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陰間,徐聖千走進一所學校大門。
這學校在陽世是所國中,在陰間則被地府規劃成等待輪迴的亡魂宿舍。
徐聖千走到校舍前廣場中央,扠腰望著校舍建築,想隨意找間教室開鬼門上陽世──
四人名單中最後一人,十四歲,屬豬,此時正在這兒對應的陽世學校裡上課──扒下這學生的皮,徐聖千就算是完成黑文鳥今日交代的工作了。
他正要抬步往前,突然感到背後竄來一股奇異氣息,回頭,只見一個女人也踏進校門,且直直朝他走來。
女人頭戴鴨舌帽,整張臉漆黑如墨──陳亞衣。
在陰間,臉色陰森難看、青面獠牙的亡魂惡鬼到處都是,徐聖千也不是沒見過黑臉的鬼,但令他驚愕之處,是眼前這女人並不是鬼,而是陽世活人。
陳亞衣左手抓著一塊奏板、右手比著劍指,緩緩走向徐聖千,她每一步都踏出一個墨黑圈圈,像是海浪般緩緩朝著徐聖千雙腳漫去。
徐聖千腳下那雙後跟嵌著輪子的黑皮鞋,被陳亞衣踏來的墨黑圈圈浸過,似乎熄了火,他皺眉望著女人,問:「妳是?」
「我奉媽祖婆之命來抓你這殺人魔。」陳亞衣走到徐聖千面前數公尺處,舉起奏板指向徐聖千,說:「準備好捱揍了嗎?混蛋!」
「奉媽祖婆之命?」徐聖千瞪大眼睛,興奮地說:「妳是媽祖婆乩身?神明乩身終於盯上我啦?」
「不然咧?」陳亞衣哼了哼,抬腳重重往前一跺,跺出一圈雄渾震波,海浪般地朝徐聖千襲去。
徐聖千縱身一躍,像是想跳開來襲震波,但他腳下黑皮鞋熄了火,令他跳不了多高,又落回震波裡,被震波震得雙腳痠麻,摔倒在地。
他撐坐在地,被第二記、第三記震波接連襲過全身,只感到雙耳嗡嗡鳴響,腦袋又暈又脹。等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子,手撐地準備站起,但陳亞衣已經到了他面前,揪住了他頭髮,膝蓋轟隆撞上他的臉。
徐聖千被這記膝頂撞得整個人向後翻倒,仰躺在地,白色口罩迅速被洩出的鼻血染紅一大片。
「媽的……好痛……」徐聖千右手一揚,右手變化出他那柄蛇紋鐮刀。
徐聖千雙肘撐地,正要坐起,又被一記震波襲過來,腦袋頓時暈眩嗡響,恍惚中,只見陳亞衣有如抬腳射門的足球選手般,一腳唰地踢來面前──
磅!
徐聖千正面捱了這腳,身子向後仰倒,後腦重重砸地,鐮刀鬆手落下。
他瞇著眼睛盯著陰間紅雲夜空發愣,整顆腦袋都嗡嗡作響──
陳亞衣這記「足球踢」,可是連多數格鬥比賽都不允許的違規動作,但她似乎嫌自己這腳踢得不夠重,立時朝著倒臥在地的徐聖千肚子再重重踏了一腳,將墨黑震波一鼓作氣灌進徐聖千肚子裡。
同時,陳亞衣手中奏板一震,苗姑倏地竄出,先是一腳將徐聖千那蛇紋鐮刀踢遠,跟著在徐聖千身旁蹲下,飛快伸指對著徐聖千額心、胸口、雙肩,畫下四道金光符咒,跟著伸手搭著徐聖千頸際動脈按量幾下,嚷嚷叫罵說:「這小子身子裡充滿邪氣,驅也驅不散呀!」
「這傢伙……」陳亞衣搶下徐聖千側背包翻看檢視,見到裡頭藏著三張方形人皮,驚怒喝問:「你這變態!殺人扒皮……你蒐集人皮想幹嘛?」
「這是……」徐聖千嘴角微微浮現笑容。「『豬皮袍』的材料……」
「豬皮袍?這些是人皮啊!你把人當成豬屠宰嗎?」陳亞衣見徐聖千神情輕佻,舉手朝他肚子搥了一拳,又搥進一股震波,震得徐聖千全身發軟,像是觸電般微微顛抖。
