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啪啦啦的碎裂聲接連響起,賣場外的消防隊員持工具擊破整排大窗,跟著一柱柱消防水柱射入賣場。
「這些水沒用的。」陳亞衣帶著林君育站在賣場中心位置,在一圈瑩亮白光中,和林君育討論著,彷彿這場大火不過又是一堂實習課程。「你之前碰過這種水澆不熄的火,對吧?」
「嗯……」林君育點點頭,之前他確確實實見識過怎麼也淋不熄的火,那樣的火,和化學火災不同,那並非尋常陽世的火,而是另一個世界的火。
有些陽世以外的火,只燒得著陽世以外的事物,例如韓杰法寶那三昧真火,只燒鬼物;但也有許多陽世以外的火,能夠在陽世引發陰火,例如此時此刻,賣場裡頭這紅孩兒的妖火。
不論是滅火器、消防水柱,都只能滅真火,卻滅不了那千奇百怪的「另一個世界的火」。
「撲滅這些亂七八糟的火,就是你往後的任務之一。」陳亞衣對林君育這麼說:「跟著我,我示範給你看──」她這麼說,帶著林君育在濃煙中穿梭,往一處火勢旺盛地帶前進。
林君育見陳亞衣在火場裡一切行動,全然不符合消防常識,心裡不免有些疙瘩,但此時他身邊情境,確實也與一般火場情況大不相同──陳亞衣腳下那瑩白光圈,猶如無形的防護罩,不但阻絕了猥煙,所及之處火勢立刻撲滅,即便踏入紅孩兒妖火範圍,只要她多踩兩下,也能立時滅火。
「嗯。」陳亞衣踩滅了兩條貨架火勢,停下腳步,對林君育說:「換你了。」
「聽到沒有。」黑爺打了個哈欠,接話說:「輪到你了。」
「輪到我……」林君育呆了呆,問:「滅火?」
「不然咧。」「廢話。」陳亞衣和黑爺同時開口。
「可是……」林君育愕然。「我……我空手怎麼滅火?還是你們要我去找滅火器?」
「啊?」苗姑忍不住大罵:「不是教過你?快拿──」
黑爺搶在苗姑話前先插了口:「拿俺主公賜你的水槍出來救火!」
「風扇……」苗姑被黑爺搶了話,惱火地說:「是媽祖婆的風扇!什麼水槍?讓小孩子玩鬧是吧。」
黑爺不甘示弱回嘴:「水槍是小孩子玩鬧,那風扇是啥?讓小孩子午睡用?」
「風扇?水槍?」林君育無奈說:「我……我不記得你們有教我這兩樣東西。」
「什麼?」「明明有教過,你忘了吧!」「臭小子你到底有沒有認真上課?」苗姑、黑爺同聲譴責起林君育,你一言我一語地對林君育敘述「水槍」和「風扇」這兩樣神力的使用方法,不時罵他:「好好想想呀!」「呆瓜呀,怎會忘了最重要的東西呢?」
「弟子林君育……」林君育在黑爺和苗姑左右轟炸下,莫可奈何嘗試演練他們口中的「水槍」和「風扇」。其實用來也不難,和油壓剪、強心針差不多,祝禱借力之後,手中泛起白光,凝聚成形。
水槍外型和這賣場裡的玩具大水槍相差無幾,數十公分長,通體雪白瑩亮;風扇活脫就是老式電風扇,底座、細頸加上金屬細框罩,同樣雪白一片。
林君育右手抓著水槍,左手握著風扇細頸,照著黑爺和苗姑指示,看哪兒有火,就滅哪兒的火。
水槍射出的水柱其實不小,且閃閃發亮,水花濺及處,煙消火散──不論是真火還是紅孩兒那妖火;風扇吹出的風中還飄著雪花,能夠直接將濃煙吹得無影無蹤,也能滅火。
「我先送韓大哥出去,再來找你。」陳亞衣見林君育上手迅速,便與他兵分兩路,自個兒指揮老獼猴等山魅扛著韓杰肉身,往賣場後方小門走,讓林君育自個兒繼續滅火。
苗姑緊跟在林君育身邊,不停說那風扇好處,倘若林君育用水槍滅火的次數多過用風扇滅火的次數,苗姑便會惱火責備他是否大小眼。
