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王子的故事
第三十三章 王子的故事
哈利依然跪在石內卜身旁,低頭瞪著他,直到猝然間某個高亢冷酷的聲音在咫尺之處響起,哈利才跳了起來,雙手緊握住小 水晶瓶,以為佛地魔又回到房間來了。
佛地魔的聲音在牆壁與地板間迴盪,哈利這才明白他是對霍格華茲及附近地區說話,活米村的居民及那些仍在城堡中頑抗的人都會聽得一清二楚,好像他就站在他們旁邊,氣息就吹在他們的頸背上,隨時都能奪走他們的性命。
﹃你們戰鬥過了,﹄高亢冰冷的聲音說,﹃打得很英勇。佛地魔王懂得勇氣的可貴。然而你們的損失慘重。要是你們繼續抗拒,你們全都會死,一個也逃不了。我不希望走到這一步田地。魔法的血,每流一滴都是一種浪費和損失。
﹃佛地魔王是有慈悲心的。我在此命令我的部下撤退,立刻就撤退。給你們一個小時的時間,安葬你們的死者,照料你們的傷者。
﹃哈利波特,現在我直接跟你說話。你眼睜睜看著朋友為你而死,卻不敢自己來面對我。我會在禁忌森林等一個鐘頭,如果一個鐘頭之後你還沒來找我,還沒棄械投降,那麼戰火就將再度蔓延。而這一次,我會親自出馬,哈利波特,我會把你揪出來,我會懲罰每一個想窩藏你的男人、女人、小孩。一個鐘頭。﹄
榮恩、妙麗都拚命搖頭,看著哈利。
﹃別聽他的。﹄榮恩說。
﹃沒事的。﹄妙麗狂亂的說,我們︱︱我們回城堡裡吧!既然他是要去禁忌森林,我們只需要想出一個新的計畫︱︱﹄
她瞧了石內卜的屍體一眼,匆匆走回隧道入口,榮恩尾隨她。哈利撿起隱形斗篷,低頭望著石內卜。他不知道有什麼感覺,只覺得震驚,石內卜竟然就這麼死了,而他被殺的原因竟是︙︙
他們順著隧道往回爬,誰也不說話,哈利卻納悶不知榮恩與妙麗是否和他一樣,至今仍聽見佛地魔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
眼睜睜看著朋友為你而死,卻不敢自己來面對我。我會在禁忌森林等一個鐘頭︙︙一個鐘頭︙︙
城堡前方的草坪上似乎散落了一堆堆東西。此時距離黎明最多不過一個小時左右,卻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三人匆忙走向石階,只見眼前一段小船般大的圓木孤零零的倒在地上,不見呱啦或是攻擊他的人蹤影。
城堡靜得很不自然。這時已不見閃光,也沒有轟隆聲、尖叫聲、吆喝聲。入口大廳的石板地上處處是鮮血,遍地都是綠寶石、大理石碎片和破裂的木頭,部分的欄杆也被炸掉了。
﹃大家都上哪兒去了?﹄妙麗低聲說。
榮恩領頭進入餐廳,哈利在門口停下。
學院的桌子不見了,餐廳擠滿了人。大難不死的人一群群站著,摸住彼此的肩膀。受傷的人躺在架高的平台上,由龐芮夫人及一群幫手在治療。傷者中還包括了翡冷翠,他的側腹血流不止,他不停顫抖,幾乎無法站立。而死者則一排排躺在餐廳中央。哈利看不見弗雷的遺體,因為他的家人環繞著他。喬治跪在他的頭側,衛斯理太太全身顫抖的撲在弗雷的胸膛上,衛斯理先生輕撫她的頭髮,淚水也不斷滾落。
榮恩與妙麗一句話也沒對哈利說,逕自走開。哈利看見妙麗走向金妮,擁抱她,金妮的臉腫了,滿是斑點。榮恩加入了比爾、花兒、派西,派西伸手摸住了榮恩的肩膀。金妮與妙麗向其餘的家人靠近,哈利清楚的看見了躺在弗雷旁邊的屍體,那是雷木思與東施,兩人蒼白静止、臉色祥和,看似在漆黑的魔法天花板下睡著了。
餐廳仿佛飛走了,變得更小,收縮了,哈利搖搖晃晃退向門口。他無法呼吸,他受不了看見更多屍體,看見還有誰為他而死。他沒辦法加入衛斯理一家人,沒辦法直視他們的眼睛,要是他一開始就投降,弗雷現在可能還好好活著︙︙
他轉身衝上大理石階梯。路平、東施︙︙他好希望沒有感覺︙︙他好希望能扯出自己的心臟,所有的內臟,一切在他體內嘶吼的東西︙︙
城堡空洞洞的,就連幽靈似乎都到餐廳與大家一起哀悼。哈利足不點地的一路飛奔,手裡緊握住裝了石內卜最後思緒的長頸瓶,一口氣衝到校長辦公室外的石像鬼前。
﹃通關密語?﹄
﹃鄧不利多!﹄哈利不假思索的張口就喊道,因為他一心期盼要見的人是他。讓他驚訝的是石像鬼竟然真的滑開,露出了後面的螺旋石梯。
可是哈利一衝入圓形辦公室,就發現辦公室不一樣了。掛滿了牆壁的畫像都是空的,一個前任校長都沒留下,看來每個都跑了出去,從排列在城堡中的畫像疾衝而過,以便看清楚目前的狀況。
哈利無助的瞧了瞧鄧不利多空空的畫像,那幅畫像就掛在校長的椅子正後方。接著他又向後轉,儲思盆仍安放在原本的櫃子裡,哈利將石盆端下來放在桌上,再將石內卜的記憶倒入邊緣有古代神秘文字的寬盆裡。躲進別人的腦海會是一種得天獨厚的解脫︙︙就連石內卜留下的東西都不可能會比他自己的思潮更加恐怖了。回憶打著漩渦,呈現樣子怪怪的銀白色。哈利毫不遲疑的一頭栽了進去,甚至還帶著一點自暴自棄的態度,仿佛這樣可以減輕折磨他的悲痛。
他筆直落入陽光下,雙腳觸及溫暖的土壤。他站直身子後,看見自己是在一個沒什麼人的遊樂場裡。遙遠的天際線只有一根龐大的煙囪。兩個女孩在盪鞦韆,一個瘦巴巴的男孩躲在一叢灌木後看著她們。他的黑髮過長,衣服也互不搭配︱︱倒像是故意的。他穿著過短的半仔褲、可能是成人的過大破爛風衣,還有一件孕婦裝似的怪襯衫。
哈利朝那名男孩走去。石內卜不過九、十歲的年紀,黃黃瘦瘦的,但是肌肉倒很發達。他看著兩個女孩中年紀小的那個將鞦韆越盪越高,瘦削的臉上有著毫不遮掩的貪婪。
