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清晨時分,老舊早餐店裡有些擁擠。
韓杰和陳亞衣坐在角落一張店家用來堆放雜物的老舊小桌旁,這小桌一角兩側分別抵著樑柱和牆,半邊桌面擺滿雜誌、舊報紙和醬料,剩餘半邊,才放著韓杰和陳亞衣點的早餐。
韓杰大口嚼蛋餅、吸豆漿,一面和手機視訊裡的王書語打招呼。
「蠢鳥沒叼新籤出來吧?」韓杰隨口問。
「沒有,你今天可以放個假,好好休息。」王書語微笑說:「剛好我今天也休假。」
「我這邊事情還沒處理完……」韓杰掻著下巴新生出的鬍碴。「昨天逮到的兩個傢伙,我叫王小明盯著他們,可能隨時會有狀況……」
「是喔……」王書語有些失望,苦笑說:「那我煮鍋湯,等你中午回來喝?」
「不用不用、別煮……我中午應該還忙不完……」韓杰搖搖頭。「晚上帶妳吃餐廳。」
「我可以煮給自己喝。」王書語微笑說。
「嗯……」韓杰抓抓頭,一下子不知該說些什麼,敷衍幾句後結束了對話。
「韓大哥,這樣好嗎?」陳亞衣挾了一枚煎餃放進嘴裡。
「嗯?」韓杰不解問:「怎樣?」
「書語姊難得休了假,你放她一個人在家整晚。」陳亞衣似笑非笑地說:「今天又不能陪她……」
「能抱老婆,誰想搞殭屍。」韓杰乾笑兩聲,抬手指指上方。「可是我上頭比我老婆大,不想玩也得玩。」
「你跟我……或者其他女生吃早餐,書語姊不會生氣喔?」陳亞衣問。
「她沒那麼小氣。」韓杰隨口答。
「誰說的!」苗姑的聲音自陳亞衣腰間奏板響起。「天底下哪個女人喜歡丈夫扔著自己不管,和其他女人吃飯吶。」
韓杰攤了攤手,無奈說:「說得好像我一天到晚拈花惹草一樣,我是在工作,我也不是專程找亞衣吃飯,恰好碰到,吃個早餐交換情報繼續加班呀……」
「韓大哥,我給你個忠告。」陳亞衣哈哈笑著說:「你回家如果看到廚房書語姊留了湯下來,別囉唆,捧起鍋子一口氣喝完,她或許不會生你的氣。」
「她沒生氣。」韓杰沒好氣地說。
「那你喝完,她會更開心。」陳亞衣說:「你不想讓她開心嗎?」
韓杰無奈說:「為什麼一定要我喝湯?」
「幹嘛?」苗姑又插嘴:「要你喝老婆煮的湯,比跟殭屍打架還痛苦呀?」
「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韓杰愕然問。
「那就喝呀。」陳亞衣說:「我可不想變成破壞韓大哥你跟書語姊感情的那個人,你照我的話做就對了。」
「操……」韓杰唾罵一聲,不想繼續在這話題糾纏下去。「快點吃,那老傢伙隨時都可能有動作,俊毅還在底下等我消息。」
天亮之前在殯儀館火化場裡,苗姑附體化妝師,押著那年輕徒弟將一具具被火龍燒燬屍魂的屍首抬回冷藏室歸位;韓杰則替老男人接回脫臼食指,問了他許多事,包括盜屍的因由、盜屍的流程、接洽的對象、陽世其他徒弟同夥等等,乃至於整間殯儀館或是其他地方,還有無其他施了術、待價而沽的屍首。
老男人全招了,他叫汪伯,是一家葬儀社老闆,學過幾年旁門法術,因緣際會下,和陰間勢力搭上線,做起了陽世屍體買賣的生意,他買通這殯儀館館長,讓自己和徒弟兼任殯儀館夜間保全,方便出入,好直接在殯儀館冷藏室、遺體化妝室裡煉屍,還將火化爐當成了聯繫陰陽兩地的「鬼門」。
一具具煉好的屍首,在告別式上被推入火化爐,爐門一關、鬼門啟動,底下那些陰間合夥同步開工,用事先備妥的牲畜骨肉掉包陽世人屍,然後通知上頭點火。
這麼一來,「原料」卸貨、加工、輸出集中於一地,賺得神不知鬼不覺,短短幾個月,汪伯這口三號火化爐,已成了陰間裡舉足輕重的人屍輸入口。
汪伯講起那被苗姑附身、中了屍毒的年輕化妝師,可又氣又惱,埋怨他工作不認真,一天到晚滑手機,說他上妝流程不對,才讓那煉了數週、本來應當乖乖深眠的屍首睜了眼,還咬了他一口,這才染上屍毒,驚動消防隊,還將個消防員也咬了一口。
由於這煉屍手法、藥方,都是汪伯那批陰間合作夥伴提供的,他們曾嚴重警告過汪伯,不論是藥方和手法,乃至於煉屍產生的屍毒,全都不能外流,否則底下會派殺手上來滅口──
稍早那年輕化妝師在救護車上屍毒發作,咬傷林君育逃出救護車,憑著本能找回葬儀社,被汪伯和徒弟聯手制伏,灌藥壓制屍毒;汪伯問明了緣由,知道屍毒可能外流,只好硬著頭皮命令那化妝師潛入醫院,用迷魂藥將林君育誘回殯儀館滅口。
然而化妝師失敗了,還被陳亞衣一路追到殯儀館,驚動了正和徒弟研擬如何滅口的汪伯。汪伯施法出動了殯儀館內的「所有商品」,甚至向底下求救,請上魔屍,卻仍不敵陳亞衣和半路殺出的韓杰。
