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清晨,羅壽福和李秋春走到旅舍隔壁的豆漿店點餐。   羅壽福哦了聲,見王書語坐在入口附近的座位。   她穿著寬大T恤、短褲和拖鞋,桌上擺著兩人份的燒餅油條豆漿。   羅壽福嘿嘿笑著往王書語鄰座走去,正要坐下,後背卻被李秋春輕推一把,示意他去店裡最角落的位子。   「幹嘛?」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那角落座位,嘟嘟嚷嚷地說:「為什麼有空位不能坐?」   「陳阿財隨時會打來報告情況。」李秋春冷道:「你想看美女,等正事忙完了再看行不行?」   「不能邊忙邊看嗎?」羅壽福隨口說:「陳阿財那小子靠不靠得住?」   「靠不住又怎樣,頂多損失兩袋餃子。」李秋春低聲說:「只是要他上山傳個話而已……」她說到這裡,白了羅壽福一眼。「跟你說過了,在外頭講這些事,也小聲點。」   「幹嘛?」羅壽福乾笑兩聲,也配合地壓低聲,「妳真怕陽世法師找上門?」   「不管怎樣,這是件大生意,小心點好。」李秋春說:「我們喝了『水草湯』、戴了『隱氣符』,鼻子再靈的法師,也聞不出我們身上的法術氣味,但要是你嘴巴大,講的話給人聽見了,豈不是搞砸了?」她說完,捏了捏領口望著羅壽福又問。「你的隱氣符有沒有戴著?」   「有。」羅壽福稍微拉低領口,現了現身上的符,笑著說:「那也要聽見我說的話的人,就是陽世法師才行吶,世上哪有麼剛好的事?」   羅壽福還沒說完,便聽到豆漿店外有個男人氣呼呼地嚷著。   「去你媽的!你真當自己是龜公啦?兩個男人光著屁股在擂台上打拳給個老女人看?這種鳥蛋生意你覺得我有可能接嗎?」韓杰扠手站在豆漿店門口,氣惱地掛掉老龜公打來的電話,跟著又撥了另一通話。「喂,我到了,妳吃什麼我幫妳點。」   「我在店裡,已經幫你點好了。」王書語望著店外韓杰,掛了電話。   「啊……」韓杰呆了呆,轉頭往店裡瞧,見到王書語,收起電話,走到她面前坐下。   韓杰與王書語坐的位子,與最角落的羅、李兩人呈斜對角,也是相距最遠的兩處座位。   羅壽福見韓杰與王書語同桌,酸溜溜地說:「原來有男人,哼。」   李秋春白了他一眼。「就算沒男人,也輪不到你這老豬哥……」   「妳找我出來做什麼?」王書語淡淡地問。   「這東西妳戴在身上。」韓杰取出一個怪模怪樣的繫繩圓片,推到王書語面前。   王書語拿起來,圓片約莫三個硬幣厚,用土色膠帶纏得密不透風,兩面寫著金字符籙;仔細一看,符籙底下竟還有枚褐紅色指印。   「裡頭是尪仔標,這東西不怕水,妳洗澡也戴著。」韓杰見王書語困惑地望自己,便說:「我的尪仔標只有我能發動,但我在上面寫了符、蓋了指印,算是授權;情況緊急的時候,妳扯斷繩子就可以發動,我會感應到。」   「謝謝你,但我不需要。」王書語將尪仔標推還給韓杰。   「噗哧。」羅壽福聽不見韓杰和王書語的對話,見韓杰送的「項鍊」被退回,忍不住對李秋春說:「送那什麼垃圾給美女,美女當然不要啦,嘿嘿嘿……」   李秋春皺眉不耐地說:「你管人家送什麼?你送過什麼給我了?」   「我至少有送妳戒指。」羅壽福答。   「你那戒指是偷來的……」李秋春瞪大眼睛。   「偷來的又怎樣……」羅壽福哼哼地說。   「你別囉嗦了……」李秋春瞪他一眼,微微一揚手機。「阿財打來了。」她接起手機,那端傳來阿財的聲音。