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兩天之後。   一支車隊停在閻羅殿外。   前兩輛車下來一群陰差,後兩輛車下來數名白擁衫天差。   居中一輛豪華廂型車,下來五人──   前面四人,是陳亞衣和林君育、馬大岳和廖小年。   第五人,是百鬪,他腦袋上套著白色頭罩,雙手銬著一副金光閃閃的厚重手銬。   陳亞衣和林君育雙眼都閃耀著金光,大道公和媽祖婆已經降駕在他們身上;馬大岳和廖小年走在前頭開路,眼睛同樣閃閃發光,千里眼和順風耳也附上他們身,協力護衛媽祖婆和大道公。   兩名新任閻王在閻羅殿外迎接,一見陳亞衣和林君育在大隊陰差、天差護衛下走來,立時堆起笑臉說:「怎麼媽祖婆、大道公親自過來呀?」   「嗯。」陳亞衣微微笑著,喉間發出媽祖婆的說話聲。「事關重大,我不放心讓亞衣自己下來。」   媽祖婆這麼說完,陳亞衣腰際奏板晃了晃,苗姑自奏板竄出,冷笑著說:「因為媽祖婆擔心閻羅殿內部施工裝潢,工人們一個不小心,打翻了幾貨櫃遮天泥,讓神明沒辦法降駕進陰間,咱亞衣、阿育,又剛好跌倒摔破了頭,不巧閻羅殿電梯也剛好壞了,趕不及回陽世看超生,直接在閻羅殿等投胎啦!所以乾脆在陽世先降駕,一起下來,保險得多。」   「媽祖婆分明愛說笑。」閻王們搓著手乾笑幾聲,帶著媽祖婆、大道公及一批陰間天差,走進閻羅殿一處會客室。   會客室裡有條長桌。   長桌上擺著一只黑色公事包。   第六天魔王斜斜坐在長桌後一張大椅上,悠哉蹺著腳,端著一杯蔘茶,一口飲盡,將空杯遞給身旁女兒夢姬。   媽祖婆、大道公見第六天魔王竟親自前來與神明交易,心中不免震驚,但臉上不動聲色,在第六天魔王對面入座。   第六天魔王依舊斜著身子蹺著腿,似笑非笑地望著陳亞衣和林君育。   媽祖婆和大道公也默默與他對望,兩邊安靜好半晌,像是都不願先開口一般。   「這……」招呼媽祖婆和大道公進來的閻王反倒先開了口。「既然人都到齊了,總得有人先開口吧,兩邊都不開口的話,要怎麼聊下去。」   大道公默默向天差揚揚手,天差立時揭下百鬪頭罩。   百鬪甩甩亂髮,見父親不出聲,便也不說話,只朝著身旁天差做做鬼臉、咧咧口中獠牙。   第六天魔王轉頭朝夢姬使了個眼色。   夢姬上前,揭開桌上黑色手提箱。   裡頭是三十二管裝著青色液體的玻璃長瓶。   夢姬身子往前一傾,將手提箱推至媽祖婆和大道公面前。   大道公取出一瓶藥液翻看檢視半晌,遞給媽祖婆,媽祖婆接過瞧了兩眼,招了招手。   兩名天差押著百鬪來到桌邊,按著他雙肩,將他上半身往桌上壓。   「喂……喂喂……」百鬪這時不得不開口了,還使勁掙扎,用腦袋頂著天差。「你們想幹嘛?」   「大膽!」廖小年和馬大岳齜牙咧嘴左右上來扣住百鬪胳臂。「當然要試試這解藥是真是假啦。」   「什麼?」百鬪呆了呆,只見一旁林君育站起身、抖抖手,抓出一支銀色針管。   大道公附著林君育,伸手按著百鬪後頸,一手拿著針管,扎進百鬪肩上。   「那是什麼?你替我打什麼針?」百鬪怒吼掙扎,但只覺得大道公按在他後頸上那手極其沉重,同時他感到雙腳被一股銀流束縛,轉頭只見陳亞衣兩隻眼睛金光閃閃地望著他──是媽祖婆同時施法鎮著他。   「父親……」百鬪仰起頭,向長桌對面第六天魔王求救。   「……」第六天魔王始終側身斜坐蹺著腿,一手托著臉頰,像是看戲般瞅著百鬪笑。   「三哥。」