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你真要收魔王當線民?你相信那傢伙會改邪歸正?」
坐在直升機上的歸途中,韓杰忍不住這麼問太子爺。
「當然不相信。」太子爺冷笑回答:「那傢伙情勢不對低頭下跪,情勢大好囂張跋扈,千百年來都是一個德行,我只是利用他害怕闕滅找他算帳這點,讓這蠢魔王替我跑跑腿、蒐集點風聲──在底下能幹到魔王的傢伙也沒幾個,消息應該比我現有眼線靈通不少。」
太子爺說完,又快速吩咐幾項瑣事,便退了駕。
韓杰令直升機駛去王船大廟,下了直升機,從廟宇廁所開了鬼門返回陽世,下倉儲探探班,想將姜連發獲救的事告訴小姜。
但小姜已經先一步得知消息,也不驚訝,隨口應付幾句,又全心和小范鬥嘴吵架。
韓杰在旁觀戰半晌,快分不清楚小姜小范究竟是來造船還是來吵架的,他忍不住嘀咕說:「你們乾脆一人造一艘船,誰也別干涉誰,說不定更有效率。」
小姜小范倒是一致同意韓杰這說法,這是他們合作至今,意見最一致的時刻。
其他師傅聽了只是搖頭嘆氣,有個說:「范姜兩人一人造一艘,其他人合造一艘,一共三艘,這樣更好……」這師傅說的話,立時獲得更多人附和。
韓杰見這地下倉儲工作氣氛比化糞池氣味還糟,也不願久待,走出大廟,和香客大樓的阿福簡單通了電話,確認一切無事,便準備返回黃家三合院。
「嗯?」韓杰遠遠見到黃有孝牽著腳踏車,低頭默默走在路邊。
一群大小孩子圍著他笑,有的還伸手往他菜籃裡掏摸,都被他揚手撥開。
「白癡,你除了白癡,還很小氣耶,分我們一點又不會怎樣,白癡!」一個矮瘦少年,也不怕人高馬大的黃有孝足足高他一個頭,揮肘拐了黃有孝後腰一下。
黃有孝也沒停下腳踏車,只是揉揉腰,笑著道歉說:「不好意思……這些菱角、花生跟草仔稞,是阿嬤要我買給阿公的,都是阿公喜歡吃的東西……」
「你阿公不是死很久了?」另個少年問:「你阿嬤要拜他喔?今天是他祭日喔?」
「不是……是阿公他……嗯……」黃有孝支吾半晌,咧嘴一笑,說:「阿嬷說……不能跟別人說……」
「什麼啊!」「白癡喔!」五、六個少年們起著鬨,不停推著黃有孝肩頭。
一個年紀比周遭少年大上幾歲的青年,身形削瘦,但個頭倒是和黃有孝一般高,他口裡嚼著檳榔,伸手搭上黃有孝的肩,說:「你阿嬤要你出來買阿公愛吃的東西啊?」
「對啊。」黃有孝點點頭。
「吶。」青年摸出一根菸,湊近黃有孝嘴邊。「來一根吧。」
「我不抽菸。」黃有孝搖搖頭。
「那要不要口香糖?」青年收起菸,掏出口香糖遞向黃有孝。
黃有孝還是搖搖頭,說:「阿嬤說,不能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我又不是陌生人,我們是朋友啊……」青年呵呵笑著,撥開口香糖包裝紙,往黃有孝嘴巴湊,一面說:「你阿嬷要你出來買東西,她給你多少錢?你阿公只吃菱角嗎?吃不吃檳榔?抽不抽菸?」
「我阿公不抽菸、也不吃檳榔……」黃有孝搖搖頭,像是想跨上腳踏車離開。
那青年按著黃有孝腳踏車龍頭,說:「你怎麼知道你阿公不抽菸?不吃檳榔?說不定他很愛啊……你口袋還剩多少錢,要不要買點檳榔回家孝敬你阿公?」
黑瘦少年掏出一只檳榔盒搖了搖,喀啦啦地響,裡頭似乎只有一顆。「一顆算你五百,你要幾顆?」
「一盒草仔棵一百塊、兩斤菱角一百四十塊、兩斤花生一百塊,一共三百四十塊……阿嬤給我五百塊,還剩一百、一百……」黃有孝有些惶恐,但仍咧著嘴巴,維持笑容──他記得老師曾經說過,面帶微笑,大家就會喜歡他。
