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清晨時分，天還沒亮，山風裡摻著細雨。
王書語還在睡夢中，韓杰已經換上了運動服，在小院子裡伸展拉筋半晌，迎著山風細雨慢跑上山。
他這兩三個月每週固定三次，在這個時間外出慢跑，風雨無阻──
是太子爺的吩咐。
他默默跑著，回想昨夜王劍霆收隊之後，臨時趕至他家與陳亞衣碰面詳談的過程。
陳亞衣一見王劍霆手機裡的大樓監視器影像，見到那剝皮殺人魔，立時篤定這人就是下午與她交手的傢伙──除非兩個身形相若的人，刻意做相同打扮，否則監視器裡那人身形、吊嘎、口罩、皮鞋和側背包，完全一致。
王劍霆確定這殺人魔確實能下陰間，立時撥了通電話給劉長官，正式向劉長官揭曉這剝皮殺人魔神出鬼沒的原因。
劉長官本來惱怒王劍霆深夜擾他睡覺，但聽見韓杰接過電話問候，睡意立時消散，認真和兩人討論起案情發展──
王劍霆說，他剛剛才從徐聖千老家收隊離開，自己方抵達韓杰家，就收到專案小組同仁傳來的消息，同仁已向醫院確認了徐聖千車禍住院，被診斷成為植物人的事實。
韓杰對這一點倒是持保留態度，他告訴王劍霆和劉長官，陰間有各種奇術邪法，令植物人甦醒，甚至行凶作惡，並非辦不到；要令人躺臥在床時看起來瘦弱病危，下了床肌肉膨脹、生龍活虎，也輕而易舉，甚至擺具栩栩如生、有呼吸心跳的假身，二十四小時躺在床上掩人耳目，也非難事。
劉長官聽韓杰這麼說，便要王劍霆這幾天帶韓杰一同上江萍家二度調查，瞧瞧躺在床上的徐聖千是真是假。
韓杰卻說自己仍在養傷，能不能出手相助，還得問過太子爺意思。
數個月前，韓杰發現自己追查多時的「老師」周晨，原來是第六天魔王與幾個兒子精心策劃的棋局上的一枚棋子。
周晨以為自己天賦異能，但其實只是眾魔子們出借魔力予他；周晨神準的第六感，則來自於眾魔子們夜夜入夢催眠暗示。
在眾魔子們日日夜夜操絲拉偶下，周晨遊走在陰間一個個老魔王勢力之間，煽風點火、出謀獻策，讓幾個本有舊怨的老魔王互相鬥爭火拚，再找機會栽贓嫁禍、暗中舉報，借天庭神力將老魔王們一一剷除。
周晨堅信自己在這盤稱王的棋局上，越來越接近勝利。
但他還不知道，自己其實不是這盤棋局上的大將，而是負責在棋局上，替大將清除敵對棋子的馬前卒。
他稱職地替第六天魔王清除了大多敵人之後，還出色地扮演一枚棄子，完美地吸引了太子爺所有的注意力。
讓第六天魔王次子惡口，順利逮著機會，咬著韓杰一口。
惡口那口牙裡，藏著窮凶惡毒。
那毒不但能壓制太子爺降駕時的神力，還會持續惡化，最終讓太子爺再也無法降駕韓杰，等同廢去韓杰這副乩身──適合的乩身沒那麼容易覓得，蓮藕身也非可以隨手煉成，平時若非像黃家祖孫那時出於緊急救命，太子爺可也無權隨便找具陌生肉體當他乩身，真降駕時，尋常肉身自然也不如韓杰蓮藕身合用。
所幸天庭召集眾神之力，齊心醫治韓杰，媽祖婆、大道公等三不五時降駕親臨，上韓杰家串門子，替他把脈診斷；陳亞衣每隔幾日就會帶來新的解毒仙藥，讓韓杰自行燉煮服用。
近兩、三週，媽祖婆和大道公已不再降駕乩身探訪，因為韓杰身上的毒已經驅去九成，剩下來的，就是繼續服藥、等待身體自行恢復。
太子爺令韓杰清晨跑步，是為了降駕測試他蓮藕身復元程度──
就像現在，韓杰跑著跑著，隱隱感到胸口一股暖流，知道太子爺準時降駕，便問：「今天感覺怎樣？」
「挺好。」太子爺這麼答。起初韓杰毒傷嚴重，太子爺試著降駕，不僅感到難以駕馭，施不上力，且會感到仙身疼痛──惡口那毒，不僅破壞乩身肉體，可也會連帶毒害降駕神明的仙身神體。「你跑快點試看看。」
「嗯。」韓杰點點頭，加快奔跑速度，越跑越跑，數十秒後，已經快得像是電影中的超級英雄一般，一蹦好幾公尺高，踩上山壁、躍過樹梢──
太子爺開始接手操縱韓杰身子，一口氣奔出數公里遠，沿路出拳踢腿，似是在演練拳腳，一路打進無人山間，終於停下動作，閉目養神，像是在仔細審視身體各處情況，好一會兒才說：「腿腳還是有些虛浮、跑跳不夠踏實、出槍時胸肋胳臂會隱隱作痛，大概只恢復八成左右。」
