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一張吊床掛在高聳巨樹一截樹枝上。   太子爺窩在吊床裡蹺著腿,用雙臂枕著頭。   兩隻松鼠站在他腹上,捧著先前月老以遊戲獎品名義夾帶給他的手機。   這支手機雖然無法通話、收發訊息,但可以透過月老電視台的專屬鎖碼頻道,規避天庭封鎖,接收陽世金龜子眼見畫面。   因此這幾日太子爺窩在這名為度假、實為軟禁的華麗別墅裡,也能窺視陽世動靜。   先前他看不見陽世動靜,急得發火,好不容易這兩天看得到了,卻火上加火。   他開始偷窺東風市場時,韓杰剛被喜樂生擒、受困陰間;他催促小差使聯絡月老,但他會客次數受到限制,好幾次氣得想拆神木樹枝去撞門。   所幸月老也聽說這消息,在無法前來會客的情況下,便在那56台鎖碼頻道上另外分割出小畫面,單向提供各式最新情報,安撫他情緒。   直到韓杰終於成功逃離陰間,返回東風市場。   太子爺枕著頭閉目回想王書語等人返回東風市場後哀淒悲傷的模樣。   他從眾人交談中,得知韓杰和牛頭張曉武抵達殯儀館、救出王家姊弟後,曾試圖坐電梯下陰間,鬼門卻已經撤了。   小歸緊急向底下調了些人趕去打聽,也無王智漢消息。   「我爸爸──」   月老手機傳出王書語的聲音,太子爺睜開眼。   陽世此時是日落時分,站在四樓高的頂樓遠望,夕陽很快就沒入遠處樓宇後方,韓杰和王書語僅能從建築間隙稍梢見到點橙紅餘暉。   「他常說,凡事都有代價……」王書語頭臉口鼻都裹著紗布。「即便是做對的事、行俠仗義,一樣要付出代價;很多時候做對的事,代價反而更大。」   韓杰自後環抱她肩頸,想盡力讓她的心暖和一點。「我覺得王仔不會後悔,這是他選擇的路。」   「可能吧……他或許很久以前就有心理進備了……」王書語勉強一笑,又難掩哀淒地說:「可是……我們還沒有做好失去他的準備……」   韓杰將她摟得更緊。   空中的金龜子轉了個彎,往下繞進韓杰家後陽台,穿過客廳,撞了呼呼大睡的小文一下,嚇得小文抬頭驚叫,金龜子卻已飛出廊道,經過擺滿神像的長桌,繞進王劍靈和許淑美暫住的屋內。   客廳擺著老爺子和鄰居提供的簡單桌椅,劉媽握著許淑美的手輕拍,低聲安撫;許淑美雙眼紅腫,但已流不出淚。   劉媽嘆著氣說:「這幾天,我收到消息,上天對這件事已做出定奪,神明雖然沒能第一時間替妳丈夫攔下惡煞,但他們已經打算插手,不會讓情況變得更壞……」   「上天……」王劍霆站在窗邊,中槍大腿已經包紮,他雙手緊按窗沿,眼神忿忿不平,沙啞地說:「上天真的看見人間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們願意睜開眼睛了嗎?」   「劍霆……別這麼說話……」許淑美說:「對神明不敬……」   「神明?」王劍霆撇頭,冷笑兩聲:「對很多人來說,站在第一線和邪魔歪道奮戰搏鬥的爸才是神明;那些嵩在天邊,對什麼事都睜隻眼閉隻眼的大神明,離我們太遙遠了。」   劉媽聽王劍霆這麼說,苦苦一笑,說:「神明過去不是沒有試過事事都管,但事事都管的結果,使得更多人失去了思考是非的能力,這也問神、那也問神。也有些人,打著神的名義發動戰爭、做出更壞的事、傷害更多的人,神管得越多,這世界並沒有變得更好……」   「劉媽……」王劍霆說:「我明白妳的意思,但現在我們的敵人不只是人,而是妖魔鬼怪,我們沒有力量對抗那些東西!」   「妖魔鬼怪,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經是人。」劉媽搖頭嘆氣。「人的天性,是在痛苦中學習成長;沒有痛苦,沒有成長;沒有成長,只能繼續痛苦──孩子啊,我不是故意跟你說反話,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神並非萬能,神也一直在苦思解決問題的方法,有些方法不見得有速效、有些方法只能邊做邊改。