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傍晚,這又老又小的公寓陰暗客廳裡,堆積著如山雜物,凌亂不堪,幾大包垃圾袋從廚房堆到大門口。
「入帳囉!」陳亞衣綁著短馬尾,穿著單薄背心和粉紅內褲,窩在客廳一角那被雜物圍繞的電腦桌前,笑嘻嘻地盤腿坐在電腦椅上轉圈圈,不時回頭朝一個小房間喊。「外婆,蔡家乖乖匯錢了!接這生意真是接對了,這次我們發財囉──」
陳亞衣大口喝完可樂,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地躍過地上雜物走向廚房。「好香喔,藥燉烏骨雞煮得差不多了,外婆!妳餓壞了對吧……」
廚房瀰漫著廚餘異味和濃厚藥燉雞湯香氣融合成的詭異味道,流理台上堆滿髒碗,大量食物包裝和泡麵空碗自垃圾桶滿到附近地板,疊成金字塔狀的垃圾小丘。
陳亞衣掀開瓦斯爐上湯鍋鍋蓋,瞇著眼睛嗅了嗅,舀湯淺嚐一口,皺起眉頭大聲嚷嚷:「太苦啦──」
她從堆積如山的流理台裡翻出幾個碗瓢洗淨,戴上隔熱手套,端著藥燉雞湯,踮腳跨過滿地垃圾進入那小房間。
小房內天花板上的燈壞了不知多久,房中黯淡紅光來自靠牆小神桌上幾盞燭火和紅燈泡;神桌上並無神像,只有一座小香爐。
香爐前,橫擺著那條漆黑牌位。
房中垂著數十條細繩,繩上另以細線綁著一隻隻紙鶴。
幾個廉價組合格櫃裡擺著許多奇異法器和紙摺小物──有蟲、有鳥、有獸,都小小的;有些排成方陣,有些排成三角,有些呈鶴翼,有些呈橫列。
彷如軍營裡一隊隊兵陣。
「外婆!雞湯煮好了,苦死人啦!來吃雞喝湯囉──」陳亞衣拉了小桌,擺妥雞湯碗瓢,舀湯入碗。
「哎喲……哎喲喂呀……」老邁的聲音自神桌牌位上響起,跟著轉移到神桌旁地板──苗姑腥僂身影緩緩現形,歪斜著身子癱坐在地板,不停難受呻吟。「哎呀,好疼呀……」她邊說,邊拉高寬鬆灰衫,露出肚皮,老皺肚皮上燙著大面積紅疤。「那個乩身的法寶比我想像中還厲害,燒出來的傷好不了喲……」
「喝下藥湯會不會好一點?」
「會喲……」
「那快點喝湯囉,我餵妳喝好不好?」
「好喲……」
陳亞衣攙著苗姑來小桌前坐下,端著湯碗舀湯往苗姑嘴裡送。
「喲!這湯真香,亞衣的廚藝越來越好囉!」苗姑嚐了口湯,咧嘴笑著。「可以嫁人啦!」
「嫁不出去啦!」亞衣呵呵笑著。「誰會要我這懶惰鬼、骯髒鬼。」
「誰說的,我們家亞衣是好女孩呀。」苗姑呀呀笑著,伸手從湯碗裡抓起一塊雞肉,連著藥燉材料一同啃得滿嘴油膩。
被苗姑吃過的湯水、雞肉、藥材並未消失,但雞肉微微乾縮、藥材隱隱枯焦、湯水也黯淡不少。
陳亞衣將乾枯的肉塊和藥材與湯水倒入一旁小盆,舀了碗新湯給她,隨口問:「外婆,妳覺得如何?藥可以吧?要不要調整?」
「剛剛好喲!」苗姑狼呑虎嚥,直接伸手從鍋中抓肉來吃,她的雙眼逐漸閃閃發光,肚腹、胸口、胳臂上都微微浮起蒸氣。
被混天綾燒傷的痕跡似乎緩緩復元。
「妳也吃雞呀!」苗姑抓著一隻雞腿湊向陳亞衣嘴邊。
「才不要!」亞衣連忙回頭。「這湯是給妳治魂的,藥味太重啦!苦死人啦……」
