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某年秋天。   小女孩坐在公園一角,嘟嘴望著遠方,似乎正生著悶氣。   爸爸媽媽帶著她和弟弟,上餐廳吃了頓飯,來公園坐坐。   「妳還在生氣呀?」爸爸拉拉她袖子,被她甩開。   「昨天你在幹嘛?」小女孩氣嘟嘟地問。   「昨天我在加班。」爸爸說。   「加班,你每天都加班。」小女孩回頭怒瞪他。   「今天不加了。」爸爸說:「來替妳過生日。」   小女孩的弟弟嘴裡含了顆糖,聽爸爸這麼說,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臂,嬉皮笑臉說:「姊姊生日是昨天……」   「對啊!我生日是昨天。」小女孩大聲說。   「可是昨天爸爸在抓壞人。」爸爸說。   「你每天都說要抓壞人!」小女孩生氣。   「不是『說』要抓壞人,是真的在抓壞人。」   媽媽打著圓場說:「要是爸爸不抓壞人的話,壞人把妳騙去賣了怎麼辦?」   「我才不會被騙!」小女孩瞪大眼睛。   「妳弟弟會被騙,壞人給他幾顆糖,他就跟著壞人走囉。」媽媽說。   「……」小女孩不答話,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   「嘻嘻……」弟弟似乎不反駁媽媽的說法,只是問爸爸:「那……什麼時候才能把壞人抓完啊?」   「壞人永遠也抓不完。」爸爸說。   「抓不完為什麼還要抓?」弟弟好奇。   「因為……」爸爸望著遠方,抬手指著一個垃圾桶。「就像是那個垃圾桶一樣呀。」   「垃圾桶怎麼了?」「關垃圾桶什麼事?」姊弟問。   「垃圾桶為什麼沒滿出來?」爸爸反問。   「因為每天都有清潔隊的叔叔阿姨……」小女孩望著垃圾桶,有點明白爸爸的意思了。「會來收垃圾……」   「對呀。」爸爸點點頭,說:「垃圾永遠也收不完,但是如果不收,垃圾不就滿出來了嗎?兩天沒收垃圾,會從桶子裡滿到路上,兩年沒收垃圾,垃圾就滿到妳床邊囉。」   「跟馬桶一樣呀!」弟弟嘻嘻笑插嘴。「大便不沖馬桶,大便滿出來!」   「對呀,大便滿出來還得了!」爸爸摸摸弟弟的頭。   「大便滿到床邊會怎樣啊?」   「會很臭啊。」   「滿到床鋪上呢?」   「會臭死啊。」   「夠了,現在是我過生日,不准講大便!」小女孩怒聲抗議。   「妳生日是昨天啊。」弟弟說:「大便。」   「對呀,妳生日是昨天。」爸爸說:「我們是今天講大便又不是昨天講大便。」   「昨天你又不在!」小女孩激動說:「昨天我又沒過生日。」   「所以到底是生日不能講大便還是生日隔天不能講大便啊?」弟弟問。「大便大便。」   「都不准講!」小女孩尖叫。   「大……」弟弟只說一個字,便被媽媽摀住了嘴。「不准再講了,聽到沒有。」   「不講就不講……」弟弟見姊姊淚水在眼眶打轉,惱火地握拳瞪他,像是想揍他,連連點頭。「爸爸,長大以後,我幫你抓壞人……這樣馬桶才不會滿出來。」   「那得問你媽准不准啊。」爸爸苦笑。   媽媽翻了個白眼,達連搖頭。「家裡有一個警察就夠了,別再有第二個了。」   「可是……」弟弟問:「要是沒有警察,馬桶滿出來怎麼辦,滿到姊姊床邊,淹到姊姊身上,淹死她的熊怎麼辦?」   「也不准講馬桶!」小女孩氣炸,也伸手來摀弟弟嘴巴。「不准講我的熊!」   「為什麼……我什麼都不能講?」弟弟抓著姊姊的手,跟姊姊對峙起來。「大便……」   「呵呵──」   王智漢睜開眼睛。   似乎被自己的夢給逗笑了。「哈哈、哈哈哈……」   他望了望周身數坪大的小房間,天花板上垂掛著一只昏黃燈泡。   地板血跡斑斑,空氣裡瀰漫濃厚糞便氣味。   