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深夜這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賣場冷冷清清。
韓杰走在賣場通道，持著手機低聲應答。
「什麼？大老虎搶妳案子……妳跟我說這個幹嘛？去跟媽祖婆告狀呀……」韓杰有些急躁，兩隻眼睛牢牢盯著前方老遠處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人頂上白髮稀疏，穿著條紋襯衫和西裝褲，側揹著一只褐背包。
小孩約莫五歲大，短袖短褲，踩著卡通球鞋。
乍看之下，像是一對尋常祖孫。
「啊？妳要我去找那大老虎，把案子要回來？妳有沒有搞錯！」韓杰他火低語：「大枷鎖現在就在我眼前，我這邊全都部署好了，馬上要開幹啦！」
他說完，收起手機，繼續往前。
前方一老一少轉進零食區。
韓杰遠遠跟在那一老一少身後二十來公尺，前方貨架拐出另個古怪老人，迎面走向韓杰。
那老人身型矮小，頂著一嘴大鬍子還駝著背，和韓杰擦身而過時，轉頭對他低語。「客人差不多疏散光了。」
「那我上了。」轅杰點點頭，加快腳步往那一老一少走去。
□
天空飄起雨，林君育在黑爺指揮下，在雨夜小巷中穿梭奔跑。
曹大力那大背包裡似乎藏著不少道具，他刁鑽逃跑，不時亂扔煙霧彈，那些煙霧彈會竄出一些外觀和曹大力一模一樣的假魂，三、五個假魂四面亂飛，真假極難分辨，苗姑接連逮著兩個假魂之後，氣得哇哇大叫，抖開紅袍扯著喉嚨怒罵要出重手了。
儘管林君育不像苗姑會飛天遁地，但在黑爺指點下，靠著「虎嗅」遠遠地追蹤曹大力鬼味，並未被那些煙霧假魂驅倒。
「臭小子，別一副死人臉，有俺帶著你，你進步只會更快。」黑爺的聲音迴響在林君育耳邊。「趕快把夢裡學過的東西練熟，去幫那太子爺乩身抓大枷鎖。」
「幫太子爺乩身抓大枷鎖？大枷鎖又是什麼？」
「大枷鎖像是手銬，是一種用來拘禁凶神惡煞的道具，多半是違禁品。底下那些陰間魔王、黑道呀，最喜歡向軍火商買大枷鎖上陽世打獵，抓些凶猛山魅回陰間進補，有時甚至連小山神、虎爺都不放過，哼哼……」黑爺說：「之前有家軍火商出了意外，逃了好幾隻大枷鎖，那些逃脫的大枷鎖，大都被軍火商安全部門和陰差聯手抓了回去，偏偏有隻大枷鎖不知為什麼，流落到陽世，上頭派太子爺乩身出馬，銷毀那大枷鎖。你明白了嗎？」
「我……差不多明白吧。」林君育聽著黑爺講出一連串從未見識過的東西──大枷鎖、陰間魔王、軍火商，腦袋一片混亂，但就怕又挨虎鞭抽打，便也不敢說不懂，只好隨口亂問：「手銬丟了，為什麼要『抓』？手銬會亂跑嗎？」
「會喔！這些大枷鎖，都是用山魅，也就是動物魂魄修煉出來的東西，是活的！」黑爺說：「你就把那東西想成是『專門用來抓怪物的怪物』就對啦！」
「專門用來抓怪物的怪物，好像很厲害……」林君育在雨中吸著鼻子，鎖定曹大力位置，身後還響著陳亞衣的叫嚷聲。
「有厲害的，也有不那麼厲害的……」黑爺這麼說。
