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騎士公車
第三章 騎士公車
哈利一連走了好幾條街,才頹然跌坐在蘭月街的一道矮牆上,放下沈重的行李箱,累得連連喘氣。他仍然感到非常憤怒,而他就這樣靜靜坐在牆上,傾聽自己狂亂的心跳。
但在漆黑的街道上獨坐了十分鐘之後,他的心中又湧出了一種新的感覺:驚恐。不論從各方面來看,他現在都可算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他孤零零地被困在黑暗的麻瓜世界裡,不知道該何去何從。最糟糕的是,他剛才還施了一個相當強的魔法,這代表他幾乎等於是鐵定會被霍格華茲開除。他嚴重觸犯了未成年魔法使用限制法規,而他覺得很奇怪的是,魔法部的代表怎麼到現在還沒從天上衝下來抓他。
哈利打了一個哆嗦,抬頭望著蘭月街。他接下來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命運?他會被逮捕嗎?或是乾脆被逐出魔法世界?他想到榮恩和妙麗,而這讓他的心情變得更壞。哈利非常確定,不管他有沒有犯罪,榮恩和妙麗都會願意幫助他的,可是他們兩人現在都在國外,而嘿美也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他完全沒有辦法跟他們連絡上。
而且,他身上也沒帶一毛麻瓜錢。在他的行李箱最下面的小錢包裡,装了一些巫師幣,但是他父母留給他的其他遺產,全都存放在倫敦古靈閣魔法銀行的一間地下金庫裡。他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拖著行李箱一路走到倫敦去。除非是︙︙
他低頭望著依然握在手中的魔杖。既然他都已經被學校開除了︵他的心痛苦地狂跳:再多施展一點兒魔法也沒什麼關係。他還有一件他父親留給他的隱形斗篷︱就算他能把行李箱變得像羽毛一樣輕,把它綁到飛天掃帚上,再披上隱形斗篷飛到倫敦去,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他可以把地下金庫裡的錢全都提出來,再︙︙開始過他的逃犯生涯。這樣的未來實在是太恐怖了,但他總不能一輩子坐在這座牆上,要不了多久,他就得想辦法跟麻瓜警察解釋,他爲什麼會在三更半夜,帶著一箱子符咒書和一根掃帚跑到外面來了。
哈利再度打開他的行李箱,把裡面的東西推到一旁,翻找他的隱形斗篷︱︱但他還沒找到,就突然挺起身來,東張西望地四處搜尋。
哈利頸後的寒毛豎了起來,他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著他,但街上完全看不到一個人影,而路邊那些方正的大房子,也全部漆黑的找不著一絲亮光。
他再度彎向他的行李箱,但他才剛俯下身,卻又立刻跳起來,握緊手中的魔杖。他並沒有眞的聽到任何聲音,但他卻莫名地感覺到:有某個人或是某個東西,就躲在車庫和他背後圍牆之間的窄道裡面。哈利瞇眼望著那條漆黑的巷道。只要牠能動上一下,他就可以看出牠究竟是一隻野貓,還是︱︱其他的東西。
﹃路摸思。﹄哈利輕聲唸道,而他的魔杖頂端立刻冒出一團亮光,害他差點兒閃到眼睛。他把魔杖燈舉到頭頂上,而蘭月街二號那片嵌著小石的水泥牆立刻亮了起來;車庫的大門發出微弱的光芒,而哈利相當清楚地看到,在水泥牆和車庫門之間,浮現出某個龐大生物笨重的輪廓,和一對散發出瘋狂光芒的眼睛。
哈利連忙後退。他的腿撞到行李箱,不小心被絆了一跤。他慌亂地揮手想撑住地面,魔杖從他手裡飛出去,他重重摔進了水溝裡。
接著就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砰砰聲,並突然閃出一道炫目的光芒,哈利趕緊舉手護住眼睛︙
哈利大叫一聲,奮力滾回人行道,即時避過一劫。在下一秒,一對巨大的車輪和車前燈就唧唧嘎嘎地停到哈利剛才躺的地方。哈利抬起頭來,看到眼前憑空冒出了一輛艷紫色的三層巴士。擋風玻璃上印著一排金字:騎士公車。