「做豬皮袍,需要用上二十張生肖屬豬的人的皮……」徐聖千喃喃說:「我已經有十六張『豬皮』,加上今天四張,就齊全了……妳先別搗亂,讓我把豬皮帶回去,做好豬皮袍,七寶正式完工,我們再約個時間好好幹一架,行嗎?」他說到這裡,不等陳亞衣罵他,自己先笑了。「妳應該不會答應對吧,哈哈哈……」
「廢話!」陳亞衣惱火朝徐聖千肚子又搥幾拳,跟著突然一愣,對苗姑說:「他說他已經有十六張皮?怎麼比順風耳將軍說的數字還多啊?」
「臭小子!」苗姑也伸手對著徐聖千臉頰撮了一巴掌,喝問:「你殺了十六人?」
「沒那麼多……」徐聖千笑著說:「我只宰了八頭豬,加上等下那隻小豬,一共九頭……其他十一張豬皮,是我乾爹原本就有的收藏。」
「什麼豬,他們是人啊!」陳亞衣怒不可抑,一拳揍在徐聖千染紅了的口罩上,怒瞪他半晌,冷冷問:「你剛剛說『乾爹』?你背後果然有其他傢伙撐腰,又是哪個陰間魔王?快說!」
「咳咳……」徐聖千咳了幾聲,冷笑反問:「妳先說……妳認不認識……一個叫韓杰的人?」
「韓大哥?」陳亞衣咦了一聲,問:「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你要找他?」
「妳果然知道他,他是中壇元帥太子爺乩身,對吧。」徐聖千說:「我做豬皮袍……就是為了湊齊七寶,跟他打一架……」
「什麼……」陳亞衣皺眉沉默好半晌,揪著徐聖千頭髮,將他拖往學校大門──儘管她比徐聖千矮了一個頭,但此時有媽祖黑面神力加持,力氣比常人大上數倍,施力一扯,就讓徐聖千痛得全身發麻,乖乘配合陳亞衣行走方向伏地爬行,陳亞衣一面拖一面說:「你要失望了,我會帶你回陽世,先廢去你的道行、再送你去坐牢,你沒機會見到韓大哥了。」
徐聖千被陳亞衣揪著頭髮,感到有股神力源源不絕地自頭皮灌進他整顆腦袋,灌得他全身痠麻疲軟、耳鳴暈眩。
他一手撐地爬行、一手搭著陳亞衣手腕,卻無力扳開她揪髮五指,只能反覆低吟一段奇異咒語。
苗姑跟在陳亞衣身後,捧著那把蛇紋鍊刀翻看檢視,突然瞥見前頭陳亞衣揪著徐聖千頭髮的右手泛起奇異紫光,連忙急叫:「亞衣,妳的手怎麼了?」
「咦?」陳亞衣停步低頭,只見整隻右手遍布一條條紫色光紋,像是幾條初生小蛇。
數十條紫光蛇紋飛快爬上陳亞衣整條胳臂,流竄至她全身各處,胡亂噬咬她手腳、身軀。
陳亞衣驚叫放手,不停撲拍那些在她身上亂竄亂咬的蛇紋,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發出一記記刺痛,轉眼便被咬著數十口。
下一刻,刺痛升級成了劇痛,像是幾十支滾獲尖針,同時刺進她全身各處。
「亞衣!」苗姑見情況不對,急急趕來救陳亞衣,但她提在手上的蛇紋鐮刀倏地竄成十來倍長,宛如活蛇,唰地纏捲上她全身,一隻蛇頭高高昂起,咬著鐮刀膂刃往苗姑額心扎去。
苗姑奮力掐住蛇頸抵抗,不讓蛇咬鐮刀扎她腦袋,一面對陳亞衣大喊:「向媽祖婆借白面神力驅毒!」
陳亞衣驚痛之餘,立時舉起奏板抵額祝禱,但她掌心隨即捱著一記蛇咬,痛得手一鬆,奏板落地。
她正要俯身撿拾奏板,卻被繞到背後的徐聖千用胳臂勒住頸子。
「嘿嘿!」徐聖千少了黑面神力灌頂,像是掙脫捆縛的獵豹般,雙臂牢牢箍著陳亞衣頸子,施力將她壓跪在地。
「這招叫『裸絞』對吧,乾哥在夢裡教過我……」徐聖千加重絞頸力道,整個上半身都壓上陳亞衣後背,還貪婪吸嗅著陳亞衣頭頸氣味,笑嘻嘻地問:「小姐妳幾年次?屬什麼的?怎麼聞起來像頭小母豬?不會這麼巧也屬豬吧?」