「對呀！要看等級……」陳亞衣追到林君育身後，聽見黑爺和林君育對話，便氣喘吁吁地插嘴接話：「大枷鎖在陰間有等級之分，越厲害的價錢越高。之前韓大哥打壞一堆價值連城的大枷鎖，像是綠孩兒、黃孩兒、橙孩兒啦……這些高級大枷鎖名字裡都有『孩兒』兩個字，像是一種標籤，表示這具大枷鎖，或多或少摻了人魂！在底下，大枷鎖本來就是違禁品，摻了人魂的大枷鎖更是違禁品中的違禁品，在黑市裡可賣出極高的價錢……」
「吼──」黑爺悶吭一聲，埋怨起陳亞衣。「俺和師弟上課，妳插什麼嘴？」
「我也在幫我師弟上課呀！明明是你硬搶我這堂實習課……」陳亞衣一把拉住林君育胳臂。「跟著我，我帶你去抓討厭鬼！」
「可是……」林君育正猶豫間，屁股又挨了重重一記虎尾鞭，只好甩開陳亞衣的手，對她連連搖頭。「抱歉，現在我沒辦法聽妳的……」
「以後應該也沒辦法。」黑爺呵呵一笑，指揮著林君育轉入小巷。
「煩耶！」陳亞衣不死心地緊追在後。
「剛剛說到哪兒啦？」黑爺繼續說：「喔，上頭決定，接下來派給你的實習任務，就是支援太子爺乩身，去逮著那隻逃上陽世的大枷鎖。那東西可凶了，在陰間修煉好多年都沒被馴服，他嘴巴吐出的妖火，據說不輸給太子爺的三昧真火，現在躲藏在陽世，要是發起狂來，可能會燒死很多人，你的任務，就是在必要的時刻，進火場滅火救人──你是消防員，這事難不倒你，對吧？」
「進火場救人……」林君育終於聽見一件十分容易理解的任務。
他在黑爺指揮下奔入一條死巷，就見到死巷末端地上，有個古怪的紅色包袱正不停地掙扎蠕動──
林君育奔向那紅包袱，苗姑倏地從他頭頂掠過，搶先一步竄到那紅包袱前，伸手揭開包袱──那是苗姑的小紅袍。
原來苗姑追在半空，朝曹大力擲出紅袍，將他緊緊裹住，跌落進這條死巷子裡。
苗姑抖開紅袍，見紅袍裡是一具草偶，知道自己又上了當，氣得扔下草偶暴怒大罵，飛空再找。
「連俺也破騙啦……」黑爺指揮林君育拾起那草偶，翻看檢視，還用鼻子聞嗅，林君育這才知道，這草偶便是剛剛那「討厭鬼」曹大力逃跑時扔出之後能變化出的假魂煙箝彈──這草偶發揮作用時，不但會噴煙，還會幻化出曹大力的假身，甚至連氣味都和他一樣，因此不但騙了苗姑，也騙了黑爺那虎鼻子。
「現在陰間那些古靈精怪的道具可是越來越先進了……」黑爺喃喃地說：「下一次俺可不會再上當了……」
陳亞衣急急追來，又嘰哩呱啦地和黑爺爭辯起現在究竟是誰的上課時間，黑爺也絲毫不讓，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辯，突然兩邊都陡然住口，靜默下來。
苗姑飛了回來，落到陳亞衣身邊對她說：「順風耳將軍報令給我，要我們現在立刻……」
「去支援韓大哥。」陳亞衣接話，回頭望了林君育一眼。
「真巧。」黑爺嘿嘿一笑。「俺也收到通知，要俺帶師弟，去辦同一件案子。」
林君育在黑爺催促下，跟著陳亞衣一路跑回剛剛那便利商店外，準備上車趕路，他忍不住問「所以我們現在就要去幫忙太子爺乩身抓那隻……會吐妖火的大枷鎖？」
「是呀。」陳亞衣跨上車，戴上安全帽。
「那隻大枷鎖也是摻了人魂、最名貴的等級？」林君育也上車戴帽、發動引擎。
「那隻大枷鎖不只是『摻』人魂，而是完完全全由人魂煉成。」陳亞衣發動引擎。「他叫作──」
□
「紅孩兒。」
韓杰站在老男人和小男孩身旁，望著那小男孩。「我沒認錯人吧？」
小男孩抬頭看看韓杰，小眼睛眨了眨，又轉頭望著身旁老人。
