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林君育迷迷糊糊走在大霧裡,有個黑色大影在大耢中若隱若現、忽遠忽近。   「呃?這裡是哪裡?我又作夢了?」林君育停下腳步,思索著入睡前的記憶。「我醒過來,見到那個怪胎,還有……陳亞衣,對了,她給我水壺。然後、然後,我拿著水壺上洗手台,把藥湯倒掉……然後……回到病床……」   「然後你閉上眼睛,睡覺。」粗獷沙啞的獸語聲自霧中響起,是那大黑影對他說話。「然後就進入夢裡,要上課了。」   「上課……」林君育想起自己在這大霧夢境裡和大黑影上課,也有幾個月的時間了,只是每次睜開眼睛,夢中記憶像是斷電般模模糊糊,直到下一堂課開始,才又一口氣湧回腦袋裡,總讓他得花點時間回魂,才能進入狀況。   「啊,對了,大哥──」林君育望著那大黑影。「你為什麼叫我把她給我的藥湯倒了?你不是說她是媽祖婆乩身?」   「因為主公已經替你備好藥了。」黑影這麼說。   林君育感到右手發暖,舉起手看,只見右掌不僅暖洋洋的,且綻放瑩白光芒。   「方法跟之前一模一樣。」黑影這麼說:「把藥喚出來,喝啦。」   林君育點點頭,用先前練習過許多次的方式,低頭祝禱,掌心白光中,浮現出一個瓷碗,瓷碗裡盛著八分滿的藥湯,他將藥湯一飮而盡,只覺得那藥入口清涼香甜,嚥下肚後喉嚨還留著濃濃餘香,忍不住多嚥了幾口口水。   「咱主公的藥好喝多了對吧?」黑影這麼說:「教你上課這麼久,還沒自我介紹過,俺乃保生大帝大道公帳下第一勇將黑虎將軍是也。」   那黑影說話聲音粗野沙啞,林君育聽得不清不楚,只覺得一整句話裡好像塞了兩、三個名號,困惑地問:「保生大帝跟大道公跟黑虎將軍?」   「保生大帝就是大道公!是咱主公,主公就是老闆的意思!」黑影不耐地說:「黑虎將軍是俺!以後你叫俺『黑爺』就對了。」   「所以,大道公……是黑爺你老闆。」林君育喃唸這三個字,不解地問:「你每天在夢裡幫我上課,為什麼?」   黑爺回答:「主公看上你,想要你擔任他在陽世的使者,救人急難。」   「大道公看上我?」林君育更搞不懂了。「他看上我哪一點?」   「你曾經碰過不尋常的事,對吧?」   「呃……」林君育沉默半晌,點點頭,他確實有過不尋常的遭遇──   兩次。   一次發生在許多年前的國中歲月。   一次發生在不久之前。   第一次奇遇,他結識了一個令他崇拜敬仰的老大哥,又匆匆和他離別。   第二次奇遇,令他與當年幾個兒時同學天人永隔。   若非黑爺提起,他其實並不想回憶這些事。   「我小時候不懂事,和同學玩碟仙……」林君育愣愣說:「玩過了頭,惹上麻煩,當時有位大哥救了我和同學,那時我以為事情結束了,沒想到很多年後,那些東西又找上門來,還害死我幾個同學……」   「這些俺都知道。」黑爺這麼說。   「你……知道?」林君育有些訝異。   「神明找乩身,當然會做足身家調查,你的生平報告,上頭都看過、討論過了。」黑爺理所當然地說:「你說的那大哥,姓石,是個苦命人,生前辛勞艱苦,死後被奸邪法師囚禁,成為鬼奴多年;你玩碟仙惹上狐魅,當年那姓石的鬼奴,指點你上土地廟抱了虎爺像咬死狐魅,沒想到許多年後,那狐魅家人回頭報仇,害死你老友。最後,上天收到眼線報信,得知這件事,出動了媽祖婆乩身和太子爺乩身,擺平那狐魅。」   林君育聽得目瞪口呆,黑爺短短幾句話,講完他兩次奇遇,他陡然想起什麼,嚷嚷驚呼:「啊呀!當時火場裡那兩個武林高手,就是你說的乩身?我想起來了,那時社工小姐好像也這麼說過!咦……等等!」他說到這裡,回想起救護車上遞水壺給他、在病床前驅走化妝師那鴨舌帽女孩,之前確實見過,她曾在某次火場現身,協助他救人。「對了,她就是那天戴帽子的女生!難怪……難怪……」   「所以,小子,你做好擔任神明使者,救人急難的心理準備了嗎?」黑爺這麼問。   