在那一瞬間,哈利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剛才被撞昏頭了。但接著就有一名穿著紫色制服的車掌從車上跳出來,扯著喉嚨對黑夜大聲宣告。
﹃歡迎光臨騎士公車,這是爲陷入困境的女巫與巫師們所提供的緊急交通工具。只要舉起您的魔杖,踏上車板,我們就可以把您送到您想去的任何地方。在下名叫史坦・桑派,今晚將由我擔任車掌,爲您服務︱︱﹄
這名車掌突然閉上嘴巴。他直到現在才看到仍坐在地上的哈利。哈利一把抓住他的魔杖,從地上爬起來。貼近點看,哈利發現這個史坦・桑派其實沒大他幾歲;他看起來大約是十八、九歲,長了一對大招風耳,臉上有幾顆明顯的青春痘。
﹃你坐在那兒幹啥呀?﹄史坦問道,並立刻抛下他的職業性態度。
﹃跌倒啦。﹄哈利說。
﹃那你跌倒又是爲了啥呀?﹄史坦吃吃笑道。
﹃我又不是故意要跌倒的。﹄哈利沒好氣地答道。他牛仔褲有一邊膝蓋的地方被磨破,而那隻剛才摔倒時揮出去撑住地面的手也流血了。哈利突然想起他剛才爲什麼會摔跤,於是他連忙轉過身去,凝視車庫和圍牆之間的巷道。騎士公車的車前燈把窄巷照得大放光明,但那裡什麼也沒有。 ﹃你在看啥?﹄史坦問道。
﹃那裡有一個又大又黑的東西,﹄哈利說,不太有把握地指著那條巷道,﹃看起來像是一隻狗︙︙可是非常大︙︙﹄
他回頭望著史坦。史坦的嘴微微張開。哈利看到史坦的目光移向他額前的疤痕,心中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你頭上那是啥玩意兒?﹄史坦突然問道。
﹃沒什麼。﹄哈利立刻答道,並伸手撥下頭髮蓋住他的疤痕。魔法部現在說不定正在搜捕他,他可不想那麼容易就被他們逮到。
﹃那你名字哩?﹄史坦固執地追問。
﹃奈威・隆巴頓,﹄哈利隨口說出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名字,﹃那麼︱︱那麼這輛公車,﹄他趕緊繼續說下去,希望能引開史坦的注意力,﹃你剛是不是說它可以到任何地方?﹄
﹃答對了,﹄史坦驕傲地說,﹃只要是在地上,不管你想去任何地方都行,就是不能進到水裡去。喂,﹄他說,又露出一副懷疑的表情,﹃你有招手叫我們過來,沒錯吧?你有舉起你的魔杖,沒錯吧?﹄
﹃對啦,﹄哈利趕緊答道,﹃我問你,坐車到倫敦要多少錢?﹄
﹃十一個銀西可,﹄史坦說,﹃不過呢,你要是付十四個銀幣,就能喝到一杯暖呼呼的巧克力,付十五個銀幣,就可以拿到一個暖呼呼的熱水袋,再附上一把牙刷,顏色隨便你選唷。﹄
哈利又再次翻行李箱,抽出他的錢包,抓了一把銀幣放到史坦手裡。接著他就把嘿美的鳥籠擱在行李箱上,和史坦兩人一起扛起箱子登上公車。
車子裡面並沒有座位;在簾幕低垂的車窗旁邊,擺了六張黃銅床。每張床邊的托架上都插著燃燒的蠟燭,把鑲著木板的車牆照得微微發亮。一個戴著睡帽的小巫師躺在公車最後面,而他咕噥著說:﹃現在不要,謝了,我正忙著醃蛞蝓呢。﹄然後就翻了個身,繼續熟睡。
﹃你睡這兒,﹄史坦輕聲說,把哈利的行李箱推到司機正後方的一張床下,司機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手裡握著方向盤。
﹃這是我們的司機,爾尼・普蘭。這是奈威・隆巴頓,老爾。﹄
爾尼・普蘭是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的老巫師,他對哈利點點頭,害哈利又緊張得撥了一下劉海,然後才坐到床上。
﹃出發囉,老爾,﹄史坦說,他自己也坐到爾尼旁邊的一張扶手椅上。
接著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砰﹄,在下一刻,哈利就被騎士公車的衝力整個抛向後方,四肢攤平地躺到床上。哈利撑起身來,從漆黑的窗口望出去,看到他們現在正在一條完全不同的街道上高速行駛。史坦愉快地望著哈利吃驚的面孔。
﹃在你攔下我們以前,車子就是開到這裡,﹄他說,﹃我們現在是在哪兒呀,老爾?在威爾斯區是吧?﹄