「秋春姊……我照妳的吩咐,把餃子發完了……也把妳的話,都跟山魅們說了……」   「你碰上多少山魅?」李秋春低聲問。   「我……我沒有仔細數……」陳阿財答。「但差不多有幾十個吧……我要他們等太陽下山再動手,但他們有些已經等不及了……你們餃子裡的豬肉果餡放得多,效力太強,他們有些已經受不了了……」   「沒關係,下次放少點。」李秋春點點頭。「你先回來吧,等等太陽大了,遮日符可能不夠力。」   「是……」陳阿財哀怨地結束通話。   李秋春能遠端對陳阿財頸上玉珮施咒,讓他只得乖乖照吩咐,帶包豬肉果餡的餃子上四月山發送──由於昨晚發出的餃子效力漸漸發作,他天尚未亮時上山,沒喊幾聲,就喊出昨晚吃過餃子的山魅,發給他們第二批,告訴他們,想吃餃子就得付出些代價。   代價是抓活人來換。   陳阿財將一些特製符藥分交給那些山魅,告訴他們凡人一旦吃下符藥就會沉沉昏睡,要山魅們想辦法騙人或是逼人呑符藥,再將活人帶到指定地點,等「老闆」和「老闆娘」上山驗貨。   陳阿財特別交代,逮活人最好用騙的、用迷的,要是動作太粗魯,弄傷賣相不好,弄死就更不值錢了。   「我收到消息,有偏門法師來到這地方作怪。」韓杰沉沉地說:「說不定是方董和賴琨請來對付妳的。」   「那又怎樣……」王書語微微一笑,說:「不久之前,地獄魔女都上過我的身,還有什麼好怕的。」   「地獄魔女上妳的身,妳還能安然無事。」韓杰豎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是因為我全力救妳。」   「謝謝你多管閒事。」王書語微笑說:「不然我或許那時就能見到阿彬了。」   「……」韓杰漸漸有些不耐,垮下臉來。「妳不怕死是妳的事,但妳口口聲聲想要保護的人呢?」他拾起尪仔標,往王書語面前一扔,補上一句:「要是妳男人見到妳拉一堆無辜老人小孩下去陪葬,說不定氣得撕掉輪迴證不回來了!」   王書語聽韓杰這麼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不語,顫抖地拾起尪仔標,默默往頸上一掛,繼續吃起早餐,吃沒兩口,眼淚便簌敕落在豆漿裡。   「喂!妳看妳看。」羅壽福遠遠見王書語落淚,對李秋春竊笑說:「硬要人家戴他的垃圾,把人家弄哭了,妳說,這種男人爛不爛呀?」   「爛呀。」李秋春吃著燒餅,不耐地說:「跟你一樣爛吶。」   韓杰見王書語淚流滿面,不知如何是好,抽了幾張面紙回來給她,說:「對不起,我嘴巴太臭……其實我約妳吃早餐,是想請妳幫忙……」   王書語盯著豆漿,默默無語,眼淚繼續往碗裡落。   「我昨晚收到一份新工作,可能跟六月山上那傢伙有關,也可能跟妳這案子有關,這幾件事現在全攪和在一起,分不開了……」韓杰無奈地說:「這幾天我可能真得下去一趟了,妳幫我忙,我會替妳帶幾句話給妳男人。」   「啊!」王書語忍不住驚呼一聲,一時情緒有些激動。「真的嗎?你……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我想請妳替我向街坊鄰居打聽兩件事,一是最近這鎮上有沒有可疑的陌生人出沒,二是有沒有人失蹤……」韓杰壓低聲音說。   「失蹤倒是還沒聽說。」王書語說:「最近來了太多陌生人……大部分都是賴琨找來的小弟……」   「如果有人失蹤,立刻通知我。」韓杰說:「那些法師在鎮上抓活人賣下陰間……」   「什麼!」