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深夜,陳阿車和田啟法帶著黎幼白的針孔攝影機、小姜的紙鼠和。「梅子」的鼠魂,返回橋下的「家」。
他們離開小姜老家地下室時,已近深夜,以致於和梅子的會面十分短暫──其實即便他們提早數小時與梅子會合,會面大概也不會超過半小時,梅子雖愛喝酒,但喜歡獨飮,或至少和帥哥喝。
梅子是失婚婦女,年紀三十來歲,話不多,在家經營網拍,兼職神明眼線,興趣是養鬼──梅子大學時是生技科系資優生,但年紀輕輕嫁給了黑道混混,懷胎三個月被不成材的混混老公打到流產,逃回娘家企圖離婚,卻被混混老公追到老家恐嚇,她不想連累家人,獨自到外縣市躲藏,結識了一位修行異術的老婆婆,那婆婆教她養鬼。
她驅使小鬼蒐集了她那混混老公持槍恐嚇、暴力討債等等證據,令她老公鋃鐺入獄,法院也順利判准兩人離婚。
過了幾年,混混前夫出獄,第一件事就是找梅子麻煩。
但那時梅子早已對養鬼、驅鬼這些事情十分熟稔,那登門找碴的混混前夫和嘍囉們,就像是前往虎穴叫陣的惡犬群,經歷了一次畢生難忘的恐怖經歷──
梅子沒有忘記那位傳授她養鬼的婆婆臨終前的提醒,低調養這些東西作伴、自衛沒什麼問題,但可別想靠這東西發大財,頂多賺點食衣住行、柴米油鹽的小錢,更不能用來傷人害人。
也因此,那混混前夫和嘍囉們只是嚇壞了,並未受到太大的傷害。
也因此,當陳阿車驅走了附在那幾個傢伙身上、捉弄他們數日的小鬼,並且找著這些小鬼源頭之後,也並未為難梅子,反倒收她作為神明眼線,告知她天上神明對這旁門左道的底線,要她千萬別踰矩。
但她那混混前夫倒也真是不知好歹,被嚇得魂飛魄散也沒學乖,竟不知上哪兒去找了位厲害高人,回頭將梅子折磨得死去活來。
收到濟公急令通知的陳阿車,趕到梅子受擄的山郊工寮時,梅子用以對小鬼們施咒下令的食指和中指,已被她前夫用菜刀斬斷──
因為混混前夫請來的那位高人有蒐集同道中人施法手指的癖好,他會將惡鬼囚禁在修道人手指中,像是煉丹藥般長年修煉豢養。
高人知道陳阿車厲害,將隨身攜帶的鬼仔們全呑下肚子,借得一肚子凶猛鬼力,殺氣騰騰地要宰陳阿車。
但最終不敵濟公降駕。
濟公附在陳阿車身上,擊斃那惡法師,替梅子接回雙指,用木屐敲碎那混混前夫雙手雙腳,告誡他,他生著好手好腳,卻長年用以作惡,因此沒收了他手腳功能,只留半殘左手讓他勉強自理生活起居,倘若他靠著一張口還要作惡,那麼自己將允許梅子代天封去他那張臭嘴,甚至是他的性命,且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
陳阿車和田啟法先後沖完葫蘆酒澡,窩在飄雨的橋下夜飮。
陳阿車慣常地講起古,講著黎幼白、小姜和梅子三人之間的過節和恩怨,提醒田啟法往後和這三人相處時的注意事項,說他們心地都不壞,只是彼此不合,千萬別將他們湊合到一塊,否則可要打架了。
「對了,師兄,我忘了問你……」田啟法突然說:「你有沒有辦法從陰間找出某個人的鬼魂?」
「啊?」陳阿車呆了呆,問:「你想找誰?」
「我爸媽。」田啟法這麼說:「我在想……能不能找著我爸媽,和他們說幾句話,向他們介紹良蕙,請他們在底下照顧良蕙,良蕙道行淺你也知道,我怕她到了陰間被欺負……」
「過了這麼多年,說不定早輪迴了。」陳阿車聳聳肩。
「師兄你不是說陽世人太多,所以底下鬼也太多,輪迴要排隊排好久嗎?」田啟法問。
「也不一定。」陳阿車喝了口酒。「倘若在世時是好人,人間記錄清白乾淨,到了底下也沒有被冤枉誣陷的話,能排得快一點。」
「這樣的話……」田啟法苦笑說:「那他們說不定已經輪迴了。」他頓了頓,歪著頭喃喃自語:「就不知道我那個壞蛋親爹是不是還活著?」
「活著又怎樣?」陳阿車問:「死了又怎樣?」
「如果他還活著,我也不知道怎麼找他;但是如果死了,說不定還在底下排隊,這樣的話……」田啟法望著陳阿車。「說不定師兄你有辦法請陰差替我找出他。」
「我沒那麼大面子,我跟陰差又不熟……」陳阿車呵呵兩聲,隨口說:「之後我下去,會替你打聽打聽。」他喝了口酒,又問:「你真找出他,想跟他說什麼?」