﹃莉莉,別這樣!﹄年紀大的女孩尖叫。
可是小女孩在鞦韆盪到最高點時鬆開了手,飛向天空,像真的在飛行似的,快樂得大笑。但是她並沒有摔落在遊樂場的瀝青地上,反而像馬戲團的空中飛人一樣在空中滑翔,停留了很長的時間之後,輕輕巧巧的落地。
﹃媽咪不是教你別這樣嗎!﹄
佩妮涼鞋的鞋跟拖在地上,停住了鞦韆,弄出了輾壓的聲音,隨即跳下鞦韆,雙手扠腰。
﹃媽咪說你不可以,莉莉!﹄
﹃可是我沒事啊。﹄莉莉說,仍然咯咯笑個不停,﹃佩妮,妳來看,看我會什麼。﹄
佩妮東張西望,遊樂場除了她們姊妹倆之外,看不見一個人,她們當然不知道石內卜躲在附近。莉莉從石內卜藏身的灌木叢撿起一朵落花。佩妮走上前,顯然是在好奇心與責任感之間左右為難。莉莉等到佩妮夠近了,看得清楚時,她才開手掌。花朵在她手心上,花瓣一開一闔,就像有許多層殼的怪異牡蠣。
﹃不要弄了!﹄佩妮尖聲大叫。
﹃不會傷害你的。﹄莉莉說,不過她還是拳起手掌,把花丢回地上。
﹃這樣不對。﹄佩妮說,但一雙眼睛卻盯著落在地上的花,流連不去,﹃你是怎麼弄的?﹄她又問,語氣中的渴望絕對錯不了。
﹃很明顯,不是嗎?﹄石內卜不再躲躲藏藏,反而從灌木叢後跳了出來。佩妮尖叫,向後跑到鞦韆那裡,莉莉雖然也嚇著了卻一步不動。石內卜似乎很後悔冒冒失失的跑出來,他看著莉莉,蠟黃的臉上泛出隱隱駝紅。
﹃什麼事很明顯?﹄莉莉問。
石內卜有種緊張興奮的樣子。瞄了遠處的佩妮一眼,她在鞦韆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石內卜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是誰。﹄
﹃你是什麼意思?﹄
﹃你是︙︙你是女巫。﹄石內卜悄悄的說。
她一臉不高興。
﹃那可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她轉身,鼻子朝天,大步走向姊姊。
﹃不!﹄石內卜說,現在滿臉通紅。哈利不禁納悶他為什麼不脫下那件可笑的大衣,除非是因為他不想露出底下的孕婦裝。他追在兩個女孩身後啦嘩啦嘩跑著,活像隻蝙蝠,跟他成年的模樣極為相似。姊妹倆打量著他,現在因為同仇敵慨而行動一致。兩人都握著一根鞦韆柱,仿佛那是最安全的保障。
﹃你真的是,﹄石內卜對莉莉說,﹃你真的是女巫。我觀察你有一陣子了。女巫沒什麼不好,我媽就是女巫,而我是個巫師。﹄
佩妮的笑聲聽來像一盆冰水。
﹃巫師!﹄她尖聲大喊,如今既然已從他貿然現身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勇氣也跟著回來了。﹃我倒是知道你是誰。你是石內卜家的孩子!他們住在河邊的紡紗街。﹄她跟莉莉說,從她的口吻可以知道,那個地方是很上不了檯面的。﹃你幹嘛偷看我們?﹄
﹃我沒有偷看。﹄石內卜說,頭髮髒兮兮的他,在燦爛的陽光下覺得又熱又不舒服。﹃就算偷看也不是在看你,﹄他不屑的又加一句,﹃你只是個麻瓜。﹄
佩妮就算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也不會不明瞭他的口氣。
﹃莉莉,走了啦!﹄她尖銳的說。莉莉立刻聽姊姊的話,臨走前還惡狠狠的瞪了石內卜一眼。他站在原處,看著她們穿過遊樂場的柵門。此時只剩下哈利一個人看著他,他看出石內卜苦澀的失望表情,也明白了石內卜計畫這一刻已有一陣子了,結果卻樣樣出錯︙︙
這一幕逐漸淡去,在哈利回過神來之前,他已經置身另一個場景。此刻他在一小叢樹木間,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從樹木間穿過。樹木投下一片清涼的綠蔭,兩個孩子面對面盤腿而坐。石內卜已脱下大衣,那件奇怪的孕婦裝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也比較沒那麼怪誕了。
﹃︙︙要是你在校外施展魔法,魔法部會處罰你,你會接到信的。﹄
﹃可是我已經在校外施展過魔法啦!﹄
﹃那不算,我們還沒拿到魔杖。小孩子是可以通融的,因為小孩子還沒辦法控制,可是只要一滿十一歲,﹄他鄭重其事的點頭,﹃他們開始訓練你之後,那你就得特別當心了。﹄
短暫的一陣沉默。莉莉撿起了一根小樹枝,在空中畫圈,哈利知道她是在想像樹枝尾端噴出火花。接著她放下了樹枝,身體傾向男孩說:﹃是真的,對不對?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佩妮說你是在騙我,佩妮說根本就沒有學校叫什麼霍格華茲的。可是是真的,對不對?﹄
﹃對我們來說是真的。﹄石內卜說,﹃對她就不是了。不過我們會收到信的,你跟我。﹄
﹃真的?﹄莉莉低聲問。
﹃百分之百真的。﹄石內卜說,即使頭髮剪得亂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怪模怪樣,但是趴在莉莉面前的這個小男生卻顯出不容人小覷的態度,對自己的命運充滿自信。
﹃真的會用貓頭鷹送來嗎?﹄莉莉低聲問。
﹃通常都是。﹄石內卜說,﹃可是你是麻瓜家庭出身的,所以會有人從學校來,跟你的父母解釋。﹄
