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別打、別打了！我錯了！不敢了！」
鐵兵集團實驗室大樓一間小房，那身穿研究服的老男人蜷縮在角落、雙手抱著頭，哭嚎求饒。
三個武裝保全，手中那柄甩棍暴雨般往老男人身上砸。
小房隔壁房間，高安站在窗邊眺望市景，一手扠腰一手接著電話。
「他有法寶？那……可能我猜錯了，不好意思……」高安一面向電話裡的竇老仙道歉，一面說：「還有，我這裡出了內鬼，這傢伙偷了『腳』，賣給一個陽世活人……」
電話那端的竇老仙好奇問：「什麼？陽世活人？陽世活人買魔王的腳幹嘛？」
「那人不是一般的江湖術士，本事好像不小……」高安說：「聽說太子爺乩身也吃過他的虧，我也不曉得他打什麼算盤，總之，我得處理一下……您放心，這件事不會妨礙到我們的合作，那玩意兒本來就沒辦法量產，頂多造出一兩隻厲害原型兵器，向上頭討更多預算。抓回紅孩兒，持續研究，想辦法大量生產，才是我們往後的目標。」
高安結束通話，扠著腰望窗半晌，推門出房，來到隔壁。
三個保全手中甩棍都打得扭曲變形，仍一棍又一棍往老男人身上砸。
高安揚手示意停止，保全這才放下甩棍，將老男人從地板上架起，還揪著老男人頭髮，讓老男人抬頭看著高安。
「部長……我錯了……我不敢了……」老男人瞇著瘀腫眼睛，涕淚縱橫地拱手乞求。「我一時……一時鬼迷心竅……請您看在過去的交情，放老哥一條生路，求求你……」
「之前魔屍失控時，你就玩完了，我讓你進我的研究小組，已經是看在過去交情的份上了，結果你怎麼回報我？」高安抬起一腳，踩在老男人雙手上，單膝蹲下。「聯合外人，盜賣公司重要資產。」
「啊、啊啊……」老男人雙手疼痛，想要抽回雙手，卻被兩個保全按著胳臂和身子，動彈不得。
老男人是老趙。
之前，老趙主導的百煉魔屍計畫功虧一簣，魔屍失控，打壞了鐵兵集團諸多設備，跑了好多隻大枷鎖，園區保全、研究員死傷不少。
老趙的研究小組被解散，研究員被併入其他小組，收留老趙的，便是與老趙過去有點交情的高安。
高安派給老趙一份清閒差事讓他調整心情，卻令老趙在河岸發現魔王喜樂掉回陰間的半截身子，老趙將魔王下半身帶回鐵兵集團，向高安報告，以為自己立了大功，可以將功補過。
他興奮地向高安提出建議，要高安撥出些人力給他，讓他組成一個臨時研究小組，他稱自己有辦法將喜樂魔體的力量注入金銀孩兒，不僅能夠治癒金銀孩兒傷勢，甚至能讓金銀孩兒的力量遠遠超出傷前，能夠百分之百壓制魔屍。
高安開心得合不攏嘴，大大讚揚老趙，說這主意好極了，但需要一些時間準備，包括挑選適合的研究成員。
高安派了份遠行差事給老趙，稱自己會在幾天內，替老趙編組一支頂尖研究小組，讓老趙出差回來，正式接手小組。
老趙歡欣鼓舞地出差，覺得過去偶爾請高安喝酒，實在是個很棒的投資。
但他出差回來，發覺情況和自己想像有些不同。
研究小組確實是成立了，但主持人卻不是自己，而是高安本人。
且這臨時研究小組，在他出差時連工作都替他完成了──
一具力量極強的大枷鎖，完美安裝在先前那狂暴失控的百煉魔屍身上，將百煉魔屍治得服服貼貼，讓高安在鐵兵集團高層面前大顯威風。
讓高安從原本第二開發部副部長，躍升為部長。