老人面無表情，牽著小男孩的手卻微微發顫。「陰差？神使？還是……集團派上來抓我的人？」
「我是太子爺乩身，上頭派我來抓你們。」韓杰望著老人。「你就是帶這大枷鎖上陽世的傢伙？你想幹啥？」他說到這裡，見老人兩眼鬼祟瞥視，便說：「你最好別打歪主意，現在這邊裡外都有神仙坐鎮。」
「你可別亂來呀……」老人緊握小男孩的手，用眼神對韓杰示意。「這孩子有點脾氣，他只聽我的話，你別嚇著他，否則……後果會很嚴重，這裡是陽世，人命很寶貴的。」
「你在威脅我？」韓杰冷笑兩聲。「你帶這大枷鎖躲到陽世，仗著凡人性命寶貴，以為沒人敢動你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老人解釋：「我是在逃難……底下鐵兵集團在找我，也在找這孩子，我不想讓他們抓他回去……這孩子命苦，生下來就沒爸媽，仇家找上門放火，把他和爺爺燒死在家裡，他……」
「你跟我講這些幹嘛？」韓杰說：「這傢伙被煉成大枷鎖，已經不算是人魂了，他是顆不定時炸彈，不能讓他留在陽世……」
「不！」老人連連搖頭。「他可以變好……」
「變好？怎麼變好？」
「我正想辦法治他……我會卸去他這身道行，讓他……變回普通的孩子。」
「你說什麼？」韓杰啞然失笑。「你還能把大枷鎖變回普通人魂？」
「能。」老人點點頭。「因為這孩子正是我煉成的，當時煉他煉到一半，就後悔了，我不想將他交給集團，打算用其他備品交差，但我徒弟背叛我，他向集團告密，他們搜出了這孩子，強行把他帶回集團實驗室，胡亂煉了好多年，還是馴不乖……我想救這孩子，他是個好孩子，他不應該被當成大枷鎖……」
「……」韓杰默然幾秒，看看那模樣猶如五歲小童的紅孩兒，對老人說：「你把他交給我，讓上頭那些神仙決定怎麼處理，如果你能治他，神明當然也行。」
「他可能會被銷毀。」老人搖搖頭。
「如果上頭真決定要銷毀他，我也沒辦法。」韓杰聳聳肩。
「這樣的話……」老人握緊紅孩兒的手。「我不能讓你帶走他！」
紅孩兒像是感應到老人心思般，本來空洞的雙眼陡然溢出殺氣，眼瞳眼白通紅一片，頭臉脖頸崩出裂紋，裂紋裡透出亮紅光芒，像是火山熔岩。
「我不想惹事、不想傷人……」老人從口袋中掏出一枚古怪小罐，喀啦捏碎。
韓杰左手掏了顆蓮子入口嚼起，右手緩緩擰揉，揉碎了一直抓在掌中的尪仔標。
老人手掌張開，落下小罐碎屑，碎屑轉眼化為大團灰煙，裹住老人全身，飛快凝聚成寬大外衣，乍看之下，猶如穿上了一套防火裝。
韓杰手掌射出陣陣火光，他雙掌一張，那火流雲似地捲上他全身、總繞流轉，是混天綾和九條火龍；同時，風火輪飛旋升起，落在他雙腳外側──他一口氣發動三枚尪仔標。
「呀？」紅孩兒見到韓杰身上纏火，像是見到有趣玩具般瞪大雙眼，咧嘴笑問：「哥哥也喜歡玩火？」
「他不是玩火，他……」老人拉著紅孩兒緩緩後退。
「我不知道你打什麼算盤。」韓杰雙臂微微舉起，讓火龍盤繞上他雙臂。「但是上頭交代下來的籤令我一定要執行，你不想惹事，就別亂來……」
「這孩子很厲害，你別招惹他……」老人繼續後退，還張著手示意韓杰別再前進。