「老闆你的八成功力，應該能打贏第六天魔王了……」韓杰回想起三年前閻羅殿外那場大戰，當時太子爺降駕在他肉身上，打得那以真身迎戰的第六天魔王節節敗退，不顧顔面地喊來了煩惱魔喜樂、喜樂大將夜鴉、三頭巨獸、六殿閻王、十餘路判官城隍和數十黑白無常聯手圍攻太子爺，這才勉強扳回劣勢。
「打是一定打得贏──不過得等我銷假復工，從天庭庫房取回七寶。」太子爺哼哼地說：「我只用拳腳揍到他投降也不是不行，不過可能得多打幾個回合了。」
「啊？」韓杰驚訝問：「你法寶又被沒收了？你在天上又砸壞東西，還是打了哪位神仙同事？」
「都沒有！你當本元帥是小流氓？一天到晚砸東西打同僚？」太子爺不悅叱喝：「是天上大神們擔心你身上邪毒沒完全清除，我降了駕施展不開，恐怕要吃摩羅的虧，所以不許我貿然復工，要我將七寶上繳庫房，得經專責部門簽字同意才能取回──所以現在我現在頂多只能下來陪你跑跑步、試試你身體狀況，什麼事也不能做……」
「昨天媽祖婆乩身來過一趟，說那剝皮仔拿著一把長鐮刀、吐大蛇、穿著一雙怪皮鞋跑得比風還快……」韓杰說：「如果這傢伙真是第六天魔王的嘍囉，那明顯是在挑釁我們。」
「我聽說了。」太子爺說：「是挑釁沒錯。」
「所以我呢？我也繼續休假？」韓杰問。
「休假不好嗎？」太子爺問：「你等不及想會會他？」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我領了籤令，找出目標，狠狠修理他們。之前那老師也挺挑釁，但當時我們找不出他，不是避著他，現在這剝皮仔，囂張到就差沒來我家門口按電鈴了，這情形要我什麼都不做，還真不太習慣……」韓杰無奈說：「而且我擔心那傢伙背後如果真是第六天魔王，亞衣、小強他們恐怕搞不定他……」
「開會時我也這麼跟上頭說。」太子爺說：「但是其他神仙覺得，這怪傢伙行事激進高調，說不定就是想激你出手。」
「故意激我出手？」韓杰思索半晌，喃喃說：「你們懷疑是第六天魔王趁我毒傷沒好，故意派剝皮仔激我出面找他，再逼你降駕救我？他覺得現在能打贏你？」
「我不覺得他能打贏我，但其他神仙說你身上餘毒未盡，總是多一層風險，所以要我上繳武器、不許任意降駕。」太子爺冷冷說：「總之，這次上頭倒不是要你什麼都不能做，只是要你低調點，可不能像之前那陣子，四處找魔王麻煩。」
「我也不想沒事找魔王麻煩。」韓杰苦笑攤手，又問：「這幾天我應該會陪劍霆再去搜搜那傢伙老家，劍霆說他老媽有點問題。」
「你自己看著辦吧。」太子爺這麼說：「我去開會了。」
「是的，老闆。」韓杰點點頭，還想說些什麼，發現太子爺已經退了駕。
他站在一片陌生山林中央，東張西望半晌，莫可奈何──太子爺這陣子降駕測試他蓮藕身恢復情況，老愛附著他跑到離家十餘公里外的偏遠山間，再退駕讓他自行想辦法下山返家。
韓杰確認了方位，捏出一片尪仔標，朝地砸出一雙風火輪踩上，加快腳步找回頭路，臭臉下山。
他回想陳亞衣說那徐聖千刻意模仿自己，不禁有氣，想親眼見識見識徐聖千跑得究竟有多快、喊出來的大蟒有多兇。然而氣歸氣，現在他無法主動出擊，只能被動等那傢伙上門。
「蛇咬鐮、鬼拉車、吐大蟒蛇……」他踩著風火輪疾奔一陣，倏地蹦起老高，在空中旋身連踢數腿，像是在模擬與徐聖千交手時的情景。「大蟒蛇是吧，等著被我拿火尖槍串起來，用三昧真火烤蛇肉吧你……」
「烤蛇的時候留意點，別被毒煙燻著了。」太子爺的聲音突然又從韓杰胸中發出。
「哇！老闆你不是要去開會？」韓杰被太子爺突然發聲嚇了一跳。
「我剛剛忘了說，讓你自行下山，是要你練腿力，你別給我用風火輪啊。」
太子爺說完，韓杰雙腿上的風火輪陡然消失，他止不住風火輪的衝力，哇啊一聲撲飛倒地，在下坡路段滾出老遠，狼狽爬起，喘氣檢視雙臂頭臉摔出的傷口。
「你現在身子沒以前結實了，我可不想之後在摩羅面前出洋相，在本元帥正式復工之前，你給我把身體練結實點呀！」太子爺說完這句，又退駕了。
「是的，老闆……」韓杰拍拍身上沙土，臭著臉慢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