「我……我是消防員,我的工作就是在救人急難……不是嗎?」林君育苦笑反問。   「是呀。」黑爺說:「這也是上頭看中你的原因,你擁有捨身救人的善心和勇氣,也一直在救人;那麼,賜予你更大的力量,讓你救更多人,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賜予我……力量?」林君育攤了攤手說:「說真的,如果你們真的看過我平常工作,就會知道消防員有多忙,光是每天勤務,就忙不完了……」   「這是主公賜予你的第一項能力。」黑爺說:「你只要正式答應擔任神明乩身,以後只要睡上五分鐘,就勝過一般人躺八小時,這麼一來,你每天可以運用的時間,會比一般人增加不少──當然,如果你想睡久一點也行,你可以自由支配你的時間。」黑爺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說:「除此之外,你的身體會比以往更強健,雖然不至於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但一般病痛從此和你絕緣;你的五感也會更勝常人、體力更加旺盛,你在火場裡能夠看得見受困者、聽得見呼救聲,在水裡,也能憋氣愁得更久……」   「哇……」林君育有些心動,這樣的能力聽起來,就像是個超級英雄。   他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接下額外的工作,但和獲得的「能力」相比,他似乎沒有太多損失。   「有一天你膩了、累了,隨時可以辭職,只要去廟裡燒炷香,講一聲就行了。」黑影這麼問,還補充一句:「你願意擔任俺主公乩身了嗎?」   「嗯,好……」林君育點點頭。「我試試看。」   「很好。」大霧裡,黑爺那身碩大虎影若隱若現。「從現在開始,俺家主公保生大帝,就是你正式『老闆』,俺黑爺呢,是你直屬主管。」   「是……」林君育感到腳下土地微微震動起來,四周白霧隱隱透出紅紫異光,還透著一股噁心腐臭氣息。   「之前教你的那些──電擊器、強心針什麼的,都是救人招數。」黑爺的聲音持續傳來。「但就像俺之前和你說過的,你正式擔任神明乩身,難免逢魔遇鬼,你需要學點對付邪魔外道的防身功夫。」   「對付邪魔外道的防身功夫?」林君育見到前方大霧中一片腥紅擴散開來,穿出一批張牙舞爪的人形鬼物。   「之前學過的『爪子』沒忘記吧?」黑爺說:「先前也跟你說過了,爪子不但能挖土,也能搧鬼──搧鬼,才是那爪子的正宗用法。」   「呃,嗯嗯……然後呢?」林君育嚥著口水,見那批人形鬼物搖搖晃晃地朝他走來,卻等不到黑爺後續指示,只好硬著頭皮,按照先前大霧夢境裡學到的方法,彎臂舉手,吐納祝禱,讓雙手發出瑩亮白光。   白光中,隱約可見一雙巨大虎爪。   此時這虎爪比先前夢境裡的虎爪,都來得更加碩大且清晰,黃底黑紋,一枚枚利爪能夠隨著他心意在肉掌中伸縮。   就在林君育專心召喚「爪子」的時候,一隻鬼已經來到林君育身後,舉起手按上林君育腦袋。   林君育立時感到頭皮一陣刺痛痠麻,他急急轉身揚手,一巴掌搧在那鬼臉上。   那鬼腦袋給搧了一巴掌,身子猶如脫線風箏,倏地飛遠,消失在大霧中。   跟著,林君育接連揮掌出爪,將一隻隻來襲鬼物全搧飛,甚至是扒得四分五裂。   「這爪子……好厲害呀!」林君育瞪大眼睛,有些興奮,甚至反過來催促起黑爺。「就這些鬼嗎?還有沒有更厲害的?」   「有。」黑爺冷笑聲在霧中響起。「你這雙爪子,是俺借你的神力,厲害是一定的,只不過嘛,陽世陰間厲害邪魔外道的力量,不是你現在能夠想像的,且上天對凡人乩身神力有一定的限制,俺能借你的力量有限,你很快會碰上用爪子也打不贏的對手。」   黑爺說到這裡,林君育眼前陡然出現一個巨漢。   那巨漢超過兩公尺高,一把掐著林君育頸子,將他舉起離地。   