韓杰見汪伯一副大業毀在年輕化妝師手上的模樣,冷笑幾聲,對他說陰間買賣陽世人屍這事情,早已經被天上鎖定,他辦這些案子好一段時間,揍扁一堆陽世法師,且與陰間城隍府聯手攻破不少大小幫派。
他昨夜正和陰間城隍府聯合行動,牛頭馬面們包圍了整間陰間殯儀館,他四處找鬼門,一路找進火化場,踢飛兩個守在火化爐旁指揮魔屍的嘍囉,爬入火化爐,一路爬上陽世,正好揪著那魔屍,放出火龍燒燬魔屍體內屍魂。
汪伯聽韓杰這麼說,猶自一臉茫然,他在殯儀館裡安排的殭屍陣,是聽從陰間買家指導規劃的防禦部署,以為萬無一失;而那三號火化爐裡爬出的魔屍,則是陰間買家提供的最後一道保險,是一具經過陰間煉屍專家修煉過後、裝上大枷鎖的「重兵器」。
「重兵器?重個屁!那東西連三流都稱不上。」韓杰這麼說:「你說你一具屍體賣人家兩萬塊錢?我操!最頂級的百煉魔屍,在底下可值錢了,你出幾億都不見得買得到,人家捨得給你用?」
汪伯聽韓杰這麼說,也不敢多說什麼,只稱自己以後絕對會改邪歸正,再也不碰這些玩意兒了。
韓杰讓陳亞衣花了點時間向汪伯問清那煉屍藥方和手法,透過奏板傳上天,好讓媽祖婆進一步研究新藥──這大半年來,煉人屍這把戲在陰間玩得喪心病狂,每隔幾天就會有新的藥方和法術流入陽世,一堆半路出家的陽世術士,一不小心就會煉出失控殭屍。陳亞衣用來餵林君育的藥湯,是兩週前媽祖婆才批下的藥方,這兩天又聽說有更厲害的屍毒流出。
陳亞衣問完話,要汪伯從殯儀館裡弄些現成藥材,配合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煎了藥湯灌那化妝師喝下。
韓杰也不再刁難,讓汪伯和徒弟帶著年輕化妝師離去,然後打了通電話,將王小明從陰間調上陽世,暗中盯著汪伯,一有動靜立刻回報。
「如果那傢伙在底下還有其他同夥,應該立刻會有動作……」韓杰吃完燒餅油條,抹抹臉上碎肩,大口喝著豆漿,問陳亞衣:「還有,之前那隻逃上陽世的大枷鎖有消息了,他躲在一個老社區,那地方人又多又擠,上頭要我別擅自行動,怕刺激到他,放火燒了整棟樓,要我等你們消息,計畫妥當一起行動。妳那位消防員老弟上課上得怎樣?他行不行?」
「應該行吧,只是……」陳亞衣嘆了一口氣。「另一邊不肯放人,我不確定我們搶不搶得贏……」
「哦?」韓杰哦了一聲。「媽祖婆在天上面子這麼大,搶個乩身搶不贏?」
「天上也不是每個神明都給媽祖婆面子。」陳亞衣苦笑說:「而且……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這些徒子徒孫也沒資格多說什麼……總之媽祖婆怎麼吩咐,我們怎麼做就是了。」
「這麼奇怪?」韓杰困惑問:「不過就是兩個神明看上同個乩身,怎麼會協調大半年都協調不出結果?我看乾脆猜拳算了。」
「就說你沒資格多嘴啦!」苗姑突然怒斥:「滾回家喝你未婚妻煮的湯吧,一個大男人還這麼八卦!啊,什麼──」苗姑喝斥到一半,突然像是和誰對話起來。
陳亞衣顯然聽得見與苗姑對話的聲音,不時也附和幾句,彷彿開啟了多方會議一樣。
韓杰不明白苗姑為什麼突然毛躁起來,只從她祖孫倆語氣,聽出她們此時應當是和千里眼、順風耳對話,便也不打擾她們。
「對方搶先一步,我們得行動了。」陳亞衣急急將吃剩的蛋餅塞進口裡,掏了張鈔票扔給韓杰,急急離去。
「不用……」韓杰本要將鈔票還給陳亞衣,但見陳亞衣已經跑遠,也莫可奈何,自己默默吃完早餐,找了個地方窩著,等待王小明回報,等了幾小時也沒消息,索性提前返家。
韓杰回到家時,王書語正靜靜午睡,一鍋藥燉雞湯就放在瓦斯爐上待涼,他掀起鍋蓋,望著裡頭豐富配料,聞到濃郁藥材氣味,眼神有些呆滯──
他與王書語相識至今,吃過她幾道菜、幾鍋湯,只知道她的料理和「美味」兩個字毫無緣分到了難以下嚥的地步。
王書語腳步聲自韓杰身後傳來,他回頭,見她慵懶倚在廚房門旁,笑咪咪地對他說:「中藥包好像放太多了,味道有點重,你不喜歡的話……」
「那麼香我怎麼會不喜歡?」韓杰蓋回鍋蓋,轉身一把抱起王書語往臥房走。「但是妳比雞湯更香。」
在王書語嘻笑中,韓杰用腳跟帶上房門。
數十分鐘後,兩人裸著身子躺在床上隨口閒聊,聊盜屍、聊籤令、聊陳亞衣和她經手的案件。
「啊?你說……媽祖婆搶乩身,搶不贏另一位神明?」王書語好奇追問。「是哪一位神明呀?」
「大道公。」韓杰抓抓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