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廂型車裡的氣味古怪到了極點──淡淡的屍臭氣味、濃厚的香水氣味、千奇百怪的藥材氣味,加上一個中年男人沒洗澡又喝了整夜酒,對著一具美麗活屍發洩性慾後的氣味。   秀萍像具損壞的人偶,赤裸著身子靜靜倚窩在雜物堆裡,從車窗小簾縫隙望著窗外太陽從橙黃漸漸轉紅,然後轉暗,最後逐漸隱沒在山的那一頭。   羅壽福光著屁股,枕著秀萍的大腿呼嚕大睡,昨晚他焦急苦思一整晚,也想不出怎麼救李秋春,他根本不知道血羅剎附著李秋春會跑去哪兒,就算知道了也打不贏。   反正我還有秀萍──   這是羅壽福想破頭後得到的結論,整車藥材能維持秀萍身體活動一個月,他有足夠的時間繼續完成方董交付的任務,至少先賺上這一票,以後再說。   清晨時分,他窩在駕駛座望著泛白天空得出這個結論後,彷彿放下心中大石,當他心中大石一放下,又從後照鏡與後座秀萍對望幾眼後,腦袋裡的獸慾就如大開鐵閘,一發不可收拾了。   先前有李秋春管著,他只能偶爾在替秀萍身體泡藥時,東摸一把、西揉一把,吃點零零星星的碎豆腐過過乾癮。   李秋春不在了。   他可以享用全餐了。   他對秀萍說自己以後會努力研發新藥養她,讓她好好回報他。   秀萍對此沒有太大意見,她只要求羅壽福盡快完成工作,帶她回去陪孩子。   羅壽福特地打了個電話給張嬸,叫她讓兩個正要出門上學的孩子與秀萍視訊對話。   秀萍興奮地與孩子短暫對了話,在那幾分鐘裡,她的眼睛露出平時難見的光采。   她催促孩子上學,結束了視訊通話,靜靜地一動也不動,羅壽福在車裡又噴了點香水後,嘻嘻嘿嘿地爬上她的身。   叩叩──   叩叩──   清晰的敲窗聲從車外傳出。   「怎麼了?怎麼了?」羅壽福從睡夢中驚醒,嚇得冒出一身冷汗。「誰……是誰?」   在短暫驚慌瞬間,好幾種不同的情況閃過他混亂的腦中──有可能是警察臨檢,那他該怎麼跟警察解釋車裡頭的情形和秀萍的身分?   也有可能是賴琨,那還好一點,他只要說準備開工就好了。至於為什麼他光著屁股、秀萍也光著屁股?呵呵,他知道賴琨才懶得管他是不是光著屁股。   也有可能是李秋春回來了,那他得趕緊把衣服穿妥,但秀萍不是說她被血羅剎附著身嗎?   他慌亂套上四角褲、穿回上衣,掀開車簾一角,見外頭站著兩個人。   壯碩大漢咧嘴朝他笑了笑,滿嘴金牙;另一個瘦高男人稍稍拉開墨鏡,露出兩個空空如也的眼眶。   「啊!」羅壽福愕然驚叫:「你……你們是誰?」   金牙抓著一支手機在窗外揚了揚,將臉貼近車窗──   甚至是透進車窗,咧嘴露金牙笑著說:「年老闆有事找你。」   「年老闆……」羅壽福呆了呆,愕然說:「舅舅?是舅舅?」   「年老闆是你舅舅?」金牙聳聳肩,探手入車,搖下車窗,將手機遞給羅壽福。   「是……是我老婆的舅舅……」羅壽福顫抖地接過手機,手機外觀與陽世手機沒有太大分別,但正反面鏡頭隱隱閃動青光。   手機螢幕跳出視訊通話訊息。   羅壽福點開,裡面正是年長青。   年長青神色冷峻,盯得羅壽福毛骨悚然。   「舅舅……對不起!是我沒顧好秋春……但……但那時我們兵分兩路,她……她……」羅壽福哆嗦地想解釋。   「別說廢話。」年長青冷冷喝道:「秋春出事的過程我比你清楚,當時我用視訊看著呢……」   「是、是……所以現在……」羅壽福怯怯地問。   「現在我請了批朋友上去幫你,你乖乖照著我的話做。」年長青雙眼壓抑著滿腔怒火。   「你……你想我做什麼?」羅壽福問。   「三件事。」年長青說:「一、救回秋春;二、逮那隻大山魅下來給我;三、替我宰掉那個叫作『韓杰』的人……」   「啊?」羅壽福愣了愣,前兩件事他當然明白,「韓杰」這名字他卻有些陌生,但聽年長青說韓杰就是下陰間搶王書語的傢伙時,立時嚷嚷呼喊:「啊,這韓杰就是昨天那乩身呀!」   「是啊。」