「唔……」林君育這巨漢掐著脖子舉起,只覺得漸漸透不過氣,他不停揮爪搧那巨漢頭臉,巨漢一張大臉被他的爪子扒出一道道血痕,但力氣卻絲毫沒有減弱,不但緊揪著他不放,且還將他舉至面前,張開大口,朝他臉頰咬下,喀吱從他臉頰上咬下一大塊肉。   「唔哇──」林君育劇痛慘叫,雙腳掙扎踢蹬,不停搧打那巨漢,但巨漢絲毫無動於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巨漢將他臉頰肉咀嚼嚥下,然後又緩緩張口,準備要咬第二口。「黑爺、黑爺……救我──」   「俺在救你沒錯呀。」黑爺的聲音迴盪在大霧四周。「俺現在替你上課,就是在救之後的你,助你能夠平安完成任務,別讓鬼怪吃了;俺怕你學了爪子覺得威風,行事莽撞胡來。過去有些神明乩身,因為擁有了神力,變得高傲自負,因此壞事,甚至走火入魔,俺不願你變成那樣,明白嗎?」   「我沒高傲自負呀!黑爺!」林君育哀號著,被咬下一塊肩膀肉,只覺得自己儘管身在夢中,但這痛楚卻異常真切。   「你怕痛的話,就趕快打倒他呀。」   「我打不倒他!我的爪子對這巨人無效!」   「不是爪子沒效,是你不夠誠心、不夠果決、不夠勇敢。你當這是兒戲?不,這是實戰演習吶!」黑爺冷冷說。   「什……什麼……」林君育愕然,見那巨漢嚥下他的肩頭肉後,第三度張口逼來,將他另一側臉頰也咬去一大塊肉。   鮮血染紅了他全身。   林君育在駭然劇痛之下,再一次誠心祝禱,捏拳張手,試著讓自己這雙爪子更健壯些。   他再一次朝著巨漢揮掌,這次終於將巨漢腦袋打偏。   但是巨漢不死心,又張口湊來,咬去林君育的鼻子。   再咬去林君育嘴唇。   林君育開始有點後悔,自己剛剛沒想太多就答應接下這工作了。   □   林君育驚恐睜開眼睛,急忙摸摸臉頰,又摸摸鼻子、嘴唇、耳朵,一塊也沒缺,全都在。   「沒事、沒事,別緊張,護士小姐要替你換藥……」林媽媽在一旁按著林君育肩膀,拍拍他腦袋。   值班護理師托起林君育胳臂,揭開他臂上紗布,翻視半晌,神情有些訝異──林君育前臂上的咬傷,此時已經癒合,連痂都沒有,只餘有淡淡一圈齒痕。「怎麼恢復這麼快?」   護理師困惑地替林君育量了耳溫、血壓,高燒退了,血壓也恢復原狀──他被送路時,受那屍毒影響,體溫燒到接近四十度,心跳、血壓紊亂,入院不久,所有數字旋即恢復正常,也不發燒了,過了一晚,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兒子呀,你覺得怎樣?」林媽媽關切地問:「昨天發生什麼事了?你同事說,你被人咬了一口?」   「我……」林君育坐起身,喃喃地說:「我打贏巨人了……他好凶,咬人好痛,差點被他吃了,嚇死我……」他說到這裡,突然發現自己並不像先前一樣,一醒來就將夢境課程忘個精光,而是記得一清二楚。   黑爺、大道公、大霧、課程、強心針、爪子、神明乩身、巨漢──   全都記得。   他望著媽媽,一時不知該不該向媽媽講這些事情,但他只猶豫一瞬間,便感到媽媽身上散發著一股奇異而熟悉的氣息,那是在這幾個月來的夢境裡,不時感受到的神祕氣息。   媽媽眼神變得有些陌生,沉沉對他說:「黑爺把該說的都對你說了?」   「呃!」林君育聽到媽媽說出「黑爺」二字,驚訝地問:「媽……妳怎麼知道黑爺?」   「我當然知道。」林媽媽跟著說:「我還知道,他請你當大道公乩身。」   「對……」林君育一時難以應對。「這半年我常作夢,我在夢裡答應黑爺,要當大道公乩身。可是、可是……這是夢呀……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說到這裡,瞥見護理師還在身旁,一時不知該不該說下去,但見那護理師兩眼發直,動作卻挺俐落,快速收拾了剛剛換下的紗布,推著工作車離開,像是什麼也沒聽見。   「走吧,出院吧。」林媽媽拍拍林君育腦袋,催促他下床更衣,帶著他辦理出院手續。   