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凌晨四點四十四分。   陳亞衣和林君育將機車停在巷弄外,徒步走入這條靜僻巷弄。   那賣場大火控制住後,林君育悄悄離開,留下黑爺用虎毛造出的假身,繼續和同袍兄弟處理後續事宜。   林君育想要回家休息,但苗姑和黑爺卻花了不少時間,爭辯用虎毛造假身代林君育值勤究竟合不合乎規則。陳亞衣送韓杰肉身返家之後,趕來與林君育會合,卻不是勸架,而是火上加油,一對祖孫和一頭大老虎爭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直到陳亞衣接到韓杰從陰間撥上來的電話,說王小明有了麻煩,託他們探探情況,還傳來王小明錄製的跟蹤影片。   新的實習任務又開始了。   林君育有些疲憊,但他很習慣這樣的疲憊,所以也沒有什麼怨言。   陳亞衣按照影片裡路上門牌,一路找入這偏僻市郊裡的偏僻巷弄,巷弄兩側都是不起眼的老公寓。   影片裡,葬儀社老闆來到這靜僻巷弄一處公寓前,開門上樓。   陳亞衣等來到那公寓門前,苗姑伸手穿過雄門開門,陳亞衣立時與林君育步入公寓上樓。   「我們現在要救的是……太子爺乩身的陰間助理?」林君育路上約略聽苗姑和陳亞衣對話,此時插嘴確認。   「是一隻肥宅。」苗姑這麼說。   「噓──」陳亞衣回頭,對林君育比了個小聲的手勢,又指指前頭那戶,向苗姑和林君育展示手機。   手機影片裡,汪伯便佇在此時眾人上方那戶鐵門前,取出鑰匙開門進屋。   陳亞衣等來到鐵門前,比對眼前鐵門和手機影片裡的鐵門,確定正是王小明口中那「怪屋子」。   「準備好,要上啦……」苗姑伸手穿過鐵門,和陳亞衣相視一眼。   兩人點點頭,苗姑一開門鎖,陳亞衣隨即拉開鐵門、旋開木門;苗姑竄入屋中,陳亞衣緊跟著衝進陽台,扎了個迎戰馬步,左手按上裝有媽祖婆奏板的腰包,整張臉瞬間漆黑如墨。   「嘩!」林君育見她祖孫倆像是特勤攻堅破門般動作俐落、一氣呵成,不禁由衷讚嘆,連忙跟進屋,只見這戶人家客廳空空如也,只擺著幾張簡易摺疊桌椅。   他們在屋中巡了巡,三間房其中兩間堆著些紙箱,裝的都是包裝飮料、乾糧和飲用水,主臥房裡有張雙人床,床架上那張老舊雙人彈簧床墊中央微微凹陷,沒包床單,也沒有枕頭棉被。   陳亞衣和林君育在主臥房裡呆立幾秒,繞出來再次瞧瞧客廳、看看另兩間房、探探廁所、廚房和後陽台──什麼也沒有。   沒有葬儀社老闆,也沒有王小明。   更沒有王小明口中的「看門鬼」。   「怪了,難道找錯房子?」陳亞衣愕然重播王小明錄製的影片,繞出門外比對鐵門,橫看豎看,就是同一棟公寓、同一戶人家,同樣的客廳、同樣的主臥房,同樣的雙人床和微微凹陷的彈簧床墊──   在王小明錄製的影片最後,汪伯坐在雙人床床沿,從提包取出水壺,喝了兩口,身子顫了顫,躺上那雙人床,靜靜入睡,十餘秒後,影片結束。   「就這樣?那後來呢?」陳亞衣困惑回到主臥房,撥著電話聯絡韓杰,想向韓杰要王小明電話,直接打給他問明情況。   韓杰電話無人接聽。   就在陳亞衣和苗姑大眼瞪小眼之際,林君育突然有了動作。   他上前掀起那雙人床架上的彈簧床墊,只見床墊下的床板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奇異符籙。   「黑爺要我看看床墊底下。」林君育這麼解釋。「他說這床墊裡有怪味。」   「床墊裡有東西,剖開來看看。」