「這我倒真沒想過……」田啟法歪著頭思索半晌,也想不出倘若真見到那壞蛋親爹要對他說什麼,隨手拿起葫蘆,替自己和陳阿車斟滿酒杯,問:「師兄,一直聊我的事情,怎沒聽你講過你自己的事?」
「怎沒講過?」陳阿車皺眉說:「我每天都在講我東奔西跑的事啊。」
「你講的全是你跑了哪間鬼屋。」田啟法說:「我是說私事。」
「什麼私事?」
「你當濟公師父乩身前的事。」田啟法說:「你說當乩身,除了續命之外,還是為了保護想要保護的人,是你家人?還是你愛的女人?」
「都是吧……」陳阿車望著遠方,端著酒杯到唇邊,卻不是一口喝乾,只輕輕抿著杯緣。「當年我不得志,做什麼都不順,成天喝酒幹蠢事,喝到吐血昏倒被送進醫院……醫生跟我說,我得了肝癌,說我撐不過一年。我不再上醫院,到處求神拜佛、求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偏方,還被一個朋友騙去一間廟裡,說那間廟說有多靈就有多靈──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走進那小廟裡,盯著桌上那尊神像,就覺得那東西靈氣十足──那時候我什麼也不懂,壓根不知道那東西根本不是神,而是地底的傢伙,那些傢伙有時會偽裝成神明,專門找些蠢人幫他們幹壞事。」
「師兄,你是說……」田啟法問:「陰間的鬼跟魔假裝成天上的神,騙你替他做事?」
陳阿車點點頭,說:「是呀,一開始那傢伙在我夢裡出現,每晚他在夢裡對我說的話,隔天都成真了,跟著我沒作夢也能見著他,有時在鏡子裡、有時在窗戶上……他要我往東我就往東、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告訴我,只要我一直聽他的話,他不但會治好我的病,還會讓我出人頭地賺大錢……他想喝好酒,要我弄給他,我說我沒錢,他要我別怕,進店裡直接拿了就走就是了,他說他會護著我……我真的進店裡拿了就走,真的什麼事也沒有。」
「這麼厲害……」田啟法有些不敢置信。
「就是這麼厲害。」陳阿車笑著點點頭。「他要我『拿』什麼,我就『拿』什麼給他,沒有人發現、沒有人報警,那時候我真以為我發達了,我不只拿他要的東西,也拿我要的東西,他知道我多拿了很多東西,不但沒有罵我,還說我是可造之材。」
「有一天,他沒有要我替他『拿』東西,而是要我去殺一隻狗,他說他那間廟旁邊的農地上養的狗很吵,他不喜歡。」
「所以……」田啟法呆了呆,問:「你殺了?」
「我殺了三隻。」陳阿車點點頭。
「……」田啟法唔了一聲,不敢答腔。
「那時候我一心想要討他開心。」陳阿車說:「一步一步,走上他替我鋪好的那條道路。」
「鋪好的……那條道路?」田啟法有些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罪人之路。」陳阿車淡淡地說:「底下有許多魔王,各有各的癖好,有些喜歡吃鬼、有些喜歡吃人,有些不但吃人,還喜歡吃人的喜怒哀樂。當時我拜的那個傢伙,喜歡吃壞人,越壞的人,他吃得越開心,可怕的是,他不只吃壞人,更喜歡把人養壞之後再吃。」
田啟法聽到這裡,總算明白陳阿車當初拜的傢伙的企圖。「所以,他先要你偷東西,然後要你去殺狗,然後……」
「他要我去殺掉一對夫妻,和他們的孩子。」陳阿車說:「那孩子才四、五歲大。」
田啟法嚥了口口水,不敢追問結果。
陳阿車微微一笑,說:「我拒絕他了。」
「喔!」田啟法鬆了口氣,說:「當……當然啦!殺人全家也太超過了……」
「他說他對我很失望,他說他以為我會像其他弟子一樣聽話,一步一步變成他喜歡的樣子──」陳阿車說:「變成他的一部分。」
「變成……他的一部分?」田啟法問:「意思是……被他吃掉?」
「是啊。」陳阿車點點頭說:「他要我別怕,他說在那之前,會讓我在世上活很久,甚至活得比正常人還久,而且享盡榮華富貴,想幹嘛就幹嘛、想要誰死誰就死,吃人、吃女人、吃小孩都可以。」陳阿車喝乾一杯酒,繼續說:「我說我不要。」
那時候,魔王問,是不是因為對象是她,倘若要他殺別人,他願意嗎?
