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陽世黃家三合院廁所裡，韓杰剛揭開拉鍊，撒尿到一半，便聽見小文飛在門外，尖聲啾啾叫個不停，甚至咚咚地撞著門。
「來了！」韓杰急急尿完，洗了個手，隨意在褲子上抹抹，開門。
小文抓著一管籤令，尖叫拋向韓杰。
韓杰接著籤令，揭開──
老師帶黃家祖孫離開混沌，與死魔長壽會合。
你現在立刻照計畫行動。
「什麼！」韓杰急急回房，穿上鞋襪，抓起外套、手機，穿透鏡面鬼門，來到陰間，奔到三合院內埕空地。
此時內埕空地上的造船棚架已經拆去，那艘武裝甲板兩天前正式開光啟用，距地十餘公分懸空飄浮著，甲板上三具紙紮壯漢，頭上綁著寬闊紅布，遮著六隻眼睛。
韓杰奔到武裝甲板前，急問那待命工匠：「這船可以開了嗎？不是說還有個座艙沒裝上？」
但那待命工匠一問三不知，只說座艙不歸他管，也無人向他回報進度。
韓杰即時向小歸撥了通電話，問座艙進度。
「正要聯絡你呀。」小歸在電話那端興奮地說：「昨天剛出廠，一天測試下來完全沒問題！保證你會喜歡！要是阿武看到你這台車，一定嫉妒到爆炸！」
「什麼？」韓杰聽得一頭霧水。「車？不是冥船駕駛艙嗎？」
「啊，一樣啦！陰間現在的冥船，功能就等於過去的汽機車，只差有沒有輪子、能飛多高。我跟你說啊……」
「你先別囉唆。」韓杰急急打斷小歸的話，問：「太子爺來籤令了，要我現在開船辦案，你駕駛艙什麼時候送來？」
「半小時前已經上貨車了，正在路上呀。」小歸說：「是哪件大案這麼急？這次要打哪個魔王？」
「我打完你就知道了。」韓杰為防走漏消息，並未將太子爺籤令告知陳亞衣以外的人，包括小歸。
他來到三合院牆邊，望著前方廢田上的直升機，一下子猶豫是該直接登直升機出發，還是耐心等待冥船駕駛艙到來。
他撥了通電話通知陳亞衣，太子爺下令行動開始。
□
深夜，王船大廟裡外騷動起來。
已經入睡的廟方人員，同時從床上彈下，大叫大嚷著神明託夢了。
還沒入睡的廟方人員，都被廟內數只香爐同時燃燒起火的情形給嚇儍了。
香客大樓裡上百名造船工匠，穿衣提褲地奔出房，彼此吆喝呼叫，不是說在洗澡如廁、宵夜談天時聽見神明降旨，就是自夢中驚醒，說神明託夢，每位工匠師傅們口述的神明旨意內容，完全一致──
陰間魔物將上陽世作亂，天差兵將準備登船巡狩；立刻替所有王船大爺點睛開光，準備焚船。
在香客大樓驚呼聲中，工匠師傅們一通通電話撥進廟裡──這個月來，廟方始終宣稱王船祭時間未定，只要他們全力造船，直到今日深夜，已有三十餘艘大小王船相繼完工。
幾個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廟方人員，衝上香客大樓，口裡也喊著同樣的事情。
本已熄燈的大廟，登時燈火通明。
一個年邁老廟祝在同事攙扶下，捏著毛筆、沾著硃砂，替數十尊王船大爺點睛開光，交給各船師傅安裝上船。
大夥兒將一艘艘開光王船自造船棚架推出，這才紛紛想起今夜神明旨意來得太過突然──這些王船塞不進大廟金爐，幾十艘王船一齊露天焚燒，未免太過擾民。
就在王船師傅和廟方人員交頭接耳討論之際，一輛輛卡車駛進大廟停車場，幾個資深廟方人員族擁著那老廟祝來到大夥面前，要大家安靜。廟方人員先是低頭聽那年邁老廟祝低聲呢喃一陣，跟著大聲宣布：「神明有旨，準備了天火焚船，大家快幫忙把王船運上車。」
在喧譁吵嚷聲中，一艘艘王船被搬上卡車。
車隊如同長龍，浩浩蕩蕩駛向海岸。
□
車隊穿過大片蚵田之後，駛達一處沙灘。
貨運公司老闆穿戴宮廟鴨舌帽和夾克，帶著十餘名員工，已經在沙灘上等著，一見卡車停下，立時領著員工上前協助廟方人員和王船師傅們將一艘艘王船搬運下車。
「要在這裡燒船？」「現在燒船？」「有沒有向相關單位申請啊？」王船師傅們一邊搬船，一邊交頭接耳。
沙灘另一側，也有十餘輛私人車輛陸續停下，下來好多人，都戴著不同廟宇的帽子，或者老揹少、或是少攙老，先後往王船聚集處奔來。
