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深夜山風極大。四周巨樹參天。   韓杰坐著石椅歇息,惱火瞪著遠遠攀在樹上瞅著他笑的血羅剎,又瞪了身旁一棵神木上的簡介牌子。「你真能跑啊,竟然跑上阿里山,我操……」   「修行之人……你也不簡單,竟然一路追來……」血羅剎順手抓了隻松鼠吃。「不好吃……肉少……還是人肉好吃……」   「人肉好吃,你怎不來吃我?」韓杰沒好氣地說。   血羅剎全速飛竄速度可不輪風火輪,一入山林,更猶如魚入大海,任韓杰怎麼追也追不著;韓杰甚至相信倘若血羅剎有心想逃,或許早已逃遠。   血羅剎雖跑給他追,卻並非要逃,而是想耗盡他體力,再來撿他身體。   血羅剎以前被苦師公騙進身體裡,不久前又被金牙擺了一道,對人和鬼都抱著戒心,就怕又上當。   「是不是我扔了火尖槍和乾坤圈,你就來附我身啦?」韓杰問:「我沒吃過人肉,剛好現在肚子也餓了,不如我們別打了,一起合作下山吃人肉吧。」   「你是……神明乩身……怎麼會吃人?你又想騙我!」血羅剎將吃殘的松鼠屍骸擲向韓杰,想起先前受騙上當的經驗,氣得從樹上躍下,撿石怒砸韓杰。「為什麼你們人……這麼喜歡騙人?」   「他媽的……」韓杰閃開松鼠屍骸,挺著火尖槍擋下血羅剎後續擲來的石頭──血羅剎砸來的飛石力道重得能夠斷骨,他不躲也不行。   韓杰挺槍再追,血羅剎轉身就跑,見韓杰停下喘氣休息,便回頭笑他、罵他、拿石頭扔他。   韓杰取出手機想看時間,還沒按開螢幕,手機便讓擲來的石頭砸落。   「你拿那小東西是什麼?」血羅剎指著手機唾罵:「你把小紙牌藏在裡面,對吧!」   「……」韓杰撿起手機,按了按,螢幕漆黑一片、全無反應,無奈舉著手機對血羅剎說:「你要不要拿去檢查看看裡頭有沒有藏東西。」   「我才不要!」血羅剎又躍回樹上,朝底下尖笑,「你休想騙我!你當我笨蛋呀!」   韓杰仰頭望著血羅剎,一時束手無策。   此時已入深夜,他即便下一秒出手擊殺血羅剎,催動風火輪全速趕回六月山下,起碼也要一、兩個小時。   快沒時間和葉子道別了。   雖然他先前一度瀟灑認為不須要道別,但現在卻又不一樣──   葉子正在等他。   他希望她踏上大輪迴盤時是充滿希望,而非懷抱著無奈與失望。   他想親口替她加油打氣,逗她笑著重生。   「老兄,你乾脆一點,下來決鬥呀,還有人在等我。」韓杰嘆了口氣。   「誰在等你?」血羅剎問。   「我女朋友。」韓杰說:「她準備要輪迴,只剩最後點時間,我想回去和她道別……」   「那關我屁事!」血羅剎又扔石頭。   韓杰一槍打落飛石,說:「你要打架就好好打呀,你怕打不過我?」   「我怕你說謊騙人!」血羅剎怒叱:「十個凡人,十個都會說謊,我最喜歡吃你們這些說謊的人,嘻嘻!」   韓杰靜默片刻,吸了口氣,咬破手指在額上畫了道咒──他的香灰和金磚在沿途追擊時皆已耗盡,此時只能以血畫咒。   「你在頭上畫了什麼符?」血羅剎問。   「護身符。」韓杰說:「畫上這符比較耐打。」   「有多耐打呀?」血羅剎又扔來石頭。   「你下來打打看就知道了。」韓杰閃開石頭,將火尖槍往上高高一拋,一聲令下──   火尖槍在空中炸成點點金光,隨風飄散。   「你把槍藏去哪啦?你想幹嘛?你什麼意思?」血羅剎想不到韓杰竟撤了火尖槍,一時摸不著頭緒。   「你怕我槍厲害,我就扔了啊。」韓杰冷笑,舉起混天綾和乾坤圈。「要不要把這兩個也撤了?」   「好呀。」血羅剎眼睛瞇成一條線,想瞧穿韓杰伎倆。   