「是嗎?」苗姑瞪大眼睛。「我覺得挺好吃呀。」
「這藥是專治妳魂身的配方,妳當然覺得好吃呀。」陳亞衣繼續替苗姑添湯挾肉,說:「我只會替妳煮藥湯,從來沒煮過給人吃的東西,怎麼嫁呀。」
「怎麼不能嫁?哪個男人敢嫌妳煮的東西不好吃,看我怎麼教訓他!」
「妳怎麼教訓他?」
「照三餐煮給他吃呀,妳煮什麼他吃什麼,吃著吃著就覺得好吃了。」
「他要是不吃怎麼辦?」
「綁著他,撬開他的嘴,用灌的喲!」
「呀哈哈哈!這樣太可憐了吧!」陳亞衣雀躍地比手畫腳說:「外婆,剛剛蔡家已經匯款啦,這次我們發達了,整個案子做完,說不定可以換大房子住了──」
「為啥要換大房子?」苗姑問:「這房子不好嗎?」
「也不差,但終究是租來的,不是我們自己的房子呀!」陳亞衣說:「妳不是喜歡鄉下嗎?我們去鄉下買間房子,每天聽雞叫、聽青蛙叫。」
「好喲、好喲!鄉下很好喲!」苗姑咧嘴笑開,大口吃雞,突然眼神一變,瞪向房門外。
陳亞衣見苗姑神情有異,不解地問:「怎麼啦?」
「呀──」苗姑放下啃了一半的雞肉塊,高高站起,雙手高揚,掌心透著青黑氣息。
小房裡的紙摺大軍全數嗡嗡震動起來,蟲開眼、鳥張翅、獸張口,一同轉向朝著房外客廳鐵門方向。
「有人上門找麻煩?」陳亞衣驚訝站起,轉身自神桌拿起漆黑牌位,奔出房門,腳下踩著幾個包裝盒子,差點跌倒。
啾啾啾──雀鳥門鈴聲尖銳響起。
「誰?」陳亞衣大叫。
啾啾啾──門鈴響起第二聲。
「是誰?」陳亞衣喊著,奔到客廳,面對大門,苗姑飄揚在她身後上方,倏地降下,遞給她一個漆黑塑膠小包。
「又要用臭湯?」陳亞衣接過小包,驚愕道:「外婆,是昨天的乩身找上門來了?」
「是呀!」苗姑尖聲大笑:「道友,你來找我喝茶呀?嘻嘻──」
「外婆,我們要走、要打,還是邊走邊打?」陳亞衣一手抓著黑牌位,一手托著小黑包,微微彎下身子,擺開迎戰架式。
「打什麼打,人家來找我們喝茶──」苗姑嘻嘻笑著,但想想不對,改口說:「可我又沒邀他!哼!這道友太不禮貌,應該是來找麻煩的,我們還是走吧。」
「嗯!」陳亞衣連連點頭,盯著客廳大門,緩緩往房間方向退。
□
「……」韓杰站在老公寓三樓一戶斑剝赭紅色鐵門前,第三次按下門鈴。
尖銳刺耳的雀鳥鈴聲在房裡迴盪半晌,卻無人前來應門。
「髒丫頭!別裝死,我剛剛聽見妳的聲音!」韓杰拍著鐵門嚷嚷:「開門!」
他說完等待一會兒仍無人回應,又按了一陣門鈴,哼哼地從口袋摸出一片尪仔標,重重往鐵門上一拍。
壓在鐵門上的手掌溢出陣陣紅風,他閉起眼睛,操縱著紅風。
紅風凝聚成流水四溢開來,鑽過鐵門欄杆間隙,流到門內側,拉開橫栓、撥動門鎖。
鐵門開了。
韓杰抓著滿掌紅風流水,倏地抖成長巾狀,用混天綾裹上自己胸腹、繞上雙臂,抖抖外套後,這才將鐵門拉開。
他伸手在木門上敲了幾下,依舊得不到回應,便開了木門,望著陰暗凌亂客廳。
客廳燈關著,韓杰先瞧瞧一側亮白一片的電腦螢幕,跟著瞥了瞥亮著燈的廚房,又看看遠處透著紅光的小房間。
小房間外緩緩隆起一頭古怪大獸。
大獸接近大型犬,竟是由無數紙摺蟲鳥堆疊組合而成。
