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距離啖罪未完工的別墅數公里外山腰上一處不起眼的石堆,溢出濃濃黑煙。   黑煙在石堆上方凝聚成人形。   啖罪踩上石堆,走出幾步,停下腳步,撫著胸口喘了幾口氣,顯得十分虛弱。   「混蛋……混蛋……到底怎麼回事……」他取出手機,踩著山野坡地,繼續往前方數十公尺外的鐵皮工寮走去──   他現身的那處石堆、連接別墅和石堆兩處之間的碎石暗道,以及眼前那鐵皮工寮,是他精心規劃的逃生措施之一──   他在別墅設計圖上指定了三處逃生路線,以備敵對魔王勢力入侵時,萬一不敵,能夠平安撤退。   過去他靠著這招,躲過第六天魔王追殺,低調躲藏許多年。   當他東山再起時,仍不忘在自家別墅規劃了同樣的逃生密道,三處逃生路徑僅完工一條,此時倒是真派上用場了。   眼前那鐵皮工寮地窖裡囤著軍火武器,以及一批能夠讓他快速修補元氣的血肉藥物。   他取出手機,撥給各地心腹,那些心腹不是不接他電話,就是已被陰差逮捕,甚至遭到其他魔王勢力包圍,反過來求老大救命。   啖罪最後一通電話,撥給謊姬,謊姬一聽說啖罪位置,要大王別擔心,說她立刻召集手下,趕來守護大王。   啖罪掛了電話,繼續往工寮走,隱隱又感到有些後悔告知謊姬自己當前位置──他開始懷疑是否是謊姬出賣了他。   他來到工寮前,推開破門踏入工寮,穿過層層廢棄貨架和雜物,推開一只大櫃,揭開大櫃底下鐵門,走下地窖。   地窖裡陰森黯淡,啖罪有些不悅,他明明吩咐過整理這工寮據點的嘍囉,地窖裡的油燈別熄了,照明必須維持著,這樣他情急撤入時,才不會因為漆黑而亂成一團──   其實以啖罪道行,即便伸手不見五指,仍然能夠憑藉著魔氣,感應出周遭細微環境結構,但他考慮到自己撤入這兒時,或許身受重傷,又或許身邊還跟著大堆負傷手下,要是地下陰暗一片,肯定亂成一團。   此時他的傷勢雖然不輕,但倒還能大致察覺出整片地窖裡各處擺設,他手一揚,身下黑風旋繞,黑風捲向各處,燃起一盞盞油燈。   地窖亮了起來。   啖罪愕然望著坐在地窖一角那張奢華大椅,蹺著腳、端著酒杯的年輕男人。   男人面貌平凡,氣質卻從容優雅,見到啖罪望他,舉杯向啖罪一敬。   「是你……你怎麼在這裡?」啖罪茫然望著年輕男人,心中隱約有些不安預感。   「我知道你會來到這裡。」男人微笑說:「你規劃這地方時也問過我意見,不是嗎?」   「你……」啖罪愣了愣,漸漸惱火,喝問:「你知不知道自己搞砸啦!你替我安排的那混沌,範圍怎麼會那麼大?把整條街都呑了!幾乎整個陰間的陰差都來抓我,連閻羅殿武裝直升機都開來了,一大堆神明乩身圍著我打,你到底出了什麼錯?還有……」啖罪一口氣喝問一堆,急急又問:「你現在不是應該在陽世圍攻我那小黑廟、拖住太子爺乩身?你怎麼會在這裡?剛剛我差點讓那太子爺乩身一槍刺死啊!」   年輕男人,正是老師。   老師喝完杯中紅酒,哈哈笑了幾聲,說:「你一口氣問了一堆問題,我都快記不住了。第一──」   他放下酒杯,換了個姿勢,身子往前一傾,雙肘抵在膝上,對啖罪說:「我看他們烤肉烤得開心,忍不住提前一小時發動攻擊。」   「什麼?」啖罪勃然大怒,手一揚,招出大股黑風,捲住老師的頸子,將他騰空提離地面。