﹃麻瓜出身會有什麼關係嗎?﹄
石內卜欲言又止,他的黑眸在綠蔭下焦急的搜尋那張蒼白的臉、那頭暗紅的頭髮。
﹃不會。﹄他說,﹃不會有什麼關係。﹄
﹃那好。﹄莉莉放鬆下來說,很顯然她一直在為這件事擔心。
﹃你有很強的法力。﹄石內卜說,﹃我親眼看見過。我一直在觀察你︙︙﹄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斷掉,因為她沒在聽,她伸展四肢,躺在鋪滿落葉的草地上,仰望著頭頂的樹葉。他盯著她看,貪婪的眼神一如在遊樂場時一樣。
﹃你家裡怎麼樣?﹄莉莉問。
他的雙眉間出現細微的皺紋。
﹃還好。﹄他說。
﹃他們不再吵架了嗎?﹄
﹃喔,他們還是照吵不誤。﹄石內卜說,抓起了一把落葉,一片片撕開,顯然沒察覺自己在做什麼。﹃反正不用再忍多久了,我要離開了。﹄
﹃你爸是不是不喜歡魔法?﹄
﹃他什麼都不喜歡。﹄石內卜說。
﹃賽佛勒斯?﹄
聽見她叫他的名字,石內卜的嘴角彎出一個微笑。
﹃幹嘛?﹄
﹃再跟我說一次催狂魔。﹄
﹃妳幹嘛老是問這個?﹄
﹃要是我在學校外使用魔法︱︱﹄
﹃他們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就把你交給催狂魔的!催狂魔是專門對付真的做了壞事的大壞蛋的,牠們是巫師監獄阿茲卡班的獄卒。你不會被關到阿茲卡班的,你太︱︱﹄
他的臉又脹紅了,又撕碎了更多落葉。這時哈利身後傳來微微的沙沙聲,他轉過身,是佩妮,她藏在樹後卻不小心弄出了聲音。
﹃佩妮!﹄莉莉喊,既驚訝又高興,但石內卜卻跳了起來。
﹃現在是誰在偷看了?﹄他大吼,﹃你想幹嘛?﹄
佩妮大口喘氣,因為形跡敗露而狼狽不堪。哈利看得出她腦筋不停的轉,想找出什麼傷人的話來說。
﹃哼,看你穿的什麼狗屁。﹄她說,指著石內卜的襯衫,﹃你媽的衣服?﹄
啪一聲,佩妮頭上的樹枝掉落。莉莉大聲尖叫,樹枝打中了佩妮的肩膀,她踉蹌倒退,淚水奪眶而出。
﹃佩妮!﹄
但佩妮轉身就跑,莉莉氣沖沖轉過身來。
﹃是不是你弄的?﹄
﹃不是我。﹄他看來既挑釁又害怕。
﹃就是你!﹄她步步後退。﹃就是你!你弄傷了她!﹄
﹃不︱︱不,我沒有!﹄
但他的謊言並沒有說服莉莉。兇巴巴的瞪了他一眼之後,莉莉跑步離開了小樹叢去追姊姊了,而石內卜一臉的凄慘迷惑︙︙
場景再次改變。哈利左右張望,他在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微微駝背的石內卜站在他旁邊,他身邊是名與他極為神似、臉色蠟黃又表情不悦的婦人。石內卜瞪著不遠處的一家四口,兩個女孩稍微離父母一段距離,莉莉似乎是在懇求姊姊。哈利走過去一點聽。
﹃︙︙對不起,佩妮,真的對不起!妳聽我說︱︱﹄她抓住姊姊的手,佩妮想要甩開,但她牢牢抓住不放。﹃等我到了那裡之後︱︱不,聽我說,佩妮!等我到了那裡之後,說不定我可以去找鄧不利多教授,請他改變心意!﹄
﹃我不要︱︱不要︱︱去!﹄佩妮說,硬生生甩掉了妹妹的手。﹃你以為我會稀罕什麼白癡城堡,稀罕變成一個︱︱一個︱︱﹄
她淡色的眼睛在月台上來回梭巡,看見貓咪在飼主的懷中喵喵叫,貓頭鷹在籠子裡拍翅呼嚕,學生忙著把行李抬上猩紅色的蒸氣火車,有些已換上了黑色長袍,有些則高興的招呼一個暑假沒見的同學。
﹃︱︱你以為我會稀罕變成︱︱怪胎嗎?﹄
莉莉的眼中盈滿了淚水,無力抓回姊姊的手。
﹃我不是怪胎。﹄莉莉說,﹃你這樣說太不公平了。﹄
﹃你就是。﹄佩妮意猶未盡的說,﹃你現在就要去一間專門為怪胎開的學校。你跟那個石內卜家的臭小子︙︙怪胎,你們兩個都是。真是謝天謝地,把你們跟正常人隔離開了,那樣我們才安全。﹄
莉莉瞄了父母一眼,兩人正以津津有味的神情打量月台,不肯錯過眼前的一點一滴。莉莉轉過頭來,聲音低沉兇猛。
﹃妳在寫信給校長,哀求他讓妳入學的時候,可不覺得那是一間怪胎學校啊。﹄
佩妮一張臉脹成了豬肝色。
﹃哀求?我才沒哀求呢!﹄
﹃我看了他的回信,寫得真是親切啊。﹄
﹃誰叫你偷看的︱︱﹄佩妮低聲說,﹃那是我的信︱︱你怎麼敢?︱︱﹄
莉莉偷瞄了附近的石內卜一眼,露出了馬腳。佩妮倒抽口氣。
﹃是那個臭小子!你跟那個臭小子偷溜進我房間!﹄
﹃不︱︱我們沒有偷溜︱︱﹄這下換成莉莉在為自己辯護,﹃賽佛勒斯看見了信封,他只是不相信麻瓜可以和霍格華茲聯絡罷了!他說一定是有巫師在郵政系統工作︱︱﹄
﹃哼,巫師都是群愛管閒事的東西!﹄佩妮說,臉色白得像紙,﹃怪胎!﹄她恨恨的咒罵妹妹,跑回父母身邊︙︙
這一幕又變模糊。緊接著石內卜快步走在霍格華茲特快車的走道上,他已換上學校制服,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脫掉可怕的麻瓜服飾。最後他停下來,站在一間車廂外,裡頭有群吵鬧的男生在講話,而莉莉就縮在窗邊一角,臉貼著玻璃窗。
石內卜打開車廂門,坐在莉莉對面。她瞧了他一眼,又回頭望著窗外。她剛才一直在哭。
﹃我不要跟你講話。﹄她用哽咽的聲音說。
﹃為什麼?﹄
﹃佩妮恨︱︱恨我,因為我們看了鄧不利多的來信。﹄
﹃那又怎樣?﹄
她非常討厭的瞪了他一眼。
﹃她是我姊姊!﹄
﹃她不過是個︱︱﹄他及時吞下到口邊的話。莉莉忙著偷偷拭淚,沒聽見他說什麼。
﹃可是我們要去了啊!﹄他說,無法抑制聲音中的狂喜,﹃我們現在就要到霍格華茲去了!﹄
