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比起夏日黃昏華麗燦爛的魔法時刻,冬天夕陽像是羞澀的孩子,草草露臉打過招呼,便匆匆沒入城市另一端。   蓉蓉和夜鴉坐在高聳大樓餐廳窗邊,欣賞夜幕初降時天色漸暗、樓宇掛燈一盞盞亮起的換場光景。   他們經過輕鬆愉快的白天約會之後,來到這高級餐廳享用燭光晚餐。   蓉蓉端著一小杯餐前酒,臉蛋微微發紅。   夜鴉靜靜望著她閃亮眼睛,和眼睛下那點俏皮小痣。   餐廳侍者推來餐車,將餐點一一端上桌。   這侍者容貌冶艷美麗,她與蓉蓉目光相對,朝她點頭微笑。   蓉蓉望著鳳凰離去的背影,對夜鴉說:「這家餐廳服務生好漂亮。」   「有嗎?」夜鴉哦了一聲。   「少假。」蓉蓉哈哈一笑,說:「我又沒有不准你看美女,你可以看呀,我也喜歡看美女跟帥哥;而且你明明有看,我看到你看她了。」   「我沒說我沒看呀。」夜鴉:「我只是不覺得她美。」   「屁啦。」蓉蓉說:「她很美呀。」   「妳比較美。」   「少來。」蓉蓉笑逐顏開。「我不需要男生這樣哄我,又不是小公主!」   「誰哄妳。」夜鴉瞪大眼睛說。「我是認真的啊,妳知道我不說謊,妳真的比較美呀。」   「哪有──」蓉蓉細數著自己外表某些不夠完好之處,一面稱讚鳳凰容貌精緻、身材妖嬈,然後,她問夜鴉:「你到底喜歡我哪裡?」   「嗯……」夜鴉想了想,說:「我喜歡妳每一輩子。」   「每一輩子?什麼意思?」   「妳相信輪迴嗎?」   「又來了,又是這個問題,你有在信什麼奇怪的宗教呀?」   「沒有……」夜鴉淡淡一笑。「我只是想說,如果真有輪迴,妳活幾輩子,我就喜歡妳幾輩子……」   「好爛的梗喔,噁心耶。」   「妳下輩子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看你下輩子表現啊,追幾個禮拜,就想綁我好幾輩子,太便宜你了吧。」   「也是……」   □   兩人用完晚餐,來到餐廳附設露天酒吧,窩在情人躺椅上看星星。   四周像是被包場般沒有其他客人,本來能從餐廳望向外頭的幾扇大落地窗,說也奇怪,從外往裡頭看時,卻像是擋著半透明窗簾般朦朦朧朧,這寬闊露天酒吧像是陷入奇妙結界,只有夜鴉和蓉蓉──   以及留守吧台的火雞、擦桌倒水的麻雀,和佇在門旁待命的鳳凰。   蓉蓉枕著夜鴉胳臂,呢喃地說:「好像……作夢一樣……」   「為什麼這麼說?」夜鴉問。   「我以為這種幸福只會在電影裡出現,不會降臨在我身上。」蓉蓉捧著夜鴉的手,輕輕啃吻他的手背,說:「我沒有這麼幸運……」   「跟幸運無關,妳值得幸福……」夜鴉淡淡地說,攬著蓉蓉的胳臂稍稍施力,將她攬得更緊些。   「嗯……」蓉蓉挽著夜鴉胳臂,將臉貼上夜鴉胸膛。   麻雀推著餐車走來,替兩人半空水杯倒滿水。   麻雀對夜鴉挑挑眉,彷彿在提醒他時間差不多了,要他做好準備。   夜鴉沒有反應──距離眾人計畫中的八點,還剩十分鐘。   兩人頭枕著頭,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鳳凰捧著美麗玫瑰遠遠走來兩人身旁,彎腰將玫瑰捧向蓉蓉,微笑說:「這是妳身旁這位先生送妳的花。」   「咦!」蓉蓉坐直身子,驚喜望著夜鴉。   夜鴉點點頭,示意蓉蓉接下玫瑰。   蓉蓉接過玫瑰,聞著一陣濃烈花香,眼眶微微濡濕,只覺得滿腔喜悅彷彿水壩潰堤般,隨著莫名湧出的淚水,滴答落在朵朵玫瑰上。   一捧玫瑰,開始迎接蓉蓉破堤宣洩出來的快樂。   「奇怪?