「你這傢伙,攻打太子爺乩身家,讓他分身乏術,這計畫是你提議的,結果你提前行動?」   「對不起囉。」老師呵呵一笑,整張臉被啖罪黑風捲得發紫。「啖罪大王……」   「你這小子,我把你當貴賓,要什麼給什麼,你敢耍我?」啖罪雙眼紅光閃耀,緩緩施力,怒問:「你該不會蠢到以為自己用陽世肉身下來,就能頂住我的力量了?」   「我當然……沒這麼蠢……啊呀,原來被魔王掐著脖子,是這種感覺啊?」老師苦笑了笑,說:「第二──我那混沌,是真的改良得很好,除非靠得很近,或是就在裡頭,不然施展開來,不管是陰差還是神使,很難發覺的……天庭地府之所以第一時間就出兵抓你,是因為我找人到處放消息……」   「什麼!」啖罪瞪大眼睛,抖抖黑風,捲上老師四肢,將老師手腳骨擰斷好幾截。   「哇,原來有這麼痛啊,不行,我受不了了……」老師面露痛苦,但隨即又恢復正常,說:「呼,這下好多了。」他見啖罪面露疑惑,便說:「我切斷了這身體的痛覺神經。」   「什麼?」啖罪呆了呆,又抖抖黑風,將老師雙手硬扯離身,鮮血噴泉般自老師雙肩斷處濺出。「你……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我在回答你的問題啊。」老師笑著說:「就連你別墅位置,都是我打電話通知太子爺乩身的。」   「什麼……」啖罪喘著氣,望著被拔去雙手的老師,神情有些茫然。   即便此時啖罪負傷不輕、元氣大傷,但要捏死老師,像是捏死螞蟻一樣簡單,但眼前老師雙手沒了依舊嬉皮笑臉、不痛不癢,啖罪一時反倒不知該拿他怎麼辦。「你出賣我……為什麼?」   「很簡單,你的能力,滿足不了我的野心。」老師嘻嘻一笑說:「你又弱又蠢,還愛吃手下,跟你合作,什麼時候才能出人頭地吶?笑死人……」   老師話還沒說完,腦袋便和身體分了家。   人頭還沒落地,又讓黑風捲去,啪嚓捏得爆碎。   「……」啖罪默不作聲,手指輕搖,控制著黑風將老師軀體也撕扯碎爛──他站在原地,仍覺得滿腹怒火幾欲爆發,卻沒有能夠出氣的目標。   答答、噠噠──   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細語和笑聲,自長梯響下。   盛怒下的啖罪,緩緩回頭,見樓梯下來一個身披華麗黑色大衣的高瘦老人。   老人一張臉老得猜不出年歲,眼眶凹陷得幾乎看不著眼睛,密密麻麻的皺紋彷如老樹皮般;他一身華美西裝,西裝外還披上一件毛皮大衣,雙手戴著銀色皮手套,拄著一支漆黑發亮的手杖。   老人身後,跟著多名手下。   啖罪通紅雙眼,立時盯住了老人身後手下當中的一個年輕人。   「嗯?」老人回頭望了那年輕人一眼,又轉回頭笑著對啖罪說:「你一眼就瞧出他啦?挺敏銳的。」老人說到這裡,又回頭,對年輕人說:「他沒你說的那麼弱呀。」   「跟您比──」年輕人笑說。「弱多了。」   「這倒沒錯。」老人哈哈一笑。   「原來……」啖罪恨恨瞪著老人身後的年輕人。「你是死魔長壽派來我身邊的臥底。」   「不。」那老人──死魔長壽搖搖頭,說:「他不是我派去的,他前陣子才找上我。」   「相談甚歡,一拍即合。」年輕人──老師也笑著對啖罪說:「一頓飯,就看出業魔啖罪和死魔長壽力量和氣度上的高低;幾句話,就聽得出地方小角頭和江湖霸主之間的差別。」