莉莉點著頭擦眼睛,雖然難過,也忍不住綻開小小的笑容。
﹃妳最好是在史萊哲林。﹄石內卜更加開心的說,因為她也高興了一點。
﹃史萊哲林?﹄
車廂中有個男生原本對莉莉或石內卜興趣缺缺,一聽見這話就回過頭來。哈利原本全心全意看著窗邊的兩人,現在突然看見了他的父親,瘦小、黑髮,一如石內卜,但一看就知道他來自備受寵愛的幸福家庭,這是石內卜望塵莫及的。
﹃誰想要進史萊哲林啊?那我得趕快溜了,是不是啊?﹄詹姆問坐在他對面的男生,哈利悚然一驚,明白了他是天狼星。天狼星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我們全家人都在史萊哲林。﹄他說。
﹃哎唷,﹄詹姆說,﹃不過你倒還挺正常的嘛!﹄
天狼星嘻嘻一笑。
﹃說不定我會打破傳統呢。要是你能選的話,你要上哪個?﹄
詹姆作勢舉起一把隱形的劍。
﹃﹁葛來分多,那裡有著蘊藏在内心深處的勇氣!﹂就跟我爸一樣。﹄
石內卜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詹姆轉過頭來。
﹃怎麼?你有意見嗎?﹄
﹃沒。﹄石內卜說,但他那輕輕的一聲哼,說的卻是另一回事,﹃要是你情願要肌肉不要腦筋的話︱︱﹄
﹃那你要唸哪一個呢,既沒肌肉又沒腦筋的傢伙?﹄天狼星搶白說。
詹姆捧腹大笑。莉莉坐直,臉色很紅,厭惡的看看詹姆又看看天狼星。
﹃走吧,賽佛勒斯,我們換個車廂。﹄
﹃呦呦呦︙︙﹄ 詹姆和天狼星模仿她高傲的語氣,詹姆在石內卜走過時還伸腿想絆倒他。
﹃再會了,鼻涕卜!﹄一個聲音高喊,車廂門砰的一聲甩上︙︙
眼前的情景又一次模糊︙︙
哈利就站在石內卜的身後,面對著燭光閃耀的餐桌,一張張興奮的臉排成長龍。麥教授高聲唱名:﹃莉莉・伊凡!﹄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兩腿發抖的上前,坐在搖搖晃晃的凳子上。麥教授把分類帽戴在她頭上,帽子剛觸及那頭暗紅色的頭髮,不到一秒鐘,就高喊:﹃葛來分多!﹄
哈利聽見石內卜發出小小的呻吟。莉莉摘掉帽子交給麥教授,匆匆走向歡呼的葛來分多學生,但她一面走一面回頭看了石內卜一眼,臉上掛著淡淡的苦笑。哈利看見天狼星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子給她。她看了他一眼,似乎認出他是火車上的那個男生,立刻雙手抱胸,不客氣的背對著他。
唱名繼續。哈利看著路平、佩迪魯,還有他父親相繼加入莉莉與天狼星,在葛來分多餐桌上入座。最後,只剩下十二名學生尚待分類,麥教授叫了石內卜的名字。
哈利跟著他一起走向凳子,看著他戴上了分類帽。﹃史萊哲林!﹄分類帽高喊。
賽佛勒斯・石內卜走向餐廳的另一邊,與莉莉漸行漸遠,到了史萊哲林歡呼迎接他的地方,胸前掛著級長閃亮徽章的魯休思・馬份,在石內卜坐下時拍拍他的背︙︙
場景又換︙︙
莉莉與石內卜穿越城堡庭院,顯然在爭吵。哈利連忙趕上去,聽他們吵些什麼。一走過去,他就明白他們兩個都長高了許多,可見分類儀式結束後已經過了好幾年。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石內卜在說,﹃最好的朋友?﹄
﹃我們是啊,小勒,可是我不喜歡跟你來往的某些人!對不起,可我就是看艾福瑞和莫賽博不順眼!莫賽博!他到底哪裡好,小勒?鬼頭鬼腦的!你知不知道前天他對瑪麗・麥唐納做了什麼?﹄
莉莉走到一根柱子前,倚著柱子抬頭望著那張瘦削蠟黃的臉。
﹃那沒什麼。﹄石內卜說,﹃那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那是黑魔法,要是你覺得那會好笑︱︱﹄
﹃那波特跟他那夥搞的鬼呢?﹄石內卜質問,臉色又脹紅,似乎無法克制他的忿恨。
﹃你怎麼會又扯上波特了?﹄莉莉問。
﹃他們晚上偷偷溜出去,那個路平一定有問題,他老是不見,去了哪裡?﹄
﹃他病了。﹄莉莉說,﹃他們說他是生病﹄
﹃每次滿月就生病?﹄石內卜問。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莉莉說,聲音聽來頗為冰冷,﹃你為什麼一天到晚就只注意他們?你幹嘛去管他們晚上都在做什麼?﹄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他們並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麼好。﹄
他熱切的凝視,害她紅了臉。
﹃起碼他們不會使用黑魔法。﹄她壓低聲音,﹃而且你真的很忘恩負義。我聽說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偷偷摸摸下去渾拚柳旁邊的地道,還是詹姆・波特救了你﹄
石內卜的五官都扭曲了,他結結巴巴的說:﹃救我?救我?你以為他是英雄?他是在救他自己跟他那一夥!你不准︱︱我不准你︱︱﹄
﹃你不准?你說不准?﹄
莉莉的綠眼迷成了一條縫,石內卜立刻改採低姿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想看你被愚弄︱︱他對妳有意思,詹姆・波特對妳有意思!﹄這番話似乎是硬生生從他口中擠出來的,﹃而且他不是︙︙大家都以為他是︙︙魁地奇的大英雄︱︱﹄石內卜的苦澀與厭惡害他前言不對後語,而莉莉的眉毛也越挑越高。