「等等,媽……」林君育跟在媽媽身後,只覺得她語氣古怪,身上甚至重疊著個陌生婆婆的身影。他以為自己眼花,不停揉著眼睛,害怕地問:「媽,妳……妳身上好像有個人。」   林媽媽停下腳步,轉頭似笑非笑地望著林君育。「喲,你看得見呀,不錯不錯,這些天,我們把你訓練得不錯。」   「妳……」林君育望著媽媽臉上那婆婆面貌更加明顯,害怕地問:「妳到底是誰?」   「老太婆我呀──」林媽媽臉上重疊著苗姑的面容。「是媽祖婆分靈,也是你的大前輩。」   「大前輩……」林君育困惑不解。「妳……妳是鬼?」   「鬼?也算是吧。」苗姑呵呵笑。   「妳附身在我媽媽身上想做什麼?」   「帶你去廟裡,向媽祖婆燒香磕頭。」苗姑這麼說。   「什麼?」林君育猶自一頭霧水,被媽媽一把牽著,只覺得腦袋一陣暈眩,像是半夢半醒般,迷迷糊糊跟著媽媽辦妥了出院手續,步出醫院,搭上媽媽招的計程車,搖搖晃晃乘坐半晌之後,下車。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整排公寓前的一處宮廟外。   他媽媽扠著腰,在那宮廟門前和掃地廟祝交頭接耳,還向他招手,要他過去。   「怎麼回事?」林君育猶自困惑,感到肩膀被人一拍,回頭,是那頭戴鴨舌帽的女孩陳亞衣。他困惑問:「啊!是妳,妳們到底……為什麼我媽媽她……」   「別急,一樣一樣說。」陳亞衣說:「黑爺應該跟你提過我了對吧,我叫陳亞衣,是你以後的同事;你別擔心你媽媽,附在她身上的是我外婆苗姑,她是媽祖婆分靈。」   「陳亞衣、苗姑……」林君育困惑問:「妳們到底想幹什麼?」   「剛我外婆應該跟你說過了吧,我們帶你來向媽祖婆燒香磕頭,正式擔任媽祖婆乩身。」   「什麼?」林君育呆了呆。「媽祖婆乩身?」   「是呀。」陳亞衣說:「你在夢裡不是答應要擔任神明乩身了?」   「好像是,但是……」林君育問:「不是大道公嗎?」   「不,你已經先答應媽祖婆了。」陳亞衣這麼說。   「什麼?」林君育愕然說:「有嗎?」   此時他已經全部想起這半年來的大霧夢境課程,但對另一科課程的記憶仍然片段模糊,只依稀記得這半年來,他確實學過有別於「強心針」、「電擊器」、「爪子」之外的招式,也是救人用的,且替他上課的老師,語氣、教學方式,都與黑爺有些出入,甚至不只一人。   「有喔。」陳亞衣說:「之前你就說過自己是媽祖婆弟子了,在今天之前,你就已經答應要擔任媽祖婆乩身了……」   「吼──」一個古怪沙啞的獸鳴聲凌空響起。「道友,妳們這樣,不合規矩吧?」   「黑爺?」林君育立時認出這說話聲音。   「黑爺。」陳亞衣似乎也聽得見黑爺的聲音,她說:「哪裡不合規矩了,現在是我們的『上課』時間,你可以在上課時哄他,我們不行嗎?」   「誰哄他了。」黑爺不悅地說:「俺今早問他,他已經答應了。」   「他之前就口頭答應我們了。」陳亞衣說:「現在就只差正式簽約。」   「臭小子,之前你有答應她們?」黑爺惱火喝問。   「我……」林君育瞪大眼睛,慌亂搖頭。「我不記得呀……」   「你不記得沒關係,老太婆我記得就好啦!」苗姑附在林媽媽身上,一面嚷嚷、一面大步走來,揪著林君育衣領將他往廟裡拉。「我替你上了那麼多堂火災課,聽你說幾百遍啦!」   陳亞衣幫腔附和:「偶爾千里眼和順風耳將軍也替你上了幾堂課,他們也聽見了。」   林君育被苗姑揪著領子,突然覺得身子一輕,雙腿飄飄的像是離了地,神智又恍惚起來,搖搖晃晃地隨著苗姑跨過門檻,走進廟裡,儍愣愣盯著小廟神壇上那黑面媽祖像和左右兩尊紅綠將軍,好半晌,才又回過神。   「醒了沒?」陳亞衣拍著林君育的臉。   「怎麼了?」林君育東張西望。「啊,我進廟裡來了?」   「是呀。」陳亞衣遞給林君育三炷香,香已經點燃。「準備簽約了。」   「在廟裡簽約?」林君育問。   「當然呀!當神明乩身,不來廟裡簽約,難道去派出所簽?」