這些人之中，一部分眼睛閃爍著銀白光芒，他們奔到了海邊站成兩排，有些人甚至小腿都泡進了海水裡。
陳亞衣、馬大岳和廖小年跟在這批人後頭壓陣，馬大岳和廖小年的雙眼金光綻放、氣勢非凡，可不同於平時的浮躁和畏縮。
「來──」一個眼泛銀光的大肚子老漢，站在海邊兩排人最前頭，扯開喉嚨，對著將王船扛進沙灘的隊伍嚷嚷大喊。「船來──」
「啊？」王船師傅們一面扛船，一面驚呼。「王船要下水？」「不是要燒嗎？」「我們的船還沒做防水啊……」王船師傅們這麼問一同扛船的廟方人員，但是廟方人員同樣一頭霧水，都說：「我也不知道，剛剛神明託夢要燒船呀，怎麼到了海邊要下水了……」
「陽世火燒得慢，這批王船直接用天火燒。」大肚子老漢聲如洪鐘，喊聲響遍了整片沙？「船來──」
「快快快！動作快！」陳亞衣領著馬大岳和糜小年，奔向王船隊伍，帶領隊伍走向海邊兩排人。「他們是上頭從十幾間廟裡選出來的臨時乩身，現在天差降駕，護送王船進天火、上天河。」
只見海邊兩排天差乩身銀光綻放，身後立起一面面幡旗，幡旗上方若隱若現地盤旋著一條條白龍；天差乩身們虛空抓下號角、大鑼、大鼓、酒壺、長劍和各式各樣的祭祀法器，開始敲鑼打鼓、吹鳴號角。
一聲聲鑼鼓號角聲悠遠柔和得有如夢境幻聲，第一艘王船扛進這兩排天差乩身隊伍中間。持著長劍的天差乩身舉劍指著船身虛刻畫咒，捧著酒壺的天差乩身含酒朝空中噴吐五彩光雲。扛船的王船師傅和廟方人員，只覺得王船重量漸漸輕了，大夥兒驚呼著，感到王船浮空離手，緩緩飛上了天，駛向大海。
前方海面上空，落下一陣銀白流星雨，在海面燒出一片銀白火光。
「啊！你們看──」「那就是天火？」扛船隊伍見到海面那片銀白火光，都驚訝得合不攏嘴。
「送王船上天的師傅先讓開，別擋著後面的船！」陳亞衣嚷嚷指揮人群，讓一艘艘王船經過天差乩身加持，浮空上天，駛向海面天火。
一艘艘王船駛入銀白天火，燒起五彩光芒。
「亞衣！」馬大岳突然開口，對陳亞衣說：「這邊差不多了，媽祖婆要我們先行北上部署。」
「好，我打通電話給韓大哥，看能不能請小歸爺派直升機過來接我們。」陳亞衣與馬大岳、廖小年奔出沙岸，奔到了停在蚵田邊的機車旁，取出手機撥給韓杰。
□
王船大廟地下倉庫，小姜小范共六名王船、紙紮師傅，在廟方人員協助下，登上那完工不久的大王船。
由於這大王船是用木骨結構外加紙紮貼皮做成，船身比純木造王船脆弱不少，六名師傅小心翼翼踏在一處小平台上，身子貼著身子，大氣也不敢多喘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踏壞了大夥兒多日心血。
大王船從船首至船尾有十公尺長，船底到艙頂約三公尺高；船身兩側分別加掛上數公尺長箱，箱裡裝的是帆桅和紙船帆，這些帆桅之所以沒有直接造在船上，是因為這地下倉庫不夠高，只得分開製造、另行組裝。
王船前後甲板則堆放一只只大箱，裡頭裝的正是韓杰劫得的那批啖罪軍火，和小姜小范特製的紙染兵──這便是這艘王船無法和地上其他王船一齊送進天火的緣故。
廟方人員快速搬空王船船首方向所有雜物，在船首正對著的那面牆前，張開一面畫上金黃符咒的大布。
一位資深廟方人員在大布前方地板擺上一只米杯，點燃四炷香拜了幾拜，將其中三炷香插進米杯，拿著最後一炷香、招呼其他廟方人員走出倉庫、關上大門。
青森光芒自門縫底下透出，將倉庫前的廊道映得陰邪嚇人。
倉庫隱隱透出喀啦啦的聲響，所有人都不知道裡頭情形。
兩名年紀輕的廟方人員好奇地將耳朵貼在門上細聽，其餘廟方人員則默默盯著帶頭那人手中線香的亮紅香頭。
數人在倉庫前廊道中，足足等了半小時，直到線香燃盡，這才重新開了倉庫大門──
十公尺長、三公尺高的大王船，連同小姜小范等師傅，已經不見影蹤。
那張大布上的金黃符籙字跡也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張空白大布。
布前地板上的米杯傾倒，白米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