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一雙小手揭開糖果紙,捏起糖果放入口,又從地上撿起一枚小石子,擺在糖果紙上,包餛飩般用糖果紙裹住小石子。
包後著小石子的一端是魚身,另一端經過擰轉捏扁的糖果紙邊角則是魚尾。
若稍稍發揮點想像力,那糖果紙上的囬形花紋,看起來真像是魚眼睛。
一條小魚像是變魔術般變出來了。
小手捏著小魚尾巴,在空中來回搖晃。
「這是什麼東西?」男人問。
「這是魚。」
「魚?魚是長這樣子的?」男人呵呵笑了起來。
「是魚啊,魚在天空游泳。」
男人看小手捏著小魚尾巴在空中搖晃,哈哈笑著說:「你這魚還會倒著游。」
「對。」
童稚的聲音堅持這是條魚,一條會在空中倒著游的魚。
跟著,小手捏著小魚尾巴,將小魚放上男人掌心。
「吶,送給你。」
「送我?」
「你請我吃糖,我送魚給你。」
「謝謝啊。」
「不可以丟掉喔。」
「好。」
倚著大橋樑柱坐地酣睡多時的田啟法睜開了眼睛。
他又夢見兒時陪爸爸談生意,因為吵鬧被祕書姊姊帶出外蹓躂,在公園玩捉迷藏時偷偷溜遠想捉弄祕書姊姊,結果走失迷路的那個夢。
男人給他糖吃,陪著他等爸爸。
他用糖果紙做了些小魚回送男人。
後來爸爸媽媽找到他了,男人則悄悄走了。
他抿了抿嘴巴,不知怎地,最近偶爾作這個夢時,醒來之後,嘴裡總會留著淡淡糖果香氣。
他不愛甜食,但夢裡的橘子口味棒棒糖香甜芬芳,那不只是口舌上的酸甜滋味,甚至還濃縮著他孩提時代的開心和快樂。
那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他起身拎起葫蘆,往嘴裡倒了滿嘴酒香清水漱口。
這些天來,他已經熟練地能隨心所欲倒出各種滋味的葫蘆汁──淡酒、烈酒、啤酒、帶著淡淡酒香的清水。
陳阿車時常調侃他法術學不精、瓦楞紙摺不好、開鎖學不會,就只「倒酒」這招練得爐火純青。
他提著葫蘆走向陳阿車,陳阿車蹲在另一條大橋樑柱旁喃唸有詞,田啟法湊近去看,只見陳阿車腳邊伏著三隻黑老鼠──那是他們昨天傍晚在姜家香舖向小姜買的紙鼠。然後又找上梅子,買了三隻鼠魂。
梅子替他們將鼠魂裝入紙鼠裡,經過一夜,三隻紙鼠「活」了起來。
陳阿車捻著一炷香,轉頭笑呵呵地向田啟法述說這紙鼠、鼠魂當真好用,要他們舉爪拱手作揖、轉圈翻滾衝刺都行。
田啟法見三隻紙鼠背上都綁著個小包袱,其中兩隻腦袋上還頂著個小東西,正是向黎幼白買的針孔攝影機,用快乾膠黏在腦袋上。
田啟法接過陳阿車遞來的手機,只見螢幕上下兩個分割畫面,便是兩只針孔攝影機的拍攝畫面。
「收拾收拾,找間早餐店吃燒餅油條,準備開工。」陳阿車吹聲口哨,令三隻紙鼠溜進他身上口袋。
正午時分,田啟法騎著三輪車,載著陳阿車駛到同樣的山腰上,繼續盯梢。
「那傢伙可能不在家。」田啟法持著望遠鏡看左爺家四周,找不著昨日男人汽車。
「嘿嘿,我們挑對時間了。」陳阿車吹了聲口哨,點香施法,扔出三隻紙鼠。
三隻紙鼠聽了陳阿車號令,狂奔急竄,花了半小時,終於竄進了左爺家前院。