韓杰一抖混天綾,再扔下乾坤圈,炸開一金一紅小小煙花。   「你身上還藏著很多小紙牌!」血羅剎不信,指著韓杰大笑。「不要以為這樣就能騙到我!」   「早用完啦。」韓杰說完,脫下外套扔在地上,見血羅剎眼神狐疑,便將T恤、牛仔褲、鞋機連同葉子那堆符包全都脫了,只穿著條內褲。   「你連褲子都脫了,就不脫腳上的輪子?」血羅剎指著韓杰腳上的風火輪。   「我脫了輪子,待會打贏你怎麼下山回家?」韓杰說。「這輪子只是讓我跑得快、踢人有力,你怕我踢你?」   「只靠一雙輪子……」血羅剎瞪大眼睛。「你怎麼打贏我?」   「我還有拳頭。」韓杰赤著腳、舉著拳頭,大步走向血羅剎。「我拳頭很硬。」   「拳頭很硬?」血羅剎警戒地退後,從這棵樹,躍到更後頭樹上。「有我爪子硬?」   「你下來讓我打兩拳就知道了。」韓杰說。「我光用拳頭就能打死你。」   「放屁!」血羅剎又暴躁扔來石頭。   韓杰避開,繼續走向他說:「你知道以前那個苦師公怎麼講你嗎?他說你是膽小鬼,說你也是騙子,也喜歡說謊。」   「膽小鬼?我說謊?苦師公?」血羅剎呆了呆,怒罵:「你說那阿苦?那騙我進他身子,關了我好多年的阿苦?我出來時他都死了,怎麼跟你說話?啊,你又說謊!」   「我沒說謊。」韓杰冷笑,繼續往前走。「他說你膽小是在他騙你之前,是他對他徒弟說的,他徒弟告訴六月山山魅,山魅再告訴我。」   「我哪裡膽小?我什麼時候說謊啦?他怎麼說我的?」血羅剎惱火追問。   「他說你根本不能打,他說你連山上的野狗和小鼠都打不贏,所以才附在人身上,因為附在人身上,不會被小狗嚇著。」韓杰笑著說:「想想還挺可憐的。」   「放屁、放屁──」血羅剎聽韓杰這麼說,竄到地上挖起一塊大石,猛地擲向韓杰。   韓杰側身閃開,張開雙手,一臉挑釁地說:「本來我也不信,百年大山魅怎麼會這麼沒用,但現在我不信也不行,因為我親眼看見了,你就是個膽小鬼,我只穿條內褲你都不敢跟我打,你嚇死了,連小老鼠都打不贏──就像剛剛那隻小松鼠,你也是靠偷襲打贏的,卑鄙。」   「放屁!」血羅剎怒吼:「我要偷襲一隻松鼠?我剛剛在那好高的房子裡才宰了幾十隻鬼。」   「少來。」韓杰說:「那些鬼明明是被我燒死的,你就會騙人。」   「你們人才喜歡騙人!」血羅剎暴怒,倏地落到韓杰面前,高揚起雙爪作勢威嚇。   「你真能打,就好好跟我打一架。」韓杰擺出拳擊架勢。   「打就打!」血羅剎一爪扒向韓杰腦袋。   韓杰避過這爪,同時以血指飛快在掌上畫印,將符印拍上拳頭,仗著風火輪速度,繞著血羅剎轉,逮著空檔對著血羅剎腰肋打了兩拳。   「你這種拳頭……」血羅剎哼地一吼,飛快回打幾爪。「像是蚊子叮!」   「你不要騙人。」韓杰避開大爪,磅地又打血羅剎幾拳。「你明明很痛,你快痛哭了。」   「不要一直放屁呀──」血羅剎暴怒,飛身一巴掌扒向韓杰。   韓杰舉臂硬擋,被血羅剎高高扒飛,轟隆撞上一棵大樹,落下地來。   韓杰試著撐身站起,卻撲倒在地。   血羅剎大爪力道大得將他左前臂尺骨和橈骨都給搧斷了。   「呀哈哈哈!」血羅剎瞪大眼睛,咧嘴尖笑,倏地竄到他身前,一把掐著他腦袋將他提起。「你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知道了……」韓杰點點頭。   「你後悔扔下武器了吧……笨蛋……」血羅剎伸手在韓杰身上拍拍摸摸,像檢查他的身子健康程度。「你的身體好……修行之人……要是你不扔武器……我要打贏你……可不容易  」   「沒辦法,我只能用這招……」韓杰苦笑。   血羅剎瞬間消失。   