﹃嗯。﹄爾尼答道。
﹃麻瓜怎麼可能會聽不見這輛公車的聲音?﹄哈利問道。
﹃他們!﹄史坦輕蔑地說,﹃根本就不會好好去聽,對吧?也不會好好去看。這些人哪,根本啥也注意不到。﹄
﹃最好先去把馬許夫人叫醒,史坦,﹄爾尼說,﹃我們再過一分鐘就會到阿伯加文尼了。﹄
史坦走過哈利的床,爬上一列狹窄的木梯。哈利依然望著窗外,心裡感到越來越緊張。爾尼好像不怎麼會操縱方向盤。這輛騎士公車動不動就會衝上人行道,但它並沒有撞到任何東西,因爲路邊一排排的街燈柱、信箱和大垃圾袋,在公車開近時就會紛紛跳開讓位,等到車子經過後才重新回到原位。
史坦回到樓下,身後跟了一名裹著旅行用斗篷,臉色微微發青的女巫。
﹃您的目的地到了,馬許夫人。﹄史坦愉快地說,而爾尼踩下煞車,車上的床立刻一起往前滑動了一呎左右。馬許夫人用手帕緊摀住嘴,跌跌撞撞地走下車。史坦把她的手提袋扔下去,用力摔上車門。在另一聲響亮的﹃砰﹄之後,他們就轟隆隆地駛上一條狹窄的鄉間小徑,路邊的樹木紛紛跳開讓路。
哈利就算不是睡在一輛老是砰砰亂響,而且一次連跳一百公里的公車上,他也沒辦法睡得著。他躺在床上,只要一想到他以後該怎麼辦,德思禮家現在也不曉得把瑪姬姑姑從天花板上拉下來了沒有,他就忍不住感到胃中一陣翻攪。
史坦攤開﹃預言家日報﹄,咬著舌尖專心閱讀。頭版上印著一張大照片,上面那個滿頭蓬亂長髮,雙頰凹陷的男人朝哈利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看起來出奇地眼熟。
﹃那個男人!﹄哈利說,暫時忘了他的煩惱,﹃麻瓜的新聞也有報導他的消息!﹄
史坦把目光轉向頭版,開始吃吃竊笑。
﹃天狼星・布萊克,﹄他點點頭說,﹃麻瓜當然會報他的消息啦,奈威。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呀?﹄
他看到哈利茫然的表情,又發出一陣略帶優越感的笑聲,接著就把報紙頭版遞給哈利。
﹃你要多看點報紙哪,奈威。﹄
哈利把報紙舉起來 就著燭光開始閱讀:
布萊克依然在逃
魔法部於今日證實,天狼星・布莱克,這名或許是阿茲卡班有史以來最惡名昭彰的囚犯,目前依然尚未就捕。
﹃我們目前正竭盡全力,想辦法盡快將布萊克再度逮捕歸案,﹄魔法部長康尼留斯・夫子於今天上午表示,﹃而我們要在此呼籲,請魔法社會大眾們盡量保持冷靜。﹄
夫子日前因向麻瓜首相示警,而遭受到幾位國際魔法師聯盟成員的批評。
﹃好吧,坦白說,難道你們不了解,我是不得不這麼做嗎?﹄夫子煩躁地表示,﹃布莱克是個瘋子。不管是麻瓜或是魔法族群,只要惹上他都會有危險的。我要麻瓜首相對我擔保,絕對不會對任何人透露布萊克的眞實身分。但讓我們面對現實吧!就算他不小心説漏了嘴,又有誰會相信呢?﹄ 麻瓜所得到的消息是布萊克身上帶了一把槍︵一種麻瓜用來互相屠殺的金屬魔杖︶ 魔法社會大眾卻深深恐懼十三年前的大屠殺會再度歷史重演,當時布莱克單單只用一個詛咒,就殺死了十三個人。
哈利深深望進天狼星・布萊克陰森的雙眼,在那張枯瘦的臉龐上,似乎只有這對眼睛稍稍流露出一點生氣。哈利從來沒見過吸血鬼,不過他曾在黑魔法防禦術課堂上看過一些照片,而眼前這有著蠟白膚色的布萊克,看起來活脫就是一副吸血鬼的模樣。
﹃長得眞侑夠恐怖的了,是吧?﹄史坦說,在哈利看報的時候,他一直緊盯著哈利不放。
﹃他殺了十三個人?﹄哈利說,並把頭版報紙還給史坦,﹃而且只用一個詛咒?﹄
﹃答對了,﹄史坦說,﹃而且還是在光天化日下,一大堆人面前哩。事情鬧得很大呢,是吧,老爾?﹄
﹃嗯,﹄老爾沈著臉說。
史坦扭過身來,雙手放到背後,好看清哈利的表情。
﹃布萊克以前可是﹁那個人﹂最大的支持者呢。﹄他說。
﹃什麼,佛地魔嗎?﹄哈利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史坦嚇得甚至連青春痘都變白了;老爾驚得用力扭了一下方向盤,害得前方的一個大農莊必須整個跳開,才沒被公車給撞到。
﹃你這個人是怎麼搞的?﹄史坦狂叫,﹃幹啥要說出那個名字?﹄