「我知道，上頭特別交代，要我小心這東西，他隨時會下來。」韓杰步步進逼，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如果你交出這大枷鎖，上頭會看情況處理他，但要是我老闆親自降駕開打，結局只有一個……操我說這麼一大串你是聽不聽得懂？我老闆是誰你知道嗎？」
「你剛剛說啦，是那天庭戰神，中壇元帥太子爺……」老人牽著紅孩兒退出零食貨架，向韓杰苦苦一笑，突然拉著紅孩兒拔腿奔跑。
「喂！」韓杰本想繼續遊說老人，卻見他說跑就跑，腳下風火輪一催，竄出貨架追趕。
老人拉著紅孩兒沒入另一區貨架。
「老獼猴，所有人都疏散了嗎？」韓杰大叫，踩著風火輪躍上貨架頂端飛追老人。
「所有人都疏散了，剩下的都被小傢伙哄得服服貼貼。」古怪老邁的說話聲自賣場擴音器響起。「需要我們斛忙圍捕大枷鎖嗎？」
「不用！這東西很危險！」韓杰加快腳步，自貨架上方急奔往前，縱身躍向老人和紅孩兒身後。
紅孩兒突然扭身，朝著韓杰鼓嘴吐出一團飛火。
「不行！」老人尖叫，卻已經阻止不及，只能眼睜睜見韓杰在半空中挨著這記飛火，被燒成一團火球。
韓杰摔落在地，在地板打起滾來。
老人放開紅孩兒的手，衝到韓杰身旁，從口袋掏出一條灰色毛巾，往韓杰身上不停抽打。
韓杰一把揪著老人那毛巾，緩緩撐身站起。
老人瞪大眼睛，只見韓杰身上仍有幾處餘火，但被韓杰身上火龍一一咬滅。
「你……你竟然不怕這孩子的火……」老人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噫！」紅孩兒在老人身後探出頭，咧開大嘴，神情驚訝之外，更多是開心──這個身上纏著九條火龍的韓杰，在他眼中不僅是玩具，還是個夢寐以求的大玩具。
「……」韓杰握著老人那條溢散冰煙的古怪灰毛巾，只覺得掌心一片沁涼，反問：「你幫我滅火？」
「我說過了，我不想惹事，誰那麼無聊沒事同時和地下軍火集團和天上神明乩身作對呀……」老人這麼說，感到身後紅孩兒愈漸興奮，連忙轉身制止。「孩子，冷靜點，爺爺買冰給你吃……」
但慢了一步。
紅孩兒尖笑著踩上左側貨架，蹦上右側貨架，再高高躍向韓杰，雙手托起兩團紅火，分別擲向韓杰，再張口吼出第三團火。
韓杰急急後退，見三團火像巡弋飛彈般飛追竄來，連忙甩混天綾格擋，啪啪接連擋下三團火。
「玩火、玩火！哥哥陪我玩火！」紅孩兒兩眼通紅，噗噗吐出一團火在手上，像是捏麵團般揉捏那團紅火。他左手托著火團，右手捏出一枚枚小火團，飛快往韓杰扔去。
韓杰甩動混天綾，打落接二連三迎面飛來的幾枚小火球，踩著風火輪向後退出貨架；他感到胳臂灼熱刺痛，陡然驚覺混天綾上火色不太對勁。
紅孩兒扔來那一連串大小火球，雖然盡數被他擋下，卻沒有熄滅，而是燒上他的混天綾，和混天綾上的紅火互相角力起來，像是爭搶著地盤般。
妖火甚至佔了上風，不僅延燒範圍擴大，且逐漸燒破混天綾。
同時，韓杰感到渾身灼熱刺痛，本來被火龍咬滅火勢的皮肉灼傷處，竟重新燃起火。
紅孩兒那妖火似乎比他本身性格還要頑劣，可沒那麼容易撲滅。
紅孩兒笑嘻嘻追來，歪著頭捏著火打量韓杰，像是想看他打算用什麼方式應付身上重燃的火。
韓杰甩甩胳臂，指揮火龍纏身滅火，順便支援混天綾。
九龍神火罩裡那九條火龍口鼻噴出的三昧真火，比混天綾、火尖槍、風火輪上的火更厲害一個等級，轉眼撲熄妖火。