王書語瞪大眼睛,再次驚呼:「抓活人賣下陰間?」   她這句話,喊得稍微大聲了點。   坐角落的羅、李二人,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齊望向王書語。   「小聲點……」韓杰轉頭看了羅壽福和李秋春一眼,又望了望了豆漿店其他客人,連忙對王書語說:「別嚇著其他人,要是妳發現有什麼風吹草動,別打草驚蛇……唔!」   韓杰說到這裡,臉色陡然一變,猛地站起身,伸手摀著咽喉。   「怎麼了?」王書語訝異地問。   「有動靜!」韓杰連忙奔出豆漿店。「先這樣,有消息再通知我!」   見韓杰就這麼跑遠,王書語一時不知所措,呆愣半晌,才拿起手機,撥電話給自救會成員,想替韓杰打探些消息。   「怎麼了?」王書語問完,電話那端傳出的叫嚷聲驚慌著急。「王律師,我正要打電話給妳呀,張嬸說剛剛她在陽台見到樓下衝出個披著布的怪人,把她剛出門的女兒當街就抓走啦!」   「立刻報警,我現在過去──」王書語急急結帳就往金歡喜旅舍跑,準備更衣換鞋趕去幫忙。   她向櫃台取了房門鑰匙,來到電梯前焦急地連按上樓鍵。   電梯門打開時,她手機震動起來。   她步入電梯,查看手機訊息,按下五樓鍵和關門鍵。   電梯門緩緩閤上,又突然打開。   門外是羅壽福和李秋春。   夫妻倆步入電梯,站在電梯另一側,一齊望著她。   王書語重新按關門鍵,視線轉回手機,訊息是韓杰傳來的──   剛剛忘了講,抓人賣下陰間的那批人裡是一男一女,樣子是普通的中年男女,身邊帶著一個漂亮殭屍,那殭屍可能用香水掩飾屍臭,妳替我留意一下,自己小心。   王書語看完訊息,視線與羅壽福對上。   電梯裡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氣。   她面無表情地敲了一段訊息送出──   我好像知道你說的那些人,他們跟我住同間旅館同層樓。   電梯門打開,離門較近的兩人沒有動靜。   王書語默默走出電梯,快步往前,稍稍回頭隱約瞥見兩人緊跟著她。   她加快腳步往前,來到自己房門前,取鑰匙開門。   羅壽福和李秋春拔腿奔來。   她急忙開門,閃身進屋,羅壽福的手在門關上前伸入,擋住了門。   她尖叫地用全身力氣往門上一頂,將羅壽福的手喀啦一夾,夾得他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情急中,她想起韓杰給的尪仔標,伸手摸頸子上的細繩出力拉扯,但尪仔標上膠布纏得太緊,她單手拉扯,一時扯不斷繩,正想調整姿勢用兩手扯,外頭兩人合力撞門,將門向內頂開──   李秋春朝門裡拋了個噴煙小球,彷如煙霧彈。   紫煙炸開,王書語被紫煙嗆著,只覺得全身發軟、神智也漸不清明。   她垂下手,搖搖晃晃往房內走,走到小沙發坐下,舉起手機查看,剛剛在電梯裡打的訊息並未送出──   電梯裡訊號不佳。   她試圖重新傳送,但還沒按下,手一軟,手機落地,整個人茫然癱軟在沙發上。   在視線朦朧之際,她依稀見到羅壽福暴怒甩手跳腳入屋,李秋春跟在後頭,關上門、望著她,眼神隱隱透著陰冷凶光。   □   「我可以幫忙喲。」羅壽福提著一袋藥材,倚在廁所門旁,望著坐在浴缸旁的李秋春和躺在浴缸裡的王書語。   王書語一動也不動,像沉沉睡著般。   浴缸水緩緩淹高,李秋春從羅壽福手中搶過藥材,一罐罐打開往浴缸裡倒,見他還賴在門旁不走,便斜眼瞪他說:「你手受傷了,去休息吧。」   