田啟法和陳阿車擠在三輪車旁,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分割畫面,指揮紙鼠找洞鑽入透天厝裡頭。
透天厝一樓每扇門窗都緊閉著,連廚房油煙排氣口外都鎖著鐵絲網片,紙鼠無洞可鑽。
陳阿車搖香轉令,紙鼠開始爬牆,一路往上,但二、三樓前後陽台同樣門窗緊閉。
三隻紙鼠爬上頂樓,來到樓梯間鐵門前,只見鐵門欄杆內側裝設的是紗窗網,而不是鐵絲網,陳阿車一聲令下,紙鼠立時啃咬起紗窗網──小姜這紙鼠造得細心,一張小嘴巴裡甚至裝著一排牙籤當齒,這排牙籤儘管沒多大殺傷力,但三隻紙鼠車輪上陣,在一塊紗窗網上撕扯出一個小洞,倒是辦得到。
「師兄……」田啟法從陳阿車手機螢幕上見三隻紙鼠輪流啃咬鐵門紗窗,忍不住說:「我突然想到,黎哥那兩台針孔攝影機是陰間貨,可以穿牆。」
「對啊。」
「所以梅子的鼠魂,可以直接戴著針孔一起穿牆。」
「對呀。」
「那……」田啟法問:「為什麼不直接讓鼠魂戴著針孔穿牆進屋,要附在紙鼠身體裡活動呢?」
陳阿車沒有回答,伸手指指天空。
田啟法微微抬頭,見到天上太陽,陡然會意。「對啊,鼠魂怕太陽曬。不過如果我們晚上來的話……嗯,晚上鬼比較凶就是了……」
「不只是太陽的問題。」陳阿車哼了哼,盯著手機螢幕,只見三隻紙鼠終於在紗網上啃出了個小洞,鑽入門內,他令紙鼠仰頭四顧,仔細打量樓梯間每一處地方。
「停!」陳阿車搖香喝令,令一隻鼠停下動作。
頂樓梯間鐵門上方,貼著一張黑符。
陳阿車指著手機螢幕上那張黑符,對田啟法說:「這房子如果真是魔王基地,別說鼠魂,連有點道行的惡鬼都進不去。」
田啟法這才知道,陳阿車向小姜買紙鼠當肉身,是為了掩飾鼠魂氣味,以防觸動屋裡的防禦法陣──如果有的話。
目前看來,顯然有。
三隻紙鼠排成一列縱隊,循著樓梯往下來到三樓。
這透天厝三樓,格局是兩房一衛浴,除了前後陽台牆面上各自貼了張黑符,並沒太多東西,僅擺著幾座收納櫥櫃、家用電器,大多積滿灰塵。
即便這間房子經過法拍、幾次過戶,屋裡家具、私人物品也並未被清理──歷任企圖清理屋中雜物的屋主大都無端橫死。
二樓格局是一房一廳一衛浴,房是臥房,有張凌亂單人床、一座衣櫃,和散落一地的換洗衣物;房外客廳遍地都是食物包裝、垃圾和生活用品;二樓顯然是那怪異男人的平時起居空間。
一樓格局是客廳、廚房和衛浴,客廳擺著幾張廉價太師椅和簡樸廳桌,沒有電視、有兩面書櫃,牆上掛著些老照片。
「只剩地下室了……」陳阿車盯著手機,指揮紙鼠找著了廚房櫥櫃旁的小門,鑽入門縫,通過一條漆黑向下的樓梯,抵達這透天厝地下室。
地下室裡陰森晦暗,鼠一鼠二揹著針孔攝影機兵分二路偵察四周,鼠三沒有針孔攝影機,跟在鼠二屁股後頭跑。
地下室左側堆著些紙箱,一部分是祭祀用品、一部分是大塑膠袋、塑膠帆布、尼龍繩等東西。
地下室右側鋪著一張大蓆子,蓆子上躺著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身上寫滿怪異血符,緊閉著雙眼,一動也不動。
女人頭頂方向的水泥壁面上,同樣是密密麻麻的血字符籙。
水泥牆下擺著一排牲畜頭顱──豬頭、羊頭、三顆狗頭、四顆貓頭,和十餘顆雞頭鳥頭。