大紙獸微微伏身,守在門口、豎著紙尾搖頭晃腦,動作靈巧彷如活物,雙眼處是兩個凹坑,卻閃閃發光,還咧嘴低聲嘶吼,像在警告韓杰,千萬別繼續逼近它的地盤。
「……」韓杰踏入客廳,反手關上鐵門,眼睛直盯著紙獸,伸手摸找牆上電燈開關。
啪嚓一聲,燈開了。
啪嚓一聲,韓杰頭頂被砸了個東西。
濕淋淋的漿汁從他頭頂散開,流了他一頭一臉,滴滴答答淌染他一身。
惡臭無比。
「咳、咳咳咳……」韓杰讓那氣味燻得嗆咳起來,雙臂上的混天綾自肩頸開始焦化、碎裂,化成黑灰。
韓杰抬起頭,見鐵門上伏著一隻成人雙掌大的紙摺蜘蛛,韓杰頭上的「臭湯」,就是這隻蜘蛛扔下的。
「我是來找妳聊天的,妳不想聊,想跟我動手?」韓杰脫下外套,抹去臉上糞汁,強忍著怒氣,緩緩地說:「就算妳想動手……能不能用點潑大便以外的招式啊?妳就只會這招?」
韓杰走至電腦桌前,抽了幾張衛生紙擦拭頭臉,手指突然一陣劇痛,他猛地縮手,有個軟綿長物捲在他手指上──
竟是條用衛生紙捲成的小蛇。
小蛇雙目隱隱透著紅光,嘴裡埋著兩枚仿作毒牙的圖釘。
「操!」韓杰扯落衛生紙小蛇、拔去指上圖釘,本能地要吸吮手指止血,卻忘了手上還沾著糞汁,剛含著手指便哇地乾嘔起來,連連吐起口水。
啪嚓一聲,客廳燈又關了。
是紙蜘蛛按熄了燈。
小房外的紙獸向前幾步,伏低身子,露出要發動攻擊的姿態;同時,韓杰感到雙腳被東西爬上,低頭一看,是成堆紙蟲──滿地紙蟲自電腦桌下、雜物堆裡、空泡麵碗中、零食包裝袋裡殺出,四面八方擁向韓杰。
韓杰怎麼也沒料想到,這髒亂垃圾屋裡原來伏有大軍,和成堆垃圾、衛生紙團融合得渾然天成。
他左足一緊,那些紙蟲一個咬著一個,長蛇般捲住他的腳踝,驀地猛力一扯,將他拉倒在地。
大犬般的紙獸重吼一聲飛撲躍來,往韓杰胸口撲下。
韓杰握拳往自己胸前口袋反手一搥。
一聲幼獸銳吼伴隨著刺目黃光從口袋飆出──一頭幼豹從黃光團中竄出,一口咬住撲來紙獸的頸部,將其撲壓上牆,並咬斷它頸子──
組成大紙獸的紙蟲紙鳥們紛紛鬆口張爪,隆隆地就要散開。
然而,小幼豹剽悍一吼,嘴巴唾地一張,連同身體抖成一個大皮袋子,將四散開來的紙蟲紙鳥撈去九成,落地後又變回幼豹,臉頰鼓脹得像隻塞滿花生的倉鼠頰囊,咕嚕嚕大嚼呑嚥起來。
這小幼豹是太子爺尪仔標七寶中的「豹皮囊」,本來外觀猶如皮囊袋子,能呑妖食魔,但韓杰續約後領的新版尪仔標裡,這豹皮囊除了胃袋更添上一副幼豹身體,能憑韓杰口令自主追擊敵人。
韓杰自地上翻起,抬腳亂踩滿地紙蟲,同時從口袋抓出兩把香灰,唰唰搓去手上髒污糞水,拍拍褲口袋,拍出滿掌紅炎,又是一條混天綾。
「哇!他又拿法寶出來!」陳亞衣躲在小房牆後,探頭見客廳裡的韓杰又拿了一條混天綾出來,趕緊縮回房中。
「混蛋,要打就出來好好打,不想打我們就用講的!」韓杰揪著混天綾四處掃打,將腳下紙蟲紙鳥打焦一片。
陳亞衣再次探頭出來,望著韓杰,又縮回去,與苗姑嘰哩咕嚕不知談些什麼,突然尖叫一聲:「啊呀!我都忘了我只穿內褲……」
「去。」韓杰向小幼豹使了個眼色,提著混天綾大步走向房間。
「哇!他來了!」陳亞衣又偷瞄了外頭一眼,見韓杰走來,快速縮頭。