﹃對不起,﹄哈利連忙道歉,﹃對不起︱︱我忘了︱︱﹄
﹃忘了!﹄史坦好像快要昏倒了,﹃我的媽呀,我快被你嚇出心臟病來了︙︙﹄
﹃所以︱︱所以說布萊克是﹁那個人﹂的支持者囉?﹄哈利趕緊賠罪似地問道。
﹃是呀,﹄史坦答道,仍在驚魂未定地揉他的胸口,﹃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他們說他跟﹁那個人﹂走得很近︙︙不管怎樣,在小哈利波特把﹁那個人﹂給解決掉以後,﹄︱︱哈利又緊張地壓壓劉海︱︱﹃﹁那個人﹂所有的支持者全都被揪出來啦,對吧,老爾?他們大部分都知道,﹁那個人﹂一走,就等於全都玩完啦,所以他們都變得相當安分。不過天狼星・布萊克可不這麼想。我聽說,他本來還以爲在﹁那個人﹂接管魔法世界以後,他就可以當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了呢。
﹃廢話少說,反正他們最後在一條到處都是麻瓜的街道上包圍住布萊克,而布萊克掏出他的魔杖,轟垮了半條街,炸死了一個巫師,還有旁邊十二個倒楣的麻瓜。眞有夠恐怖的了,對吧?你知道布萊克接下來做了什麼嗎?﹄史坦用一種戲劇話的耳語再加上一句。
﹃什麼?﹄哈利問道。
﹃仰頭大笑,﹄史坦說,﹃就站在那兒高聲狂笑。而且在魔法部的援兵趕到的時候,他居然就這樣一面狂笑,一面乖乖跟他們走了呢。因爲他瘋了嘛,對吧,老爾?他瘋了嗎?﹄
﹃就算他進阿茲卡班的時候沒瘋,現在也早就瘋了,﹄老爾用他慢吞吞的語氣表示,﹃我寧願把自己給炸死,也不要踏進那個鬼地方。不過呢,做出這麼傷天害理的事︙︙他倒算是罪有應得︙︙﹄
﹃他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事情給壓下來,對吧,老爾?﹄史坦說,﹃整條街都被轟垮,還死了那麼多麻瓜。結果他們是怎麼說的啊,老爾?﹄
﹃瓦斯爆炸,﹄爾尼咕噜一聲。
﹃現在讓他給逃出來啦,﹄史坦說,仔細盯著報上布萊克憔悴的臉孔,﹃以前從來就沒人能逃出阿茲卡班,對吧,老爾?打死我也想不出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眞有夠恐怖的了,對吧?聽我說,我可不認爲他有機會逃過阿茲卡班獄卒的追捕,對吧,老爾?﹄
爾尼突然打了一個哆嗦。
﹃談點兒別的吧,史坦,這才乖嘛。一想到那些阿茲卡班獄卒,我就覺得胃裡不舒服。﹄
史坦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報紙,而哈利靠在騎士公車的車窗邊,心情變得甚至比剛才還要糟糕。他忍不住開始想像,多嘴的史坦在幾天之後,還不曉得會跟別的乘客們怎麼說他呢。
﹃聽說過那個哈利波特的事了吧?把他姑媽當成氣球吹!那天他還坐過咱們家的騎士公車呢,對吧,老爾?他想要跑路呢︙︙﹄
他,哈利波特,也跟天狼星・布萊克一樣,觸犯了巫師法律。施魔法害瑪姬姑姑充氣膨脹,是一種嚴重到會讓他被關進阿茲卡班的大罪嗎?哈利並不曉得巫師監獄的情形,不過他曾聽過別人談論阿茲卡班,而每個提到它的人,語氣都顯得非常害怕。霍格華玆的獵場看守人海格,去年在那兒被關了兩個月。哈利大概還得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忘掉海格在聽到自己要被送進阿玆卡班時,臉上那種恐懼至極的神情,而海格已經可以算是哈利認識的人中數一數二勇敢的了。
騎士公車在黑暗中向前滾動,一路上驅散無數的灌木與短樁、電話亭與樹木,哈利躺在他的羽毛床上翻來覆去,心情難過得完全睡不著。過了一會兒,史坦突然想起哈利有付錢買熱巧克力,但公車卻偏偏在此時突然從天使海跳到了亞伯丁,害他把整杯巧克力全都潑到了哈利的枕頭上。穿著睡袍、拖鞋的巫師女巫陸續從樓上走下來,下車離去。他們全都露出一副如獲大赦的表情,慶幸自己終於逃離了這輛公車。最後車上只剩下哈利一名乘客。
﹃好啦,奈威,﹄史坦拍拍手說,﹃你想到倫敦啥地方去呀?﹄
﹃斜角巷。﹄哈利說。
﹃馬上出發,﹄史坦說,﹃抓緊了︙︙﹄
砰!