雖然百年來,上天已盡量不再干涉人間事,但要是地底邪魔踩過紅線,神明不會坐視的;否則,兩位將軍也不會賜你三條龍了,不是嗎?」   王劍霆望著自己左掌,掌心上還留著兩枚燙疤。   「總之,我希望你明白。」劉媽繼續說:「你爸爸替世間做的一切,上天全看在眼裡,他們沒有遺忘他……」   金龜子飛過捏緊拳頭的王劍霆身邊,飛出窗去。   雞排攤生意興隆,馬大岳和陳亞衣另有要務,只留廖小年一人顧攤,忙得不可開交。   金龜子接了指示,飛向兩個流浪漢,卻沒有靠近,像是怕被發現,遠遠停在招牌上。   一胖一瘦兩個流浪漢拿著雞排吃,不時交談兩句。   金龜子停滯片刻,終於振翅飛近。   「可惜了,一個好漢子。」   「是呀。」   「全怪那中壇元帥。」   「是呀。」   太子爺睜大眼睛,一把從松鼠手上搶過手機,要聽清楚兩個流浪漢怎麼說他,氣急敗壞地嚷嚷:「又怪我什麼了?什麼都怪我?」   瘦流浪漢說:「每次他上天庭報告,就吹噓他的火尖槍多厲害,說整個天庭他坐四望一,沒幾個打得過他,惹得其他神仙都不喜歡他。」   太子爺聽得火冒三丈,氣罵說:「坐四望一?我明明坐三望一!除了二郎哥和關老爺,全天庭誰打得過我?」   胖流浪漢說:「是呀……要他說明動武理由,又不是要看他能不能打,能不能打又不是打人的理由……」   太子爺怒叱:「動武理由我不都早講了嗎?打惡人惡鬼呀!就五個字呀!非要我補上後面那幾千九百九十五字呀?我又不是文官,我又不會寫作文,動不動要我報告幾千字?又不安排些祕書給我──」   瘦流浪漢說:「去年派了一批祕書給他,都被他罵跑了。那幾個祕書都是其他神派來支援他的,他罵祕書就算了,還把神一起罵進去,那次又惹得一些神明不開心。」   「笨手笨腳的都派給我,又不准我嫌他們笨!」太子爺站在吊床上怒吼,嚇得兩隻小松鼠攀在吊床繩上吱吱怪叫。「分明是整我,整我還不許我罵?」   「上次中秋天庭賞月,兩杯酒下肚,硬說他那火尖槍未必輸給咱主公的偃月刀,非纏著咱主公要借刀。」胖流浪漢說:「咱主公什麼身分,偃月刀豈能說借就借,責罵他兩句他又不開心,叫他多看看書就發火。」   「你家主公地位高,可我中壇元帥也不是無名小卒啊!大刀借我摸摸都不行?」太子爺暴跳如雷,怒嘣一聲,從吊床上往下躍。「我是武將,成天叫我看書,要武將看書,那怎麼不派文官去打摩羅呀?喊我中壇元帥、派我鎮壓陰間邪魔,又不給我兵馬!天底下有缺兵少馬的元帥嗎?」   太子爺怒吼落進樹下池塘,轟隆將池水全炸出池外,周遭天搖地動、日夜快速變化,時晴時風時雷時雨。   小差使嚇得趕來,也不敢湊近,只遠遠地看著。   「前些年怕他無端惹事,給他一隊兵讓他訓練,沒幾天就操倒一半,倒光了又罵天庭不給他兵力。」   「兵不練怎麼變強?派些弱雞給我,又不准我操練他們?」   「操練要循序漸進嘛,每個人資質不同,又不是人人都是悍將。」   「那怎麼不派些悍將給我?」   「他本性不惡,好打抱不平,這點不討厭,但偏偏有時不知分寸。」   「分寸到底是什麼啊!」   「而且很沒禮貌。」   「禮貌能吃嗎!」   太子爺拿著手機,東飛西躍,聽兩個流浪漢說他壞話,不停暴怒辯駁,乍聽之下儼然像是兩邊在吵嘴。   「總之,咱主公已經審完他的復職申請書了──」瘦流浪漢說:「這兩天就會差人寄回去。」   「哦!」太子爺聽見重要情報,不再暴跳怒罵,靜下細聽。   「其實天上很多神仙不是不讓他修理那些魔王,只是盼他往後動拳頭前多想想。」   「畢竟底下那些陰險傢伙也只有中壇元帥治得了。」   「怕就怕他這陣子度假荒廢了手腳,臨時復職,勿忙上陣反而打不贏底下摩羅,反而丟了天庭顏面。」   「這個呀……」太子爺聽了,捏拳冷笑:「你們就不用擔心啦……」   □   「三天後?陽世幾點?」   深夜,老人安養中心某間房內,張曉武坐在窗邊與顏芯愛講手機,雙眼望著床上沉睡老人。   那是他的瘸腿爸爸。   他爸爸七十多歲了,幾年前腦袋漸漸不清楚,被送進安養中心。他爸爸過往儲蓄不多,這床位還是靠小歸陽世金庫援助,才能長住至今。   