小幼豹急奔兩步,高高撲向小房,門欄上方卻陡然撒下一張網子,上面貼著密密麻麻的符籙,還攀著幾隻大紙蜘蛛。
小幼豹如同撲進蛛網的蝴蝶,被黏在網上動彈不得;符網則扭曲蠕動,八爪章魚般纏住小幼豹全身。
「嘿!」陳亞衣閃身出來,她依舊穿著細肩帶背心和粉紅內褲,身上卻多了個側背包。她左手持黑牌位隔著符網對小幼豹嘰哩咕嚕地比劃唸咒,同時右手拿出一個黑包,朝門外扔去。
「哇!」韓杰才奔至門邊,見陳亞衣又擲來一包糞水,連忙退遠;小幼豹被潑了滿身糞水,哇哇幾聲變成皮袋模樣,跟著焦黑化散。那符網擱在門前,不停伸長網面向韓杰亂抖亂甩。
「混蛋!妳有完沒完──」韓杰見臭烘烘、濕淋淋的符網垂在門口揮來甩去,不敢靠近,東張西望半晌,從一旁凌亂的櫥櫃抓起烤箱、瓶罐往符網砸去,見砸不落符網竟退回客廳,扛來電視機就往房裡砸,終於砸落那張沾滿糞水的符網。
「王八蛋,你拆我家房子呀!」陳亞衣躲在小房裡,見韓杰竟然將電視砸了進來,不禁氣憤怒罵。
「媽的!妳在自己家裡潑大便都無所謂了!」韓杰將目標放在一個小格櫃上,正要伸手去搬,就讓躲在格櫃裡的紙蜘蛛撲上雙手亂咬,急忙抓下蜘蛛一一扯碎。
「你以為我喜歡潑大便?還不是為了防你這種人!」陳亞衣在小房裡怒罵,接著開窗往外頭攀。
「我是哪種人?妳認識我?」韓杰扯落那些紙蜘蛛追進小房,見陳亞衣攀在鐵窗上,推開鐵窗上一道經過特殊改造、能向外打開的小欄門,鑽了出去。
「喂!這裡是三樓,妳以為在拍電影啊,妳不怕摔死?」韓杰急急追去,看到陳亞衣舉手朝他揮了揮,以為她又要扔大便,連忙低頭閃身,卻沒見東西扔來,原來是假動作嚇他。
陳亞衣動作俐落,三兩下已攀上隔壁鐵窗,一路往頂樓攀逃。
韓杰當即鑽窗要追,但他個頭比陳亞衣高大許多,身子縮在狹小鐵窗內行動不便,好不容易將上半身擠出鐵窗小攔門,卻見她並未逃遠,而是攀在四樓鐵窗上,算準了韓杰此時無法閃躲,朝他丟來一個黑包,再次炸了韓杰一身糞水,毀去他捲在臂上的第二條混天綾。
「我操……」韓杰暴怒硬擠出鐵窗,抓著欄杆攀爬追她,氣得大吼:「妳身上到底藏了多少大便?」
「幹嘛?你肚子餓啊?」陳亞衣踩上四樓雨遮,轉身又朝底下擲去一個黑包。
這次韓杰急忙抓住鐵窗欄杆擺盪身子,閃開黑包,同時伸手進口袋掏摸。
「亞衣,原來咱道友把法寶藏在口袋裡喲!」苗姑在陳亞衣背後現身,手指韓杰右側外套口袋。「打那!」
「好!」陳亞衣又對韓杰擴出黑包。
韓杰算準了陳亞衣動作,再度擺盪身子閃避,然而飛來黑包卻在空中轉彎,如巡弋飛彈般正中韓杰藏著尪仔標的外套口袋。
「……」韓杰將手抽出口袋,右手連同捏在手上的三片尪仔標全沾上糞水。
原來陳亞衣擲來的黑包上,還攀著一隻紙鳥,能讓黑包在空中變向轉彎。
「咱道友法寶全壞了,趁現在把他打下樓喲──」苗姑在陳亞衣背後呀哈哈尖笑,比手畫腳。
韓杰身後陳亞衣的家小房窗口擁出一隻隻紙蟲紙鳥,全往他身上撲來,紛紛朝他攀著欄杆的手腳亂咬,想讓他摔下樓。
「外婆,妳不是說他是神明乩身?這樣好嗎?」陳亞衣見韓杰被紙蟲紙鳥圍著咬手咬腳;不禁有些擔心。「這樣會不會害死他?」
「放心,三層樓就摔死的傢伙,太子爺應該瞧不上眼喲!」苗姑放聲尖笑。「道友,下次來找苗姑泡茶,記得先打通電話喲……」