﹃我知道詹姆・波特是個自大的小混蛋。﹄她說,打斷了石內卜的話,﹃這點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可是艾福瑞和莫賽博所謂的幽默感也一樣邪惡。邪惡,小勒。我真不懂,你怎麼能跟那種人交朋友。﹄
哈利懷疑石內卜是否聽見了莉莉對艾福瑞和莫賽博的批評,因為他似乎一聽見莉莉臭罵詹姆・波特,整個人就放鬆了下來。他們離開時,石內卜的腳上似乎裝了彈簧︙︙
這一幕又淡去︙︙
哈利再次看見石內卜,是在考過了黑魔法防禦術的普等巫測之後,他離開餐廳,從城堡出來信步閒晃時,漫不經心的走到了詹姆、天狼星、路平、佩迪魯坐的山毛櫸樹下。但哈利這次沒有跟著過去,因為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詹姆會將石內卜倒吊在半空 中,開口嘲弄他。他知道他們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而他絲毫不覺得再聽一遍會讓他開心。他看著莉莉加入這群人,為石內卜仗義執言。他模模糊糊聽見石內卜在羞怒交加下出言侮辱她,喊出那不可原諒的話:﹃麻種!﹄
場景又改變了︙︙
﹃對不起。﹄
﹃我不想聽。﹄
﹃真的對不起!﹄
﹃你省省吧。﹄
這時是晚上。莉莉穿著睡袍,雙手抱胸,站在葛來分多塔入口胖女士的畫像前。
﹃我會出來,完全是因為瑪麗說你威脅要在門口打地舖。﹄
﹃我真的會這麼做,但我不是故意要黑你麻種的,只是︱︱﹄
﹃不小心說溜了嘴?﹄莉莉的語氣毫無憐憫,﹃來不及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為你找藉口,我的朋友沒有一個了解我為什麼會跟你說話。你跟你那群寶貝食死人朋友︱︱看吧,你竟然連否認都沒有!你竟然沒有否認你們就是打算要變成那種人!你巴不得快點加入﹁那個人﹂是吧?﹄
石內卜張開嘴又閉上,一個字也沒說。
﹃我再也不能假裝了。你選了你的路,我選了我的。﹄
﹃不︱︱聽我說,我不是故意︱︱﹄
﹃︱︱罵我麻種嗎?賽佛勒斯,每個像我這種出身的人都被你叫麻種,我又憑什麼特別呢?﹄
他苦苦思索,正要回答,她已經臉上掛著輕蔑,轉過身爬回了洞口︙︙
走廊消失了,下一幕花了點時間才浮現。哈利似乎是飛過許許多多變幻不定的形狀和顏色,最後四周終於穩定下來。他站在一座山頭,孤零零的一個人,夜寒露重,冷風拂過幾棵沒有樹葉的樹木。長大成人的石內卜不斷喘氣,東張西望,手中緊握魔杖,等待著某事發生,或是某人來臨︙︙他的恐懼也感染了哈利,即使他知道自己是不會受到傷害的,但他也忍不住扭頭看,猜測著石內卜是在等什麼︱︱
忽然間,一道炫目的閃電形白光劃破天際,哈利第一個想到的是閃電,但石內卜卻跪下來,魔杖飛出了掌心。
﹃別殺我!﹄
﹃我並不想殺你。﹄
鄧不利多現影的聲響被風吹枝極的聲音給掩蓋了。他站在石內卜面前,長袍呼呼作響,臉孔被手上魔杖的光芒給照亮了。
﹃怎麼了,賽佛勒斯?佛地魔王要你來傳什麼話?﹄
﹃不︱︱不是傳話︱︱是我自己要來的!﹄
石內卜不斷絞著手,看起來有點像瘋子,尤其是那頭糾纏的黑髮隨風亂舞的樣子。
﹃我是來警告你︱︱不,是來要求你︱︱拜託︱︱﹄
鄧不利多魔杖輕點,雖然樹葉樹枝仍被風吹得亂抖,但他與石內卜相對而立的地方卻是一片寂靜。
﹃食死人會想要求我什麼事?﹄
﹃那︱︱那個預言︙︙預測︙︙崔老妮︙︙﹄
﹃啊,是了。﹄鄧不利多說,﹃你對佛地魔王透露了多少?﹄
﹃每一個字︱︱我聽見的每一個字!﹄石內卜說,﹃所以才︱︱就是因為這樣︱︱他認為那是指莉莉・伊凡!﹄
﹃預言並沒有提到女人。﹄鄧不利多說,﹃而是一個七月底出生的男孩︱︱﹄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他認為那是指她兒子,他決定要追捕她︱︱殺光他們全家︱︱﹄
﹃既然她對你這麼重要,﹄鄧不利多說,﹃佛地魔王總會看在你的面子上饒她一命吧?你難道不能為做母親的求情,拿她兒子的命來換她的?﹄
﹃我有︱︱我求過了︱︱﹄
﹃你真讓我噁心。﹄鄧不利多說,哈利從未聽過鄧不利多的聲音飽含這麼多的不屑。石內卜似乎有些畏縮。﹃你是壓根就不在乎她丈夫和兒子的死活了?隨便他們去死好了,只要你自己如願就行了?﹄
石內卜一言不發,只是仰望著鄧不利多。
﹃那就把他們都藏起來。﹄他嗄聲說,﹃讓她︱︱讓他們︱︱安全。拜託!﹄
﹃而你要怎麼回報我呢,賽佛勒斯?﹄
﹃回︱︱回報?﹄石內卜張口結舌的瞪著鄧不利多。哈利等著他抗議,但過了很久很久,他說:﹃悉聽尊便。﹄
山頂畫面褪去,哈利這次站在鄧不利多的辦公室裡,不知是什麼發出了恐怖的聲音,好像是受傷的動物。石內卜的手肘撐著膝蓋,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鄧不利多站在他面前,臉色凝重。過了一、兩分鐘,石內卜抬起頭,神情就像是離開了山頂之後,已經在悲慘中度過了一百年。
﹃我以為︙︙你會︙︙保她︙︙保她平安︙︙﹄
﹃她和詹姆看錯了人。﹄鄧不利多說,﹃就跟你一樣,賽佛勒斯。你不是也希望佛地魔王會饒她一命嗎?﹄