「我屬什麼干你屁事……」陳亞衣跪在地上,全身蜷縮成一團,雙手抓著徐聖千絞頸胳臂,咬牙凝望那落在她前方數十公分處的奏板。
「這樣好了……」徐聖千連連對著陳亞衣脖子呵氣。「我先扒了妳的皮,再去扒第四張豬皮,一起獻給乾爹,讓乾爹決定用哪張皮來做我的豬皮袍……」
「王八蛋……你割自己包皮吧你……」陳亞衣被徐聖千勒得額露青筋,一張黑臉左半邊開始發亮泛白,一道道白光在她全身縈繞流轉,轉眼驅散她身上四處流竄的奇異蛇紋。
「咦?」徐聖千先被陳亞衣身上耀起的刺眼白光嚇著,隨即感到一股雄渾波動從陳亞衣後背翻進他胸腹腑臟,震得他渾身痠軟發麻,終於鬆手要退。
陳亞衣一察覺徐聖千鬆手,立時用上全身力量,猛地一蹦,腦袋重重往後撞在徐聖千臉上。
「哇──」徐聖千斷裂的鼻梁再度遭受暴擊,摀著口鼻向後躍開老遠,痛得眼淚都滲了出來。
「你這混蛋傢伙……」陳亞衣拾起奏板,握在手上,像是握著一柄短劍,一張臉左白右黑,氣呼呼地往徐聖千大步走去。
「蛇咬鐮!」徐聖千見陳亞衣走來,連忙對著苗姑揚手一招。「回來──」
一旁被苗姑揪在手上的那條咬鐮長蛇,立時倏地變化成一條小蛇,自苗姑雙手縫隙溜出,像道閃電般竄回徐聖千手中。
徐聖千接著那小蛇,唰唰一甩,將小蛇甩成一柄猶如西洋死神專用的長柄大鐮刀。
「蛇咬鐮?」苗姑翻身躍起,哼哼竄到陳亞衣身邊,掏出媽祖婆親賜小紅袍一抖,惡狠狠瞪著徐聖千。「你還替小怪蛇取了名字呀?」
徐聖千也不理會苗姑問話,斜斜舉著蛇咬鐮,擺出迎戰架勢,還緩緩抬腳,用鞋底輕輕磨擦地板,一雙黑皮鞋周圍,再次聚集一群拳頭大的小怪鬼。
陳亞衣和苗姑不約而同望向徐聖千腳下黑皮鞋,正好奇那些小怪鬼功用,只見徐聖千身子微微前傾,像是短跑選手準備起跑一般。
下一刻,徐聖千已衝到她倆眼前,舉起鐮刀就往陳亞衣頸子撩去。
「噫!」陳亞衣料想不到徐聖千跑這麼快,驚慌閃避,同時本能地抬臂舉起奏板格擋。
奏板白光一閃,成功格開徐聖千鐮刀。
徐聖千一擊不成,立時退開老遠,望著陳亞衣手中奏板,一臉錯愕,不明白自己為何失手。
「擋到了?」陳亞衣吐舌撫胸,像是慶幸自己走運,指著徐聖千腳下黑皮鞋嚷嚷說:「原來那皮鞋功用像是韓大哥風火輪一樣,能讓他跑這麼快!」
「風火輪?」徐聖千冷哼一聲說:「有我的『鬼拉車』快嗎?」
「比你快多了。」陳亞衣點點頭。
「是嗎……」徐聖千面露猙獰,再次抬腳磨地。
「小心他又要──」苗姑見徐聖千鞋前小鬼們開始咆哮鼓譟,立時出聲提醒,還沒喊完,徐聖千再次奔到她倆面前,高舉蛇咬鐮作勢要劈陳亞衣腦門,但立時被一股紅光籠罩住全身,身子變得僵硬遲緩。
陳亞衣踏步近身,一記勾拳結結實實打在徐聖千臉上,在他口罩上打出一圈墨黑震波。
徐聖千鼻梁三度遭受重擊,整個人向後飛彈老遠。
原來苗姑知道徐聖千想搶快,出聲提醒同時也甩動紅袍,對地鞭起一面紅光牆,讓徐聖千自己衝來撞牆。
徐聖千翻身躍起,見苗姑彎低了腰搖晃小紅袍,不敢隨意躁進,又磨兩下鞋底,第三度怪速衝刺──
但這次,徐聖千沒有直衝陳亞衣,而是與她倆保持三、四公尺的距離,繞圈游擊,他單手握著蛇咬鐮的長柄尾端,遠遠對著陳亞衣和苗姑劈撩割斬。
蛇咬鐮那筆直柄身變得滑溜柔軟,當真像是條蛇,蛇頭甚至有自主意識般,咬著碩大鐮刃精準追擊陳亞衣。
陳亞衣一來跟不上徐聖千速度,二來摸不清蛇咬鐮來襲方位,只能胡亂舉奏板格檔。
說也奇怪,她隨手胡亂格擋,卻神奇地擋下徐聖千每一記刁鑽攻擊──