那大枷鎖甚至不是原本他提議的金銀孩兒，而是高安自己小組研發多時的大枷鎖。
他忍不住私下質問高安，高安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說公司在他出差時臨時下了指示，需要一具強大的大枷鎖，他出差，高安便自己代勞，支解魔王喜樂那半截身子，放入儀器裡煉出巨大能量，注入大枷鎖中。
之所以沒用在金銀孩兒身上，是因為高安認為自己研發的那具大枷鎖更為適合，且成果十分完美。
空前強大的大枷鎖，將窮凶極惡的百煉魔屍馴得服服貼貼，老趙先前做不到的工作，高安代他完成了。
那時，高安只是拍拍老趙的肩，說那東西雖是老趙發現，但既然上繳公司，就是公司資產，由誰主導研發，沒有分別，大家都是老同事，以後有空還是可以一起吃飯喝酒。
高安要老趙繼續照料那金銀孩兒，他不會給老趙壓力，慢慢來就行了。
老趙望著高安微笑神情裡的從容和輕蔑，終於明白，這個過去窮困潦倒時，吃過自己請了幾次酒菜的同事，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講義氣。
且從頭到尾，都沒有將他放在眼裡。
老趙行屍走肉般地照料了金銀孩兒一段時間，有天聽到消息，這才知道魔王喜樂的半截身子並沒有完全用在高安那具大枷鎖上，而是留下一雙小腿和腳掌，藏在高安辦公室裡，像雙名貴靴子般被珍藏著。
即便只是一雙小腿，但好好研究，仍然有巨大價值。
老趙開始幻想倘若自己擁有一支研究團隊，會如何將那雙小腿榨出最大的力量。
他堅信那本來就是他的東西，是不顧道義的高安擅自偷走的。
他開始暗中尋找合作對象，他對鐵兵集團心灰意冷了。
在他找到屬意對象之前，有人主動找上了他，是個陽世活人。
那傢伙似乎對煉屍相當有興趣，在陰陽兩地都經營了一段時間，擁有獨立的人脈、資源。
甚至有個傳聞，說連太子爺乩身都吃過那人的虧。
「『老師』……」老趙顫抖地對高安說出這兩個字。「這是他在陽世其中一個名字，他有很多名字，但我只知道這個……」
「你怎麼聯絡上他的？」高安冷冷問。
「是他……主動聯絡我的……」老趙虛弱地說：「我替公司煉屍，和煉屍圈子一直有接觸往來……這個『老師』，在煉屍圈也有專屦的眼線跟跑腿……這兒有新技術、那兒有新成果，他都知道……鐵兵集團第二開發部用大枷鎖控制百煉魔屍，這麼大的消息，他當然也聽說了 」
「他怎麼知道我們公司的大枷鎖，是用魔王喜樂的身子煉出來的？」高安問。
「他知道魔王喜樂丟了半截身子在陰間，他老早就想用魔王喜樂的半截身子來煉些厲害玩意兒，只是一直找不著……」老趙喃喃說：「我在煉屍圈子裡本來就是公開身分，他在這之前就知道我這號人物，也知道之前我在公司搞出魔屍失控這件事；他一聽說鐵兵集團煉出能夠馴服魔屍的大枷鎖，很快就找上了我，向我打探情報。」
「你告訴他了？」
「對……」
「他要你偷出魔王雙腳轉賣給他？」高安恨恨地問：「還是跟他合作，一起研發？」
「跟他合作……他說會給我一個研究小組。」
「結果呢？」高安大笑。「他拿到魔王腿之後，就丟下你了，你看看你這狼狽樣子，嘿嘿，這麼蠢的話，你也相信？」