林君育為難極了,因為黑爺也這麼施壓他。他小心翼翼地射一柱水、吹一次風,公公平平地滅火,倘若其中一樣神力不小心多用了一次,便得找機會補回來。
□
老舊公寓四樓一戶裡兩房兩廳,家具、裝潢老舊得像是上個世代,但也算是乾淨素雅。
銬爺和紅孩兒坐在廚房外餐桌旁吃著點心。
不久之前,他們從那賣場逃脫,返回這陽世老屋中。
紅孩兒面前堆著一堆零食包裝、兩個布丁空盒,手裡還捧著半盒布丁,捏著小杓慢慢吃著;銬爺穿著泛黃背心和短褲,捏著叉子叉起芭樂往嘴裡塞,邊吃邊翻看著筆記。
像是尋常祖孫晚餐後的點心時間。
雖然紅孩兒這點心時間吃下的零食似乎過多,但他本非凡人孩子,這些甜膩重鹹的零食對他也沒太大壞處。
銬爺翻看筆記,不時瞥瞥紅孩兒兩眼。
現在的紅孩兒,模樣和許多年前的紅孩兒幾乎沒有多少分別,差別最多的,是捧在手上吃的零食,那年代,即便在陽世,也沒那麼多稀奇古怪的零食。
何況在陰間。
銬爺都快不記得當年透過關係,向十八層地獄裡某個單位買下紅孩兒距今已有多少年了,那時候他可是陰間大枷鎖工匠界的紅人,不少陰間黑道老大重金請他打造大枷鎖。
那時有個勢力頗大的陰間老大,逮了隻厲害山魅,怎麼也馴服不了,透過關係找上他。他帶著自己珍藏的四具大枷鎖上門,不但制伏不了那山魅,還被啃壞三具。
他拍胸脯向陰間老大保證,給他半年時間,他絕對能夠造出足以馴服這傢伙的大枷鎖。
陰間老大也樂得開出三倍價碼,一來作為激勵、二來當作賠償銬爺被山魅破壞的三具大枷鎖,還預付一半,也答應盡量替他張羅煉製大枷鎖所需原料。
銬爺稱最好的大枷鎖需要摻入人魂,而他這次打算用人魂作為主體,打造一具史無前例的大枷鎖。
那老大便令手下四處打聽消息,得知在十八層地獄裡,有個年幼男童罪魂揹著數十條惡名昭彰的重罪,囚禁在火海地獄某間房裡被日夜燒烤。
男童似乎不怕火烤。
銬爺透過老大提供的人脈,拿著老大額外補貼的費用,來到十八層地獄,買下男童和他的人間記錄,帶回工作室,開始研發。
男童的記憶零零碎碎,已記不清生前種種,但銬爺從他不大的年紀,和他片片斷斷口述的過往生活,大致推敲出男童短短數年的歲月歷程。
男童爸爸好賭,欠債逃到外地,男童自幼和爺爺相依為命。
債主找上門來,逼迫爺爺賣地還債,爺爺不從,債主便放火燒了祖孫那遮風避雨的破屋。
男童和爺爺一同葬生火窟。
男童死後,魂魄流落陰間,被某個陰間小幫派撿去當奴僕,那小幫派裡有些嘍囉品行惡劣,閒來無事就喜歡欺負幫裡地位低下的小奴僕,尤其喜歡用人間落下的香火紙錢燙幾個小孩魂魄,燙得他們哇哇大哭。
男啻很快被發現不怕火也不怕燙。
嘍囉們通報大哥,做了幾次殘酷實驗,向幫派大哥證實了男童這奇異魂魄體質,大哥便輾轉將男童魂魄賣給地府一位判官,發了筆小財,帶著幫眾們逍遙快活了好一陣子。
買得男童的判官,讓男童替陰間重犯扛下不少重案,最後連同整本被修改得亂七八糟的人間記錄,一併賣給銬爺。
銬爺生前就喜歡看小說,偏愛神話故事,他知道某部神話故事裡有個孩童角色,能耍雙槍、吐凶火,甚至一度將那天下聞名的猴大聖烤得失神。儘管他不知道這故事是真是假,但對於自己即將親手打造出一個活生生的神話角色,倒是躍躍欲試──
「紅孩兒」就這麼成為男童往後的名字。
銬爺開始用各式各樣的動物魂魄、符術草藥,強化紅孩兒的道行和不怕火的體質,還替他裝入一副火肺,讓他隨口就能呼出火來。那可不是普通的火,是銬爺鑽研多年、研究過陰間各種使火好手的火後,改良精進到了極致的火。
