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幾輛廂型車停在彎彎曲曲的山區小路邊,一旁是片不算太陡的坡地,高處有間無人打理的小土地公廟。
車門打開,嚴寶等人紛紛下車。
女人牽著小女孩最後下車。
他們望向數十公尺外的另一端,也停著幾輛車,站著一群人。
人群中,也有個漂亮女人,牽著個小男童,那便是他們打算換回的嚴寶老婆兒子。
「哦──」欲妃望著對面的嚴寶老婆許久,雙眼閃爍起一陣陣奇異光芒,轉頭對嚴寶身上的嚴五福苦笑。「嚴老弟,你和那姓蔡的行事作風,真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怎麼了?」嚴五福先是不解,隨即也隱隱察覺出,遠處姪孫媳婦身上也附著東西。
而且不是簡單的東西。
「對方也想耍花招,欲妃大姊……那接下來……」嚴五福這麼問。
「接下來……我不保證贏,但保證不會輸。」欲妃默然幾秒,似笑非笑說:「要是輸給那小婊子,我連鬼也不想當了,呵呵……」
欲妃這麼說完,牽起小女童往對面走去。
另一頭,嚴寶老婆也牽著她兒子往這兒走來。
相隔數十公尺的兩方人馬,除了兩個女人、兩個同齡小孩外,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欲妃笑吟吟地望著嚴寶老婆,嚴寶老婆也笑吟吟地望著蔡萬虎的老婆──欲妃。小女孩遠遠見到蔡萬虎,跳著朝他揮手;嚴寶兒子卻是驚魂未甫,臉上還帶著淚痕,哆嗦地被媽媽拖著走。
兩個女人微笑走至相距不到一公尺處,望著彼此;小女孩望著小男孩,低頭瞥見他褲襠處有好大一塊尿漬,哈哈笑了起來。「媽媽,他尿尿在褲子上!」
「在底下要見妳一面可真難,沒想到在陽世見到妳。」欲妃微笑地說:「悅彼妹子。」
嚴寶老婆臉上閃動著淡淡青光白霧,如冰、似雪,隱隱透著一個女人臉龐;那被欲妃稱為「悅彼」的女人,不同於欲妃艷麗火辣,外貌乍看如高中生,清秀甜美得像鄰家女孩。
「欲妃姊,那現在該怎麼辦呢?」悅彼微笑說:「我有正事要做,得在陽世待久一點,想和我那個能畫地獄符的老弟搞好關係,得幫著他……」
「這麼巧,跟我一樣。」欲妃說:「我猜……妳在忙的正事,跟我在忙的是同一件。」
「說話幹嘛拐彎抹角的,我們都想替摩羅大王找出他的仇家囉。」悅彼呵呵笑著說:「我在底下聽說有罪魂接二連三被地獄符提上去,問清楚狀況,託了個剛貼上符的蔡家罪魂向蔡六吉打個招呼,請蔡老弟也分張符給我,我上來找人,順便幫他點忙。」
「既然我們各為其主,現在又是競爭關係,接下來如果不小心傷了妹妹妳,別怪姊姊喲。」欲妃笑著說。
「欲妃姊,放心,我不會怪妳。」悅彼隨著眼睛點點頭。「因為我沒打算受傷。」
「是嗎?」欲妃呵呵一笑,鬆開小女孩的手,說:「讓小的回去找爸爸吧。」
「嗯。」悅彼也鬆開手,小男孩卻腿一軟,撲通跌坐下地。
小女孩望著遠處焦急的蔡萬虎,正想去找爸爸,但見小男孩癱坐在地上,便伸手想拉他,笑嘻嘻地說:「哈,你摔倒了,我拉你起來……」
小男孩望著小女孩的笑眼,遲疑半晌才羞怯地伸出手。
就在小男孩的手指輕輕觸著小女孩手指的下一刻,小男孩兩隻眼瞳倏地一縮一擴,臉色陡然青白,飛快起身,攔腰抱住$孩,一把將她扛上肩,飛蹦上嚴寶老婆後背。
嚴寶老婆迅速轉身,往蔡萬虎那路人飛奔回去。
悅彼在極短時間內,先附上小男孩搶走小女孩,再轉回嚴寶老婆身上,強行抱走兩個孩子。