苗姑還沒笑完,被紙蟲紙鳥裹得像個飯糰的韓杰,身上透出了團團火光。
火光來自他握著尪仔標、沾滿糞水的右手。
一條條火龍在他身上繞轉,將滿身紙蟲紙鳥瞬間燒成一團團大小火球。
原來韓杰也有準備,出發前便將一部分尪仔標裹上保鮮膜,藏在身上各處備用,保鮮膜外即使沾上符法糞水,裡頭的尪仔標還是能有效發動。
「噫!那是太子爺的三昧真火──他的法寶怎麼不怕咱們的臭湯呀?」苗姑見韓杰全身燃火、神情凶惡,驚呼起來,托著陳亞衣雙肩,帶著她踩牆往上,一鼓作氣翻上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
韓杰全身燃火,攀著鐵窗往上追,嚇壞了一個在陽台曬衣的大嬸;一條條火龍在他身上飛繞抹拭,燒盡身上大部分糞水後才紛紛焦黑斷碎。
韓杰捏在手上的第二張尪仔標立時發動,是風火輪。
他架上風火輪,高高躍起,落在頂樓加蓋鐵皮屋頂上。陳亞衣與苗姑正在前方踩著鐵皮屋頂急奔逃跑。
第三張尪仔標也緊接著發動,一柄火尖槍直直豎在韓杰身前。
「風火輪、火尖槍!」苗姑托著陳亞衣飛逃,回頭見韓杰拿著火尖槍急追而來,嚇得連連尖叫:「咱道友連火尖槍都拿出來啦!他生氣啦!他不是來找我泡茶?怎麼那麼不講理?我們哪裡得罪他了?」
「妳要喝茶怎不泡茶?扔我一身大便,這還不叫得罪?」韓杰在後頭聽苗姑說他不講理,氣得大罵。
「是你擅閱民宅,你把我家電視都砸了!」陳亞衣回頭嚷嚷。
「妳們拿地獄符亂搞,我奉命抓人!」韓杰說。
「誰亂搞!我們是要救姓蔡的一家呀!」陳亞衣解釋。「他們被仇家殺了好多人,我們幫忙他找爺爺上來保護他們──」
「妳別跑,停下來把事情講清楚!」韓杰見陳亞衣在苗姑飛托下跑得和飛一樣快,一連奔過好幾處公寓頂樓加蓋,便悶吭一聲,腳下風火輪急轉,一鼓作氣追上兩人,探手揪著陳亞衣腦袋後短短的馬尾。
「哇!」陳亞衣尖叫一聲,猛地抖開身上那側背包,背包裡竄出三枚小影,是三隻紙鳥抱著三只黑包。
「我操,還來啊!」韓杰左手抓著馬尾,右手揚起火尖槍一晃,火尖槍紅纓拖著赤火燒燬兩隻近身紙鳥。
兩隻紙烏爪下抓著的黑包,一個砸在遠處,一個砸在韓杰腳邊,濺髒了他左腳外的風火輪。
「道友,別傷我外孫女呀──」苗姑在韓杰周身飛繞尖叫,時近時遠,雙眼緊盯著他手中的火尖槍,突然呀的一聲撲來,緊緊抓住槍柄,和韓杰爭搶起來。
火尖槍上叢叢火光迅即循著苗姑雙手爬上雙臂,燒得她尖聲慘嚎。
韓杰沒料到苗姑膽敢硬搶他火尖槍,一時沒反應過來,第三隻紙鳥便直直撞上他握著火尖槍的右手上。
糞水炸開,染上火尖槍身,苗姑雙臂的紅火也因此黯淡了幾分。
「外婆!」陳亞衣轉身反手一肘頂在韓杰腹部,同時抓著他左臂一彎身要對他使出過肩摔。
韓杰反應也快,立刻棄了右手的火尖槍,探手往陳亞衣屁股撈去,一把揪住內褲腰際,將她整件內褲往上提起。
「哇!」陳亞衣沒料到韓杰會提她內褲,過肩摔使到一半,感到胯下一緊,尖叫一聲腳步不穩,兩人撲倒在鐵皮屋頂上滾成一團。
「王八蛋,你竟然用賤招!」陳亞衣氣憤起身調整內褲。