王智漢頭臉瘀腫、全身烏青、兩隻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牙齒落了大半,嘴唇也裂成數瓣──那是昨晚他吐賴琨口水又嘴硬罵個不停的代價。   他脖子被一條鐵鍊銬著,另一端鎖在水泥牆上。   他試著出力站起身,但很快跌倒在地。   他左腿嚴重扭曲變形,腿骨斷得四分五裂,替他腦袋擋下無數記棍砸的右臂臂骨也是斷的。   「喂,有沒有人吶?」王智漢用含糊不清的嗓音,沙啞喊道:「起床了,想大便啊。」   他喊了半天,小房門終於打開,一個年輕傢伙捏著鼻子朝裡頭望了幾眼,嫌惡地說:「你半夜不是才拉了一褲子,又要拉?哇有夠臭──」   「我腸躁症,喝自己口水也有東西拉,怎樣?不給我便盆啊,行呀,我就拉地上……」   王智漢邊說,邊動手解郷子。   「喂喂喂!等等!待會兒琨哥有事要來……」年輕人連忙喝止,奔遠提了個塑膠便盆扔給王智漢。「別害我被罵。」   「腸子敏感真是麻煩……」王智漢咬牙撐牆,努力坐上便盆,沒多久又嚷著要衛生紙。   他接過年輕人拋來的衛生紙擦淨屁股、穿回褲子,笑咪咪地盤坐在地,叫喚年輕人收拾便盆。   年輕人本來在房外背對著門玩手機遊戲,聽到叫喊,這才不甘不願地捏著鼻子走來想拖走便盆。   他手指剛搆著盆緣,忍不住乾嘔幾聲,轉頭撇開視線。   本來盤坐在一旁的王智漢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再一腳蹬在他小腿上,使他重心一個不穩,整個人撲倒在便盆上。   撞了個稀里曄啦。   「哇──」年輕人頭臉沾著屎水,尖聲怪叫起來,被王智漢翻跨上身,搥了兩拳又揪著頭髮撞了幾下地板,暈死過去。   「不中用的瘦皮猴。」王智漢哼了哼,在年輕人身上摸摸拍拍,翻出一串鑰匙,嘿嘿一笑──這一大串叮鈴鐺啷的鑰匙是年輕人機車和自家鑰匙,沒一把能打開王智漢頸上的鐵鍊鐐銬,王智漢早知道這一點,他看上的,是串著鑰匙的鐵環。   他努力用口中餘牙將鐵環咬直成一條鐵絲。   鐵絲插入鐐銬的鑰匙孔裡,只花了兩分鐘,就解開了鐐銬。   他脫去年輕人上衣綑紮扭曲斷腿,艱難地拖著腿往外爬,還隨地摸了把扳手藏在身上。   昨晚他被賴琨指使手下一陣暴打後,擄上車駛遠,雖被蒙著眼睛,但從大略車程時間和打手言談中,拼湊得知這裡是山郊一處荒涼社區裡,某棟廢棄公寓其中一戶地下室。   此時時間尚早,他祈禱著上頭負責看門的打手貪睡或剛好外出用餐──   奈何天時常不從人願。   他在通往一樓的長梯中段,遇見領人下來的賴琨。   賴琨見到王智漢,先是一驚,跟著哈哈大笑,幾步下去,舉拐杖要戮他的手。   王智漢抄出扳手,不偏不倚砸在賴琨受傷的膝蓋上。   賴琨的膝蓋幾個月前在六月山被苗姑附身敲碎,拄了好幾個月的拐杖,醫生說他這把年紀已不像年輕人恢復力強,恐怕終生都要拄拐杖了。   「哇──」賴琨慘叫要倒,被手下扶住。   一個身手矯健的小弟衝下一腳將王智漢踹下樓。   王智漢摔得眼冒金星,覺得全身都要散了,身上各處斷骨傷處激烈碰撞拉扯的感覺令他幾乎窒息。   幾個小弟哄罵殺下,又將王智漢狠揍一頓。   再次將他拖回小房裡。   賴琨讓小弟攙著,氣急敗壞地跟在後頭,見囚著王智漢的小房裡翻倒的便盆、滿地屎水和暈厥小弟,氣得破口大罵,指揮手下將王智漢拖進地下室浴廁。   王智漢癱躺在地上,本來已經做好了捱打至死的心理準備,卻沒想到幾個混混扒光了他的衣服,在他身上淋了大坨沐浴乳,用刷子刷身、用冷水沖他──在寒冬中沖冷水澡自然不好受,但和被棍棒打斷牙齒、敲斷骨頭相比,洗澡仍舒服多了,舒服得令他忍不住笑了。「你們到底想幹嘛?把我洗乾淨拿去熬湯啊?」   