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一塊肉吃不飽的話就再叫一塊。」韓杰喝著紅茶,指了指許保強面前空鐵盤。「我請客,儘管吃。」   「啊?」許保強正大口吃著牛排館裡的自助吧餐點,一旁的董芊芊才剛吃完牛排,拿餐巾紙拭嘴,聽韓杰這麼說,左顧右盼,不解地問:「這裡自助吧不是吃到飽嗎?」   「對呀。」許保強嘴裡還塞著食物,說:「吃到飽幹嘛多點,吃其他的就好啦。」   「牛肉蛋白質比較豐富……」韓杰抓抓頭,彆扭地說:「多吃點肉,多長點肌肉……」   「不用啦!」許保強指了指面前兩只餐盤上堆滿滿的小菜。「豆干、豬耳朵、豬腳、炸雞,都有蛋白質啊,師公有教過我怎麼吃。」   「……」韓木?聳聳肩,不置可否。   「嗯?」許保強望著韓杰鼻子,問:「你鼻子剛剛整個歪了,現在還會痛嗎?」   「差不多好了。」韓杰捏了捏鼻子,不久前歪掉的鼻子,此時外表僅有些發紅,他盯著許保強額頭──還隆著一處腫包。「你回去冰敷一下,拿幾條毛巾弄濕放冷凍庫,輪流拿出來用,過兩天就不痛了。」   「有蓮藕身真好。」許保強這麼說:「受傷一下子就好了。」   「是呀……」韓杰苦笑了笑,說:「所以……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帶你,過去十幾年,我一直單槍匹馬。」   「你不是已經帶好幾個月了嗎?」許保強說:「我們並肩作戰很多次了。」   「不一樣。」韓杰搖搖頭。「這次對手不是一般遊魂野鬼,可能跟地底魔王有關,我的身體跟你們不一樣,我可以死纏爛打,但你不行;剛剛如果我是你的敵人,你有九條命也不夠死,你連毛都還沒長齊,我不能讓你和他們打……」   「長齊了啦。」許保強咧嘴笑著,指指董芊芊。「不信你問芊芊。」   「問我幹嘛啦?」董芊芊大力擰了許保強胳臂。「你白痴喔!」   「媽的……」韓杰板起臉,說:「我不是跟你開玩笑。」   「我……我也不是開玩笑呀。」許保強不服說:「師父你自己說過,陰間魔王不能隨便上來陽世,其他嘍囉什麼的,有暑假那個蜘蛛魔女厲害嗎?」   「沒有……」韓杰說:「見從是即將成魔的準魔女,差不多是能上陽世的傢伙裡,最高一級的敵人了。」   「那就對啦!」許保強說:「我連準魔女都見識過了,那時我還很菜,現在我鬼臉都學得差不多了,其他對手也沒蜘蛛魔女那麼強,那有什麼好怕的。」   「見從是被我宰掉的。」韓杰瞪著許保強,說:「我怕的就是你現在這樣……」   「我現在……怎樣?」   「之前你功夫沒學全,會怕、會逃。」韓杰說:「現在你覺得自己厲害了,不跑了,但如果對手夠陰、夠狠、夠厲害,你一不小心可能就丟掉小命;實戰跟演習不同,沒有人可以即時提醒你該怎麼做,就算提醒你也不見得反應得過來,我跟你說──我也一樣。」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繼續說:「就算是我,也常常捱打、常常粗心大意、常常吃虧上當,但是我身體夠硬,可以亂打,你不行……所以這次事情我自己處理,我不能讓你們冒險……」   「什麼?」許保強瞪大眼睛,連連搖頭。「不行啦,師父,我也要一起……」   「我操。」韓杰不耐地說:「你都叫我師父,師父說的話你不聽嗎?」   「小老弟呀……」   一個奇異粗獷的聲音自許保強喉間響起,許保強像失了神般兩眼發直、閃閃發光,咧嘴緩緩地說:「他師父是我,他該怎麼做,我說了算,輪不到你說話。」   「鬼王老大,是你?」韓杰有些訝異,一旁的董芊芊見鬼王突然降駕許保強身子,也有驚訝,瞪大眼睛望著許保強。   「是呀。」鬼王附身許保強說:「這件事,我要你帶著他一起幹。」   「……」韓杰默然幾秒,說:「我只聽我上頭命令。」   「你上頭已經下令了,你回家瞧瞧就知道了。」鬼王沙啞笑了幾聲,操使許保強的手指了指許保強腦袋說:「他的安危你不用擔心,你當我接下案子、領了酬勞美酒,什麼都不幹?我有那麼不負責任嗎?」   「哦?」韓杰聽鬼王這麼說,這才放心地點點頭。「如果有鬼王老大幫忙看著,那我就帶他玩玩吧……」   「唔唔……」許保強身子一顫,思緒似乎還凍結在鬼王降駕開口之前,與韓杰爭辯起來。「我不管啦,我也要緊忙啦,我練這麼久,我──」   「好。」韓杰揚手打斷許保強糾纏,說:「讓你幫忙,不過有一個條件。」   「除非鬼王降駕接管,不然平常你跟著我行動,得聽我指揮,我叫你打就打、叫你跑就跑。」韓杰這麼說:「聽見沒有?」   「這當然啊,哪次不是這樣!我什麼時候不聽你話了!」