「妳這髒鬼一直丟大便,好意思說我的招賤?」韓杰大力甩去手上糞汁,衝上去追陳亞衣。
「亞衣,快逃!」苗姑自後掐著韓杰脖子,前頭陳亞衣少了苗姑托身,在傾斜屋頂上剛跑幾步,腳下一滑,就要跌下樓。
韓杰連忙往前一撲,抓著她手腕,卻止不住她的墜勢,反而被她一起往下拉,只得在空中連蹬左腳,藉僅存的風火輪之力減緩墜勢,抱著陳亞衣在空中扭身,讓自己墊在底下,與她雙雙墜入防火窄巷裡。
磅──儘管風火輪抵銷了大部分墜勢,但兩個人自公寓頂樓加蓋處十餘公尺的高度落在地上,力道依舊沉重──至少比一記過肩摔重得多。
「唔、唔唔!」陳亞衣頭昏眼花,掙扎起身,抬頭往上望,正驚奇自己怎麼沒摔死,甚至骨頭也沒斷一根,便感到屁股下壓著東西,嚇得連滾帶爬彈開──原來她壓著的正是韓杰。
「亞衣呀!」苗姑飛天撲下,落在陳亞衣身前,摸摸她的頭、拍拍她胳臂,心急如焚嚷嚷:「有沒有摔傷喲?」
「外婆、外婆,妳的手……」陳亞衣見到苗姑雙手焦黑,驚嚇哭了起來。
「沒事、沒事,那火尖槍好厲害喲……」苗姑拉著陳亞衣要逃,突然身子一軟,上身歪斜扭折,好似折斷了脊椎。
「哇!」苗姑哀嚎伏倒在地。「牌位、牌位壞了──」
「牌位?」陳亞衣聽苗姑這麼說,驚駭得想起了什麼,連忙回頭左顧右盼,從韓杰身旁找出落在地上的黑色牌位。
牌位在墜落過程中受到擠壓,從中段凹折了十來度。
「外婆,牌位裂了……怎麼辦?」陳亞衣驚恐轉身,卻被躺在地上的韓杰抓住腳踝。
「沒全斷……扳正它、扳正它……」苗姑伏在地上,一手撫腰。「不要緊,多吃幾隻烏骨雞就好了,亞衣煮的烏骨雞湯最好吃啦……哎喲,都是臭道友搗亂,那鍋雞只吃一半,還剩一大堆呀……」
「放手,你這混蛋!」陳亞衣旋身一腳踢在韓杰臉上,踢得他不得不鬆開手。
陳亞衣小心翼翼地扳正牌位,奔至苗姑身旁,試著托起對方身子。「外婆,妳怎麼樣……」
「沒事、沒事,腰有點疼……我們得換塊新牌位囉……」苗姑這麼說,搖搖晃晃地起身。「但換牌位有點麻煩囉,得休養好一陣子了……」
「那明天我跟蔡家說,暫時不接他生意了……」陳亞衣一手托著黑牌位,邊攙扶苗姑往防火巷外走。
「喂……」韓杰吃力起身,一拐一拐地追上。「我沒說妳們可以走……」
「你還想怎樣!」陳亞衣見韓杰又來追她,又氣又急回頭怒罵。「你非得這樣趕盡殺絕?」
「誰趕盡殺絕……我不是說了,你們亂搞地獄符!上頭派我來查這件事……妳如果沒幹壞事,幹嘛心虛扔大便,好好講啊……」韓杰撫著腰、跛著腿,也摔得不輕。他伸手往身上各處口袋裡掏,咦了幾聲──其他口袋裡藏的尪仔標和菸盒,甚至連手機、皮夾都不知去向。
「操!妳那些紙蟲還會偷東西啊!」韓杰瞪著前頭急急往外逃的陳亞衣怒罵,知道剛剛掛在鐵窗外團團裹著他的紙蟲紙鳥不但咬他,還咬走他口袋裡所有東西。「妳這……」
韓杰罵到一半,突然閉嘴,隱隱感到一股異樣氣息。
前方防火巷口外,站著幾道人影。
離巷口最近的兩人,一人身材微胖、穿著休閒衫,模樣極不起眼,但眼神精銳剽悍;另一人高頭大馬、面容古怪、頭髮稀疏,他臉龐、雙臂上的皮灌浮凸扭曲焦黃。
像是起鍋一段時間的鹽酥雞。