苗姑附著林媽媽,來到林君育身後,和陳亞衣一左一右,兩人像是說好般,一個抬腳往林君育膝蓋彎一踩,另個按著他肩頭,將林君育壓跪在供桌前那張拜墊上。   陳亞衣舉起奏板抵著額頭呢喃祝禱起來,苗姑則按著林君育肩頭,說:「跟媽祖婆說你叫什麼名字。」   「啊?」林君育被苗姑按著肩頭、扶著後頸,見到小廟四周飄起了五彩飛雲,供桌上那黑面媽祖塑像面容慈藹,像是在對他笑,左右一紅一綠那千里眼順風耳,生龍活虎地朝他擠眉弄眼。他說:「我……我叫林君育。」   「你說過你願意擔任神明乩身。」   「是……好像……是在夢裡,我答應黑爺……」林君育呢喃說,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在哪一晚夢裡答應過要當媽祖婆乩身了。   「你之前先答應過我們了!」苗姑在林君育肩頭大力一拍。   「對呀!」陳亞衣祝禱到一半,還抬頭出聲幫腔。「你先答應我們的!」   「這……」林君育一臉錯愕,他確實隱約記得自己在夢境課程裡,似乎說過類似「媽祖婆弟子林君育」的字句,但那似乎是向媽祖婆借力的咒語、口訣什麼的,他也不確定這樣算不算是「答應」。   「好!我看這樣吧!」苗姑又拍了拍林君育肩頭,大聲說:「之前說的都是夢話,夢話怎麼作數呀,通通作廢吧!現在我們正式一點,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擔任神明乩身?」   「喂──」黑爺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卻是從廟門外傳入,與眾人有段距離。「妳們怎能這樣賴皮呀!」   「我們哪有賴皮。」陳亞衣轉身,對著門外那掃地廟祝喊:「把門關上。」   廟祝應了一聲,將小媽祖廟木門閤上。   「妳們這樣是犯規!怎能這樣硬來!他已經答應俺了──」黑爺的聲音在廟門關上後,變得細如蚊蚋。「我要去向上頭告狀!」   「哼,告就告,怕你不成!」苗姑朝廟門外擠了張鬼臉。   「林君育──」陳亞衣則將奏板按上林君育腦門,說:「你願意擔任媽祖婆乩身,在人世救災救難嗎?」   「嗯……」林君育雖然一時不明白陳亞衣、苗姑和黑爺之間在爭執什麼,但兩方都要他救人救災,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願意呀,我……我本來就立志要幫助更多人,在很久以前,我就答應石大哥了……」   「石大哥又是誰呀?」陳亞衣先呆了呆,跟著啊了一聲。「是在你以前國中時,救過你的那個鬼奴?」   「是啊……對了,黑爺也說石大哥是鬼奴,鬼奴到底是什麼?」林君育好奇問。   「這東西很複雜,以後慢慢告訴你。」苗姑對陳亞衣使了個眼色,一手按上林君育後頸,一手托著他胳臂,嚷嚷說:「你剛剛自己說,你願意擔任媽祖婆乩身,我跟亞衣都聽見了,千里眼順風耳將軍也聽見了,對不對?」   「對對對。」陳亞衣連連點頭。   供桌上媽祖婆塑像旁兩尊將軍像,也微微震動起來,同時隱約傳來應答聲響,表態附和。「聽見了、聽見了。」「大家都聽見了!這件事就這麼塵埃落定了……」   「從現在開始──」陳亞衣按在林君育腦門上的奏板綻放出一陣陣雪白光芒。「你和我一樣,就是媽祖婆乩身了。」   「是……」林君育被苗姑按著後頸、托著胳臂,朝供桌上的媽祖神像拜了三拜。   「大功告成……」苗姑喜孜孜地接過林君育手上三炷香,替他插上供桌香爐,回頭揪著林君育胳臂,拉他站起。   陳亞衣對林君育伸出手。「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了,請多指教。」   「呃……」林君育伸出手,和陳亞衣握了握。「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