「一百……」他喃喃應話,似乎忘記自己還剩多少,伸手掏了掏口袋,望著掌上零錢,對青年說:「一張一百塊,六個十塊……我還剩一百六十元……」
「成交。」黑瘦少年搶下黃有孝那一百六十元,將那檳榔盒塞給黃有孝。「算你賺到。」
「我……我不要買檳榔……」黃有孝有些著急,伸手想搶回他那一百六十元,黑瘦少年卻像隻猴兒般蹦彈跳開。
「喂!回來!」嚼著檳榔的高瘦青年朝少年大喝一聲,將他喚回,拍了他腦袋一巴掌,搶回一百六十元,塞還給黃有孝,摟著他肩膀,說:「別理他,他很壞。我問你,你阿公死多久了?」
「我阿公……死很多年了……」黃有孝喃喃應著,像是在思索黃吉究竟死了多少年。
「好好好,先別管他死多少年。」青年攬著黃有孝肩膀,將他硬往前方一條巷子裡推,笑嘻嘻地說:「你阿公撿骨了嗎?需要一座塔位吧?我看你阿嬤年紀也不小了,她以後也需要一座塔位,你孝順阿公阿嬤嗎?我有一些便宜的塔位,專門賣給孝順的孩子,你阿嬤知道你這麼孝順,一定很開心……」
他將黃有孝硬帶入死巷,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攤開,是一張契約。
一旁一名少年立時掏出一盒印泥,揭開。
「阿嬤說……」黃有孝見那青年拉著他的手去按印泥,急忙出力抵抗。「不可以隨便在陌生人紙上簽名,也不能按指印……」
「你阿嬤廢話怎麼那麼多?」青年抓著黃有孝的手要按印泥,卻感到黃有孝力氣比他想像中大。「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阿嬤說我頭腦不好……」黃有孝著急說:「隨便簽名,會被騙……」
「……」青年見壓不下黃有孝的手,朝少年使了個眼色。
「哈!」少年托著印泥,湊向黃有孝的手,按了他滿手殷紅。
青年順手將那契約蓋上黃有孝手掌,然後揭開,退開兩步,檢視著契約──契約上那掌印雖不完整,但拇指和食指的指紋倒是印得十分清楚。
「你阿嬷說的沒錯,你真的很笨。」「他是白癡。」少年們哈哈大笑。
「我……我……」黃有孝望著手上殷紅,心中委屈,望著青年手上那張契約,說:「我沒有要跟你簽合約,你那張不算數……」
「算不算數,等你阿嬤跟我大哥談囉。」青年轉頭問那黑瘦少年:「你知道他家地址電話?」
「知道啊,在地瓜田那邊,他家電話是──」黑瘦少年笑著報了個電話。
「好,電話姓名地址我們替他寫。」青年晃了晃合約,鼓嘴吹著未乾的掌印,對嘍囉們說:「去他家找他阿嬷,看他阿嬷要花錢解約還是買下來。」
「說不定會買下來喔。」黑瘦少年笑著說:「他阿嬷也是白癡。」
「我阿嬷不是白癡!」黃有孝難得露出怒容,指著青年手上的契約說:「我沒有要簽名、沒有要蓋手印,你那張不算!不算、不算──」
黃有孝一急,上前要搶青年手中的契約,卻被青年抬腿蹬在腹上,摀著肚子跌倒在地,連帶將他腳踏車也撞翻倒地。
「哈哈哈哈!真是白癡耶──」少年們本想湊上去多補兩腳,但被青年喊停,要他們別浪費時間,領著他們往死巷外走,要去找林嬌。
韓杰雙手抱胸站在巷口,默默望著青年手上那張合約。
他從大街一路跟到巷口,本想看看黃有孝如何應對這類無禮騷擾──他知道自己不會永遠守在黃家、守著黃有孝,幫得了他這次,卻幫不了他一輩子;他見黃有孝乖乖遵守阿嬷吩咐,不隨便吃東西、不簽約,幾乎無可挑剔,但見這些人開始動手來硬的,便不得不插手了。