不論是陳亞衣、苗姑,還是後頭的韓杰,都能一眼看出這兩人中,只有微胖男人是陽世活人。
「你……你們是誰呀……」苗姑和陳亞衣隱隱見巷口外還聚著不少人,其中有三分之一都非活人。
「喂、喂喂……」韓杰連忙出聲提醒:「別往前走了,回來,他們是……五福會的人!」
陳亞衣聽韓杰這麼說,才驚覺站在微胖男人身後的兩個活人,一個矮小、一個瘦高,正是昨晚廢棄樓房裡的廖小年和馬大岳。
微胖男人是五福會現任頭目嚴寶。
高大男人是嚴寶伯公嚴五福。
「哦?」韓杰遠遠盯著嚴五福那古怪模樣,冷笑了笑。「一個刀山、一個油鍋,真是絕配。」
「就是她……就是她搶走地獄符印章!」廖小年在嚴寶身後探頭探腦,認出了陳亞衣和韓杰。「啊呀,還有那怪胎也在,原來他們是一夥的!」
馬大岳身上幾處地方受傷還裹著紗布,鼻子上也貼著紗布,聽廖小年這麼喊,注意到陳亞衣身後一跛一跛追來的韓杰,氣得大喊:「寶哥,那男人就是昨晚亂我們場、打我們人的傢伙!」
「哦──」嚴寶視線越過陳亞衣和苗姑,盯向走至她倆身後的韓杰臉上。
「……」韓杰望望嚴寶,又看了看嚴五福,跟著回頭,瞧向後方高處一個坐在冷氣壓縮機上方的女人──
女人無袖薄衫上衣和短裙艷紅似火;雪白臉蛋、胸脯、胳臂和大腿上有著美麗的赤紅紋身;一頭短髮、十枚指甲和腳下一雙高跟鞋也通紅一片;就連一雙眼瞳都閃動著紅光。
遠遠望去,女人像是一朵極美麗的紅花。
女人望著韓杰,微微張口舐了舐唇,神情如盯上幼犢的獵豹。
隨著她的現身,防火窄巷另一端也聚來一群身影,全都不是活人。
「喂……道友,這些是你的人?」苗姑感到前後圍來的人各個殺氣騰騰,忍不住向韓杰埋怨。「你到底想怎樣?一個大男人,欺負我們祖孫欺負得還不夠?」
「他們不是我的人。」韓杰無奈地說。
「外婆……這些人是嚴家五福會的人……」陳亞衣緩緩後退,撞上韓杰身子,嚇得停下腳步,轉頭見後方也被堵上,一時不知所措。
「嚴家五福會……又是哪路人呀?」苗姑茫然地說:「跟蔡家六吉盟什麼關係?」
「五福會就是這陣子不停殺蔡家人的那個幫會呀!」陳亞衣急叫。
「五福會跟六吉盟。」嚴五福冷冷地說:「是不共戴天的關係。」
「大哥、大哥……有話好好說……」陳亞衣見嚴五福身後幾人朝她走來,連忙說:「我……我們只是拿錢辦事,什麼也不知道,得罪了你,請莫見怪呀……」
她話沒說完就被幾個傢伙探手按住雙肩、揪著胳臂、掐著脖子。她只感到眼前這些男人摸來的手有寒有暖──寒的是當年與嚴五福一同喪命的忠堂幫眾,暖的是嚴寶手下愛堂活人。
愛堂幫眾出手粗魯,掐得陳亞衣透不過氣;忠堂幫眾更加凶悍,幾隻冷手將陳亞衣肩頭、胳臂掐出瘀痕,嚇得她尖叫哀號,但她一聲沒叫完,隨即換了張臉,兩眼爆射青光,甩開那些幫眾,厲聲大叫:「誰欺負我外孫女,我和誰拚命喲!」
幾個幫眾重新圍來,一個被陳亞衣一巴掌搧倒,另一個被韓杰出腳踹退。
韓杰尪仔標、菸盒盡失,除了左腳外掛著的風火獨輪外,便只能捏著口袋裡的殘餘香灰畫幾道鎮鬼符籙湊合著用。
「道友,你怎麼改幫我啦?你到底替誰做事呀?」陳亞衣身上的苗姑不解本來追著她打的韓杰為何出腳幫她,一面追問,一面出手揮打那些逼來的活人、死人幫眾們。