「我……我也不只蠢一次，我一直那麼蠢呀……」老趙苦笑說：「所以這麼多年，升遷得這麼慢……當年見到你，還是個小老弟，你沒錢吃飯，我帶著你吃飯，一眨眼，就升上組長，跟我平起平坐，又一眨眼，變成部長了……高部長，我真的蠢，我不如你聰明……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條生路吧……」
「少說廢話了。」高安惡狠狠掐著老趙頸子，威嚇說：「你將雙腿交給那位『老師』，你知道他的樣子，你得幫我找到他。」
「東西是交給他派來的跑腿……」老趙說：「之前和他聯絡，也都是用手機，他連聲音都是假造的，我沒見過他本人，我對他知道得不多……」
「是嗎？」高安鬆開老趙頸子，拍了拍保全肩膀，冷冷地說：「你們努力點，幫他多想起些事情，晚點我再來問。」
「是。」三個保全點點頭，扔下打彎了的甩棍，拿出電擊棒。
高安不等老趙求饒，默默走出小房，將門關上；小房隔音效果顯然極佳，走在廊道上的高安，一點也聽不見房裡老趙那一聲聲淒厲的哀號聲。
□
韓杰睜開眼睛。
王書語披著浴袍、坐著小凳，伏在浴缸旁，用胳臂枕著頭，靜靜睡著。
韓杰抬起手，摸摸王書語的頭。
王書語醒了，伸手摸摸韓杰的臉。「醒啦？」
「謝謝。」韓杰撐著身子從冷水中坐起，順手從浴缸中捏了片蓮藕放進口中。
「謝我什麼？」王書語從洗手台裡拿出一只小碗，捏出兩枚蓮子餵韓杰吃。
「謝妳聰明啊。」韓杰掏掏口袋，從口袋摸出一疊尪仔標──
昨晚賣場大火，韓杰魂魄暈下陰間，肉身則被陳亞衣和林君育送回家。
王書語將韓杰泡入蓮藕水裡，還不忘在他口中塞入一疊尪仔標，以防他在陰間沒有法寶可用。
韓杰前往小歸保全公司路上，本想聯繫陳亞衣，託她提醒王書語，別忘了在他嘴裡塞些尪仔標送下陰間，沒想到王書語已經將備妥的尪仔標放入他口中，讓他到陰間即能施法招來使用。
他在趕赴與陳亞衣會合途中碰上一隊惹事混混，用了風火輪和混天綾，將剩下幾片尪仔標藏在口袋，又帶回陽世。
「底下真有人找你麻煩？」王書語問：「是第六天魔王的舊勢力？還是你的新仇家？」
「是春花幫。」韓杰聳聳肩，伸手輕按胸肋各處，檢查斷骨癒合情形。「我都忘記是什麼時候惹上他們了。」
「是你當時下陰間救我時，惹到的那個春花幫？」王書語說：「陰間大老闆年長青的合作夥伴。」
「春花幫很大，有一堆分支、一堆小頭目。」韓杰說：「在更早之前我就和他們有些過節，我也懶得記哪次糾紛，究竟惹到哪個小頭目……」
「打就對了，對吧。」王書語哼哼笑，回房拿了浴巾讓韓杰裹身。
「如果可以用法律解決，誰喜歡打打殺殺。」韓杰倒是不急著出來，仍賴在浴缸裡，吃著一浴缸蓮藕片。
王書語知道蓮藕水能治韓杰傷勢，也不催他，回房整理上班所需資料，不時走過，和他聊些案件瑣事。「你之前說，你已經鎖定紅孩兒躲在哪兒。」
「是呀。」韓杰終於走出浴缸，裹上浴巾，走回書房窗邊，瞧瞧小文有沒有叼新籤令。
「昨天打完那場架之後，我更不知道該怎麼抓他了……」
「太子爺沒下來幫你？」王書語問。
「對呀。」韓杰攤攤手。「之前他明明說會下來親自降服紅孩兒──那東西比之前的血羅剎更厲害，甚至不輸給欲妃、悅彼那些女魔頭，除非讓我像剛續約時，能夠一口氣撒整桶尪仔標，不然我真不知怎麼打贏他。」