石內卜的呼吸淺促。
﹃她的兒子活下來了。﹄鄧不利多說。
頭微微一動,石內卜似乎在趕開一隻討厭的蒼蠅。
﹃她兒子活下來了,他有他母親的眼睛,一模一樣的眼睛。你記得莉莉・伊凡眼睛的形狀和顏色吧?﹄
﹃住口!﹄石內卜怒吼,﹃走了︙︙死了︙︙﹄
﹃這算懊悔嗎,賽佛勒斯?﹄
﹃我真希望︙︙我真希望是我死了︙︙﹄
﹃你死了又對誰有好處呢?﹄鄧不利多冷酷的說。﹃如果你愛莉莉・伊凡,如果你真的愛她,那麼你未來的道路早已寫得清清楚楚了。﹄
石內卜仿佛是從痛苦的迷霧向外看,鄧不利多的話隔了很久才鑽入他的耳中。
﹃你是︱︱你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又是為什麼而死,別讓她白白犧牲,幫助我保護莉莉的兒子。﹄
﹃他不需要保護,黑魔王走了︱︱﹄
﹃︱︱黑魔王會再回來,到時哈利波特就會陷入可怕的危險之中。﹄
漫長的一陣沉默,石內卜緩緩恢復了自制,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最後他說:﹃很好,很好。但是不准︱︱不准說出去,鄧不利多!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發誓!我受不了︙︙尤其是波特的兒子︙︙我要你一句話!﹄
﹃賽佛勒斯,你要我絕不能透露你高貴的一面?﹄鄧不利多嘆氣,俯視石內卜兇惡痛苦的臉,﹃哎,如果你堅持的話︙︙﹄
辦公室漸漸消失,卻又慢慢出現。石內卜在鄧不利多面前來回踱步。
﹃︱︱平庸、自大,跟他父親一個樣。不把校規看在眼裡,就愛出風頭、引人注意、莽撞、沒禮貌︱︱﹄
﹃你只看見了你想看見的部分,賽佛勒斯。﹄鄧不利多說,一逕看著︽今日變形術︾,頭也沒抬。﹃其他老師都說這孩子謙虛可愛,而且相當有才華。我個人呢,倒覺得他是個很有魅力的孩子。﹄
鄧不利多翻了一頁書,仍是頭也不抬的說:﹃麻煩你留意一下奎若好嗎?﹄
四周色彩飛旋後一切變暗,緊接著石內卜與鄧不利多站在入口大廳一段距離外,聖誕舞會最後一批落單的學生從他們身前經過,準備回宿舍睡覺。
﹃怎麼樣?﹄鄧不利多喃喃說。
﹃卡卡夫的標記變暗了。他慌了手腳,唯恐會遭到報應。你也知道,在黑魔王失勢之後,他幫魔法部出了多少力。﹄石內卜斜睨鄧不利多歪鼻子的側影,﹃卡卡夫打算萬一標記灼痛,他就要逃之天天。﹄
﹃是嗎?﹄鄧不利多輕聲說。這時花兒・戴樂古與羅傑・達維咯咯笑著從外面進來。﹃那你是不是也心動了,想加入他?﹄
﹃不。﹄石內卜說,黑眸盯著漸行漸遠的花兒及達維,﹃我不是懦夫。﹄
﹃對。﹄鄧不利多同意,﹃你比依果・卡卡夫要勇敢多了。你知道,我有時候覺得我們分類分得太快了︙︙﹄
他邁步走開,留下石內卜一臉愕然︙︙
現在哈利又來到了校長室。時間是夜晚,鄧不利多斜靠在寶座似的椅子上,顯然陷入半昏迷狀態。他的右手無力的垂在身側,焦黑灼傷。石內卜喃喃唸著咒語,魔杖指著鄧不利多的右手手腕,而左手則握著高腳金杯,將杯中濃稠的黃金藥液灌入鄧不利多口中。一、兩分鐘後,鄧不利多的眼皮眨了眨,睁了開來。
﹃為什麼?﹄石內卜說,一句廢話也沒有,﹃為什麼你要把戒指戴上?那上頭有惡咒,想必你也知道,為什麼還要去碰它?﹄
魔佛羅・剛特的戒指擺在鄧不利多面前的辦公桌上,已經裂開了,而葛來分多寶劍就放在旁邊。
鄧不利多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是傻瓜。抗拒不了誘惑︙︙﹄
﹃什麼誘惑?﹄
鄧不利多沒有回答。
﹃你能回到這裡根本就是奇蹟!﹄石內卜聽起來很火大,﹃那只戒指上頭有格外強大的咒語,我們目前只希望能暫時壓制住它。我暫時把咒語困在一隻手上︱︱﹄
鄧不利多舉起他焦黑無用的手,細細檢查,臉上的表情像在檢視什麼有趣的古董。
﹃你做得很好,賽佛勒斯。你覺得我還有多少時間?﹄
鄧不利多的語氣就像在聊天,仿佛他只是在問天氣預報。石內卜躊躇了一下說:﹃我也說不準。可能一年吧。這樣的咒語是擋不住的,最後還是會擴散,那是一種力量與時俱增的咒語。﹄
鄧不利多微笑著,最多只能再活一年的消息對他好似無關緊要。
﹃我很幸運,非常非常幸運,有你在我身邊,賽佛勒斯。﹄
﹃要是你早點叫我,我說不定還可以幫你再爭取更多的時間!﹄石內卜忿忿說道。他低頭看著寶劍和破裂的戒指。﹃你以為粉碎戒指就可以破除咒語嗎?﹄
﹃差不多︙︙顯然我是興奮得沖昏了頭︙︙﹄鄧不利多說。他費了番力氣才能在椅子上坐直。﹃啊,其實呢,這讓事情更簡單了。﹄
石內卜完全給弄糊塗了。鄧不利多卻微笑著。
﹃我說的是佛地魔王在我四周編織的羅網,他要那個可憐的馬份家男孩謀殺我的計畫。﹄
石內卜在哈利經常佔據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對面的鄧不利多。哈利看得出來他還想繼續談論鄧不利多受詛咒的手,但鄧不利多卻禮貌的表示不願再談此事。石內卜皺著眉頭說:﹃黑魔王並不指望跩哥能得手,那只不過是要懲罰魯休思最近幾次的失敗,慢慢折磨跩哥的父母,讓他們眼睜睜看著兒子失敗,付出代價。﹄
﹃換句話說,那孩子就跟我一樣,已經被宣判死刑了。﹄鄧不利多說,﹃那麼一旦跩哥失手,接手這樁任務的不二人選,一定是你囉?﹄
短暫的沉默。
﹃我想那就是黑魔王的計畫。﹄