夢姬站在第六天魔王身側開了口。「父親相信你不會丟他的臉。」   「……」百鬪聽夢姬這麼說,又見到第六天魔王冷笑之餘,毫無相助之意,便不再抗拒,默默讓大道公打針。   大道公將整管針筒藥液推盡,將針管隨手一拋,走回座位坐下。   那針管在空中打了幾個轉,緩緩落在第六天魔王面前。   苗姑見此時仍無人說話,便主動開口,指著針管說:「這管針吶,是天庭醫官從韓杰肚子裡取出的毒刀,提煉出毒素,再摻上前一次邪毒樣本混合出來的毒,跟韓杰身上的毒差不多,如果這解藥有效,應當能解毒吧。」   「什麼,你們把黑蓮花毒打在我身上?」百鬪駭然驚叫,轉頭見第六天魔王冷冷瞪他,便低下頭,乖乖伏在桌上,儘管怒得滿臉脹紅,卻也不再多吭一聲。   「一整箱解藥擺在你面前呢,你怕什麼?」苗姑哼哼說:「怕你爸爸拿假貨來換你?」   百鬪微微抬頭,不安地望著那黑公事包──他整張臉迅速發黑,兩隻眼瞳爬起黑紋──這天庭骼官仿造出的黑蓮花毒液,是將兩道毒混成一道毒,成功模擬出太子爺身中第二道毒之後,快速發作的效力。   「唔唔……呃呃……」百鬪痙攣顫抖起來,口水淌了滿桌,像是難受至極。   第六天魔王單手托著臉頰,面露微笑,不發一語盯著百鬪。   大道公取出一瓶解藥揭開,翻手變出只空針筒,抽取解藥,扎在百鬪頸子上,替他注入解藥。   百鬪身上顫抖漸漸止息,癱在桌上像是虛脫了,頭臉胳臂上的黑紋漸漸褪去。   「還真有效啊,不過──」苗姑撐著桌子,探頭瞧百鬪模樣,對著陳亞衣說:「媽祖婆呀,如果這解藥只能暫時壓下毒,藥效一過,毒又發作,那怎麼辦呢?」   苗姑剛說完,夢姬立時開口:「父親不介意你們將我三哥帶回天上慢慢觀察,滿意之後再約時間交換──」她說完,揚手揮出一道紫黑影手,蓋上大道公面前的手提箱蓋,握上手把,像是想取回手提箱。   大道公立時伸手按著手提箱,不讓夢姬取回解藥。   「呃……」閻王見此時場面微微升溫,立時說:「大道公、媽祖婆,我們閻羅殿也是抱著排解紛爭、促進三界和平的份上,才答應出借場地,見證兩方交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交易』這兩個字的意思,是你拿他要的東西,換你要的東西,我沒說錯吧。」   「我說閻王爺啊──」苗姑氣呼呼地說:「怎麼陰間魔王跟天上神明,感覺你比較偏向陰間魔王啊?」   「是嗎?」閻王皺了皺眉。「陰間一切規矩,都是天上神明數千年來和陰間大鬼小鬼集思廣益,共同擬出的規矩,如果摩羅老闆在陽世違反天條,天庭可以等他上陽世時抓他,如果違反陰律,閻羅殿自會處理?摩羅那些新舊案子,我們已經排定時間要傳喚他了,但今天這場談判,不論照著天規還是陰律來看,都已經特別破例了,不是嗎?」   「是啊。」苗姑哼哼地說:「然後呢?」   「然後你們要嘛就交換、要嘛各自把帶來的東西再帶回去。」閻王苦笑說:「不會有其中一邊帶走兩樣東西的道理,我說錯了嗎?」   「哼哼!我說閻王吶!你說的是有道理,可是我還是覺得你偏袒陰間魔王呀!」苗姑這麼說,跟著瞥見第六天魔王轉頭竊笑,像是在嘲笑她說話愚昧,氣得揚手指著第六天魔王就要罵人,卻聽媽祖婆輕聲喊她,便閉口後退,讓媽祖婆說話。   「我們沒說不交換,只是想仔細瞧瞧這解藥效力。」媽祖婆伸手在百鬪頭頸摸摸觸觸,檢視他身體情況。   「行,你們想觀察多久都行。」