他的笑聲和調侃又惹來一陣亂拳毆打。   「喂喂喂,你們搞什麼?」   一個扮相舉止和周遭混混流氓格格不入的黑衣男人,推開眾人,來到浴廁外,扠腰打量著癱在地板上的王智漢,轉頭對賴琨埋怨起來。「你們把他骨頭打斷這麼多根,怎麼扮福小子的替身?」   這男人一頭長髮紮成馬尾,黑色長版風衣裡是黑襯衫,下身是黑皮褲和黑皮靴,還戴著墨鏡和黑皮手套。全身上下,除了略顯蒼白的頭臉脖子外,全都是黑色。   「你們沒說不能打他啊……」賴琨呆了呆,他對這年輕黑衣男人倒是挺客氣。「骨頭斷了,就不能扮那小子替身嗎?」   「手斷腳殘的辦事不夠俐落呀!」黑衣男抱怨,走進浴廁,單膝蹲在王智漢身邊,伸指在他身上戳戳按按。「以這年紀而言,身體算結實了,骨頭接上應該還是能跑能跳……」   「你又是誰呀?」王智漢望著他。「你們……想玩什麼把戲?」   「很好玩的遊戲。」黑衣男笑了笑。「接下來,我是你聯絡人,以後叫我夜鴉哥吧。」   「夜鴉……哥?」王智漢笑得嗆咳起來。「這什麼幼稚名字,你混哪裡的?你是聯絡人,那你後面老闆是誰?」   「我混底下的。」夜鴉笑著,用戴著黑皮手套的手,指了指地板。   「真的假的啊?」王智漢哦了一聲,這兒是地下室,比地下室更底下,當然是陰間了。   「當然是真的。」夜鴉笑了笑,抓著王智漢斷骨胳臂擰轉幾下,又取出一把瑞士刀,在他胳臂皮肉割上幾枚血字,還呼出口黑氣捲上王智漢胳臂。   「哦?」黑氣牢牢裹上胳臂後,竟逐漸僵硬,彷如上了石膏。血字初割上皮肉雖疼,但很快轉成痕癢,並抑制了斷骨之痛,王智漢這才意識到夜鴉此舉竟是在替他接骨。   跟著,夜鴉檢視了王智漢身上其他斷骨,一一接上,割下血字,再吹黑氣固定傷處。   「夜鴉,別說我沒提醒你……」賴琨冷哼,「這老小子脾氣倔得跟牛一樣,你別看他現在笑味味的,他會偷襲你。」   「你叫我的時候,少了個字。」夜鴉轉頭,微笑望著賴琨。   「夜鴉……『哥』。」賴琨臉色青白難看,仍向夜鴉點了點頭。「我忘了,不好意思……」   「看來你老闆來頭不小……」王智漢嘿嘿笑著說。   「我老闆是摩羅大王的拜把兄弟。」夜鴉得意洋洋,突然一把捏開王智漢嘴巴,瞧了幾眼,回頭有些惱火瞪著賴琨說:「不是說千萬別打掉他的牙嗎?」   「有……有嗎?」賴琨啊了一聲,連忙轉頭喝問手下。「不是叫你們別打掉他牙嗎?」   「啊……」「我……不是我打的,是誰打的?」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記得昨晚賴琨確實有事先吩咐過眾人別打頭和嘴巴,但那時賴琨被王智漢吐了滿臉血水,暴怒之下搶了把鐵管,狠敲了王智漢嘴巴十數下。   此時賴琨的手下當然不敢提這件事,只你推我我推你,都說不知道誰打的。   「別吵啦,就當是我自己打的好不好啊……」王智漢忍不住哈哈大笑,口齒不清地對夜鴉說:「怎麼,陰間魔王想留著我的牙幹啥?想派我咬人?」   「對呀,你怎麼知道!」夜鴉讚許地拍拍王智漢的臉,掐開他嘴巴檢查他斷齒情況,跟著取出一張奇異的黑鐵面罩,覆在他臉上。   面罩僅罩住王智漢上半張臉,底下露出口鼻。   眼睛部位,繪著兩隻閉目眼睛。   「這什麼東西?」王智漢感到眼前花花亂亂,面罩內側竟像是VR眼鏡閃爍起一幕幕奇異畫面,光影交錯、模糊閃爍的畫面裡,場景似乎是醫院。   他看見幾個護士,和一個滿額大汗的男人,男人有些年紀,興奮跳著叫著。   同時,一陣含糊吵雜的聲音彷彿直接從面罩震過他的眼球和臉骨,走過與一般聲音不同的路徑,敲擊著他的聽覺神經。   是畫面裡男人的叫嚷聲:「我當爸爸啦,我吳家不會絕後啦!」   接著是嬰兒哭聲。   跟著,王智漢感到一陣劇痛自臉上炸開。   