「小歸這兩天四處張羅裝備,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妳跟俊毅說這次別再插手,上次劫獄,其他人肯定派人盯著你們,要是再有動作,肯定會被抓到把柄……嗯,再聯絡。」   張曉武掛上電話,默默望著床上爸爸。   比前兩年來看他時又老了不少。   他爸爸書讀不多,沒能教他什麼,對他過去成天打架惹事被逮進警局只能不停嘆氣,總是對警察說自己打也打過、罵也罵過,就是管不好這小子,只能教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吸毒和欺負女人。   張曉武生前當人的日子不算長,但總算是做到了這兩點。   「有消息了?」小歸像隻蝙蝠,倒吊在日光燈上吃著陰間零食。   「時間確定了,三天後陽世凌晨三點,幾個閻王聯合大審。」張曉武哼哼地說「城隍府瀆職檢舉案、殺人魔行賄逃獄案、小毒蟲大鬧陰間案……一堆不相干的事情全攪和在一起審,有夠天才。」   「沒有不相關啊,都有關聯的。」小歸說:「他們辦這場大審的目的就是要搞太子爺和他的乩身韓杰,俊毅幫過韓杰,所以閻王拿俊毅開刀,但只搞俊毅太突兀,所以把其他不聽話的城隍一起搞下去。那個殺人魔叫吳孟學,他爸爸是陰間大律師,跟魔王合作,你們城隍府跟太子爺的檢舉案聽說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吳孟學前兩天逃獄,又被抓回來──他們串通陰差閻王演這齣戲,把王仔洗腦成吳孟學,假裝他逃獄上陽世亂殺人,再抓回去頂替吳孟學受審,一口氣打下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讓真的吳孟學回到爸爸身邊。至於韓杰──這場大審的主角本來就是他,他雖然跟你一起逃出城隍府黑牢,但幾個閻王看來是想照審不誤,想替韓杰扣上幾條重罪,名正言順發布格殺令,以後只要他再下陰間,人人得而誅之;再用這理由告上天庭,說太子爺管教無方,盡可能削弱他管轄權限。」   「幹他老師咧……」張曉武吸了口氣,憤恨不平說:「這麼多花招怎麼不直接找那小毒蟲單挑,他很愛打架呀,找他打架他又不會拒絕。幹嘛這樣搞王仔?」   「肯定是賴琨提供的點子。」小歸說:「早上他們不是說賴琨在底下被王仔兒子開槍打死了……現在就不知道魂還在不在。」   「魂最好還在。」張曉武說:「我不會放過他。」   「你想怎麼做?」   「哇幹──你這問題問得好耶,那些傢伙喜歡玩會客是吧,我會找出癩皮狗,把他吊起來,每天戴不同面具跟他『會客』。」   「誰問你想怎麼虐囚呀!我是問你三天後大審要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當然是開扁呀!」   「你想要哪些裝備?」小歸拿手機準備做筆記。「或者說──俊毅能容忍的範圍……」   「管他什麼範圍。」張曉武說:「你把最厲害的東西全給我弄來就是了。」   「哼。」小歸冷笑一聲。「我這麼問的意思,是表示我人脈超強、管道超多,許先生每年燒給我的錢也超多,在底下我真想要,什麼都弄得到。但有些東西亮出來,別說俊毅要罵我、閻王要動我,連神仙說不定都要派兵馬下陰間討伐我了──所以我才問你,範圍。」   「幹你吹牛啊?」張曉武想了想,說:「那個大枷鎖力氣那麼大,有沒有能自己控制的,穿上去像是穿上超人裝一樣,有沒有這種東西?」   「沒有。」小歸搖搖頭。「大枷鎖是魂煉出來的,又不是冷冰冰的道具,既然是魂,就沒有百分之百聽話的,也有失控的時候,我不建議你用大枷鎖鎖自己,那太蠢了……倒是紙紮師傅有台車我想你會喜歡。」   「哪台車?」張曉武一個翻身,也坐上那垂掛日光燈,和小歸討論起三天之後,要穿戴哪些裝備、駕駛哪台好車,才可以在底下鬧得轟轟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