﹃佛地魔王已經預見了在不久的將來,他已經不需要在霍格華茲設耳目了?﹄
﹃他相信,學校很快也會落入他的掌握。﹄
﹃萬一真的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鄧不利多說,幾乎像竊竊私語,﹃你向我保證過,你會盡全力保護霍格華茲的學生?﹄
石內卜僵硬的點頭。
﹃好。那麼現在,你的當務之急是打探出跩哥的計畫。一個嚇慌了的十幾歲少年無論對別人或對他自己都是莫大的危險。給予他幫助和指導,他應該會接受的,他喜歡你︱︱﹄
﹃︱︱自從他父親失寵之後,就沒那麼喜歡了。跩哥認為是我的錯,我篡奪了魯休思的位子。﹄
﹃還是一樣,去試試看吧。我倒不怎麼關心我自己,反而是那個孩子想到的計畫可能會牽連無辜的受害者,這點更教我擔心。當然,如果我們要讓他逃過佛地魔王的怒火,到頭來只有一個法子。﹄
石內卜挑高眉毛,護謂的問:﹃你是打算讓他殺了你嗎?﹄
﹃當然不是。我要你來殺我。﹄
一陣漫長的沉寂,只有一種怪異的喀喀聲,是鳳凰佛客使正在嚼墨魚骨。
﹃你要不要我現在就殺啊?﹄石內卜問道,聲音裡充滿濃濃的諷刺。﹃還是先給你幾分鐘,讓你寫完你的墓誌銘?﹄
﹃喔,不是現在。﹄鄧不利多笑吟吟的說。﹃我敢說時候很快就會到了。從今晚發生的事來看,﹄他指了指焦黑枯萎的手,﹃我們可以確定一年之內一定會發生。﹄
﹃既然你不介意死亡,﹄石內卜粗聲粗氣的說道,﹃那為什麼不乾脆讓跩哥下手算了?﹄
﹃那孩子的靈魂,還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鄧不利多說,﹃我不要因為我而徹底摧殘了它。﹄
﹃那麼我的靈魂呢,鄧不利多?我的呢?﹄
﹃只有你知道,幫助一個老人避免痛苦和羞辱,是不會傷害你的靈魂的。﹄鄧不利多說,﹃我向你討這個莫大的人情,賽佛勒斯。因為死亡確定會找上我,就跟查德利砲彈隊鐵定會在今年的聯盟賽事裡墊底一樣。我承認在這件混亂又勢必延長的事情上,我寧願選擇迅速無痛的退場,比如說,萬一灰背也牽涉在內的話︱︱我聽說佛地魔又徵召他了?或是親愛的貝拉,她總喜歡在吃下食物前先盡情戲弄一番。﹄
鄧不利多的語氣輕鬆,但藍眸卻穿透了石內卜,就如經常穿透哈利一樣,仿佛他們所討論的靈魂是看得見的。最後石內卜又草草點了個頭。
鄧不利多看來很滿意。
﹃謝謝你,賽佛勒斯︙︙﹄
辦公室消失,此刻石內卜與鄧不利多正在黃昏空盪盪的校園漫步。
﹃你都在和波特幹什麼?這些晚上你們都關在辦公室裡?﹄石內卜突然開口問。
鄧不利多一臉疲憊。
﹃怎麼?你不會是又要罰他勞動服務吧,賽佛勒斯?這孩子很快就會有做不完的勞動服務了。﹄
﹃他完全是他父親的翻版︱︱﹄
﹃外表上或許是,但內在的本質卻更像他母親。我跟哈利在一起,是有事要和他討論,給他一些資訊,以免來不及。﹄
﹃資訊?﹄石內卜接著說,﹃你信任他︙︙卻不信任我。﹄
﹃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我們兩人都知道,我的來日無多了,所以必須要把足夠的資訊交給他,讓他去做必須做的事。﹄
﹃那我為什麼不能知道同樣的資訊?﹄
﹃我比較喜歡,不要把所有秘密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尤其是一個長時間掛在佛地魔王手臂上的籃子。﹄
﹃那可是你吩咐我這麼做的!﹄
﹃而你做得非常好。別以為我低估了你目前的處境是步步危機,賽佛勒斯。讓佛地魔得到看似珍貴的情報,同時又要隱瞞住真正重要的內情,這樣的大事我只託付給你一個人。﹄
﹃可是你卻把許多機密,告訴一個連鎖心術都學不會、法力平庸無奇、還跟黑魔王心智有直接連結的小子!﹄
﹃佛地魔畏懼這份連結。﹄鄧不利多說,﹃就在不久前,他稍稍嚐到了什麼是分享哈利心智的真正滋味,那是他從未經歷過的痛苦。他不會再設法控制哈利了,這點我很確定,至少不是那種方式。﹄
﹃我不明白。﹄
﹃佛地魔王的殘破靈魂,沒辦法承受和哈利這樣的靈魂親密接觸,那就如同舌頭黏上了冰凍的金屬,血肉在火焰中燒灼︱︱﹄
﹃靈魂?我們不是在談心智嗎?﹄
﹃以哈利和佛地魔王的例子來說,兩者其實是一體兩面。﹄
鄧不利多環顧四下,確定只有他們兩人。他們這時正在禁忌森林邊緣,四周沒有閒雜人等。
﹃在你殺了我之後,賽佛勒斯︱︱﹄
﹃你凡事對我有所保留,可是你卻還期望我為你做這件舉手之勞!﹄石內卜咆哮道,瘦削的臉上寫滿了真正的怒氣,﹃你把太多事看得太理所當然了,鄧不利多!說不定我已經改變心意了呢!﹄
﹃你答應我了,賽佛勒斯。既然你說到了虧欠我的舉手之勞,你不是說會特別留意我們的史萊哲林小朋友嗎?﹄
石內卜滿臉惱怒的愛理不理。
鄧不利多嘆了口氣。
﹃今晚到我辦公室來,賽佛勒斯,十一點,你就不會抱怨我有事瞞著你了︙︙﹄
他們回到了鄧不利多的辦公室,窗戶黝黑,佛客使默默棲息在牠的位置上,石內卜也一動不動坐著,只有鄧不利多一面繞著他踱步,一面說話。
﹃哈利絕不能知道,要等到最後一刻,等到緊要關頭,否則他哪裡來的力量去做必須要做的事?﹄
﹃他到底必須要做什麼?﹄
﹃這是哈利跟我之間的事。現在聽仔細了,賽佛勒斯,將來會有一天︱︱在我死後︱︱別爭辯,別插嘴!將來會有一天,佛地魔王會擔心他那條蛇的生命。﹄
﹃娜吉妮?﹄石內卜愕然以對。