奇怪?」蓉蓉顫抖地捧著玫瑰,難以自抑地激動落淚,像是不明白自己此時為何哭泣,她抬起頭,淚流滿面瞅著夜鴉笑。「幸福過頭會哭,原來是真的……」   「……」夜鴉伸出手捧住蓉蓉的臉;拇指替她拭淚的同時,也輕輕撫過她眼角小痣。   蓉蓉神情漸漸呆滯,彷彿陷入夢境。   這捧玫瑰在吸取蓉蓉快樂的同時,也對蓉蓉施放幻術,此時蓉蓉已經墜入鳳凰和麻雀等人編排的劇本幻境中,即將迎接惡夢。   夜鴉捧著蓉蓉的臉,望著她茫然雙眼,伸手捏捏她耳垂。   情人椅周邊耀起光芒,鳳凰和麻雀驚駭地左顧右盼,察覺到不對勁。   「怎麼回事?」火雞的吼聲自吧台嘯起,唰地竄上半空,背後張開一對醜陋誇張的巨大羽翼,一條火龍直直竄起、疾追在後。   同時,麻雀、鳳凰也分別被一條火龍逼上半空,在空中飛逃亂竄。   「是太子爺乩身!」「他怎麼會知道今晚……」   兩條火龍在情人椅周圍盤繞豎起、兩條火龍自椅下竄出,像是虎口般上下閉合,全往夜鴉咬去。   夜鴉全身炸出黑氣,擋下四條火龍,同時雙手一張,握著兩柄巨大電鑽,集中鑽破一條火龍,破空竄上好高、張開黑翼,轉向對付衝追上天的另三條火龍。   樓宇邊緣,韓杰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揪著龍角、踩著龍背,指揮火龍升空攔截夜鴉等「陰間殺手」。   「我操!真的是你這傢伙──」韓杰一聲令下,踏著火龍截下夜鴉,挺槍就往他腦袋刺去。   夜鴉舉著電鑽格擋火尖槍,瞅著韓杰哼哼賊笑。「好久不見呀……」   那頭,苗姑自地板竄出,抖開紅袍將蓉蓉手上那捧玫瑰裹住,一把奪下,只感到那捧玫瑰在小紅袍裡躁動起來,玫瑰裡封藏的惡鬼像是要往外竄。   「哇!」苗姑全力壓制那鼓脹小紅袍,被惡鬼拖出老遠,手上紅袍轟地掙開,十餘隻兇猛惡鬼一口氣掙脫衝出,有的摀著被小紅袍灼傷之處怒吼、有的圍上苗姑扯她手腳。   「外婆──」   陳亞衣的吼聲自餐廳傳出,一圈紅光自幾面迷濛巨大落地窗向外透開,苗姑哇的一聲,紅光滿面,被灌注了源源力量,立刻將拉扯她手腳的惡鬼甩開,抖著小紅袍四面鞭退惡鬼。   同時,幾面巨大落地窗上的朦朧幻景漸漸退去,餐廳內側,許保強、陳亞衣終於找著通往露天酒吧的入口。   許保強推門衝上露天酒吧,頂著張怒容將一個竄來襲擊他的惡鬼吼飛,舉著木刀追著惡鬼亂打。   陳亞衣則在馬大岳和廖小年護衛下找著蓉蓉,見她像是被抽空了心神般呆立原地,臉上還掛著淚痕,一下子摸不透她中了什麼邪法,但見她耳際上夾著一枚小巧耳環。   那耳環盈盈發亮,緩慢地、持續地對她灌注能量。   「哼!別想搶喜樂爺獵物──」麻雀怪叫一聲,和鳳凰雙雙落在蓉蓉和陳亞衣左右兩邊,麻雀揚手拋來兩枚丸子,砸在地上炸出團團毒煙。   幾道白光自毒煙團向外射出,跟著更大一團白光四面散開,陳亞衣一張臉半邊黑、半邊白,左手牽著蓉蓉,右手打出一拳,胳臂轉起漆黑旋風,令那想趁著毒煙燻人之際衝上搶人的鳳凰吹得止步。   鳳凰揮動金爪斬散陳亞衣那黑旋風,正要繼續逮人,又被許保強躍來擋下,許保強此時頂著一張比鬼怒更兇的怪臉,頭臉身軀緩緩變形,一雙胳臂變粗變長,還生出扎人硬毛。他亂揮木刀硬格鳳凰金爪,被鳳凰一爪扒斷了木刀,雙腿、腹部捱著麻雀擲來的幾柄小刀,哎呀呀地往後退了好幾步,表情一變,鬼見愁就要失效。   「媽祖婆借力給你!」陳亞衣一張黑白怪臉上浮起紅紋,往前一踏,伸手在許保強背心上一拍,耀眼紅光自許保強眼耳口鼻射出,穩定了他的鬼見愁。   「鍾馗老大,借法給我!」