重複好幾次後,陳亞衣終於發現自己並非僥倖,她每次舉起奏板格擋,四周都會浮現一枚枚大小白色圈圈,猶如大大小小的盾牌。
是這些白色圈圈盾牌替她擋下那些蛇咬鐮刁鑽攻擊。
「咦?我什麼時候學會這招了?」陳亞衣出力緊握奏板,令身邊圈圈更加閃耀,再次擋下一記蛇咬鐮,不由得興奮嚷嚷:「外婆,妳看!」
「應當是媽祖婆在天上看著妳呢,她額外借力給妳打這傢伙!」苗姑這麼說,擰了擰手中小紅袍,擰出一團紅火,唰地朝地一鞭,鞭出滿地小火球。
小火球唰地散開,遍布在徐聖千繞圈路徑上,一枚枚炸開。
徐聖千左腳的拉車小怪鬼們,被一枚火球爆炸嚇得抱頭逃竄,令他雙腳力量失衡,歪歪扭扭地差點跌倒,嚇得趕緊倒轉大鐮,用鐮柄尾拄地穩住身子。
陳亞衣見徐聖千終於停下,立時抬腳跺地,踏出一圈墨黑震波,襲過徐聖千雙腿,震得他雙腿發軟,腳下小怪鬼全給震飛,瞬間慢了許多。
陳亞衣奔到徐聖千面前,再次揪住徐聖千頭髮,一躍而起,膝蓋再一次撞上徐聖千口鼻。
墨黑震波在徐聖千臉上炸開。
徐聖千像是擂臺上捱著重拳而暈眩的拳手般,身子癱軟跪地。
陳亞衣揪著徐聖千頭髮,不讓他倒地,還摘下他口罩,想看清他樣貌──只見他口罩底下殷紅一片,四度遭到重擊的鼻子嚴重歪扭,嘴唇都裂開來了。
「妳……妳這身神力,就是媽祖婆借妳的?」徐聖千茫然望著陳亞衣。「好厲害啊……」
「知道厲害就好!我問什麼,你乖乖回答,知道嗎?」陳亞衣哼哼說。
「快說你這些古怪法術怎麼來的。」苗姑竄在陳亞衣身旁,扠腰喝問:「你要找太子爺乩身打架,又是為了什麼?」
「韓杰……」徐聖千沒有回答苗姑的問題,而是反問陳亞衣:「比妳還厲害嗎?」
「當然。」陳亞衣說:「韓大哥比我厲害多了,他是中壇元帥太子爺乩身,最難纏的對手都是他負責。」
「是嗎……」徐聖千乾笑兩聲,喘著氣說:「那妳請他再等我一陣子……等我湊齊七寶、練得熟了,再去找他……」
「你拿人命練習打架?」陳亞衣惱火揪著徐聖千頭髮,大力搖晃幾下,正要追問他這身邪術來由,見他身子一顫、反胃嘔吐,連忙放手退開幾步。
徐聖千跪地捧腹,嘔出一大灘黑汁。
下一刻,徐聖千嘴巴閃耀起紫光,嘔出一條粗長大蟒,倏地掃倒陳亞衣,跟著捲上苗姑腰際,咧開大口要呑苗姑。
苗姑腰部以下被大蟒捲著,見大蟒一張血盆大口迎面呑來,連忙托起紅袍罩住自個腦袋,像是替自己戴上安全帽般。
大蟒咬著苗姑裹上紅袍的腦袋,像是咬著一團火,呑嚥困難,只能使勁纏捲苗姑身子。
另一頭,陳亞衣催足黑面神力,對著大蟒拳打腳踢好幾下,卻無法逼大蟒鬆口,著急舉起奏板想向媽祖婆求援,卻見奏板上黑氣縈繞,轉眼變化成一把開山刀,墨黑刀身上閃耀起一行金光小字:
天上聖母特准弟子持斬妖刀除惡懲奸
「斬妖刀?」陳亞衣望著手中那柄奏板化成的「斬妖刀」,二話不說,舉刀對著大蟒一陣亂斬。
「嘶──」大蟒身子被斬開一道道大口,紫氣噴發,嘴巴一張,吐出苗姑,轉頭要咬陳亞衣,卻被陳亞衣一刀削去大半邊腦袋,癱軟倒地,隨之蛇身漫出紫煙,漸漸消散。
「外婆!」陳亞衣扶起苗姑,見苗姑有紅抱護體,沒有大礙,安心許多,舉刀東張西望半晌,只見徐聖千和他那裝藏人皮的側背包都已消失無蹤。
「緊急時吐大蛇突襲,怎麼也有點像韓大哥吐火龍啊……」陳亞衣一來惱怒不甘、二來生怕有詐,也不敢隨意撤去媽祖婆神力,手握斬妖刀,和苗姑在這陰間校區四處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