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老趙出門上班時,天空黑漆漆的──
陰間的天空,不分晨昏晝夜,始終深邃漆黑、飄著暗紅的雲;紅雲有時會堆積成團,雲裡閃耀著橙紅滾雷。
老趙開門上車、發動引擎,順手拿起員工證往頸上一掛──
鐵兵集團第二開發部門所發組長
鐵兵集團是陰間規模最大的軍火公司,是地府陰差各種配備、武器的簽約廠商之一;也是各路黑道、魔王勢力軍火武力的主要供應商。
老趙生前在一個三流密醫身邊待過幾年,後來自立門戶、行走江湖。
他賣真藥也賣假藥,真藥大多是常見且便宜的草藥材料,假藥則是他仿效那密醫手法,自行摘採些無毒植物,曬乾研磨隨興調配,再憑一張嘴說得天花亂墜。
他賣出的藥治好過許多人,也害死不少人;在那時候,賣假藥害死人這樣的事情,被許許多多更亂更糟的事情淹沒、與之揉合成一個亂糟糟的大時代。
陽世亂糟糟,陰間更不會整齊到哪兒去,老趙剛死的時候,也沒人追究他賣假藥這件事,他很快領到了輪迴證,但在那麼亂的世界裡,剛領到輪迴證就被人騙去,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無法輪迴的老趙,在陰陽兩界遊蕩幾年,有些見識了,和幾位朋友合作販售千奇百怪的陰間道具、藥品,然後被更大的雜貨行延攬入行。
百來年下來,當年的雜貨行一路變成陰間最大的軍火供應商,老趙也從雜貨行裡的研發、業務兼銷售員,一路升遷到集團開發部門裡的研發組長。
老趙對於自己的升遷速度沒有太大意見,百年來,他看過許多升遷比他快無數倍的新血,也知道許多當初一齊在雜貨行打拚的同輩,至今仍在集團最底層當雜工,過著不知哪天才能領取輪迴證的黑暗日子。
混得不上不下的老趙,沒有太多心力去嫉妒那些位階爬得比他快的新鬼,或是憐憫那些比他更落魄的老鬼。
第六天魔王失勢後,各路人馬爭搶陰間勢力版圖,征戰火拚不休,私人保全公司、傭兵團、民營治安巡守隊相繼成立,且都比拚起軍備競賽,也間接造福了陰間軍火事業。
鐵兵集團營業額飆漲了數倍,各式各樣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新式武器、道具、裝備不停推陳出新,日漸繁重的研發工作早壓得老趙喘不過氣,加班加到令他感覺這種生活實在乏味、生無可戀──儘管他早已死了。
老趙駕著他那台老爺車,花了半小時,駛入陰間市郊一處工業園區停車場,熄火下車,走進窩了數十年的園區實驗室,繼續那令他焦頭爛額超過一年的研究案──
實驗室中央擺著兩張碩大手術台,一張手術台上躺著一個身高近兩公尺的壯漢。
壯漢一條胳臂比老趙大腿還粗,渾身體廣青紫不均,有不少縫合痕跡,乍看下像是一具屍首,各處插滿奇異管線,管線上纏著符籙,身上也貼著符籙。
另一張手術台上擺著一套古怪鎧甲,這鎧甲各部件有金有銀、風格中西混搭,看起來古怪彆扭;黃金頭盔上浮凸著金獅腦袋,白銀胸甲正中則有枚銀虎頭紋飾。
老趙披上實驗袍、戴上工作手套,站在兩張手術台前扠手抱胸,一會兒看看金銀鎧甲,一會兒看看青紫壯漢,神情有些緊張。
一隊研究員圍了上來,擠在兩張手術台旁,有的守著手術台旁幾具儀器、有的拿著針筒藥劑或是符籙繩索佇在金銀鎧甲和青紫壯漢旁,大夥兒像是等待老師口號的學生般,一齊望向老趙。
老趙吸了口氣,點點頭,沉聲說:「開工。」
命令一下,大夥兒一齊動作,人人各司其職,有人替壯漢拔下一條條管線、有人撕下壯漢身上符籙、有人替壯漢左右胳臂血管注入藥劑、有人解開金銀鎧甲上一枚枚符籙咒印。
有人推來一座碩大點滴架,架上垂掛著一只大玻璃瓶,瓶中裝滿青森璧亮的液體。
老趙屏息觀看眾人動作──其實他不需要屏息,他死百來年了,只是生前習慣改不了。
沒有一個人出現失誤,這件案子太重要了,手術台上那壯漢是老趙團隊研發一年多的人形兵器──「百煉魔屍」。