第六天魔王此時終於開口,他起身伸了伸懶腰,向閻王招招手說:「閻王呀,你們閻羅殿裡有沒有咖啡廳、餐廳什麼的啊?我有點餓了,能不能點些吃的。」   「摩羅老闆呀。」閻王笑說:「閻羅殿有餐廳,挺不錯的,我也常去,我現在叫他們送菜單上來。」閻王說到這裡,轉頭望向陳亞衣和林君育。「大道公、媽祖婆,你們也餓了嗎?我要餐廳多送兩份菜單上來。」   「不必了。」大道公這時也開了口,喊來天差替百鬪解下手銬。   「那就成交啦。」媽祖婆面帶微笑,瞧瞧第六天魔王、又瞧瞧夢姬那紫色影手底下的手提箱。   「夢姬,成交了。」第六天魔王對夢姬說。   夢姬這才收去影手,後退一步。   廖小年立時上前,將手提箱抱在懷裡。   「閻王,我們不妨礙閻羅殿工作了,告辭啦。」媽祖婆這麼說,領著大夥兒準備離去。   「媽祖婆──」閻王堆著笑臉,上前帶路。「我直接帶你們走閻羅殿陽世電梯吧,這樣不用再搭車去城隍府回陽世了。」   「那麼麻煩?」苗姑說:「不能隨便借間廁所讓我們開鬼門上去?」   「要是我們在外頭,且是下班時間,那我可以睜一隻眼一隻眼,你們也知道,陰間嘛,哈哈……」閻王哈哈一笑。「只是現在這裡是閻羅殿呀,我也不是清潔工,我是閻王……往來陰陽兩地得走正規管道,這規矩不是我定的,是天庭和陰間協議出來的,不但明文記載在陰律上,也是天庭內規……要是連天上神明都不能以身作則,那拿什麼要求陰間百姓呢?」   「嗯……」苗姑聽閻王這麼說,不由得啞口無言,但仍酸溜溜地說:「閻王,你說的都對,是我錯了──但我還是覺得你們偏袒陰間魔王呀,怎麼會這樣呢?」   「阿苗,好了。」陳亞衣拍拍苗姑胳臂,媽祖婆柔聲說:「閻王,你說的對,我們走陽世電梯吧。」   「有電梯不走,開什麼鬼門?何必多此一舉?」大道公瞪了苗姑一眼,哼哼說:「默娘妳也該管管手下分靈,別讓她成天胡言亂語……」   苗姑聽大道公斥責,覺得有些委屈,拉了拉陳亞衣袖子,低聲說:「媽祖婆呀,阿苗我沒讀什麼書,有時講話粗魯,丟了您的臉,我以後會注意的……」她說完,倏地鑽回陳亞衣腰際奏板。   「是啊,電梯快,電梯方便呀。」閻王哈哈笑著打著圓場,帶著大夥兒來到閻羅殿陽世電梯前──這層樓有十幾座陽世電梯,每扇門前都擠滿領了陽世許可證要上陽世探親或是旅遊的陰間住民。   而閻王領著眾人來到的這座電梯,僅供閻羅殿公務使用,此時無人排隊。   閻王一按鈕,電梯立時開了,裡頭十分寬敞,可容納數十人同時進入。   閻王招呼陳亞衣、林君育等人進入電梯,伸手替他們按下「陽世」鍵,站在門外向眾人微微鞠躬。   門關上,電梯緩緩向下──陰間與陽世有如鏡面,陽世往陰間,是向下;陰間往陽世,   一樣向下。   「你覺得是真解藥?」媽祖婆問大道公。   「不知道。」大道公搖搖頭。「以毒魔本事,把毒藥偽裝成解藥,也不是難事。」   媽祖婆想了想,說:「天庭研究室分析了摩羅長子那批蓮花成分,和太子爺身上的毒一模一樣:剛剛摩羅三子用了解藥,確實也把毒壓下了了,我們帶著這批解藥,回去讓研究室鑽研藥裡成分,就算真藏著毒,應當也對解藥研發有幫助。」   「嗯……」大道公不置可否,若有所思說:「只是我總覺得古怪。」   「你不相信摩羅願意用解藥換兒子?」媽祖婆問:「即使解藥是假的?」   「我們會提防他拿假解藥換人,他當然也知道我們懷疑他拿假解藥交易。」大道公喃喃說:「而他合作夥伴毒魔必然也知道,即便是假解藥,讓我們帶回去,還是能夠分析出成分,進而加快真解藥研發──但他耗費這麼大工夫讓太子爺中了毒,卻不怕我們研發出真解藥,這是什麼緣故?