夜鴉持著一具造型奇特的電鑽,對準面罩螺孔,將鑽頭鑽進王智漢的臉骨,直到整支鑽頭沒入螺孔。   王智漢痛苦掙扎,但他四肢遭僵化的黑氣團纏著,加上夜鴉那身黑皮大衣溢出陣陣黑氣,凝結成數隻煙手,牢牢按住他身子。   夜鴉揚起電鑽,鑽頭卻留在面罩螺孔裡,成了顆螺絲。   電鑽上新生出一支鑽頭,這是一把全自動的電鑽兼電動起子。   接下來兩分鐘,一陣陣嗡嗡鑽骨聲和王智漢的慘叫聲迴盪在浴廁裡,他臉上被鎖進一顆顆漆黑螺絲。   幾個年輕小弟被王智漢身體痙擊顫抖程度嚇得臉色蒼白──比起用棍棒打人手腳,持電鑽鑽人臉確實更加恐怖。   賴琨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往前站了幾步,笑咪咪地說起風涼話。「王仔,你也會痛啊,我以為你這人沒有痛覺。你不是硬漢嗎?」   「這人的確是硬漢啊。」夜鴉邊鑽邊說:「這東西很痛的,他抖歸抖、叫歸叫,倒是沒哭沒拉尿拉尿,能這樣已經很不簡單了。」   「昨天我倒是讓他拉了一褲子。」賴琨冷笑一聲,回想昨晚將王智漢擴到地下室後,令幾個手下按著王智漢,不停用腳重踏他的斷腿,還招呼手下一起踩,真讓王智漢痛得拉了一褲子屎,才滿意地捏著鼻子說明天見。   「你想說我手段比不上你?」夜鴉鎖完最後一顆螺絲,收去黑氣霧手,如鬼似魅直直站起,轉眼就出現在賴琨身邊。   「我沒這麼說,夜鴉哥──」賴琨笑了笑。   「讓人痛苦是很容易的事。」夜鴉舉著電鑽頭,飛快往攙著賴琨的小弟肩上一鑽。   「哇──」小弟觸電般扔下賴琨滾倒在地,慘嚎著打起滾來。   賴琨也因此跌倒,摀著受傷的膝蓋哀號。   「除非那麼做能達成我某些目的,否則我沒有看人痛到拉屎、聽人慘叫的嗜好。」夜鴉收起電鑽,搖搖頭說:「等等我會開出菜單跟藥方,你要確實餵他吃完,一頓都不能漏;這幾天你要怎麼整他我沒意見,但別到傷他的肌肉骨頭和牙齒,我會讓他重新長出牙來──你打爛他的牙,害我要重新調整養他的藥方啊,混蛋!」   賴琨望著夜鴉高傲背影,心中怨怒,但見夜鴉回頭瞧來,連忙低下頭,唯唯諾諾地說:「夜鴉哥,我會乘乖照著你的話做……」   「唉。」夜鴉轉身上樓,喃喃自語。「我回去要向喜樂爺抱怨你們這些人辦事不力,扯我後腿,我討厭團體行動、我歡獨來獨往。」   夜鴉老闆「喜樂」,在陰間名聲響亮,和第六天魔王交情匪淺。夜鴉是喜樂手下第一把交椅,他根本沒將陽世角頭放在眼裡,要不是喜樂吩咐他與賴琨共同行動,光是和這些低俗傢伙說上幾句話,就令他厭煩不已了。   他難得上陽世,更想要自由自在悠遊玩耍,他在大富麗酒樓包廂裡,聽第六天魔王提及太子爺乩身韓杰竟能靠著法寶,和欲妃、悅彼等四魔女打得難分難解,可好奇了。   他曾經被欲妃狠狠修理過,那時他道行低淺,但他自認百來年下來,自己進步許多,現在單對單,他應該不輸她們四個任何一個才對。   他寧願單刀直入找韓杰痛快大戰,也不想拐彎抹角搞這些稀奇古怪的把戲,綁個老傢伙吃藥什麼的,實在麻煩得很。   太子爺七寶,他想親眼見識見識,如果能偷得一、兩片尪仔標帶回陰間破解研究,說不定能替自己的玩具庫增添更多有趣收藏。   例如剛剛那把漆黑電鑽,就是他的巧思發明之一。   王智漢呈大字形癱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彷彿進入夢境;黑鐵臉罩上兩顆眼睛閃閃發亮,一眨一眨。幾個賴琨小弟將王智漢拖回小房,見臉罩上的眼睛會轉動,還瞧著他們,覺得陰森詭異,急急拿鐵鍊鎖上他頸子,就出房攙著賴琨和被鑽了螺絲的倒楣同伴上樓聽夜鴉吩咐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