「嗯?」青年見韓杰突兀站在巷口,也不讓路,便伸手朝韓杰胸口一推。「閃開!」
韓杰被青年伸手推著,卻一動不動,青年推不動韓杰,瞥了身旁少年一眼,覺得臉上無光,臉頰一鼓,將滿嘴檳榔汁連同檳榔渣全吐在韓杰腿上,朝他嚷嚷喝斥一大串髒話,揚手指著黃有孝:「幹嘛?我跟小朋友做生意,你有意見?」
「我沒意見,我只是替他阿嬤叫他回家吃飯。」韓杰這麼說,探頭朝黃有孝喊:「有孝,你阿嬷有事找你,要你快點回家。」
「喔……」黃有孝連忙扶起腳踏車,拾起幾袋菱角、花生和草仔稞,走過韓杰身旁,望了那瘦高青年一眼,哽咽對韓杰說:「我沒有跟他簽約……」
「我知道,我看見了,我幫你處理合約。」韓杰點點頭。「你先回去,你阿嬷急著找你。」
「好……」黃有孝連忙跨上腳踏車,往三合院騎。
青年揚手搭上韓杰肩膀,掏出那張蓋上掌印的契約,哼哼說:「你說替他處理這張?你要不要看清楚。」
「四座塔位?」韓杰瞧了瞧合約,問:「所以一共多少錢啊?你合約上怎麼沒寫清楚?」
「哦?」青年似乎沒料到韓杰問他價錢,呵呵兩聲,指著合約上幾處空格,說:「普通塔位一座三萬二,四座十二萬八;豪華蓮花塔位一座四十六萬八,四座一百八十七萬二,你要哪種啊?」
「隨便,你決定囉。」韓杰攤攤手。
「真的假的啊?」青年呆了呆,向身旁跟班少年們要來支筆,像是想在那合約填上塔位等級和總價。「你認真的?你要替他付錢?」
「是啊。」韓杰點點頭,問:「還是你要我蓋指印?行。」
「這麼爽快!」青年有些儍眼,立時又掏出一張新合約,令少年揭開印泥,托向韓杰。
韓杰指了指那蓋有黃有孝掌印的合約,說:「我可以用我的身分買,但是他那張你還給我。」
「好啊。」青年大方將黃有孝那張合約遞給韓杰。
「那弟弟父母跑路,爺爺死了,從小和奶奶相依為命,加上生病腦筋不靈光……」韓杰接過黃有孝的合約,撕成幾塊塞進口袋,跟著伸指按了按印泥,在青年遞來那張空白新合約上,蓋上一枚清楚指印。「你這樣做他生意,良心不會不安?」
「良心?」青年拿回合約,鼓嘴吹乾,瞪眼大笑問身旁幾個少年跟班。「那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啊?」「我也不知道。」少年們哈哈起鬨,剛剛那黑瘦少年,還伸手推了轅杰胳臂,嚷嚷說:「能吃嗎?」
「好好好。」青年一手拿筆,一手托著合約,笑著問韓杰。「你要一個三萬二的普通塔位,還是四十六萬八的蓮花塔位?」
「隨便啦,你替我選囉。」韓杰說:「選完帶我回你公司見你老大。」
「啊?」青年呆了呆,警覺地望著韓杰半晌,說:「你是條子?」
「不是啊。」韓杰搖搖頭。
「那你見我老大幹嘛?」青年問。
「這樣大家都方便嘛。」韓杰說:「要不然我過兩天付不出錢,你們還是得想辦法找到我,扣我身分證健保卡,抓回公司毒打一頓拍裸照什麼的,那不如現在就帶我回去,大家心平氣和坐下來談怎麼分期還錢,不是比較省事嗎?」韓杰這麼說,還掏出皮夾,拿出身分證、健保卡和駕照遞向青年。
青年儍眼接過韓杰證件翻看幾眼,喃喃唸:「韓……杰……」
「哇靠……」少年們驚訝到笑了,嚷嚷起鬨:「這人是肥羊還是白癡啊?」「該不會是那白癡的親戚,也是白癡吧?」「他們家有白癡基因?」
「……」青年狐疑走遠幾步,取出手機撥給自家大哥,低語半晌,掛上電話對韓杰說:「老大說沒問題,他也想看看你這奇葩。」
「好。」韓杰笑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