只幾秒,她便抱著兩個小孩奔出好遠,眼看就要奔回蔡家那頭。
但下一刻,被她攔腰抱著的小女孩,卻掙開她胳臂,攀上她後背勒住她頸子。
「妹子妳這招不錯。」小女孩兩隻眼睛閃動紅光,嫵媚笑著。「可惜我早猜到。」
小女孩細小胳臂上隱隱浮現紅色刺青;嚴寶老婆後頸上則浮現淡青色刺青,兩股力量正自對抗著。
沒過多久,嚴寶老婆頭一軟,昏厥癱倒,小男孩則一把扣住小女孩手腕,將她胳臂拗至背後,同時一腳踩在她腿彎上,令她跪倒在地。
悅彼遁進小男孩身子裡,壓制被欲妃附身的小女孩。
小男孩雙臂上的淡青刺青光芒閃耀,小女孩臉、臂上的紅色刺青也激烈閃現,兩個同齡小孩彷彿激烈搶食的猴兒,手抓著手猛地蹦跳遊鬥起來,速度彷如電影快轉令人目不暇給。
「上……上!」嚴蔡兩家見主戰場轉到了小孩身上,兩個女人卻癱坐在地上發呆,立刻向前逼近,都想趁機搶下對方大哥的老婆。
磅──磅磅磅──
四聲槍響劃破長空,阻下兩幫腳步、驚醒兩個女人,也令悅彼和欲妃停下激戰──
小女孩與小男孩仍互握著彼此手腕,小女孩右手上出現明顯凍傷;小男孩左手上則有大片燙傷。
所有人朝槍響處望去,只見三個男人急急從山坡上奔下。
是王智漢和兩名手下。
「住手,不准打了!」王智漢大叫:「你們這些王八羔子,要打滾出來打,不准附在人身上打。再打下去,小孩都要給你們玩死了──」
王智漢與兩名手下拔出槍,槍口上都綁著條紅布。
壓在關公像前拜過的紅布條。
他身後還跟著一隊古怪人馬,全都穿著黑色西裝,頸上有牛頭也有馬面;山坡更上方,停著一輛模樣凶猛古怪的重型機車和一輛黑色房車──重型機車上的車頭燈是骷髏造型,透著詭譎光氣,兩顆大輪胎微微閃動青火。
一個牛頭西裝穿得邋遢、領帶綁在牛角上、襯衫釦子沒扣、露出裡頭背心,胸前還掛著一條紅線玉珮,一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裡不知嚼著什麼,隨王智漢走下山坡。
「呵呵。」欲妃和悅彼互看一眼,放開對方孩子凍傷、燙傷的手。
兩個媽媽回過神來,急急奔回自己孩子身邊一把摟著,卻都感到他們眼神陌生,一個身子滾燙、一個身子冰寒,一時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白天就幹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太囂張了吧。」王智漢身旁的牛頭,手插口袋走到悅彼和欲妃面前,哼哼地說:「妳們肚子上那張『陽世特殊工作證』不是這樣用的吧……」
小女孩突然暈厥倒地。
蔡萬虎老婆則呵呵笑地站起,附在女人身上的欲妃對著牛頭媚笑,還伸指拉了拉他的西裝衣領,說:「小條子,不關我的事,我可是受命辦事喲。」
她邊說,還邊撩起上衣,露出胸腹上隱隱浮現的地獄符印。
「所以寫地獄符的法師到底在哪?」牛頭轉頭看看左右,盯著嚴蔡兩家人。
嚴寶和蔡萬虎也領著手下緩緩走來,一個轉頭叮囑手下沉住氣、一個要隨從撩起上衣──各個胸腹上都隱隱浮現地獄符印。
「我問寫符的法師人在哪啊!誰要看你們這些老傢伙的肚子!」牛頭見嚴寶身後的馬大岳肚子上同時浮著好幾枚地獄符印,兩隻眼睛轉得亂七八糟,不禁氣罵:「喂喂喂!這小子身體快撐不住了,你們想活活玩死他?」
「我們身上掛著地獄符,不管我們在陽世幹什麼,陰差也無權干涉。」嚴五福附在嚴寶身上,望著那名邋遢牛頭。「反正回到底下,自然有單位會跟我們一筆一筆把帳算清,你別多事。」