年長青恨恨地說:「本來他搶了我要賣的活人,我已經打算對付他了;剛剛他燒掉我整座倉庫,這仇……算不清了。等他下來再說吧。」   「那我……我該怎麼做呢?那乩身一身法寶好厲害呀……」羅壽福問。   「當然是先找回秋春,控制大山魅,讓大山魅去殺他……」年長青說:「我讓幫手朋友帶上去的大枷鎖,是我個人的收藏,是非賣品,再厲害的山魅,被那東西咬住也乖得像鵪鶉一樣……」   年長青說到這,車外金牙轉頭向空眼挑挑眉,空眼舉起手中深褐色木箱打開,裡頭是一套樣式古舊的青銅戰甲,頭盔造型奇特,盔裡還塞了副面具,是張笑臉。   羅壽福遠遠瞧著那古樸卻隱隱透著深沉凶氣的大枷鎖,忍不住微微抱怨,「要是……」   「要是什麼?」年長青聲音冰冷。   「沒有……」羅壽福搖搖頭。   「你想說,要是我一開始就借這東西給你們,你們也不會失敗了?」   「我沒有這麼說……」   「你這廢物,如果不是看在秋春的份上,我早一把掐碎你了……總之你聽好,我派上去那些朋友會帶著你找出大山魅,助你救回秋春、收了山魅、宰掉韓杰。你乖乖幫忙,我不會為難你,要是救不回秋春……那我也不用當你是自家人了。」   「不當我是自家人……那是……」羅壽福顫抖地問。   「當什麼都行,當飼料也行!」年長青不耐地說,結束通話。   「飼……料?」羅壽福啊呀一聲,害怕地望著車外的金牙和空眼。   空眼將臉貼在窗邊咧嘴瞅著他笑,嘴巴還一張一閤作勢要吃東西,羅壽福似乎明白「飼料」兩個字的意思。   □   馬大岳和陳亞衣站在戶政事務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前。   電梯外觀緩緩變化,門板變得斑剝古舊,喀啦啦地緩緩敞開。   一陣帶著焦味的陰風颯颯吹出,三個被擄下陰間的婦人被兩名陰差用拖板車推出電梯隨便抖在地上。   韓杰和葉子跟著步出電梯。   馬大岳和陳亞衣連忙上前將三名婦人抬上小發財車安置。   「他們人呢?」韓杰在小發財前扠腰皺眉等了好半晌,漸漸不耐。   一陣腳步聲傳來,王書語拉著林國彬急急奔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興奮之情,王書語遠遠見在等他們的眾人,舉手高喊:「喂,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喝!」車旁的人見到林國彬──韓杰的肉身此時戴著粗框眼鏡、穿著襯衫,一副文青樣跟王書語身後,餚然青春愛情片男主角模樣,不免儍眼。   「你們怎把我弄成這副鳥蛋樣!」韓杰愕然。   一旁的馬大岳哇了一聲,像隻猴般拍手蹦跳大笑起來:「幹變成娘砲了!」   葉子和陳亞衣也忍不住噗哧笑出。   「猜猜我們今天見到了誰?」王書語拉著林國彬,奔到眾人面前開心笑著。   「我管你們見到誰,我又沒近視,給我戴眼鏡幹啥?」韓杰猛地往自己身體一貼,附回自己身子裡,將林國彬推出體外。   王書語本來牽著林國彬──忽然感到他手勁有些改變,連忙放開,呆愣愣地望著他。   韓杰摘下眼鏡,撥弄頭上髮蠟,抱怨著:「我頭上這是什麼?怎麼黏黏的?」   「……」王書語默然幾秒,將一袋衣服遞給韓杰。「你的衣服在裡面,還有兩件新衣服,你喜歡可以穿。」   「我沒說你們可以替我換衣服,當我洋娃娃呀?」韓杰翻了翻那袋衣服,又要埋怨,被葉子制止。   葉子拉著韓杰的手,說:「阿杰,你現在這樣也很好看啊。」   「是嗎?」韓杰呆了呆。   「嗯。」葉子點點頭,望著其他人:「是不是,阿杰這樣也不錯呀。」   「呃,還好啦……」陳亞衣不置可否。苗姑倒是連連點頭:「道友,你這樣斯斯文文的,比之前好看多啦。」   「屁啦,有夠娘砲!」馬大岳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還想多笑兩句,被陳亞衣反手拐了一肘,只得閉口。   