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數日之後一早。   韓杰剛剛填完庭院那條空心磚花圃裡的培養土,喝著啤酒休息,準備等等將腳旁十餘盆植株埋入土。他摘下手套,取出手機滑看,見到一則陌生訊息,點開,有兩張照片。   一張照片是雙手。   一張照片是雙腳。   第三張照片,是一個不起眼的陌生男人,與那雙手雙腳的合照。   韓杰從未見過那男人,但從男人眼中那股特殊氣息,知道這人是老師──韓杰先前追擊啖罪那晚,接到老師視訊電話後,暗中截了幾張圖,將老師照片傳給王劍霆,拜託他查查這人身分。   幾日下來,也無消息。   韓杰對後續調查本便不抱太大期望──烤肉那晚,老師曾說自己「能用不同身體行動說話」,這話聽來誇張荒誕,但韓杰卻不怎麼懷疑。韓杰至今和老師交手過數次,聽過老師不同聲音、不同面貌,見識過他的大膽、嘗過他詭計的苦頭,知道老師若真擁有這誇張能耐,也不稀奇。   三張照片之外,還附著短短一行訊息──   手有了、腳有了,腿跟胳臂也鎖定好目標對象,我迫不及待和你見面聊聊了。   「……」韓杰沉默半晌,將訊息轉傳到太子爺專用信箱,喝完半罐啤酒,開始將植株入土。   數天下來,他這新家大致整理完畢,和先前規劃差不多,一樓是客廳,二樓一廳當王書語書房、一房作為儲物空間,「名義上」的小辦公室:三樓二房是主臥室和更衣室。   在太子爺指示下,韓杰在更衣室衣櫥、主臥室床下、書房書櫃小門,都另外設置了能夠通往陰間的鬼門,整棟陰間透天厝,設置了數處緊急避難所,讓王書語或其他友人,在緊急時刻能夠盡速遁入陰間躲藏。   地下室擺設了待客桌椅,變成和劉媽家一樣的神明聚會所,延伸至陰間透天厝地下室;且設有正式陰陽通道,包括陰差在內的任何人,在太子爺默許下,皆能隨意進出,為此韓杰特別在地下室小門上裝設了特殊門鎖和對講機設備──他和王書語可不喜歡三更半夜有人從陰間直入   小文和小小的鳥巢跟過去公寓一樣,遍及全家,從庭院到屋內三樓,到處都有他倆的小窩,柴吉倒是沒有專屬狗屋,甚至沒有便盆和床。柴吉喜歡睡沙發,大小便會進廁所跳上馬桶,攀著馬桶蓋自行解決,甚至懂得沖水──這是他正常的時候,一旦他和韓杰鬧起脾氣,會自行開冰箱,吃光韓杰點心,還會大便在韓杰藍白拖鞋上──他倒是懂得避開皮鞋、球鞋,只拉好清理的藍白拖鞋。   王書語為此稱讚柴吉其實挺懂事、做事有分寸。韓杰雖不反對柴吉確實有分寸,但總覺得他耍脾氣的次數略多了些。   韓杰轉傳完老師簡訊,等了一整天,都沒有收到太子爺籤令回覆,只猜或許太子爺見了老師那封簡訊,惱火歸惱火,也不知如何回覆。   傍晚時分,田啟法騎著三輪車,停入韓杰家庭院,這是他在韓杰遷入這地方之後,第一次登門拜訪。   他提了一手啤酒當見面禮,韓杰也不客氣,捧過啤酒,取出一瓶,揭開就喝。   韓杰還沒帶田啟法參觀新家,田啟法倒先向韓杰介紹起他那裡外整理了一遍的三輪車──   他替這三輪腳踏車上了新漆、換了新的帆布小棚,小棚深處堆著幾只收納箱,囤放衣物用品,是他用瓦楞紙箱摺出來的。   先前陳阿車離世之後,他在透天厝附近繼續盯梢,閒來無事便摺紙箱、練習開鎖,多日下來,好歹練了個幾分熟。   他繞到小棚側邊,揭開側面帆布小窗,探手進棚裡,拿出那擱在瓦楞收納箱上一台老收錄音機,神祕兮兮地向韓杰展示。   這老收錄音機年代久遠,是陳阿車的遺物之一。   田啟法按下卡帶開關,令收錄音機卡帶蓋子彈出,從中取出一只錄音帶大小的小鐵盒,遞向韓杰,笑說:「你猜猜這是什麼?」   韓杰接過小鐵盒,瞧瞧那收錄音機卡帶槽,只見卡帶槽似乎經過改造,裡頭用來卡著錄音卡帶的兩只軸給拔去,變得平整,這才能夠放入小鐵盒。   