黑爺的聲音從林君育喉間傳出。   「床墊有東西?」苗姑聽黑爺這麼說,立時伸長腦袋往床墊探去,將整張臉埋入床墊──床墊裡一柱柱彈簧上,夾著一張張符籙。   一個模樣奇異的小鬼,伏在床墊中,小鬼那張古怪扭曲的臉,和探頭進床墊的苗姑臉龐相距不到三十公分,大眼瞪小眼。   「噫!」小鬼受到巨大驚嚇,揚爪朝苗姑扒去。   苗姑一把抓住那小鬼手腕,怒喝:「什麼東西?」   陳亞衣和林君育還搞不清楚床墊裡頭究竟藏了什麼東西,只感到整間房像是地震般微微晃動起來,四周壁面、地板、天花板浮現古怪符紋,日光燈座激烈閃爍,燈光由白轉青。   數秒之後,異動止息,整間房間變得不一樣了。   窗外天空從近晨微亮變成黑夜紅雲。   房間壁面斑剝,燈光青森黯淡。   雙人床墊不見了,只剩下一張黑髒老舊床架。   剛剛那古怪小鬼仍被苗姑揪著,噫噫呀呀地掙扎想逃,還揚爪要抓苗姑,被握了兩巴掌,這才乖乘閉嘴讓苗姑提在手上。   「這裡……是怎樣?」林君育驚慌轉頭四顧,只覺得這兒仍是剛剛那個房間,但氣氛、景象,全然不同了,牆旁還多出兩座大櫃。   大櫃門喀啦啦地向外推開,王小明蹲在櫃中哆嗦,喃喃說:「亞衣?苗姑?」   「王小明!」陳亞衣愕然望著王小明。「你躲在櫃子裡?這裡是……陰間?」   「陰間?」林君育聽陳亞衣這麼說,愕然一驚。   黑爺也有些驚訝,嚷嚷說:「俺下陰間啦?俺沒告知主公呀,這下回去報告該怎麼寫?」   「是陰間沒錯呀……」苗姑提著那古怪小鬼,見他破褲小袋裡還塞著符,抓出幾張嗅聞檢視,喃喃地說:「床墊裡的彈簧上夾著符……老太婆真是大開眼界了,原來鬼門還能這樣開呀。」   「噓、噓噓──」王小明驚恐地對大夥兒比出「別出聲」的手勢,搖搖晃晃走出大櫃。   「噓啥呀!」苗姑見王小明嘟著嘴巴豎起手指對她擠眉弄眼,便搧了他腦袋瓜子一巴掌,說:「小肥宅,到底發生什麼事?」   「別吵醒外面的看門鬼!」王小明驚恐撫著頭。   「看門鬼?」陳亞衣悄悄走出房,探頭往客廳瞧,只見客廳模樣與剛剛也大不相同,陰森、斑剝、古舊,貼牆堆#的大桌上、大櫃裡,堆滿各式各樣的符籙雜物。   本來通往前陽台的玻璃門變成一面厚重鐵柵欄,柵欄上還有道門,彷如囚牢;柵欄外陽台上有個身材胖壯、頭上生角的大鬼,抱著支大木棒,盤坐在陽台地板上垂頭打盹。   苗姑提著小鬼,飄在陳亞衣身後,手中小鬼突然再次激烈掙扎起來,他扯開喉嚨大叫:「噫呀──」   大鬼睜開眼睛,望向客廳,一見陳亞衣等,立時站起,揪著鐵柵欄吼叫起來,還伸手拉著鐵柵欄上一條粗繩,粗繩連著幾只大鈴鐺,警報器般叮叮噹噹乍響起來。   「完蛋了!」王小明嚇得哇哇大叫,左顧右盼:「韓大哥呢?他沒一起來?」   陽台外樓梯間響起一陣嘎嘎尖叫和奔跑腳步聲。   就連林君育也感到細細碎碎的陰邪氣息快速逼近。   陳亞衣呼了口氣,舉起雙掌拍拍臉,本來漸漸褪去的漆黑墨色,再次覆滿整張臉。   苗姑抖開小紅袍,將那駝背小鬼裹進紅袍口袋裡囚著,飄在陳亞衣頭頂。   「好樣的。」黑爺的聲音從林君育喉間響起,林君育只覺得雙手暖呼呼的,低頭一看,兩隻手像是戴上了大拳套般毛茸茸的。黑爺對他說:「剛剛練完救火,現在練習打鬼。」   「打鬼……」林君育舉起雙手,望著兩隻手外那雙「碩大拳套」,儼然是一雙虎掌。   七、八隻持著鐵叉的駝背小鬼從樓梯間湧入陽台,推開鐵柵欄上的小門,殺入客廳。   □   韓杰催滿油門,加速駛往王小明受困公寓陰間位置。   