「我替上頭做事。」韓杰指了指天空,揚拳打落一個想從空中偷襲他腦袋的忠堂幫眾。
「你上頭,就是太子爺對吧!」陳亞衣眼睛閃閃發光,咧嘴嘿嘿笑著。「你早說你是來幫我的,咱們就不用打打殺殺啦,是不是呀?下次要記得呀,嘻嘻、呵呵……下次我叫亞衣多激隻烏骨雞給你,咱亞衣燉的烏骨雞呀,湯香肉軟,最好吃啦,還能治跌打損傷喲!」
「什麼烏骨雞?老太婆,妳有什麼毛病?」韓杰見苗姑附著陳亞衣身子一面打人,一面揪著他嘰哩咕嚕講些鬼話,不禁愕然。
「外婆,他來啦──」陳亞衣見嚴五福大步走來,連忙尖叫。
她沒叫完,雙眼再度發出青光,一巴掌就往嚴五福撮去,卻被對方一把握住。
韓杰本要出腳相助,但感到背後凶氣竄近,轉身一腳蹬去,卻被一雙雪白雙手接個正著──是剛剛坐在冷氣壓縮機上的紅衣女人。
女人像個火辣妖精,緊緊抓著韓杰的腳,瞪著他,又瞧瞧風火輪。「這火好烈,不過比起底下那永恆火海,還差一點。」
「妳也是底下上來的?」韓杰見女人胳臂、臉龐、半露胸脯上的火紅刺青,都像是火焰一樣晃動起來,同時一股炙熱焦風拂上臉面,不禁驚愕訝然。
那彷彿能烤乾靈魂、烘焦一切希望的熱氣,他十分熟悉。
是地獄火海。
「是呀。」女人笑嘻噃地說。「我在底下,聽說過你。」
韓杰被女人拉著單腳,猛地騰身,用另一隻腳,踢上女人的臉。
像是踢在一堵沉重沙包上般全無效果。
「妳……妳不是一般的地獄罪魂……」韓杰這腳無效,人落在地上,單腳仍被女人緊緊抓著。
女人一手抓著韓杰腳踝,一手按上飛梭轉動的風火輪。
她的手立刻出現燙痕,但臉上卻浮現愉悅享受的神情,她一面陶醉低吟,一面緊緊握止風火輪轉動,胳臂上火紅刺青搖出的火,與風火輪上的火交纏捲繞起來。
下一刻,女人的火倏地旺盛起來,不僅撲滅了風火輪上的火,還爬滿韓杰全身,往他眼耳口鼻裡鑽,要將他五臟六腑一口氣全燒乾。
「哇!啊──」韓杰慘號著,腳上風火獨輪變得黯淡無光,被女人整個卸下,拋上半空,化成了灰。
韓杰癒軟倒在地上,女人往他胸口一踏,踩斷了幾根肋骨,使他嘔出血來。
另一邊,陳亞衣一手握著牌位,被嚴五福握著的手結了個印,快速唸咒──咒力確然有效,震得嚴五福腦袋發疼、暈頭轉向,震得幾個忠堂幫眾罪魂連連後退。
但忠堂罪魂幫眾退遠,愛堂活人幫眾又來,馬大岳持電擊棒抵上陳亞衣小腹放電;廖小年扣住陳亞衣持黑木牌的手,還在她手上纈上一道符。
「哇!」苗姑和陳亞衣同時發出慘叫。
陳亞衣手一軟,手上牌位落地,眾人拉扯間踩了幾下,本來扳正的彎折裂口破得更甚,折成了九十度。
苗姑整個上半身自陳亞衣背後折出,陳亞衣雙腿一軟就要摔倒,祖孫倆再無力抵抗,被馬大岳和廖小年一左一右架著,逼跪在嚴五福面前。
嚴五福冷冷哼了幾聲,掏掏耳朵,轉身往外走。
嚴寶朝眾人招了招手,簇擁著活幫眾死幫眾,將無力抵抗的陳亞衣和奄奄一息的韓杰架上停在巷口外的廂型車裡。
身子彎折的苗姑和陳亞衣一同被塞上車,苗姑眼睛大睜,望著防火窄巷深處,嘰哩咕嚕地像是在對下屬囑咐瑣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