「哥哥好棒、好厲害！」紅孩兒拍手歡呼，猶如玩瘋了的玟子，完全不理會追到身後攔阻的老人，高高抱起一團大火，像是打枕頭戰般衝向韓杰砸他。
「媽的……非要逼我打小孩……」韓杰雙手一揚，舉起九條火龍，硬扛紅孩兒砸來的那團大火。
五條火龍纏擋妖火、三條火龍勒捲紅孩兒腰身雙臂、一條火龍環繞韓杰全身，阻擋濺來的細碎妖火。
「龍龍會噴火！」紅孩兒雙臂腰際被火龍纏捲啃咬，仍捧著大火，朝著韓杰亂砸，一面砸、一面大笑。
韓杰指揮火龍強擋幾記大火重砸，儘管留下一條火龍防身，但全身還是被細碎妖火濺著不少，身上不少地方燃燒起來──紅孩兒這奇特妖火碰著陽世實物，起初不燒，但時間一久，會持續升溫，進而燃起陽世真火。
韓杰身上有火龍護身，火龍咬妖火也順勢甩尾撲熄真火，但他倆沿途打鬥之際被妖火濺著處，漸漸燒出更多真火。
「老獼猴，過來幫忙滅火──」韓杰全力格擋紅孩兒砸火，一面嚷嚷下令，跟著抽了個空檔撤掉混天綾，掏出新尪仔標揉開，又是一枚九龍神火罩。
第二批火龍全數往紅孩兒身上纏，紅孩兒揪著火龍向後一躍，拉開與韓杰的距離，兩人相隔數公尺揪著火龍互扯，像是在拔河一般。
「給我！龍龍給我──」紅孩兒頭臉身子被火龍張口啃咬甚至吐火焚燒，像是有些疼，不再那麼開心，但他玩性不減，想要搶下這些火龍把玩。
老人一面甩動毛巾打滅賣場四周的細碎妖火和延燒出的真火，一面追著紅孩兒。「別打了，冷靜點！」
一個古怪傢伙從貨架撲下，將老人撲倒在地，騎跨在他身上，硬搶他手上那條灰毛巾。
「你……你是什麼東西？」老人只見騎在他身上搶他毛巾的怪傢伙，五官像是獼猴，卻蓄著一嘴突兀大黯，不禁嚇得怪叫。「你想幹嘛？你是集團追兵？」
「追兵？什麼追兵！」老獼猴惱火怒斥。「我是六月山土地神！奉命支援太子爺乩身抓逃上陽世的大枷鎖！你這是什麼毛巾？快給我！」
「什麼？你是土地神？」老人不敢置信。
「幹嘛？我不能是土地神？」老獼猴聽老人這麼說，氣得大罵，揚著手上那木杖揮舞。「看看！這是土地神杖，你怕了沒？」
老獼猴身後竄出一個小影，朝著老人齜牙咧嘴。
那小影乍看像是隻幼貓，身軀尾巴遍布黑色斑點、眼額耳朵有白紋白斑，是隻石虎──老人並未認出「小貓」是石虎，卻認得他身上披著的虎紋袍子，是貨真價實的虎爺袍。
「現在陽世什麼世道？猴子當土地神、小貓當虎爺？」老人愕然驚問。
「嘎！」小石虎聽那老人喊他「小貓」，氣得小眼圓瞪，一個蹦跳撲上老人胸前，小爪子扒著防火裝，張口啃咬老人頭上那頂防火面罩。
「這東西怎麼了？發什麼脾氣？」老人駭然揮揚毛巾驅趕小石虎，卻又被老獼猴一把搶下毛巾。
「你完啦！柳丁最討厭人家當他是貓。」老獼猴嘎嘎怪笑，拿著搶到手的毛巾，轉頭去打四處火光，只見那毛巾所及之處，妖火、真火，轉眼全滅，興奮地朝著韓杰大喊：「太子爺乩身呀，你看這灰布好神奇呀，冰冰涼涼的，哪裡有火就打哪裡，打到就滅啦，有這條布，不必找媽祖婆乩身幫忙滅火啦──」
「別吵！」韓杰雙手揪著火龍尾巴，身前身後圍繞，被紅孩兒捧著火打得連連後退，不停抬頭望向天花板，像是在等待著什麼降臨一般，嘴巴還忍不住低喃催促。「老闆呀……你不是說會出手幫忙？這小鬼吐出來的火，比欲妃地獄火還難繩呀……」他這麼埋怨時，雙臂頭臉上一塊塊被妖火燒出的灼傷不時復燃，再被火龍撲滅。「操……我肉快燒熟了。」