韓杰搖搖鐵盒,聽見裡頭發出沙沙聲響,苦笑說:「你別跟我說這是陳阿車骨灰……」   「你答對了!」田啟法哈哈一笑,接回鐵盒,又搖了兩下,發出喀啦啦聲響,跟著放回卡帶槽中,說:「還有幾顆舍利子。」   「……」韓杰皺著眉頭,喃喃說。「你把你師兄骨灰放在收錄音機裡,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師兄跟師父的意思。」田啟法說烤肉那晚,陳阿車奉命帶著戰袍和骨灰下來救他,兩人協力打退了謊姬和惡鬼們、揭下良蕙牌位封條符紙、救出受俘山魅、確認田雅如祖孫三人只是中了迷術,昏睡不醒,並無大礙之後,便悄悄離去。   當時田啟法載著陳阿車返回橋下,陳阿車鑽進小棚,翻出那收錄音機,盤腿坐在地上,拿著工具拆解改造,一面說著這收錄音機來歷──   田啟法說到這兒,又按了幾枚開關,對著收錄音機說:「師兄,你忙完了沒?我人已經到太子爺乩身家,正在介紹你這骨灰收錄音機,你要不要自己跟他講?」   「韓杰、韓杰!」陳阿車的聲音從那收錄音機喇叭響起,田啟法還特地轉大聲量,讓陳阿車聲音更大點「你們已經開喝啦?怎不等我一下?」   「你這骨灰罈真是酷呆了……」韓杰捏著啤酒,盯著田啟法手中那收錄音機,啞然失笑。   「那錄音機呀──」陳阿車哈哈笑著,在韓杰身後現身,手上抓著一支手機,他對手機說話,聲音便從錄音機喇叭發出。   陳阿車收起手機,見田啟法端著葫蘆、韓杰拿著啤酒,便也迫不及待掏出方扁隨身酒壺,揭開瓶口就喝一大口,抹抹嘴,指著田啟法說:「他告訴你沒有?我上了天,繼續替濟公師父做事,平常負責整理眼線回報上天的訊息,和師父討論篩選之後,再轉給我師弟,另外也繼續帶他一段時間。」   「所以你現在算是濟公和田兄之間的窗口兼教練就對了?」韓杰這麼問。   「算是啊。」陳阿車點點頭。   「你們平常這樣聯絡?」韓杰指指田啟法手中那收錄音機,笑問:「打電話不行嗎?」   「也是可以。」陳阿車哼哼說:「但那收錄音機有特別意義,那是我當年離家時帶在身上的東西,幾片卡帶錄的是我唱給老婆的歌、還有老婆唱給我的歌,我反反覆覆聽了好多年,聽到卡帶都壞了、錄音機也壞了,還是捨不得丟,我把骨灰放在裡頭,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   「這跟你不用手機用錄音機和田兄說話有啥關係?」韓杰莞爾問。   「當然有關係啊……」陳阿車聳聳肩說:「我帶我師弟這麼些天,把他當我兒子看待,我平常用錄音機對他說話、放些老歌給他聽,像是在家裡對自己兒子說話一樣,多溫馨吶。」   「呵呵,是挺溫馨……」韓杰乾笑兩聲,無法理解陳阿車這古怪邏輯,倒也沒潑他冷水。   「好了好了,快帶我參觀參觀,開喝啦──」陳阿車嚷嚷要參觀韓杰新家,參觀這間他八度踏入,最終葬生在此的房子。「話說回來,我跟這間屋子也算有緣吶……」   韓杰帶著兩人進屋參觀,先向他們介紹柴吉和小小,說這兩傢伙外觀雖不起眼,卻也是神靈乩身,哮天犬、撲天鷹降駕時,威力十分驚人。   柴吉似乎不滿意韓杰介紹他時,講了「看起來蠢」之類的形容,臭臉轉身,咬來一只藍白拖鞋,當著三人的面,蹲下來就拉。   韓杰等柴吉拉完,熟練地用紙巾裹起狗糞,提著拖鞋上庭院沖洗,回來繼續介紹柴吉這頑劣習性。   陳阿車聽得樂不可支,稱柴吉有靈性,是條好狗。他捏著方扁酒壺,比手劃腳地說起當時和啖罪惡戰情形,田啟法對自己被謊姬控制、被啖罪附體的過程大都沒有記憶,聽陳阿車敘述那惡戰慘狀,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般,聽得嘖嘖稱奇。   「怎只有酒,沒有菜?」