他們現在正轟隆隆地駛過査林十字路。哈利坐起來,看到窗外的建築和長椅全都努力地縮成一團,好讓路給騎士公車通過。天空已開始微微泛白。他可以先躲上幾個鐘頭,等古靈閣開門以後再去提錢,然後就出發去︱︱他完全不曉得該到哪兒去。
老爾用力踩煞車,而騎士公車滑行著停到一家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小酒吧前方。這就是破釜酒吧,裡面藏著通往斜角巷的魔法入口。
﹃謝謝。﹄哈利對老爾說。
他跳下公車,跟史坦兩人一起把他的行李箱和嘿美的鳥籠抬上人行道。
﹃好,﹄ 哈利說,﹃那就再見啦!﹄
但史坦根本沒注意聽。他仍站在公車門口,瞪大眼睛望著破釜酒吧陰暗的入口。
﹃原來你在這兒呀,哈利。﹄一個聲音說。
哈利還來不及轉身,就感覺到有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頭。在同一時間史坦也開口大叫道:﹃哎呀,我的天哪!老爾,快到這兒來!快過來呀!﹄
哈利抬頭望著肩上那隻手的主人,而他立刻感到彷彿有一大桶冰塊倒進了他的胃裡︱︱他居然在這兒撞見了康尼留斯・夫子,也就是魔法部部長本人。
史坦跳上人行道,湊到他們身邊。
﹃你剛才叫奈威啥名字呀,部長?﹄他興奮地問道。
夫子是一位圓圓胖胖的矮小巫師,他身上穿了一件細條紋斗篷,神情顯得冷淡而疲憊。
﹃奈威?﹄他皺眉唸道。﹃這是哈利波特。 ﹄
﹃我就知道!﹄史坦高興地喊道,﹃老爾!老爾!你猜奈威是什麼來頭啊?他是哈利波特欸!我看到他的疤了呢!﹄
﹃好了,﹄夫子不耐煩地說,﹃嗯,我很高興騎士公車能把哈利接過來,但我們現在要進破釜酒吧去了︙︙﹄
夫子按在哈利肩頭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道,而哈利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推進了酒吧。吧台後方的門前出現了一個提著燈的駝背人影。那是湯姆,破釜酒吧那位乾癟皺縮,牙齒掉光的老闆。
﹃你找到他了,部長!﹄湯姆說,﹃需要喝點兒什麼嗎?啤酒?白蘭地?﹄
﹃給我一壺茶就行了。﹄夫子說,他依然沒有放開哈利。
他們背後響起一陣吵鬧的摩擦聲和喘氣聲,史坦和老爾帶著哈利的行李箱和嘿美的鳥籠走進來,興奮地東張西望。
﹃你怎麼不告訴我們你是誰呢,奈威?﹄史坦笑容滿面地望著哈利說,老爾那張像貓頭鷹似的臉從史坦肩上冒出來,帶著濃厚的興趣打量哈利。
﹃請你再給我一間私人會客室。﹄夫子率直地表示。
﹃再見了。﹄哈利難過地對史坦和爾尼說,而此時湯姆已躬身請夫子走進吧台後的走道。
﹃拜啦,奈威,﹄史坦喊道。
夫子押著哈利,隨著湯姆的提燈在狹窄的通道中往前走去,然後踏進一間小會客室。湯姆搓搓手,爐柵中立刻迸出了一團火焰,然後他就鞠躬告退。
﹃坐啊,哈利。﹄夫子指著爐火邊的椅子說。
哈利坐下來,雖然爐火十分溫暖,但他還是感到手臂上冒出了雞皮疙瘩。夫子脫下他的細條紋斗篷,扔到一旁,再拉拉他酒瓶綠套裝的長褲,在哈利對面坐了下來。
﹃哈利,我是康尼留斯・夫子。魔法部長。﹄
這哈利自然早就知道了,他以前見過夫子一次,但那時他穿著他父親的隱形斗篷,所以夫子並不知道有這回事。
酒吧老闆湯姆再度出現,他在睡衣外面套上了一件圍裙,手裡端著一個裝滿熱茶和圓鬆餅的盤子。他把盤子擱在夫子和哈利中間的桌子上,接著就走出會客室,輕輕帶上房門。
﹃好了,哈利,﹄夫子說,並開始倒茶,﹃我要告訴你,你這次可把我們大家給嚇壞了。就這樣從你阿姨,姨丈家跑出來!我本來還以爲︙︙不過幸好你沒事,這就行了。﹄