紅孩兒揪住一條火龍，像是孩童玩弄泥鰍般，被逗得哈哈大笑。
火龍扭身咬了紅孩兒鼻子一口。
紅孩兒氣得揪緊火龍身子，張口對著火龍吼叫。
火龍朝著紅孩兒頭臉吐出三昧真火。
紅孩兒也吼火還擊。
火龍那三昧真火立時被紅孩兒的妖火蓋過，火龍漸漸吐不出火，直到被妖火噴成焦灰。
紅孩兒抹抹嘴，轉頭望著韓杰，嘿嘿笑。「哥哥，龍龍好好玩……」
「媽的……」韓杰掏出三枚蓮子咬下，又掏出一枚尪仔標揉爛，再從揉爛了的尪仔標碎屑那片耀眼金光中，握出一柄火尖槍。
「啊！」紅孩兒望著韓杰手上那柄火尖槍，露出羨慕神情，飛奔撲來要搶。「給我！」
韓杰挺槍連刺幾下，都被紅孩兒閃過。
紅孩兒幾次擒抱，倒也沒抱著腳踏風火輪的韓杰。
「我要輪子！」紅孩兒尖叫，追著韓杰跑。「我要大槍──」
「好，你乖乖別動，我就借你玩……」韓杰不是沒想過撤了法寶哄他騙他，但一來怕眼前這五歲孩子其實在裝儍，二來見他激動興奮難以溝通，加上妖火極其厲害，便也不敢輕易撤去法寶，只能且戰且走，想到什麼說什麼。「臭小鬼乖，我帶你見太子爺，他的火比我更厲害，和他玩更好玩，好不好？太子爺之前說要下來陪你玩，但不知道為什麼沒動靜，不曉得是不是忘記了……你乖，別吵，我打電話問他好不好？我操！你到底聽不聽得懂我說什麼？」
韓杰越哄越惱火，他沒有哄孩子的天分。
紅孩兒和韓杰追逐一陣，停下腳步，搖頭晃腦，像是想起了什麼，往手上吐了兩團火，揉揉甩甩，甩出兩柄短槍；這兩柄短槍，模樣和韓杰火尖槍有些類似，同樣有槍頭槍纓，卻短了許多，且非金黃色，而是遍體赤紅。
「我也有火尖槍。」紅孩兒嘿嘿笑了幾聲，往雙腳吐了幾團火，像是穿鞋子般踩踏那些火，卻沒能踩出和韓杰一樣的風火輪，反倒將地板燒出熊熊真火。
他再次拔腿衝向韓杰，又要搶韓杰的風火輪。「輪子給我──」
「我操！」韓杰挺槍疾刺，和抓著雙槍的紅孩兒有來有往，一口氣對了幾十槍，只覺得拿著雙槍的紅孩兒更加難纏。
「別打啦！別打啦──」老人被老獼猴和小石虎柳丁壓倒在地，聽見遠處韓杰和紅孩兒纏鬥聲漸漸激烈，急得大喊：「再打下去，那孩子會失控，到時候，誰也制伏不了他啦。」
「這臭小鬼現在還不算失控？」韓杰在賣場另一端苦戰紅孩兒，聽老人那樣喊，有些愕然，只見紅孩兒兩眼通紅、咧嘴怪笑，肩頭有處古怪突起。
那突起處上還有幾枚更小的突出物，微微隆動著。
像是初生新芽，又像是未發育完全的小手。
「你打架打一打，還會生出新手？」韓杰舉著火尖槍，望著紅孩兒左右雙頰上，隱隱約約浮現出兩張小臉。「你是三頭六臂？」
他再摸出一枚尪仔標，捏在手上，有些猶豫。
火尖槍、風火輪、兩枚九龍神火罩──他正同時動用四片尪仔標，儘管吃了幾枚蓮子，卻也壓制不了法寶副作用疊加。
他好一段時間沒有遭遇需要一口氣砸出四張尪仔標以上的對手了。
他記得這實行一段時間的尪仔標新規則裡，同時動用五張尪仔標，是極限中的極限，但似乎仍難以企及眼前這紅孩兒的力量底線。
他猶豫著接下來該打出哪一張尪仔標，但紅孩兒似乎有些分心，轉頭看向他方。
韓杰並未趁隙突襲，因為他同樣感到那股新出現在這賣場中的異樣氣息──
窮凶且極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