「怕妳一個人忙不過來。」右手裹著紗布的羅壽福,晃了晃左手,笑嘻嘻地說:「我還有左手可以幫忙。」   「你是想用左手吃她豆腐吧。」李秋春不停將藥材倒入浴缸,整缸清水被染成褐黑色。   王書語和先前的婦人一樣,只剩半顆頭露在深色水面上。   「豆腐都要下鍋了,偷吃兩口會怎麼樣嘛!」羅壽福伸著舌頭,死皮賴臉地擠去,攔腰抱住李秋春,在她身上亂摸起來。「唉喲滾開啦──」李秋春雖這麼說,卻也沒推開羅壽福,扭了扭身子正等著他講些甜話,仰頭見他一雙鼠眼盯的不是自己,而是浴缸裡的王書語,且只用負傷右手樓她,左手卻偷偷往浴缸滑去,氣得一把捏住他的傷手,將他推出廁所。「我看你這豬哥牽去陰間還是隻豬哥喲!」   李秋春回到浴缸前,取出一張墨青色符紙點燃,在王書語臉上繞了幾圈,跟著將符火抖成鬼火,掐開王書語嘴巴,將鬼火往她嘴裡一塞。   王書語口鼻隱隱透出青火,青火越燃越大,在她臉旁縈繞成一個小小的孩童模樣,雙手按住王書語腦袋。   將她整張臉壓進水裡。   李秋春望著波紋漸漸止息的浴缸水面,微微一笑。   「送下去了?」羅壽福還站在廁所外探頭探腦。「妳舅舅不親自接人,讓個符小鬼拉人沒問題嗎?」   「那是專門替我舅舅送貨的『符童』,人會直接送進我舅舅的貨倉裡。」李秋春上前推開羅壽福,走向沙發:「這幾天我們會不停送人下去,我舅舅是老闆,不是快遞曼,怎麼可能每個人都親自上來帶?」   此時509號房裡堆著好幾個巨大黑箱。   黑箱裡裝的全是這兩日李秋春抵押母親祖屋向舅舅賒帳借來的陰間道具符藥──有嚇唬山魅的土地杖、控制山魅心智的魍魎酒、令山魅上癮的豬肉果、各式各樣的招鬼符、迷惑活人心智的入夢丸、控制厲害山魅的大枷鎖等……   「妳老娘鄉下的破房子真這麼值錢,能買這麼多東西?」羅壽福問:「怎以前都沒聽妳說過?」   「是抵押借點東西用,不是賣!真要賣,怎麼可能只買這點東西!」李秋春繼續說:「還有,我舅舅要的不是我媽地上那間破房子,是在底下那間大房子──」   「底下的房子?」羅壽福咦了一聲。   「是呀。」李秋春解釋,「陽世房產歸凡人所有,陰間的房產由陰司統一管轄,誰住哪、誰開店,都由陰司指派,不能自行買賣。但某些人從還在世時就跟陰司打好關係,下去後便能擁有自己的房產,我媽就是這樣。」   「妳媽不是下過地獄?房子沒被沒收?」羅壽福問。   「下地獄都能買出來了,房子又怎麼會被沒收?」李秋春冷笑,「只是她下地獄前,將陰間地契交給我保管。」   「所以……」羅壽福有點困惑。「要是她知道妳賣她老屋,她會生氣?」   「何止生氣!」李秋春瞪大眼睛。「她肯定要把我拖下去教訓,還連你一起拖下去呀!所以我才用抵押的,至少還有機會贖回來……」   「要是贖不回來,那房子就真歸妳舅舅了?」羅壽福問。   「真贖不回來再說吧。」李秋春翻了翻白眼。「到時候底下他兄妹倆可有得吵了。」   羅壽福還想說什麼,桌上電話響起,他接聽應答幾句,驚訝嚷道:「什麼?有人半路搶人?」   「怎麼回事?」李秋春急問。   「阿財說有個男人不知從哪冒出來,把山魅替我們擄到的人又搶回去了!」羅壽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什麼!」李秋春搶過手機,急急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