陳阿車又喝了口酒,皺眉望著田啟法。「我不是特別要你帶酒菜過來,你只帶了啤酒,沒買滷味?」   「是我要他別帶的。」韓杰笑說:「我女友知道你們要來,說下班帶烤鴨回來,她現在大概在路上──我家還有點零食,先進來吃點零食吧。」   韓杰從客廳沙發旁小几下翻出一箱零食,擺上廳桌。「想吃什麼自己挑。」   「零食也行,讓你們見識見識。」陳阿車神祕兮兮豎起手指,在他那方扁酒壺瓶身上搓了提,搓出一枚銀色小丸子,捏在手上,向兩人炫耀。「看。」   「這啥玩意?」韓杰隨口問。   「這是『擬人嘴藥』。」陳阿車這麼說,將小丸子咬入口中,嚼了嚼,嚥下,說:「這是師父賜我的工作福利──他知道我平常喜歡喝酒吃滷味,所以教我這招,讓我下班找師弟喝酒時,也能嚐點陽世滷味過過癮,厲害吧!」   陳阿車翻了翻零食小箱,見到裡頭有盒鯛魚燒,好奇取出翻看。「這啥東西?怎麼有點怪吶,有股味兒……」   「你鼻子很靈,這是陰間零食。」韓杰哈哈大笑。「是一個混蛋專程帶上來整我的東西,我勸你挑別的。」   「整你?」陳阿車望著包裝上那「地獄特辣」四個字。「你不吃辣?」   「要吃也行,只是平常不怎麼吃。」   「那我替你吃好了。」陳阿車這麼說:「我愛吃辣。」   「那太好了。」韓杰隨手比出個「請吃」的手勢。「請。」   陳阿車拆開包裝,拿出一塊鯛魚燒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立時嘔出。   「一點也不辣……是苦的……」陳阿車瞧著那鯛魚燒,見到餡裡塞著枚紙管,捏出攤開,上頭有一行小字──   恭喜抽中三獎,黃蓮棗泥。   「……」韓杰瞧了瞧那紙條,將其他鯛魚燒也拿出撕開,只見每塊鯛魚燒內餡都不相同,共同點是都摻了大量黃蓮粉。   「黃蓮納豆、黃蓮豆沙、黃蓮芋泥、黃蓮奶油……無聊!」韓杰冷笑兩聲,將整袋觸魚燒包一包拿去廚房扔了,對陳阿車和田啟法解釋起他與張曉武不合的由來。   陳阿車聽得津津有味,也講起他那幾位酒友彼此關係,還拉著田啟法向韓杰敬酒,直嚷著大家以後就是兄弟,要韓杰以後多多關照他這師弟。   韓杰只是笑笑帶過,聽見車聲,知道王書語回來,起身去開門。   陳阿車和田啟法也連忙站起,鞠躬迎接,大喊「嫂子好」。   王書語苦笑將烤鴨放上桌,要他們喊自己名字就好。   □   深夜,吃完了烤鴨的田啟法和陳阿車,心滿意足地向韓杰和王書語告別,返回他們先前常待的那座橋下,就著星光續攤再喝。   田啟法托著葫蘆,想起了什麼,對陳阿車說:「師兄,你還記得我之前向你提過的事嗎?」   「啥事啊?」陳阿車問。   「有沒有辦法替我找找我爸媽?」   「……」陳阿車喝了口酒。「我回去問問濟公師父,看他老人家有沒有管道,沒有的話,我也沒轍啊。」   「還有啊……」田啟法呵呵一笑。「如果真找著我媽媽,我想向她問問我那壞蛋親爹名字,看有沒有辦法找出他。」   「……」陳阿車沉默半晌,喝了口酒,問:「上次我問你如果找出他,想對他說些什麼,你說不知道,現在你想到要對他說什麼了嗎?」   「想到啦。」田啟法喝了口酒,苦笑說:「過去我只想替老媽罵他兩句,但仔細想想,我這一生幹的蠢事不比他少……可能我還得謝謝他,拐到我老媽,生下了我,如果他找個爛女人,說不定我會比現在更爛十倍……」   田啟法說到這裡,笑了起來,對陳阿車說:「這壞蛋什麼都壞,但是挑女人的眼光還是可以的。如果真有機會見他,我會敬他眼光一杯酒。」   「哈哈哈,敬你那壞蛋親爹眼光。」陳阿車大笑,也舉起手中方扁酒壺,仰頭咕嚕嚕地喝。   《乩身:召魔之家》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