百煉魔屍非人非鬼,而是具經過加工、改造、培養的陽世屍首。
凡人肉身在陰間銅皮鐵骨、力大無窮,但不論用強擄還是收買,凡人下陰間參與搶奪征戰,可都是件大事,不僅陰司嚴禁,天界神明更不會坐視不管,相較之下,盜取陽世屍首,在地底修煉成武裝,罪責輕微許多。
然而沒有魂魄的屍首,便和破銅爛鐵沒有分別,於是老趙又花了不少時間,研究出可以和魔屍配對的「屍魂」──正是魔屍床旁點滴架上那滿滿一瓶綠瑩瑩的液體;一旦整瓶屍魂注入魔屍身中,魂和屍漸漸合而為一,將化為窮凶極惡的戰士。
然而老趙很快碰到一個難題,就是如何令一個窮凶極惡的戰士,聽從特定主人的指示行動呢?這幾個月來他嘗試了許多方法,大都不盡理想。他向上頭報告,稱要令魔屍聽話,必須花更長的時間培養屍魂,養煉出聽話的屍魂,同時也要同步調整魔屍肉身品質,才能製成完美的魔屍戰士。
上頭問他需要多久。
他說短則三年、長則五年,甚至更久。
上頭說好多買家急著下訂單,只給他三個月的時間,成功了,他升職加薪;失敗了,他就將實驗室裡那研發組長辦公桌收拾乾淨,改坐普通研究員座位了。
老趙說什麼也不願意摘下胸前那研發組長識別證,更不願換桌子,這是他努力數十年爭取到的位子,他不願拱手讓人。
山不轉路轉,屍魂不夠聽話,就用其他方式管教──
幾個研究員演練多回,俐落地將金銀鎧甲往壯碩魔屍身上穿戴,紮實繫繩、扣緊束帶、纏上符籙繩飾。
老趙接過研究員遞上的紅硃砂,走近手術台,捏筆沾紅,在魔屍頭盔和胸甲那金獅銀虎腦袋兩雙眼睛上,緩緩點了睛。
「乖喲乖,乖喲乖……」老趙將紅筆交給研究員,雙手輕輕撫摸著頭盔和胸甲上那金獅銀虎腦袋浮凸紋飾。
金獅銀虎眼睛眨了眨,隱隱晃動甩頭,還伸出金銀舌頭,舔舐老趙手掌,像是一對溫馴家貓。
「乖乖乖……」老趙回頭接過研究員遞來的小碗,捏起碗中肉塊,輪流餵食金獅銀虎,一面餵、一面說:「養你們兩傢伙這麼多年,現在到你們報恩的時候啦;想來想去,只有你們兩頭大貓聯手,才能鎮著這凶物呀……」
這金銀鎧甲,正是陰間專門用來束縛失控魔物、凶惡山魅鬼怪的「大枷鎖」,且是大枷鎖裡最頂級的兩具大枷鎖──
金銀孩兒。
老趙絞盡腦汁,將兩組大枷鎖併成一組,想借用金銀孩兒的力量控制這窮凶極惡的百煉魔屍。
儘管金銀孩兒這等級的大枷鎖極其珍貴,兩組併一組,只為了鎖一隻魔屍,不太合乎成本,但老趙當前工作是不計代價研發出產品原型,高層也任他揮霍預算,倘若用大枷鎖控制魔屍這方法可行,後續再研究壓低成本的做法即可。
老趙捏起屍魂點滴瓶那條軟管針頭,謹慎扎入魔屍頸子,再調整點滴管上流量調節器,讓點滴瓶裡的屍魂慢慢流入魔屍體內。
鎧甲上的金獅銀虎一會兒吃研究員餵食的鮮肉,一會兒舔舔研究員或是老趙的手。
大枷鎖雖是用來束縛魔物的工具,但本身也是由山魅、妖魔煉成,每具大枷鎖的性情、力量和服從性都不相同,聽話的大枷鎖不見得鎖得住魔物,能馴服魔物的大枷鎖不見得聽話。
這也是老趙選擇用金銀孩兒合力控制魔屍的緣故──這金獅銀虎又厲害、又聽話。
「趙哥!」研究員紛紛低呼出聲。
「我看見了。」老趙在眾人出聲前便注意到魔屍眼皮不規律地顫動起來。跟著,魔屍手指微微抖動、胸口緩緩起伏、渾身皮膚浮現奇異斑斕色澤。
魔屍雙眼睜開一條縫,眼皮底下透出亮紫色光芒。
包括老趙在內的所有研究員,如臨大敵,屏息凝神盯著手術台上的魔屍。
魔屍嘴巴微微張開,長長吸起氣──亡魂自然不需要呼吸,但亡魂生前也是人;呼吸了一輩子,習慣難改。且此時頂著一副屍身,本能地吸氣吐氣,這屍身包括骨肉在內,連同五臟六腑,都經過修煉改造,和陽世人身大不相同,因此剛注入魔屍體內的屍魂,一呼一吸之間,似乎還不太習慣,頻率有些紊亂、發出陣陣喘鳴聲。
鎧甲上的金獅銀虎,雙眼都綠放著光芒,也發出微微獸鳴聲,認真壓制魔屍。
魔屍紊亂的呼吸漸漸緩和、雙眼亮紫光芒逐漸變成一金一銀,靜悄悄地躺在手術台上。
老趙輕咳兩聲,低聲問:「乖乖貓咪,這傢伙聽話嗎?」