夫子開始往圓鬆餅上抹奶油,並把茶盤推到哈利面前。
﹃吃點兒東西吧,哈利,你看起來很虛弱。好了,現在言歸正傳︙︙我想你會很高興聽到,我們已經把那件不幸的瑪姬・德思禮小姐充氣事件全都擺平了。魔法意外矯正部門在幾個鐘頭前,派了兩名職員趕到水蠟樹街。他們已經替德思禮小姐把氣放光,她的記憶也經過修正。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就是這樣,所以並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夫子喝了一口茶,笑吟吟地望著哈利,他的神情就好像是一位叔叔在打量他最鍾愛的侄兒。哈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張開嘴想要說話,但卻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所以只好再閉上嘴巴。
﹃對了,你大概在擔心你阿姨、姨丈的反應是吧?﹄夫子說,﹃這個嘛,我並不否認,他們眞的是非常生氣,不過他們表示,只要你在聖誕節和復活節留在霍格華茲,他們就可以讓你回去過暑假。﹄
哈利立刻恢復說話能力。
﹃我本來就一直都是留在霍格華茲過聖誕節和復活節,﹄他說,﹃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回到水蠟樹街。﹄
﹃好了,好了,我很確定,等你冷靜下來以後,你的感覺就會不一樣了,﹄夫子用擔憂的語氣說,﹃不管怎樣,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哪,而且我相信你們彼此應該還是有感情的︱︱呃︱︱我是說在你們的內心最深處。﹄
哈利並沒有想到要去糾正夫子的說法。他現在仍在等著聽夫子宣判自己未來的命運。
﹃所以呢,現在只剩下一件事情還沒解決了,﹄夫子說,又開始抓起另一個圓鬆餅抹奶油,﹃我們來想想看,剩下的兩個禮拜假期,你到底要住在哪裡。我建議你就在破釜酒吧找個房間住,而且︱︱,﹄
﹃等一下,﹄哈利衝口而出,﹃你還沒說我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罰?﹄
夫子眨眨眼。
﹃處罰?﹄
﹃我犯了法呀!﹄哈利說,﹃犯了未成年巫師魔法限制法案!﹄
﹃喔,我的好孩子呀,我們不會爲了這麼點兒小事就處罰你的!﹄夫子喊道,並不耐煩地揮著他的圓鬆餅,﹃那是個意外啊!我們並不會只是因爲有人讓他的姑姑漲成氣球,就隨隨便便把他們關進阿茲卡班啊!﹄
但這跟哈利過去對魔法部的印象完全不符。
﹃我在去年收到了一份官方正式警告,而那只不過是因爲有個家庭小精靈在我姨丈家裡打翻了一盤甜點!﹄哈利皺著眉說,﹃而且魔法部還說,要是那裡再出現任何魔法 我就會被霍格華茲開除!﹄
哈利可能是看錯了,但他覺得夫子突然顯得有點兒心虛。
﹃情況改變了嘛,哈利︙︙我們必須考慮到︙︙在目前這樣的狀況下︙︙難道你想要被學校開除嗎?﹄
﹃我當然不想啦。﹄哈利說。
﹃這不就得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夫子輕鬆地表示,﹃好了,現在吃點兒圓鬆餅吧,哈利,我要去問問湯姆,看他可不可以找個房間給你住。﹄
夫子大步走出房間,而哈利不禁望著他的背影發愣。事情顯然很不對勁。如果夫子並不想懲罰他,那這位部長大人又何必要大老遠的跑到破釜酒吧來等他呢?而哈利現在才剛剛想到,這類關於未成年魔法限制之類的小事,通常應該不用部長親自出面處理吧?