後頭一陣車聲急急逼來,韓杰瞥了眼後照鏡,連忙一轉機車龍頭,向右閃開。   一輛廂型車倏地自韓杰機車旁衝過。   韓杰減速,廂型車也減速,退到韓杰機車旁,車門唰地打開。   車上幾個像是混混的野鬼,朝著韓杰齜牙咧嘴尖笑大嚷:「太子爺乩身,聽說你現在身上沒帶法贊,是不是真的?」   「……」韓杰瞥了混混們幾眼,沒有理會,油門一催,加速往前飆去。   廂型車也加速追去,又追到韓杰機車旁──   只剩一台機車,卻不見韓杰蹤影。   「呀!人呢?」車內幾個混混鬼全瞪大眼睛,不知韓杰怎麼會一眨眼就不見了。   磅!車頂轟隆一聲,有個東西落在車上。   「啊!他跳上車啦?」混混們駭然大叫,紛紛掏出手槍,一口氣朝車頂連開數十槍。   紅光在車頂那片彈孔耀過、倏倏裹上車窗和前擋風玻璃。   「這是混天綾!」「誰說他沒法寶的?」混混驚駭怪叫起來。   韓杰揪著混天綾,在廂型車敞開的車門旁現身,他腳上附著風火輪,一腳踹進車廂,踏在一個混混鬼的臉上,風火輪飛梭疾轉,在車廂裡旋出大火。   廂型車左右搖晃,一連擦撞好幾輛車,最後撞上一棵焦黑無葉的陰間行道樹。   韓杰甩動混天綾,將混混鬼一個個自車廂捲出,捲近身邊一陣暴打。   □   公寓怪屋中,陳亞衣一腳跺地,踩出黑色震波,將兩個衝向她的持叉駝背小鬼嚇得揆倒在地。   苗姑甩動小紅袍,鞭倒好幾隻小鬼。   王小明也掏出他那把大左輪槍,對著小鬼開槍,射得滿屋濃濃尿臭──他的左輪槍用的是童子尿彈,對惡鬼沒有太大殺傷力,僅具嚇阻功效。   陳亞衣、林君育是活人肉身,只聞到淡淡尿臭,苗姑卻被燻得乾嘔不止,氣得一巴掌將王小明搧倒在地,還訓他:「閃一邊涼快,別礙手礙腳!混蛋!」   王小明撫著臉頰,有些委屈,不敢再開槍,只好趁著小鬼被苗姑或陳亞衣擊倒在地,上前用槍托補一兩下過過癮。   林君育在黑爺指揮下,奔到那矮身企圖鑽過鐵柵欄小門進入客廳的看門大鬼面前,照著大鬼鼻子揮出一拳。   將那大鬼腦袋打得向後一仰,跌倒在地。   「哇!這老虎拳頭這麼厲害!」林君育對自己這拳威力感到十分滿意。   「厲害個屁!這是你肉身厲害──陽世活人下了陰間,有銅皮鐵骨,但是對特殊道行的鬼物傷害有限。」黑爺怒斥:「你不能握拳頭,要用掌拍他!你見哪隻貓握拳打架的?」   「用掌拍?」林君育見那大鬼掙扎兩下,再次站起,從柵欄小門外探進胳臂要抓他領子,立時依照黑爺指示,左掌一甩,拍在大鬼右頰上。   大鬼腦袋一扭,像是擂台上的拳擊手挨著一記沉重鉤拳般跪倒在地,翻起白眼暈了過去。   「哇!」林君育見這虎掌果然厲害,不等大鬼回復力氣,又一記巴掌像是撈網球般,從下往上一撈,重重拍在大鬼下巴上,將大鬼打得整個身子騰空彈起,又摔落回地板,歪歪斜斜地癱倒暈死。   「打得好!」黑爺得意地說:「再過一段時間,主公肯定了你品行,開放更大武力權限給你時,俺再教你怎麼彈爪。」   黑爺剛說完,鐵柵欄外幾隻蛇背小鬼,見這大鬼都給打倒,嚇得關上鐵門,急急上鎖。   「喂!混蛋,給我開門──」苗姑竄到那鐵柵欄門前,抓著鐵欄搖晃。   小鬼們怪叫著全從大門逃了。   「哇!」苗姑伸手穿過柵欄縫隙,反手摸著外側門鎖──這兒是陰間,她無法穿牆,柵欄小門的鎖得用鑰匙開啟,並無法像開陽世公寓大門那般用按鍵、扳動鎖柄等方式開門。   「混蛋……」苗姑惱火回頭,哼哼地說:「我們直接走鬼門回去──」她這麼說,走回主臥房,卻見到剛剛那小鬼粱在主臥房鐵窗上,手裡還揪著個小瓷瓶,往房裡一扔,扔在那木床架上,砸碎了瓷瓶,砸出一陣青色火焰。   