「怎麼還有個女人?」「這又是誰啊?」陳阿車和田啟法透過紙鼠攝得的畫面,得知地下室裡竟躺了個女人,不禁訝然。
跟著他們從湊近女人的鼠一攝得的畫面上,見到大蓆子旁還有張瓦楞紙片,上頭擺著幾柄五金工具。
「剁肉刀、鋸子、塑膠布……準備這些東西……」田啟法喃喃碎唸。「那傢伙該不會……想分屍吧?」
「獻祭……」陳阿車長長吸了口氣。「那傢伙想拿活人獻給啖罪……」
「活人獻祭?」
「底下不少魔王都會指派陽世爪牙,宰殺活人送進陰間讓他們進補,這魔王啖罪不但吃祭品,更喜歡吃爪牙……他愛那些被他一手調教成大壞蛋的人身上的罪味。」陳阿車微微露出怒意。「當年我差點就被他拐去當爪牙了……」
「那……所以……現在我們要怎麼辦?」田啟法望著陳阿車。「太子爺乩身還在忙,沒辦法來支援……」
陳阿車捏著拳頭皺眉咬牙,神情猶豫。
田啟法喃喃問:「報猙也沒用,對吧?」
「如果屋子裡布置了邪法,報警只會白白送更多人下去給魔王加菜。」陳阿車這麼說,長長吸了口氣,起身騎上三輪車,令田啟法快上車。
「師兄!」田啟法急忙擠進車棚,嚷嚷問:「你要進屋救人?可是……太子爺乩身不是還在忙?趕不回來幫忙,就我們兩個,行嗎?」
他剛說完,臉上啪地挨了一記毛茸茸鞭打。
橘貓將軍伏在吊床上,尾巴來回揚動,冷冷瞪著田啟法。
田啟法不敢再說什麼,緊張地抱著葫蘆盤腿坐在車棚裡,閉起眼睛複習先前學過的幾種除魔咒術。
二十來分鐘後,三輪車駛過左爺家透天厝前院正門,停在二十餘公尺後一處彎道空曠處。
陳阿車俐落下車,從田啟法手上接回葫蘆,摸了摸小棚吊床上將軍腦袋,恭敬地說:「將軍大爺呀,我們要進屋啦。」
將軍翻了個身,將身子拉得極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然後躍下吊床,也不理陳田兩人,悠悠哉哉地往左爺家透天厝走去。
「快跟上。」陳阿車立時拉著田啟法跟在將軍身後,一面盯著手機,令那配戴針孔攝影機的鼠一鼠二上樓。
鼠一循著原路回到頂樓,爬上圍牆盯著上山小徑把風,鼠二守著正門,鼠三則繼續在地下室待命接應。
將軍來到那透天厝外牆大門,縱身躍上牆沿,俯視小院。
陳阿車領著田啟法來到透天厝外牆大門前,捏出枚小葫蘆施法開鎖。
將軍等大門鎖開,躍下牆奔過小院,來到透天門前待命。
陳阿車托著第二枚小葫蘆,追近門邊,開鎖。
田啟法站在陳阿車身後,回頭看著小院草木土石,不時揉揉眼睛,只覺得這小庭院土裡樹中,似乎都藏著東西,卻看不清楚。
「土裡樹裡都封著厲害傢伙,我們動作得快點。」陳阿車一開門,將軍搶著擠了進去,直接跨過在門後待命的鼠二,來到客廳正中,仰頭四顧整間屋。
陳阿車帶田啟法進屋,關上門,令鼠二攀上正門旁一扇窗的窗沿,盯著前院動靜。
兩人一貓走進廚房,來到櫥櫃旁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鐵門前,小鐵門上著鎖。
陳阿車開了鎖,拉開門,只見門後是一條陰森漆黑的向下長梯。
田啟法隱隠覺得小門彷彿是一張嘴,長梯像是咽喉。
「開工啦。」陳阿車扭扭脖子抖抖腳,暖暖身振奮精神,準備下樓,回頭卻見田啟法神情緊張,問:「怎麼了?」