「幹嘛?替死鬼都找好了是吧?」牛頭沒好氣地說:「所以不怕閻王跟你算帳是吧?」
嚴五福聽他這麼說忍不住微微一笑,望向蔡六吉,說:「是呀,包括我兄弟的寶貝兒孫們呀,之後得辛苦他們,替我擔點帳了。」
那頭,附在蔡萬虎身上的蔡六吉神情陰冷,明白嚴五福口中要替他擔帳的替死鬼們,自然是包括蔡萬龍在內的六吉盟死者,他們失蹤的魂魄確實都被五福會拘著備用。
「兄弟,你呢?」嚴五福冷笑地望著蔡六吉。「你今天才開始找替死鬼呀?你殺的那些人,都不是嚴家人對吧。」
「對呀。」蔡六吉望著面前的嚴寶。「因為嚴家人幾十年前就被我殺光啦,要不是我老弟心軟,也不會留下這個小雜種。」
「幾十年前被你殺的嚴家人。」嚴五福呵呵笑著:「現在一個個爬上來報仇了。」
嚴五福這麼說的時候,身後手下個個彎弓下身子,喉間滾動起虎豹般的低吟怒吼;馬大岳身上附著好幾隻地獄惡鬼,吼得腦袋都歪了,恨不得撲上蔡萬虎將他連同身子裡的蔡六吉一口一口嚼成碎泥爛肉,以洩多年地獄苦刑之恨。
「停停停!」王智漢揮了揮手,說:「我不管你們兩個老鬼有什麼仇,你們私下約好時間鬼打鬼,我管不著,但現在你們連女人小孩都搞?附在小孩身上打架?這兩個小孩哪來的?」
王智漢還沒說完,小男孩連滾帶爬抱著嚴寶大腿不放;小女孩牽著欲妃的手,又繞去牽起蔡萬虎的手。
「我靠!你們兩幫人逮著對方老婆小孩上山談判?」邋遢牛頭見兩個小孩的舉動,隱隱明白這兩對女人小孩身分,他轉頭望望嚴五福和蔡六吉。「你們兩個老傢伙這麼投緣,去結拜好了,還打什麼?」
「早結拜過啦。」嚴五福冷冷地說:「偏偏有人陰險狡詐,害死兄弟。」
「在我害死你之前,你早打算弄死我了。」蔡六吉也冷笑應對。「只是慢我一步。」
「妳們兩個也一樣呀!」牛頭不理嚴蔡兩老對話,又望著兩個女人說:「欲妃、悅彼是吧,兩位大姊大,妳們在底下不都混得風生水起,走到哪都有人伺候,連地獄都不用待嗎?妳們也上來瞎攪和幹啥?」
「現在不上來玩,再過些年成魔了,就很難上來了。」欲妃嘻嘻一笑。「是吧,悅彼妹妹。」
「是呀。」悅彼點點頭,說:「蔡小弟弟送了張符給我,不來白不來;而且摩羅王在底下發出追殺令,說在陽世有個仇家,誰替他帶那人下去,他就還誰一份大禮、欠誰一個人情──摩羅王的人情,那多珍貴呀,我當然得上來替他找找囉。」
「摩羅王?上次被太子爺乩身打回陰間那傢伙?」牛頭哦了一聲,轉頭對王智漢說:「那個乩身不就是你常提起的傢伙,他人死去哪了?怎不出來幹活?」
「這麼巧,你認識他呀?」悅彼附著嚴寶老婆,雙眼閃閃發亮地望著王智漢。
「……」王智漢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只好聳聳肩。「昨晚就聯絡不上人了,妳想找他聊天,我可以替妳約他出來喝杯茶,不過妳們行行好,別再搞活人了。」
「陰差哥哥,我給你個面子囉。」欲妃拍了拍牛頭胸口,點點頭,說:「再這麼打下去也沒意思,女人小孩都是兩邊老婆小孩,真打一定要打壞的,今天到此為止吧。」她說到這裡,望向嚴五福。
嚴五福默然半晌,看著蔡六吉,揚了揚手機,說:「兄弟,另外約時間,把話一次講清楚。」
蔡六吉低頭瞅了牽著他手的小女孩一眼,見她右臂上已出現凍傷,便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