﹃一點也沒錯。如果有一天佛地魔王不再派他的蛇出外執行他的命令,卻讓牠安全的待在身旁,以魔法來保護牠。那麼我想,就可以告訴哈利了。﹄
﹃告訴他什麼?﹄
鄧不利多做個深吸吸,閉上眼睛。
﹃告訴他在佛地魔王想殺他的那晚,在莉莉用自己的生命擋在他們之間時,索命咒逆火反彈擊中了佛地魔王,結果佛地魔的靈魂有一小塊給炸飛了,那一小塊靈魂就附著在斷瓦亂石堆中唯一活著的靈魂上。有部分的佛地魔王活在哈利體內,就因為如此他才會說爬說語,才會和佛地魔王產生了他永遠也想不通的連結。然而只要那一小塊的靈魂,佛地魔未曾察覺的那片靈魂,一直附著在哈利身上,受了他的保護,佛地魔王就不會死。﹄
哈利似乎是從長長的隧道一端看著那兩個人,他們距離好遙遠,聲音很奇怪的在他耳中回響。
﹃所以那孩子︙︙那孩子非死不可?﹄石內卜相當鎮定的問。
﹃而且必須由佛地魔親自動手,賽佛勒斯。這點至關重要。﹄
又一陣漫長的沉默。接著石內卜說:﹃我以為︙︙這麼多年來︙︙我們是為了她在保護他的,為了莉莉。﹄
﹃我們保護他,是因為必須要教導他、養育他,讓他鍛鍊自己的力量。﹄鄧不利多說,仍閉著眼睛。﹃而在此同時,他們之間的連結也越來越強,那是一種寄生蟲式的成長,有時我以為他自己也懷疑過。如果我算是了解他的話,哈利會在面對自己的死亡之前做好一切安排,而這意味著佛地魔的末日真的來臨了。﹄
鄧不利多睜開眼睛,石內卜一臉驚駭。
﹃你保他活命,就為了讓他在適當的時刻死掉?﹄
﹃別那麼震驚,賽佛勒斯。你親眼看過多少人死亡?﹄
﹃最近嘛,只有那些我實在無力拯救的人。﹄石內卜說,他站了起來,﹃你利用了我。﹄
﹃怎麼說?﹄
﹃我為你臥底、為你說謊、為你冒生命危險,而這一切應該都是為了讓莉莉・波特的兒子平安。現在你卻告訴我,你養大他,是為了讓他像送進屠宰場的豬︱︱﹄
﹃啊,真是太感人了,賽佛勒斯。﹄鄧不利多嚴肅的說,﹃難道說你畢竟是漸漸喜歡上這孩子了?﹄
﹃喜歡他?﹄石內卜大吼,﹃疾疾,護法現身!﹄
他的魔杖尖端湧出一頭銀色母鹿,落在辦公室地板上,接著奮力一躍飛出了窗外。鄧不利多看著母鹿飛走,銀光消逝之後,他才轉頭看著石內卜,眼中閃爍著淚光。
﹃這些年來都是這樣?﹄
﹃一直都是。﹄石內卜說。
這一幕消散。
現在哈利看見石內卜對著辦公桌椅子背後的鄧不利多畫像說話。
﹃你必須把哈利離開他阿姨、姨丈家的正確日期告訴佛地魔。﹄鄧不利多說,﹃不這麼做的話,他必定會起疑,因為佛地魔深信你消息靈通。不過,你必須耍耍點詐︱︱這樣我想應該能確保哈利的安全。試試看對蒙當葛・弗列契下迷糊咒。還有,賽佛勒斯,要是你不得不加入追逐的話,別忘了要表演得惟妙惟肖︙︙我現在完全靠你了,你得儘可能爭取佛地魔王的好感。否則的話,霍格華茲就會淪落到卡羅那對兄妹的魔掌中了︙︙﹄
眼前石內卜與蒙當葛頭抵著頭,坐在一間陌生的酒館中,蒙當葛的臉一片茫然,而石內卜則專注的鎖著眉頭。
﹃你要向鳳凰會建議,﹄石內卜喃喃說,﹃要他們使用替身。變身水,一模一樣的波特,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你會忘記是我建議的辦法,你會當成是自己想出來的主意,聽懂了嗎?﹄
﹃懂了。﹄蒙當葛喃喃說,眼神迷離失焦︙︙
這會兒哈利正與騎著飛天掃帚的石內卜併肩飛行,橫越黑暗清朗的夜空,同行的還有其他戴著兜帽的食死人,前方是路平與喬治假扮的哈利︙︙一名食死人超前,舉起魔杖,對準了路平的背上︱︱
﹃撕淌三步殺!﹄石內卜大喝。
但是原本瞄準了食死人執杖那隻手的咒語,卻失了準頭,反而擊中了喬治︱︱
接下來,石內卜跪在天狼星的舊臥室中,鷹鉤鼻端落下一顆顆淚珠,他正讀著莉莉的信。第二頁只有幾行字:
竟會和蓋勒・葛林戴華德是朋友。我個人是覺得她的腦筋不太正常了!
一大堆的愛
莉莉
石內卜拿走了有莉莉簽名、有她的愛的那頁信紙,塞到袍子底下,然後又把手中的相片撕成兩半,留下了莉莉大笑的那一半,而把詹姆和哈利的那一半隨手扔在地板上,飄入了五斗櫃下︙︙
接下來石內卜站在校長室裡,非尼呀。耐吉匆匆忙忙跑回畫像中。
﹃校長!他們在狄恩森林裡露營!那個麻種︱︱﹄
﹃別說那兩個字!﹄
﹃︱︱好吧,那個格蘭傑女娃兒,她打開皮包時說到地名,被我聽見了!﹄
﹃好,非常好!﹄校長椅子後方的鄧不利多畫像喊道,﹃賽佛勒斯,寶劍!別忘了寶劍必須要在緊急與果敢的非常狀況下才能得到︱︱而且不能讓他知道是你給他的!萬一佛地魔讀取哈利的心思,看見你這麼做︱︱﹄
﹃我知道。﹄石內卜簡短的回答。他走向鄧不利多的畫像,拉扯畫像邊緣。畫像向前旋開,露出了後面的一個洞,他伸手進去拿出葛來分多寶劍。
﹃你到現在還是不肯告訴我,為什麼這把劍對波特這麼重要?﹄石內卜說,一邊披上旅行斗篷。
﹃不,時候未到。﹄鄧不利多的畫像說,﹃他會知道怎麼用的。對了,賽佛勒斯,千萬要小心啊,喬治・衛斯理失去耳朵後,他們看見你可能不會太客氣︱︱﹄
石內卜在門口轉身。
﹃放心吧,鄧不利多。﹄他鎮定的說,﹃我有計畫︙︙﹄
說著石內卜離開了房間。
哈利從儲思盆裡浮出來,片刻之後,他躺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仍在同一個房間,就好像石內卜剛剛才關上門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