整個訓練過程裡,紅孩兒出乎意料地聽話,銬爺事前準備的體罰工具、藥物和法術,沒有一樣對紅孩兒用過。
銬爺很快明白,記憶錯亂的紅孩兒,將他當成生前的爺爺了。
只要餵些陽世梅子、糖果,即能讓紅孩兒服服貼貼,又何必動用那些會令紅孩兒痛苦萬分,且成本不低的刑具呢。
最初銬爺只覺得能用梅子、糖果調教大枷鎖,省錢又省事,直到某天,梅子吃完了,助手高安嫌麻煩還得出門補貨,隨意抓了把草藥摻鹽打發,被鬧起情緒的紅孩兒拋在地上,高安氣得對紅孩兒打了兩鞭,被紅孩兒咬了一口,整條手臂燒出大片灼傷──那時紅孩兒的火尚不及此時百分之一厲害,否則高安可不只有手臂灼傷,要魂飛魄散了。
聞聲趕到的銬爺,阻止紅孩兒繼續攻擊高安,將紅孩兒囚進了籠子裡。
高安不停遊說銬爺,要他更凶更狠,大枷鎖才會聽話,千萬別真將紅孩兒當成尋常孩子看待。
銬爺猶豫了幾天,付了筆錢資遣高安,從地牢籠子裡牽出紅孩兒,他想用自己的方法繼續修煉紅孩兒。
他越煉,越是惶恐不安,他漸漸明白,其實不只紅孩兒將他當成爺爺,就連他自己,也將紅孩兒視為了孫子。
他生前寶愛的孫子重病死去,或許都輪迴了,但他仍忘不了孫子拉著他手討糖吃的模樣。
他發現原來自己餵梅子馴紅孩兒不只是為了省錢省事。
而是他喜歡看紅孩兒口含梅子、糖果時的滿足模樣。
和陰間老大約定的期限日漸逼近,銬爺開始日夜趕工,紅孩兒不再是研究對象,而變成了助手──幫助他打造另外一具大枷鎖。
到了約定交貨的那一日,銬爺帶著新造成的大枷鎖,信心滿滿地去見陰間老大,且在老大面前,用新造出的大枷鎖成功鎖住那頭凶獸。
不論如何,他可是大枷鎖工匠界第一把交椅,即便放棄了首選素材紅孩兒,臨時動用過往珍藏備品,精心改良,仍然能夠將老大那頭恐怖凶獸馴服得服服貼貼。
老大替銬爺鼓鼓掌,皮笑肉不笑,從褲袋掏出槍,對銬爺開了三槍,說自己可以放他一條生路,但他得退出江湖,此後再也別造大枷鎖了。
老大最討厭人騙他。
儘管銬爺確實造出了一具能夠替老大馴服凶獸的大枷鎖。
但卻不是先前銬爺拍胸脯保證,稱是空前絕後、陰間最好的一具大枷鎖──最多最多,只能算是第二好。
銬爺撫著槍傷趴在地上哀求老大原諒,說自己能力不足,先前那紅孩兒煉壞了,派不上用場。
老大又賞他三槍。
然後叫出高安。
高安在老大面前說得口沫橫飛,將銬爺藏匿紅孩兒,拿了備用品交差這件事,鉅細靡遺講了一遍,鉅細靡遺到連銬爺都不知道自己造這紅孩兒過程中竟有這麼多心機算計,包括與老大死對頭眉來眼去這些瑣事──這些自然是高安自行加油添醋、天馬行空的部分,比真實情節還多出好幾個章節。
銬爺愕然望著高安,想要辯駁,卻又挨了幾槍,只能莫可奈何地沉默。
老大派出的一隊人馬重傷回來,牽著精疲力盡、傷痕累累的紅孩兒。
銬爺瘋狂磕頭,求老大放過他和紅孩兒,稱自己將來願意替老大做牛做馬,但他身中多槍,很快連磕頭的力氣也沒了,暈厥過去。
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扔在被燒成灰燼的工作室不遠處。
他的身子輕飄飄的,幾處槍傷還敷著藥,老大倒是信守承諾,沒讓他魂飛魄散;他身上幾處槍傷麻癢癢的,他知道子彈裡下了符,打壞了他多年道行,讓他無法施法下咒,甚至連拿法器的力氣都沒有,別說獨力打造大枷鎖,被廢了道行的他,連當工匠助手,或許都得先花許多年復健。
這大枷鎖工匠界,他不退出也不行了。
