壞人沒有搶你東西。對吧?」   夏洛克摸了摸口袋,找到他的兩先令。   「他沒拿走你的外套、靴子、襯衫,什麼都沒拿。」   的確很奇怪。   「他只是攻擊你。」   「他只不過是個年輕的混混,出來找樂子的。市區裡很多這種以施暴為樂的人。」   「他很年輕?你清楚看到了?」   「呃……沒有,我是假設的。是我不對,我根本沒看到他。他是從後面攻擊我的。」   「你不能跟警方描述他的長相囉?」   「不,也沒必要。」   「夏洛克,我真驚訝。難道不該報警嗎?如果有人以毆打別人為樂,難道不該知會警方嗎?」   「這種事情每天都有,我覺得你的經驗比較重要。」   她臉紅了。   「你願意幫忙真好。」   他們開始交談。夏洛克要她把兩個晚上前的事敘述一遍,他盡量有禮貌的聆聽,裝出非常感興趣的模樣。他扮演起關懷朋友的角色。他母親曾嚮往在舞台上演唱,這是她那個階級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但她血管裡卻流著演戲的天分。她經常告訴兒子演員如何運用演戲技巧:一切都在腦子裡。找出你想表達、體現的情感根源,變成你想成為的那個人。   貝雅翠絲感受到他的注視,他的目光直視她雙眼,一副著迷相。就某個程度來說,他也的確是如此,但並不完全是因為她的美。今晚他受到攻擊,攻擊他的很可能只是個混混。他跑過南華克區的陰暗巷弄時,腦子裡下意識已經塞滿了各種怪念頭,壞人的臉像彈簧腿傑克這點,很可能是他想像出來的。但他不敢完全肯定。雖然他懷疑貝雅翠絲的故事有多少建設性──裡面並沒有足以下結論的事實──裡面卻有著他無法完全置之不理的擔憂和感覺。沒辦法甩脫這兩者,讓他很困擾。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在他持續以著迷的目光望著貝雅翠絲之時……她的語音漸漸遁入了背景。   ❖那個壞人說了什麼?他一直重複說「混亂」。惡大又對我說了什麼?「我愛混亂。如果混亂不來倫敦,我就把它帶來。」❖   熱切注視貝雅翠絲的他,設法回憶攻擊者的身材。   那人頗高……事實上,跟庫羅差不多高。他想了想那位大副手的臉型,覺得跟傑克很吻合;他又想著庫羅的力氣、運動能力、尖尖的嗓音,又想起那壞人想把聲音壓低。他有黑髮……惡大的這位副手正好剛把頭髮染黑!更重要的是,那個壞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要去哪裡、知道怎麼跟蹤受害人,也熟知大街小巷。   不良少年懂得不少技倆,但這可不是普通的犯罪行為──反而擁有「有大人物在幕後主使」的印記。夏洛克想到惡大曾發誓要殺掉他。惡大先嚇唬他,然後再謀殺他。至於在這麼多人當中,「彈簧腿傑克」為什麼要攻擊他朋友貝雅翠絲呢?他也許有答案了。   「夏洛克,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怎麼……啊,貝雅翠絲,我聽到啦。」   「那我剛才說的最後三個字是什麼?」   「呃……我不是很……」   她咯咯笑了出來。「夏洛克,沒關係啦。我知道你們男生腦子裡都裝了一大堆事。也許我讓你想歪了?」   「沒錯。」   「是嗎?」   「貝雅翠絲,我可能知道你那個彈簧腿傑克的身分了。」   「可能知道?」她露出非常吃驚的表情。   「而且我可能也知道該怎麼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