「哇!這小混蛋朝屋子裡丟火!」苗姑哇哇大叫,朝著燃火木床鼓嘴吹氣,卻怎麼也吹不滅那古怪青火。   跟著,廚房、後陽台、廁所等紛紛傳出瓷瓶碎聲和火焰燒響──是剛剛逃走的小鬼,繞去外側,從窗外朝屋裡扔擲火瓶。   幾處青火飛快擴散,轉眼呑噬廚房和房間,往客廳延燒。   「這火吹不熄!」苗姑氣喘吁吁地退回客廳,陳亞衣從腰包掏出奏板,接連幾下跺腳,踏出一圈圈雪白瑩光,阻下燒來的青火。   前頭,王小明啊呀一聲,見到前陽台鐵窗外也繞出一個駝背小鬼,舉著枚小瓷瓶要往陽台扔。   「張口!」黑爺一聲喝斥,揚起尾巴,按著林君育腦袋,將他整張臉壓在鐵柵欄上。   林君育只覺得喉頭一癢,有股怪異力量自腹間湧出,對著那扔火小鬼張大嘴巴。   「吼──」   一記震耳欲聾的虎吼轟天響起,陳亞衣、苗姑和王小明都給嚇得分神,連林君育自己都嚇得汗毛直立,陽台鐵窗外那扔火小鬼首當其衝,給吼離鐵窗、彈飛老遠,本來要扔來的小瓷瓶在手中炸開,將小鬼燒成一團青色火球,慘嚎墜落下地。   「這火好厲害,不……」陳亞衣接連跺腳,卻感到青火越燒越旺,一寸寸地壓過她的雪白光圈;她見到幾處牆面浮現一道道青光符籙,青符映出的青光,像是澆進火裡的汽油般,助燃著青火,使青火愈漸旺盛。「牆壁上有符在加持這些火,我擋不了太久!」   「把門給拆啦!」黑爺嚷嚷一聲,喝令林君育用虎掌破門。   林君育舉起虎掌,朝鐵柵欄小門大力一拍,將一條柵欄鐵支拍得歪了,門卻沒開。   「打欄杆幹啥,照著鎖打!」黑爺怒斥。   林君育對著門鎖處連拍十餘掌,將整扇小門打得歪斜,仍打不斷鎖、破不了門。   「再多打幾下門就開了。」黑爺惱火催促林君育。「笨小子,大力點,別丟俺的臉……」   「用手拍門要拍到什麼時候?」苗姑竄到林君育身旁嚷嚷:「快用油壓剪──」   「對,油壓剪!」林君育聽苗姑這麼喊,連忙舉起右手,低聲祝樓,右臂外側白光閃耀,凝聚成一條機械胳臂。   他操使機械臂、張開前端大鉗,鉗住一條鐵柵欄上端,喀嚓剪開,跟著剪斷下端,便這麼剪斷了一條鐵支。   「有效耶!」林君育知道這油壓剪是媽祖婆神力,但情況緊急,也顧不得黑爺不悅,接連再剪下兩根鐵支。   「夠了夠了!」苗姑嚷嚷自破口竄到陽台,往那逐漸醒轉的大鬼腦袋上補上一腳;王小明見又有小鬼繞來前陽台,想朝裡頭扔炸火小瓶,立時舉槍射退那些小鬼。   林君育、陳亞衣和王小明紛紛穿過柵欄破口,和苗姑一同下樓,陳亞衣不忘轉頭對林君育說:「媽祖婆的神力好用多了對吧。」   「呃……」   林君育感到黑爺發出的惱火咕嚕聲,不敢應答,黑爺已經搶著開口:「俺那虎爪一樣可以撕鐵碎石,等到主公許可,俺就教他。」   「打鬼救災還要等上頭許可,拿到證書,人都死囉!。」苗姑湊在林君育耳旁遊說:「媽祖婆大方不龜毛,油壓剪不需要許可,想用就用,過陣子中秋烤肉,你想用油壓剪挾肉來烤都行!」   「天賜神力那樣子用,成何體統?」黑爺怒斥,卻又暗暗對林君育補充:「俺那虎爪其實也沒那麼多規矩,一樣可以叉肉燒烤,你要抓癢擦屁股俺都沒意見。」   「只要能救人,當誰的乩身、用誰的神力都一樣,不是嗎?」林君育這麼說,他本以為這說法大家都會同意,誰知道苗姑和黑爺同時出聲反駁,都說要當神明乩身可不能三心二意,腳踏兩條船。   大夥兒奔離公寓,陳亞衣正要聯絡韓杰,便見韓杰騎著機車遠遠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