許多年過去了,陰間勢力此消彼長,當年那位老大失勢多時,出賣銬爺的高安,在老大失勢時,偷偷帶走紅孩兒和老大一批昂貴珍藏轉投鐵兵集團。
銬爺落魄多年,僅能和幾位過往老友合作,自行造些擬人針、鬼門符之類的藥物道具,在黑市買費。
「吃完布丁,先回房睡覺吧。」銬爺摸摸吃完第三盒布丁的紅孩兒的頭。
紅孩兒將雙腿縮上椅子,抱著腿搖搖頭。
「怎麼了?」銬爺問。
「我怕睡著了,爺爺又不見了。」紅孩兒說:「高老師會來抓我。」
「高老師……」銬爺呆了呆。「你叫他高老師呀……」
紅孩兒點點頭,抱著腿怯怯地說:「高老師很凶,常冰我、電我……」
「……」銬爺明白紅孩兒在鐵兵集團實驗室裡,自然是吃足苦頭,他說:「放心吧,除非爺爺魂飛魄散,不會讓那個高安帶走你的。」
「為什麼……」紅孩兒望著銬爺,問:「你那麼久才來帶我回家?」
「唉,爺爺也是前陣子才有了你的消息呀……」銬爺苦笑回答。
當年銬爺挨了幾槍,道行盡失,擔心那小心眼的高安私下找他麻煩,躲藏許多年,躲到老大失勢,他也不知道紅孩兒被高安帶入鐵兵集團,只當紅孩兒或許已在老大和其他勢力爭鬥打殺時戰死了。
直到前陣子紅孩兒逃出鐵兵集團的消息傳遍陰問,銬爺這才知道紅孩兒原來還在,而急急忙忙地想找回這失散多年的「孫子」。
他憑著自己對紅孩兒的了解,研究了鐵兵集團附近的地形,帶著過去紅孩兒最愛吃的梅子和糖果,找了好多天,終於在鐵兵集團廠區鄰近山上,找著了紅孩兒。
過去他晚上對紅孩兒說故事,時常講到夜空裡星星滿天。
紅孩兒老是問,為什麼真實的天空和故事裡的不一樣?
他則是回答,因為這兒是陰間。
滿天星星的天空,在陽世。
他帶著紅孩兒逃上陽世,躲入這間房子,這是他過去風光時即擁有的陽世據點,屋主是他曾孫,那曾孫過世多年,後輩都在國外,家產豐厚,這間房子是他在曾孫在世時,屢次託夢,要曾孫無論如何也得替他留著的一處家產。
多年前他以假身分向替自家後人打理房產的物業管理公司租下這間房子,作為陽世據點。他有一張永久陽世許可證,三不五時打擬人針上來活動,左右鄰居都認得他,他向鄰居謊稱自己和兒女長居外地,偶爾才回來這屋子懷念一下他的曾祖父──其實是他的曾孫。
「我不想睡,我想看星星。」紅孩兒這麼說。
「今天可能還是看不到星星吶……」銬爺搖頭苦笑。「晚點可能會下雨呢……」
他帶著紅孩兒躲入這陽世屋子好一陣子了,天氣時晴時雨,但即便在晴天,也只能看見稀疏的星星,他過去說的那燦爛星河夜空景象,在這城市裡,已近乎成為神話。
「那我在陽台看。」紅孩兒搖著銬爺的手。
「好,在陽台看。」銬爺收拾了零食空袋和布丁盒,帶著紅孩兒來到後陽台,將紅孩兒抱上鐵窗,讓他坐在鐵窗上看天空。
他們這房子是老舊公寓,視線被大樓遮著,僅能看到一小角天空。
儘管如此,紅孩兒還是揪著鐵窗,將腦袋貼在棚杆縫隙上,盡量看更多些──陽世城市裡的夜空儘管沒有過去美麗,但仍比陰間好看。
「讓爺爺準備幾天,帶你去山上看星星。」銬爺這麼說:「山上的星星,比城市裡的星星美多了。」
「真的嗎?」紅孩兒有些驚喜。
「真的呀。」銬爺摸摸紅孩兒腦袋。「不過……一路上或許會有危險……」
「危險?」
「那個高老師,帶了殺手上來找你。」銬爺說:「這間屋子,我看是沒辦法久待了……」
紅孩兒一聽銬爺提起「高老師」,嚇得不看星星了,從鐵窗跳下,躲回房間續進被窩,一動也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