許保強大吼一聲,擠眉弄眼、飛快變臉,一手撥落麻雀後續娜來的小刀,一手抓著半柄木刀高高一舉,只聽見空中轟隆一聲雷響,他那柄木刀轉眼成了支狼牙棒,牙尖上還勾著一張張退魔符籙,這是能夠向鬼王鍾馗借法的鬼臉──「鬼求道」。   他借著了這狼牙棒,立時將臉變回鬼見愁,舉著狼牙棒以一敵二,保護蓉蓉和陳亞衣;許保強論道行遠不如鳳凰、麻雀,但在媽祖婆紅面神力加持下,又向鬼王鍾馗借了法,再加上背後陳亞衣和苗姑掩護,鳳凰和麻雀一時也難以突破防線,搶回蓉蓉。   天上,一條條火龍在空中交錯穿梭,韓杰挺槍踩輪駕著火龍游鬥夜鴉和火雞。   火雞一手短斧一手短刀,像是狩獵般將幾條繾夾火龍相繼撕裂,竄向韓杰,朝著夜鴉大叫。「他這火龍也沒什麼,左右夾他!」   「啊──」夜鴉怪叫一聲,左手電鑽被韓杰以火尖槍擊飛,下半身被一條火龍捲著,連忙鼓動黑風抵擋火焚,慘叫跌下樓去。   「喝!」火雞剛竄到韓杰面前,沒料到夜鴉突然敗退,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又被韓杰張口吼出的第九條火龍咬個正著,慘叫竄遠,全力催動邪氣滅火。   底下鳳凰麻雀見到夜鴉、火雞接連捱燒敗退,又見韓杰驅龍殺下,嚇得鑽進地板撤逃老遠。   眾人往蓉蓉聚去,找了半晌,只見地上散落零零星星的玫瑰碎瓣,但整捧玫瑰卻不知去向。   □   醫院病房昏暗,蓉蓉躺在病床上持續昏睡,臉上淚痕濕了又乾、乾了又濕。   王小明坐在窗邊,舉著手機拍攝蓉蓉睡容,視訊連線給待在醫院外一家二十四小時速食店內的韓杰等人觀看。   昨晚,韓杰收到太子爺急令,立時聯繫陳亞衣和許保強,要他們做好準備,今晚前來攔截這批陰間殺手。   韓杰白晝時要王小明在餐廳及露天酒吧各處,安裝十數枚陰間隱藏攝影機,與眾人在餐廳樓層下方百貨公司樓層逃生梯裡待命,他們很快鎖定了夜鴉與蓉蓉。   他們發現除了蓉蓉和夜鴉以外的所有客人、侍者,一個個全像是中了幻術,重複進行著機械式的動作,低調而安靜。   接近八點時,韓杰見鳳凰、麻雀有所動作,立刻下令攻堅救人──他擲出九龍神火罩,讓火龍穿牆衝鋒,掩護苗姑搶人,陳亞衣和許保強等走逃生梯衝入餐廳,他自個兒則直接從廁所開窗踩著火龍飛天截擊夜鴉。   他們擊退夜鴉四人,一時卻難解開蓉蓉所中幻術,只能將她送醫觀察。   「是、是……」陳亞衣捧著奏板抵額,低語半晌,睜開眼睛說:「順風耳將軍說,上頭已經收到我們燒上天的頭髮和破碎花瓣,那女孩中了陰間幻術,媽祖婆正研究如何解咒,天亮之前,就能賜符下來;至於那些玫瑰花瓣,裡頭帶著淡淡的快樂,的確是用來竊盜快樂的道具,那些傢伙應該將她的快樂盜下陰間了……」   「這個耳環……」韓杰捏著一枚小巧耳環,在眼前晃動檢視。「同樣也是陰間的東西……」他望著陳亞衣。「妳說……剛剛這耳環並沒有吸取她的快樂,而是反過來將快樂輸進她身體裡?」   「對耶,我也覺得奇怪……」陳亞衣在一年前閻羅殿大戰之後,花費不少時間,協助韓杰將從喜樂各處據點奪回的快樂比對名冊之後「物歸原主」,這可是件巨大工程,九成以上的快樂連可供比對的名冊都沒有,無法判斷失主,只能暫時封存在天庭;歸還快樂的法咒由媽祖婆傳授,她能察覺出人心中快樂遭盜取時及注入時的變化──   這枚陰間耳環,內藏著遠超過外型大小的快樂,在蓉蓉心中快樂被那捧玫瑰掠奪一空之後,像是急救點滴般,將蘊藏的快樂緩慢輸進蓉蓉心裡,讓她不致於因為短時間失去所有快樂,而產生嚴重心理疾病。   「夜鴉……」韓杰凝視耳環,若有所思。「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