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繼續說:「抱歉了,啖罪大王,良禽擇木而棲。」   「……」啖罪雙眼通紅一片,眼耳口鼻都流溢黑風,一步步走向死魔長壽,盯著老師,緩緩說:「嗯,現在的你,也不是真身……你的真身,到底在哪裡?」   「祕密。」老師微笑說──他此時面貌體態、說話聲音都和剛剛被啖罪撕碎的年輕人有些差異,年歲倒是相近,另一個相同之處,是「兩副身體」看上去都極不起眼。   「我今天如果能出去……」啖罪面目猙獰,嘴裡一口牙變得銳長嚇人。「我會找出你,用你那小腦袋瓜無法想像的方法……吃你,和你身邊所有人。」   「不用這麼麻煩,也不用找,我不會逃。」老師笑說:「長壽爺爺答應我,你一雙手,歸我。」   「你要我的手?」啖罪抬起雙手,望了望,跟著向老師一攤,大步走去。「好,你來拿。」   死魔長壽微微笑著,見啖罪伸長了手走來面前,立時伸手相迎,和啖罪一手扣著一手,阻止他繼續走近老師。   啖罪另一手黑風亂捲,揚起就往長壽臉上抓,長壽放開手杖,再扣住啖罪這手。   兩魔王雙手互抓,兩股魔氣激盪衝撞。   不出數秒,本來勢均力敵的魔氣立時分出了高下。   啖罪身子開始顫抖,身邊黑色旋風漸漸被長壽灰色魔氣壓制,雙手漸漸變得死寂灰白。   一片死寂的灰,快速從啖罪雙手爬上他全身,漫上他頭臉。   啖罪一雙通紅眼睛漸漸黯淡,一口利牙崩裂碎落,嘴裡快速發霉。他嘴角動了動,不甘心地呢喃著:「要不是我……剛被神明乩身圍攻……受了傷,我不會輸你……」   「不。」長壽搖搖頭。「你還是會輸我,因為我一直強過你。」   啖罪似乎還有話要說,但他頭臉頸子都崩出了裂紋,身子僵凝,一動也不動了。   長壽鬆開啖罪雙手,撿起他那支豎在地上不倒的手杖,隨手一揮,斬下啖罪雙手,又挑著啖罪雙手往老師拋去。   老師接住了啖罪雙手,在鼻端嗅了嗅,掩飾不住心中歡喜,開心說:「太棒了,這是極品。」   「你真的可以用這些傢伙的手手腳腳拼出自己的身體?」長壽見老師像是獲得新玩具的孩童般雀躍,不禁莞爾說:「我在地下千年,從來沒聽過這方法。」   「我還在實驗。」老師將啖罪雙手收入一只紅色布袋,打了結,貼上符,捧在手上。「還需要點時間,跟更多身體。」他這麼說時,貪夢地望著缺了雙手、彷如石雕般的啖罪軀體。   「底下太多不知好歹的傢伙。」長壽笑著說:「你繼續幫我,很快能夠集滿。」   「是。」老師向長壽鞠了個躬,說:「合作愉快。」   又一隊死魔手下走下長梯,還扛著一具奇異木棺,將啖罪僵凝魔身放入棺中、蓋上棺蓋、釘上棺釘,往樓上抬。   長壽踏過地上那灘碎碎爛爛的老師的「前一副身體」,來到那華美大椅坐下,對老師招招手。   「正事忙完了,來聊聊接下來的計畫吧。」長壽邊說,揚起手杖,從身後酒架上挑起一瓶高級名酒,捏在手上往嘴邊一湊,一口咬碎了瓶口,直接就著口喝。   「好啊。」老師捧著紅布袋子,走向長壽,順手也挑了瓶紅酒,在長壽身邊坐下,拿起桌上開瓶器具拔去軟木塞,斟了一杯,舉起向長壽一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