眾人上車,將三名婦人分送返家,途中王書語得意洋洋地向眾人展示手機裡一段影片。   短短數分鐘的影片,是一位老男人的自白。   老男人是名教授,是前一批六月山環評委員,因為做出不符合方董心意的評估被拔除了身分;影片裡他除了口述當時被方董手下收買不成便開始威脅的始末外,也聲稱願意提供當時的幾段錄音。幾日後便會從海外寄給王書語所屬的律師事務所。   「當初周教授不願意配合方董造假資料,方董派人透過學校施壓,他不想牽連學校,提前退休,帶著老婆離開台灣,我一直想找他找不到。」王書語越說越興奮。「但今天阿彬用事務所前輩的名義打了上百通電話,最後自己家族長輩先找著和周教授有聯繫的朋友,進而聯絡上周教授──他願意提供當時相關資料,讓我們當作證據。」   「有這位教授提供的資料……就能擋下方董的開發案?」韓杰等人遲疑地問。   「不一定,但肯定可以成為我們後續談判的籌碼。」王書語得意說:「他山下的開發案地基都還沒打就開放預售了,要是在這節骨眼上環評出了問題,看他接下來怎麼賣,怎麼對已經預購房子的客戶交代,之後怎麼交屋!他為了這件案子,資金卡得很死,像骨牌一樣,一塊都不能出錯──而周教授的證據,就是往骨牌上踹一腳──我已經把彩片傳給方董律師了,我猜方董今天晚餐應該吃得非常不是滋味。」   「嗯……我可以明白妳爸爸為什麼這麼擔心妳的安全了……」韓杰苦笑。   「你這麼說什麼意思?」王書語問。   「人家是身家百億的大老闆,妳這樣弄他……不怕他狗急跳牆?」韓杰說。   「你剛剛在陰間才燒光一個大奸商的倉庫。」王書語反問:「你不怕嗎?」   「我還真不怕。」韓杰聳肩冷笑。「我打不死,而且在世上無親無故,妳不一樣,妳還有家人,妳不知道妳爸爸多擔心……」   「他沒資格用這理由阻止我做事。」王書語不服氣地說:「他一直到這兩年快退休,還一天到晚讓我媽提心吊膽,擔心他在外出事。」   「所以妳媽不但要擔心王仔,還要擔心妳。」韓杰說。   「放心。」王書語哈哈一笑。「不久之後,她擔心的人就會變成我弟了,到時候,她會成天嘮叨我多看照我弟安全。」   「……」韓杰攤攤手,無言以對。   「韓杰兄,聽書語說,你是一個……不會死的人?」林國彬突然插口問。   「我會不會死,要看上頭的意思。」韓杰舉手指了指帆布棚頂。「在我還有力氣替他做事的時候,他不會這麼輕易讓我死。」   林國彬點點頭,若有所思。   眾人找了小吃攤買晚餐,跟帶著山魅巡街守衛的老獼猴打過招呼,這才回到破屋後院。   「什麼?你還沒抄完!」陳亞衣邊講手機邊開門下車,追問廖小年下落。   「亞衣姊,公文好大一疊耶……千里眼自己不寫要我寫……」廖小年哀怨聲自手機傳出。「我手都快寫斷了……什麼?沒……沒有,大哥我不是說你壞話……我……喔,好……」廖小年求饒一陣,才又繼續對陳亞衣說:「亞衣姊,千里眼大哥要你們在那邊也幫忙畫幾扇『門』。」   「畫幾扇……門?」陳亞衣愕然問:「什麼門?」   「我把圖傳給妳,大岳會接手跟妳講……」廖小年說完,結束通話。   「啊?」馬大岳將手豎在耳旁,噫噫啊啊平空與人通話起來。   陳亞衣點開最新一則訊息,廖小年傳來一張符籙圖樣,她翻轉手機,見符籙複雜難辨,搖搖奏板問:「外婆,妳看看這是什麼符?」   苗姑從奏板探身出來,捧著陳亞衣手機瞧了半天,搖搖頭說:「我從沒見過這種符呀,這是……像是……」她要陳亞衣放大畫面,細看符文細節,喃喃地說:「像是天庭號令,我沒寫過這種符呀。」   「對對對!」馬大岳在旁招耳聽著天音,插口說:「那是天庭號令,須要配合專屬符令才會生效,小年會帶符令過來和我們會合。」   「所以那號令到底是幹啥用的?」苗姑問。   「啊?什麼!」馬大岳招耳又傾聽一陣,露出驚訝神情。   「順風耳說……那些號令是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