他揭開紗窗，伸手逗弄躲在鐵窗皇宮鳥巢裡呼呼大睡的小文。「況且那小鬼真發狂起來，可能沒有分寸──他祖孫倆窩在一個老社區裡，要是燒起大火，媽祖婆降駕都救不了所有人，這要我怎麼抓出他？」
「太子爺沒降駕，是嫌對手不夠厲害？」王書語問：「還是他覺得背後還有其他陰謀，希望你查清楚？」
「誰知道？」韓杰沒好氣說：「說不定昨晚忙著看卡通，忘記我開戰時間了。」
韓杰剛說完，小文唧唧兩聲，啄了他一口，竄出鐵窗皇宮，飛向室內巢旁的籤筒，叼出一管紙管，飛到韓杰面前，搖頭晃腦地甩動紙管，揮棒般地打韓杰臉。
「操！幹嘛？」韓杰閃避小文紙管，連忙道歉。「老大，你聽見啦？不好意思啊，不過昨晚……」
「唧！」小文將冒著煙的紙籤甩上韓杰胸口，又飛回鐵窗皇宮巢裡，扭扭身子，繼續睡。
「媽的……」韓杰低聲罵著，撿起籤管揭開，只見上頭新燙出的字跡還冒著焦煙──
之前你攻破那煉屍集團，背後主要買家似是陽世活人，速速查清楚那傢伙身分！
「什麼？」韓杰望著籤令發愣。「陽世活人……向陰間煉屍集團買魔屍？買來幹嘛？」
不久之前，他領了籤令下陰間，與城隍府聯合攻堅一處殯遘館，逮著一伙陰間煉屍集團；當時他發現火化場裡幾個嘍囉正將隻魔屍送入火化室鬼門，他打倒嘍囉、一路追上陽世，撞上同樣追查煉屍案子的陳亞衣，又用火龍焚了那魔屍體內屍魂。
當時他向汪伯師徒逼問殭屍瑣事，汪伯儘管有問必答，但碰到諸如幕後買家之類的關鍵問題，卻答得含糊。韓杰心想即便真問出個答案，一時也無法驗證真偽，便向他師徒討了地址電話後，任他們離開，暗中再派出王小明盯著汪伯，心想倘若還有幕後主使者，或許會與汪伯聯繫。
汪伯這兩日在王小明監視下，沒去葬儀社也沒去殯儀館，每天窩在家裡看電視滑手機，直到昨日凌晨，他被鬧鐘驚醒，上了個廁所，匆匆出門。
王小明不明白汪伯為何將鬧鐘設在凌晨，也不明白他為何臨時出門，只急急跟在後頭，一路跟入那古怪公寓。
汪伯進主臥房後，坐在床沿，從提包取出水壺揭開喝了幾口，什麼也沒做，躺下就睡。
王小明持著手機對著床上的汪伯拍攝半晌，見什麼也沒發生，便停止攝影，自顧自地玩起手機。
然後，他聞到一種熟悉的霉味、腐味，再加上火燒紙錢的氣味。
是陰間的氣味。
他發現情況有些不對勁，四周環境變得異常古怪，他立時驚覺自己身處陰間，可嚇壞了──儘管他當了好幾年鬼，在小歸那保全公司任職也有一段時間，對陰間一點也不陌生，但問題是他明明在陽世跟蹤活人，抽空滑滑手機竟轉眼來到陰間。
更令他驚訝的是，躺在雙人床上的汪伯已經不見影蹤。
他奔出房，客廳也和陽世截然不同，客廳與陽台間多了面鐵柵欄，柵欄外還有隻碩大看門鬼。
看門鬼像是隨時會醒來，他只好躡手躡腳地躲進大櫃裡，向韓杰求救，直到陳亞衣也進了鬼門。
韓杰和陳亞衣、苗姑討論的結果，猜測那張床，是開啟鬼門的鎖。
而鑰匙，想來是那躲在床中，被苗姑收進小紅袍口袋裡的古怪小鬼。
苗姑稱她要找時間好好審問那小鬼一番。
他在陰間無暇搜索那怪房，通知俊毅派人來蒐證，便帶著陳亞衣等返回陽世，此時收到這太子爺籤令，一時仍無頭緒，眼前唯一的目標，似乎是那在雙人床墊上消失的汪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