陳阿車還是不要。
魔王說,只要他殺了,就讓他長命百歲,讓他享盡榮華富貴。
陳阿車不要。
「然……然後呢?」田啟法追問。
「然後……」陳阿車笑著說:「他說我膽子太小,他要幫我一把,他說我肯定會愛上這種感覺。」
於是,魔王點派手下惡鬼,附上陳阿車身子,並沒有奪走他意識,而是讓他在保持清醒的狀態下,身藏著尖刀去殺那女人。
「在路上,我看到一間以前我很討厭的廟,裡頭拜的神就是濟公師父。」陳阿車說:「我以前討厭那間廟、討厭濟公師父、討厭很多神,因為以前不管我怎麼拜都不靈,但是那時候我經過那間廟,滿臉都是鼻涕眼淚,連脖子都不能轉,只能轉眼珠子瞧,我在心裡求神救我,不──那時候我在心裡對神明說,不救我也可以,我本來就是個王八蛋,但是我老婆孩子不該死,我求濟公師父救我老婆孩子。」
「你老婆孩子?」田啟法愕然問。「原來魔王要你殺的女人,是你老婆!難怪你不願意……嗯?可是你不是說那是一家三口?」
「我老婆早跟我離婚改嫁別人啦……我拜魔王時,說過她一些壞話,但真要我下手殺她,我哪下得了手,就算是別人老婆孩子,我也下不了手吶!我只是不成材,不是惡魔。」陳阿車哼了哼,繼續說起當年往事。「那時候我被鬼附著身,連話都不能說,眼淚鼻涕流了滿臉,走過那間廟,本來以為那間廟和其他廟一樣,一點都不靈,當時我覺得老天沒眼,但是那間廟裡的老廟公追上來,拿著一瓶米酒請我喝。」
「啊!」田啟法瞪大眼睛,追問:「然後呢?」
「我聽見我腦袋裡有聲音對我說話,叫我馬上殺了他。」陳阿車說:「那是附在我身上的鬼在對我說話,他聲音聽起來很生氣。」
那時,老廟公笑著掏出一只小玻璃杯,往裡頭倒了點米酒,舉至陳阿車嘴邊,說濟公師父請他喝一杯。
陳阿車聞到米酒香氣,本來不受控制的手腳突然可以動了,他顫抖地接過酒,聞著酒氣,只覺得擠在他身子裡那惡鬼的屍氣、腐氣、怨氣消散許多。
他喝下那杯米酒,只覺得這杯米酒,是他今生喝過最美味的米酒。
他聽見身體裡的鬼哀號慘叫起來。
他感到全身都在發暖,忍不住顫抖地捧著杯子,問老廟公能不能再請他一杯。
老廟公點點頭,又替他斟了一杯,說廟裡有酒有菜,邀他回廟裡吃喝。
他跟著老廟公,踏進那間他過去討厭的濟公廟。
「我陪那老廟公喝酒喝到半夜,喝得醉醺醺的,醉倒在廟裡,夢見了濟公師父。」陳阿車說:「濟公師父跟我講那個魔王的故事,說那魔王是個狠角色,被他盯上的傢伙,沒一個逃得了。濟公師父給我兩個選擇,一是什麼也不做,每天躲他廟裡,他說那魔王多少給他老人家點面子,不會硬闖進來抓我,但肯定會找我前妻孩子麻煩;二是認他作師父、向他學法術、替他打掃世間穢地,這樣一來,他能讓我多活幾十年,也能保護我老婆孩子。」
「聽起來……你沒得選……」田啟法點點頭。
「是啊。」陳阿車呵呵一笑。「沒得選。」
「那後來……」田啟法問:「你跟那個魔王對上了嗎?」
「我當上師父徒弟,和他嘍囉交手過幾次,但都不是大衝突。」陳阿車說:「一來我只是掃地的,更大的案子不歸我管,二來濟公師父託人向那魔王傳話,說已經和我簽了契約,我算是他的人,要魔王給他點面子,別打我主意──我不曉得那魔王是真給濟公師父面子,還是忙著在底下和其他魔王搶地盤所以沒時間搞我,總之這幾十年,他真沒為難我。不過現在局勢和以前不一樣,那傢伙重出江湖,急著想幹大事,這幾天要是在左爺家裡碰上他,他會不會手下留情,就不知道了……」
「左爺家?」田啟法呆了呆,猛然一驚,嚷嚷說:「師兄!你說的那個魔王……就是魔王啖罪!」
「對。」陳阿車點點頭。「那傢伙以前被另個更厲害的魔王打敗,安靜了好多年,現在突然蹦出來,到處開鬼門、搞混沌,擺明想幹一票大的。」
他說到這裡,喝了杯酒,抬頭望天,繼續說:「師父在我退休前,發給我這件案子,應該是想讓我和他做個了斷。」
「了斷……」田啟法不安地問:「師兄,你真的有把握打贏魔王啖罪?」
「當然打不贏。」陳阿車說:「我們工作又不是打魔王,是打掃房子,魔王讓太子爺乩身去打就行了。」
「可是……」田啟法問:「師兄你不是說太子爺乩身臨時被調去南部辦一件緊急案子?」
「是啊。」陳阿車說:「我也不清楚太子爺乩身啥時才抽得出空過來支援我們,總之,這幾天我們只能先探探路、蒐蒐證啦……」
「蒐證……」田啟法啊呀一聲,說:「師兄你向小姜買紙鼠、向梅子買鼠魂、向黎哥借針孔攝影機,是想讓紙鼠潛進左爺家偵察探路!」
「廢話!」陳阿車乾笑兩聲。「不派老鼠進去偵察,難道派他們進去偷拍怪男人大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