已經上了他的身。   「為什麼沒辦法?」血羅剎在韓杰身中問。   「我不是說了嗎?」韓杰答:「我愛的人……快離開了,我要趕回去看她最後一面,你一直逃,拖延我時間,我只好這樣跟你打啦……」   「結果你又打不贏!」血羅剎附著韓杰身子捧腹大笑起來。   然後抬手抹去額頭那枚血印。   「啊?」血羅剎一呆──   抬手抹額頭這動作,並非出自他的本意,而是韓杰擅自做出的動作。「我附著你身,你還能動?」   「能啊,因為我是很厲害的修行之人啊。」韓杰這麼說:「身子癢,抓抓行不行?」   說完,飛快以血指在胸口畫了道咒。   「你做什麼?」血羅剎急急問,突然覺得胸口被釘住──韓杰畫在胸口上的血咒,雖與當年苦師公施的法術不同,但同樣能將他封在身中。   跟著,他覺得好熱。   韓杰體內血肉像爐上湯鍋般漸漸沸騰,甚至高過了沸湯直逼烈火,接近溶岩。   「哇──怎麼回事?」血羅剎驚恐怒吼,和韓杰爭搶起身子。「為什麼你身體變這麼熱?」   「因為我是太子爺乩身,你以為我的身體,你想上就上得了嗎?」韓杰跪倒在地,全力施咒壓制血羅剎,不停畫咒往身上補。「我的骨肉內臟被太子爺用蓮藕補過,我的血裡,藏著三昧真火……」   「什麼!」血羅剎慘叫,遭受烈火燒灼。「那為什麼我剛剛能上你身?」   「因為我騙了你……」韓杰冷笑。「我剛剛額頭上的符,作用不是要護身,而是暫時熄了血裡的火──我是故意騙你來附我身的。哈哈,要不是林兄和葉子,我可能還想不出這招。」   「你敢騙我──」血羅剎憤怒吼叫。   「我為什麼不敢?」韓杰哈哈笑說:「你笨成這樣,我不騙你騙誰?」   他舌尖挑了挑,從上顎挑出一片尪仔標,捏在眼前晃了晃。   九龍神火罩。   「看,小紙牌其實沒用完,還剩最後一片。」   韓杰將尪仔標又塞回嘴裡,吃口香糖般嚼起那片九龍神火罩。   嚼出一陣陣亮紅火光,咕嚕一口全呑下肚。   「哇!哇──」血羅剎痛苦慘嚎:「好燙啊,什麼東西咬我?哇!他們在吃我呀!」   「不好意思啦……」韓杰掙扎起身往回走。   「修行之人呀……你呑火進肚子裡,你自己不痛嗎?」血羅剎問。   「痛啊……」韓杰蹣跚撲倒在剛剛脫下的外套上,掙扎從口袋裡摸出最後幾顆蓮子咬進嘴裡。   「你在……吃什麼?」血羅剎問。   「止痛的蓮子……」韓杰答。   「你又騙人!」血羅剎怒吼:「還是很痛呀,他們還在吃我啊!」   「這次我沒騙你,這蓮子是止我的痛,不是止你的痛……」韓杰喘氣掙扎起身,穿回衣服鞋子風火輪,套上外套,抓起葉子那把符包戴回頸上,搖搖晃晃地催動風火輪,循著原路往回奔。   「你跑這麼快……要去哪呀?」血羅剎聲音聽來有些虛弱。   「你要我說幾次?」韓杰捧著斷骨左手,全力飛奔,不時擦撞上樹,說:「回去……見她最後一面,再不快點,她就要被牛頭馬面帶回去了……」   「是誰呀?」   「我愛的人……」   「愛……的人?『愛』是什麼?」   「很難跟你解釋……我只能說抱歉啦……」   「你抱什麼歉?」   「燒得你這麼痛……還不能放你,因為一放你,你會繼續吃人……」   「吃人又怎麼啦?人好吃呀……我不吃人要吃啥?」   「所以說抱歉啊……」韓杰苦笑,越奔越快。「這個世界,就像個叢林……」   「我要被燒成灰啦……這些傢伙快吃光我了……」   「抱歉。」   「修行之人呀……在我……被吃光吃前,能不能讓我再吃個人……」   「抱歉,不行。」   「你真無情呀……」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