「我在想……」田啟法怯怯地問:「我們這樣闖進來,有沒有可能……已經被魔王發現了?」
「嗯。」陳阿車點頭答:「是有這個可能呀。幹嘛?你害怕呀?」
「是有點怕……」田啟法深吸口氣,大力拍拍臉,做好準備跟陳阿車下樓。
「葫蘆給你抱著,再戴上這頂帽子。」陳阿車先將葫蘆塞給田啟法,再又抓抓自己的頭,然後往田啟法腦袋上一蓋。「這樣放心了吧。」
「嗯?」田啟法感到頭頂金光閃耀,驚訝伸手一摘,竟是濟公戰抱那頂破帽;跟著,他見到陳阿車身上也閃耀著金光,一身補丁長袍和腳上木屐若隱若現,腰際還插著那破扇,驚訝問:「師兄,你什麼時候穿上師父戰袍啦?」
「昨天夜裡師父就借我戰袍啦,我一直穿在身上。」陳阿車這麼說,轉身往地下室走。
將軍優雅跟在陳阿車身後。
田啟法將頭上破帽扶正,舉起葫蘆灌了一大口酒含在嘴裡,急急忙忙跟著下樓。
陳阿車走下幾階,突然一陣陰風拂面吹過兩人一貓臉龐。
陳阿車停下腳步、扭扭鼻子,品味起陰風裡那股寒腐味,神情有些猶豫,他蹬了蹬腳,將兩隻金晃晃的木屐留在階梯上,踩著自個兒的藍白拖鞋繼續往下走,對田啟法說:「把木屐也穿上。」
「讓我穿?」田啟法不解問。「師兄你怎不穿?」
「難得碰上件大案子,剛好讓你練習師父戰袍這鞋子、帽子的功用。」陳阿車這麼說,一路往下。
田啟法也沒脫鞋,腳一伸,直接套上黃金木屐,只覺得腳底板暖呼呼的,步伐輕盈許多。
兩人踏進陰暗地下室,走到那張大蓆子前,陳阿車蹲下探探女人鼻習,確認活著,搖她喊她,卻都沒反應,便和田啟法從一旁雜物堆翻出塑膠帆布,裹住女人身子,要田啟法將女人揹上樓。
田啟法令葫蘆生出莖藤,纏裹女人後背腿臀,猶如揹巾般將女人揹上背,再將葫蘆懸在腰際,這樣一來,他揹著女人,也能騰出雙手行動。
他正要往樓梯走,又被突如其來的陰風吹得一陣哆嗦,嚇得東張西望,就不知道那陰風究竟從哪兒吹出來的。
陳阿車和將軍則同時望向那面血符牆壁,只見牆上千枚血字,彷彿裂開的傷症般滴下一道道鮮血。
幾千道鮮血在牆下聚集、散開,漫過一排牲畜腦袋,往前推進,浸透大席。
將軍像是十分厭惡眼前這片血水,蹦到了一處雜物堆上磨梭起爪子。
陳阿車緩緩後退,揚了揚草扇對田啟法說:「把女人帶上去之後報警,等警察來接她;警察不會驅魔,但帶這女人上肢院不是問題……」
「我等警察接她?」田啟法問。「那你呢?」
「我?」陳阿車呵呵一笑。「我還要工作呀,你沒看見這地方陰氣都滿出來啦?」
「何、何止滿出來……」田啟法見前方血水淹過大蓆,甚至浸到了陳阿車腳底板,不由得有些害怕,連連後退,一路退到樓梯口。
「你還等什麼?」陳阿車語氣突然變得嚴峻,對田啟法說:「披著師父戰袍,還拖拖拉拉?快帶女人上樓!」
「是……」田啟法見陳阿車催促,只好急急揹著女人上樓。「我先報聲再下來幫你!」
陳阿車低頭望著溢過腳下的血水,微微轉頭,對身後站在雜物堆上的將軍說:「下壇將軍,這兒交給我就行了,您上去替我師弟開路吧。」
將軍應了一聲,躍過幾處雜物,繞過滿地血水,直接躍上樓梯,一路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