金銀孩兒鎧甲上那金獅銀虎,同時嗅了一聲,像是應答。
「成功了嗎?」研究員們都露出鬆了口氣的神情。
「很好……」老趙難掩興瘩,想了想,說:「試看看,坐起來……」
金獅銀虎又應了一聲,魔屍緩緩坐起。研究員們見到魔屍聽令行動,都欣喜歡呼。
「趙哥,聽話啦!」老趙得力肋手激動握拳,催促其他研究員說:「帶進訓練房進行服從測試!通過的話,我們就……」
「急什麼!管子都沒拿下來呀。」老趙搧了得力助手腦袋一下,指了指魔屍頸上點滴接管。「先餵幾餐藥,觀察七十二小時,讓屍魂跟大貓兒好好相處,熟悉一點……」
「是……」得力助手揉了揉後腦勺,伸手替魔屍摘除點滴管線,他望著魔屍那雙成功被大枷鎖馴服的金銀雙瞳,只覺得連續數個月的加班終於有了回報,倘若老趙成功升職,他也能接任老趙現在的位置了。
魔屍雙眼耀起炫亮艷紫。
除了得力助手以外所有人,都被這陣艷紫嚇得不知所措。
唯獨得力助手沒有發現,他無法發現──
魔屍雙眼紫光乍現的同時,便張口咬碎了得力助手腦袋。
得力助手那殘頭魂身緩緩倒下,研究員們駭然散開,老趙瞪大眼睛,踉蹌地不住往後退,嘴巴因為過度震驚,無意識地呻吟一陣,直到前頭兩、三個研究員接連被魔屍揮手扒裂,這才回過神來,厲聲大吼:「金銀孩兒,快鎮住他呀──」
老趙還沒說完,魔屍一把將身上銀色胸甲那浮凸銀虎圖飾捏爛。
一條條金銀鎖鍊自金銀鎧甲上竄出,一圈圈緊縛綑繞魔屍,鎖鍊聲響之後,是幾聲獅虎猛吼,一雙獅爪和一雙虎爪自魔屍背後鎧甲竄出,左右摟抱住魔屍雙手。
魔屍捏爛一隻獅爪,又喀啦一口咬碎一隻虎爪。
「快通知安全組!」老趙見金銀孩兒壓制不住魔屍,急急帶著研究員撤離實驗室,關上實驗室門,同時拉下一只緊急拉桿。
實驗室門外轟隆隆地落下一道厚重門板,門板上還刻有特殊符籙咒印,是實驗室特別裝設的安全門。
轟──
厚重安全門才剛關閉上鎖,立時震動巨響起來,是被反鎖在實驗室內的魔屍凶猛撞門。
「吼!」魔屍一面撞門,一面憤怒痛苦地嘶吼著──魔屍體內魂魄,是老趙用上百條來路不明的凶魂修煉融合成的巨凶屍魂。
在此之前,老趙拜訪了許多煉魂專家,都說這極惡兵器的魂魄,沒煉上三年五載,肯定馴不乖。老趙不是不信,只是上頭給他的時間就幾個月,他只能硬著頭皮上;況且即便他將用來修煉屍魂的無名凶魂數量減少為三分之一,在魔屍肉身加持下,也足夠反抗大枷鎖束縛,造反了。
磅、磅磅、磅磅磅──
魔屍力量極其強大,將厚實安全門撞得浮凸變形,門外老趙和一干研究員心驚膽顫之餘,又有些欣慰──前兩個月上頭終於撥下這嶄新大安全門的預算,確實發揮了應有的防護功用。
正當眾人這麼想時,有人突然驚呼:「這批門是不是還沒裝完呀?」
這批造價高昂的新式安全門,在這棟實驗室樓房裡,僅占三分之二,還有二、三十處通道尚未裝設──
包括剛剛眾人逃出的實驗室中,另兩扇通往他處的通道門。
轟隆──
實驗室內發出巨響,所有人都清楚知道,那正是尚未更新的舊安全門,遭到魔屍破壞的聲響。
尖銳的警鈴聲在整棟實驗室大樓迴盪響起。
老趙領著研究員逃出大樓,逃到園區空曠處,驚駭恐慌地望著他組研究員從各處出口逃離大樓。
一輛輛保全車輛駛來,衝出一隊隊全副武裝到接近傭兵部隊的私人保全,大舉攻入大樓。
實驗室大樓幾處對外出入口的封鎖柵欄緩緩降下。
各式各樣的警笛聲響起。
老趙呆滯地望著大樓,他在這實驗室工作好多年,能夠分辨每一層樓每一處重要區域裡的警示鈴聲。
失控的魔屍在實驗室大樓裡上下亂竄,大肆破壞。
老趙的心揪了揪,他聽見大枷鎖庫房的專屬警笛,那間庫房僅存放十一具大枷鎖,每具大枷鎖都是價值連城的公司資產──數週前,那間庫房裡的大枷鎖有十三具,減少的兩具,就是魔屍身上那金銀孩兒。
老趙在鐵兵集團工作至今的存款,都買不起那庫房裡任何一具大枷鎖。
公司追究下來,他該怎麼辦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