許保強揮手抱怨:「這陣子鬼王在夢裡只顧著喝酒,根本不教我新招……他才不管我死活咧!」   □   黑暗中,夜鴉扠著手,遠遠望著垂掛在客廳吊燈下方那男人。   男人四十餘歲,此時長舌垂出口外,已經死去一段時間。   圈著他頸子的那條繩圈,繩身漆黑,發散著陣陣悲苦氣息,繩上透著黑絲,捲著吊燈甚至深入牆中──若非這黑色繩圈奇妙力量幫忙固定吊燈,這燈飾應當支撐不住男人體重。   若不算近兩個月,這男人的人生平凡無奇,他外貌普通,自一所不高不低的大學畢業,覓得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年復一年領著不多不少的薪資、過著不上不下的人生。   兩個月前,他遇上鳳凰──假扮的投顧經理,經歷了今生全加起來也比不上的大起大落。   他著魔般愛上鳳凰,對鳳凰言聽計從,不但動用多年積蓄,還挪用公司公款,甚至向地下錢莊借下大筆借貸,按照凰凰的指示玩起股市當沖。   兩個月來,他的快樂跟痛苦像是失控的雲霄飛車般,這兩天衝破雲霄、下兩天墜入地獄,他買的股票有時翻倍大賺、有時血本無歸──這是鳳凰和麻雀最擅長的把戲,讓他的心在狂喜跟劇痛間來回擺盪,彷如牛胃反芻般反覆不停地「精煉」著他的快樂──   本來按照鳳凰和麻雀的計畫,他們竊走那年輕老師的快樂和魂魄後,就輪到這男人,但當晚被韓杰擊敗,負傷逃回陰間,來不及找上這男人。   鳳凰在陰間也沒閒著,透過手機和男人聯繫,持續讓他作著美夢,堆積他心頭快樂。   直到今夜二度上來,將他的快樂一口氣提取清空。   兩小時前,下班後的男人還喜孜孜地返家換裝,準備迎接宣稱出差返國的鳳凰,要帶她吃頓上好宵夜,慶祝股市連日大瀕,財產數字日漸豐厚。   但壞消息、手機訊息、新聞像是鞭炮般接二連三爆炸──   他手中那支屢屢突破高點、衝上外太空的股票,所屬公司宣布倒閉,價值數億的股票轉眼變成廢紙;他挪用公款的事情被發現了,公司主管、法務一通通電話令他彷如置身冰窖;鳳凰打來的電話,說不用他來接機了,她有了新歡,正準備跟新歡去看夜景。   夜鴉等人假扮成錢荘討債打手,在他被連環壞消息打擊得天旋地轉之際,登門拜訪。   麻雀沒收了他那支橫存著滿滿快樂的手機,遞給他那黑色繩圈。   告訴他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條是還錢、一條是死。   他選擇死。   他甚至沒能認出變裝的鳳凰,就將腦袋套過繩圈,踢倒了腳下的椅子;他也不知道這兩個個月來的股市波動、挪用公款,甚至是借貸,全都不是真的,而是麻雀的幻術──影響凡人股市波動這事情太過高調、且麻煩,使用幻術簡單多了,先前年輕老師墜樓事件,算是失誤,最後惹來神明使者介入,這次他們上來,行事更加謹慎低調,影響能小則小。   夜鴉面無表情,望著男人的身體漸漸冰冷,魂魄被拘入黑色繩圈中──那並不是男人痛苦的盡頭,而是痛苦的開始。   繩圈裡藏著麻雀訓練的惡鬼,負責調理男人的魂魄,就和鳳凰釀造快樂一樣,持續凌虐男人的魂魄,鍛打他的痛苦。   麻雀走到男人面前,下一秒,頭下腳上地蹲在天花板上,解開黑色繩圈。   男人的身體啪啦墜地。   麻雀捧著黑色繩圈,湊近鼻端聞嗅:「好棒吶!喜樂爺一定會滿意這道菜!」   「別偷懶。」鳳凰提醒他:「繼續加油添醋,在繩子裡慢慢嫩他、熬他、煮他。」   「還用妳說。」麻雀嘿嘿笑著,將繩子收進口袋。「我有很多點子。」   「下一個是誰?」火雞不耐煩地取出手機,滑看名單,上頭有五個人名,男人是其中一個,這五人是他們四個這幾天在陰間討論之後決定的人選,都是資質不錯的快樂名單。   「這個好了,離我們最近。」麻雀這麼說。   「不。」鳳凰搖搖頭。「今晚一個就夠了,同天太多人自殺,全都是上吊,都找不到繩子,這樣一定會上新聞吶。」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望著麻雀。「你另外四隻苦煉鬼,想好用什麼裝了嗎?」   「美工刀吧。」麻雀說:「割腕。」   「另外三個呢?」   「鐵鎚砸頭如何?」   「太不自然了,想個低調點的……」   「嗯……」麻雀一下子想不出來能囚禁魂魄、看起來又低調的自殺道具。「我再想想,反正妳說今晚一個就夠了,下一個用美工刀,我再想想有沒有其他東西。」   「……」夜鴉面無表情地聽鳳凰和麻雀討論,心中暗暗透了口氣。   今晚還輪不到蓉蓉。   但很快就要輪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