夫子回到房間,酒吧老闆湯姆也跟著一起走進來。
﹃十一號房沒人住,哈利,﹄夫子說,﹃你在這兒一定會住得很舒服的。不過我要提醒你一點,我想你應該可以理解:我希望你不要踏進麻瓜的倫敦,好嗎?就待在斜角巷裡別出去。而且你每天晚上都要在天黑前回到這裡。我想你一定可以理解。湯姆會替我盯著你的。﹄
﹃好吧,﹄哈利緩緩答道,﹃但這是爲什麼︱︱﹄
﹃我們可不想再把你給搞丟了,是不是?﹄夫子發出開朗的笑聲,﹃不,不︙︙我的意思是︙︙最好還是讓我們知道你人在哪裡︙︙﹄
夫子大聲地清清喉嚨,抓起他的細條紋斗篷。
﹃好,我得走了,你也知道我忙得很。﹄
﹃布萊克的事有任何進展嗎?﹄哈利問道。
﹃什麼事?喔,你已經聽說了︱︱這個嘛,沒有,還沒有,但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阿茲卡班獄卒還沒有過失敗的紀錄︙︙而且他們這次眞的是氣壞了。﹄
夫子微微打了一個哆嗦。
﹃好吧,那就再見了。﹄
他伸出一隻手,哈利在跟他握手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呃︱︱︱部長?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
﹃當然可以啦,﹄夫子微笑著說。
﹃嗯,霍格華茲的三年級學生可以去活米村玩,可是我的阿姨和姨丈並沒有替我簽同意書。請問你可不可以替我簽名?﹄
夫子露出很不自在的表情。
﹃啊,﹄他說,﹃不行。不行,我非常抱歉,哈利,但我既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監護人︱︱﹄
﹃你是魔法部長啊,﹄哈利急切地說,﹃只要你同意讓我!﹄
﹃不行,我很抱歉,哈利,但規定就是規定,﹄夫子斷然表示,﹃說不定你明年就可以去活米村玩了。事實上,我認爲你還是別去的好︙︙沒錯︙︙好了,我得走了。待在這兒好好玩吧,哈利。﹄
夫子再拋給哈利最後︱個微笑,和他握手道別,然後就走出房間。湯姆走上前來,笑吟吟地望著哈利。
﹃請跟我來,波特先生,﹄他說,﹃我已經把你的東西抬上去了︙︙﹄
哈利跟著湯姆爬上一列漂亮的木梯,走到一扇門前,門上鑲了一個黃銅數字﹃十一﹄,湯姆打開門鎖。開門請哈利進去。裡面有一張看起來非常舒服的床,幾件光澤閃亮的橡木家具,一盆嗶啪作響的活潑爐火,還有,棲息在衣櫥上面的那是︱︱
﹃嘿美!﹄哈利驚呼。
雪鴞啄動她的鳥喙,拍著翅膀飛到哈利的手臂上。
﹃你這隻貓頭鷹可眞是聰明,﹄湯姆咯咯笑道,﹃牠只比你晚到了五分鐘。如果你還需要任何東西的話,波特先生,請不要客氣,儘管吩咐我一聲。﹄
他再鞠了一個躬,接著就告退離去。
哈利心不在焉地撫摸嘿美,在床上呆坐了許久許久。窗外的天空從天鵝絨般的深藍,迅速轉變成金屬般的淺灰,然後再慢慢轉爲微帶金色的粉紅光暈。哈利實在不敢相信,他離開水蠟樹街只不過是幾個鐘頭以前的事,而且他也沒有被學校開除,但最棒的是,他現在還可以高高興興度過兩個禮拜沒有德思禮家人的假期。
﹃這還眞是個詭異的夜晚,嘿美,﹄他打著哈欠說。
他仰頭倒在枕頭上睡著了,甚至連眼鏡都忘了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