是摩羅和毒魔瞧不起天庭醫官?覺得太子爺撐不到天庭成功研究出解藥?還是……」   「還是……他們這幾天立刻就要行動?」媽祖婆皺眉思索。「所以大方提供材料,任我們研究解藥?」   「行動?他還能有什麼行動?」大道公哼哼說:「妳沒看摩羅剛剛模樣,臉上還裝著假眼,故意測著身子,裝模作樣──以他現在身體狀況,我若當場拔劍,說不定能斬了他。」   「那你怎麼不拔劍?」媽祖婆白了大道公一眼,說:「要是摩羅還有八成功力,我們兩個再加上千里眼順風耳和你那黑爺,都打不贏他。」   「那可不一定……」大道公哼了哼,望著電梯樓層指示燈半晌,皺眉抱怨起來。「嗯,這陽世電梯,未免太慢了吧……」   大道公抱怨完,又等待半晌,眾人漸漸察覺有些不對勁──這電梯規律地嗡嗡作響、不時微微搖晃兩下,但彷彿沒有往陽世前進。   「媽祖婆,我搭過很多次陽世電梯。」陳亞衣說:「這次真的比較慢。」   馬大岳按下電梯緊急通話鍵,對著對講系統說:「喂喂喂,這裡是公務專用陽世電梯,怎麼回事?怎麼到不了陽世?」   對講系統那頭立時就有了回覆:「不好意思,電梯出了點狀況,我們正在檢查,請稍候。」   「喝!」大夥兒愕然互望。「出了點狀況?」   「好。」媽祖婆苦笑搖頭,說:「那我先回天上看看情況,再下來告訴你們。」   「好,妳回去。」大道公說:「我留在這裡看著他們。」   電梯裡安靜下來,陳亞衣和林君育互望半晌。   「妳不是要回天上?」大道公問。   「嗯……」媽祖婆呵呵一笑,說:「你以後別再瞧不起我們家阿苗了。」   「什麼?」大道公呆了呆,不明白媽祖婆為什麼這麼說。   「全給她說中了。」媽祖婆苦笑說:「我回不去,這裡有遮天術。」   「什麼──」大道公愕然大驚,也試著退駕返回天庭,試了幾次,同樣回不了天上,勃然大怒喝罵:「這些傢伙真敢設計天上神明?」   廖小年和馬大岳也驚訝跳腳,不停按著通話鍵,對著對講系統那端怒吼:「你們搞什麼鬼?用遮天術阻擋天庭神明回天上?」   「是這樣子的,閻羅殿正在審理一起違禁品案件,沒收了一批施有遮天術的地磚,可能剛好擺放在陽世電梯正下方倉儲裡,因此造成阻礙,我現在通知相關人員去處理,請稍候。」   馬大岳身中的順風耳暴怒大罵:「妳少騙我!遮天術要另外施法才會有效!閻羅殿沒收了證物,收進倉儲,為何特地施法令遮天術生效?」   「嗯。」對講機那頭的客服想了想,說:「可能是判官辦案需要模擬情境呢,我詢問一下相關人員,請稍候。」   「請稍候、請稍候、請稍候!」馬大岳和廖小年雙雙怒眼圓瞪,指著電梯門,望著陳亞衣。「媽祖婆,不如我們打出去吧。」   「是啊,主公啊。」林君育身中的黑爺,似乎也發怒了。「閻羅殿在羞辱天庭大神吶,俺這爪子或許扒不贏摩羅三子,但扒開這破門倒是不難……」   媽祖婆皺眉思索半晌,說:「閻羅殿若真有意聯手摩羅對我們下手,最好的地方,是剛剛的會議室,不是這裡……」   「該不會……」陳亞衣忍不住掛口,說:「他們像上次那樣,故意絆住我們,拖延我們時間?」   「絆住我們?」順風耳問:「為什麼?他們另有目標?」   「韓大哥……」陳亞衣著急說:「太子爺現在還在天庭醫宮養傷沒辦法降駕,他們的目標是剛剛退休的韓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