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數天後深夜,凌亂小套房裡一片漆黑。   徐聖千閉著雙眼躺在床上,有條青色蛇形光芒,在他赤裸身體上緩緩地游移爬竄,光蛇爬過之處,會微微亮起一枚枚符籙文字,然後慢慢黯淡。   他眼皮不時抖動,似在作夢。   他確實在作夢,他也知道自己在作夢。   這是俗稱的清醒夢。   他雖然身處夢境,卻同時能感知外界動靜,感覺得到身體四肢與床鋪被褥間的貼觸感。   夢中的他,同樣躺在一張床上、同樣赤身裸體──不同的是,夢中的床是由一根根人骨拼湊而成。   他隱約聽見啪答、喀答的細碎聲響,他知道這是現實中床旁矮櫃鳥籠裡那炸毛黑文鳥的活動聲音。   夢中的他睜開了眼睛,見到一個臉上戴著鬼面具的灰衣少女走到他床旁,在他胳臂上捏捏按按。   「今天父親有事,幾位哥哥都忙,所以由我帶豬皮袍給你。」少女這麼說,鬼面具眼眶後那雙眼睛透出死寂的氣息。   「謝謝姊姊賜豬皮袍……」徐聖千說完,試圖挺坐起身,像是想要對鬼面具少女叩拜,卻被少女一手按著躺回去。   少女取出一柄短刀,拔刀出鞘,還將那刀鞘塞在徐聖千口中,冷冷說:「七寶中最後一寶,你忍著點。」   徐聖千緊咬著刀鞘,捏緊拳頭。   少女持刀在徐聖千左臂上,割開一條數十公分長的裂口。   那裂口深可見骨,皮肉向兩側裂開,卻不見一滴血──因為這是夢境。   但即使身處夢境,徐聖千還是感到左臂上的駭人劇痛,連帶令真實世界躺在床上的他,都繃直了身子,頭頸青筋畢露,滲出一枚枚豆大汗珠。   夢中,少女揚手托起一疊東西,抖開,是一張人皮──   那是由二十小張生肖屬豬者的後背皮膚,縫合成的一張方形大皮。   少女坐在人骨床邊,捏著那張方形大人皮的邊角,往徐聖千被割開的胳臂裂口裡塞,邊塞邊說:「蛇咬鐮、骷髏爪、鬼拉車、百咒墨、呑神蟒、凶靈棺……然後是這豬皮袍,現在你七寶全到手了,你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了嗎?」   「去找……」徐聖千痛得渾身發顫,咬牙切齒地說:「太子爺乩身韓杰,決一死戰……」   「那是最後一步,你還得準備一陣子。」鬼面具少女說:「太子爺乩身七寶力量來自上天,你的七寶力量源於地獄;太子爺乩身九龍神火罩能變化出九條火龍,你那凶靈棺裡的百鬼是地獄裡一批最凶最惡的罪魂──那些罪魂可不是平白替你效力,你得餵養他們。」   「餵養……罪魂?」徐聖千強忍劇痛,喃喃地問:「怎麼……餵養?」   「活人獻祭。」少女說:「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行,不過整體來說,身懷道行的修道之人,是最受歡迎的補品,再來是孩童,老人最差。不過要是你真找不到活人獻祭,也可以弄點活體畜生動物扔進棺裡,讓罪魂們解解饞,免得餓著了吵你。總之,獻進棺裡的祭品越多,凶靈們借你的力量也越大,你自己看著辦吧。」   「是……」徐聖千點點頭,只覺得少女說話快,但將人皮塞入他胳臂破口的動作卻挺慢──令他每分每秒,都極其痛苦。   □   接近清晨時分,徐聖千睜開了眼睛。   他疲憊地撐身坐起,身下床墊汗濕一片,他坐在床沿呆望左手臂。   半小時前,夢中那鬼面具少女終於將整張豬皮袍完全塞進他那剖開的左胳臂中,然後用針線縫合,再交代了些瑣事,這才讓他睜眼起床。   此時他胳臂上倒是瞧不出一點傷痕。   他低喃唸咒,右手掌往左前臂上一抓,唰地抓起一片皮。   他站起身,右手一揚,將整張豬皮袍自胳臂裡抽出,往背上一披,像是替自己披上一件披風。   他閉上眼睛,只覺得這豬皮袍披在身上暖呼呼的,彷彿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如同他的手和腳,能夠隨著他心意飄揚擺舞。   甚至能夠任意伸長,纏捆或是鞭打。   他回想著鬼面具少女夢中教導的幾種用法,心意一轉,令豬皮袍變化外型,裹上他全身和胳臂,當真化為一襲大袍,跟著,袍上竄出一條條灰白長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四十隻手,正是那二十張肖豬人皮的主人的手。   這些手之中,還有些模樣詭怪,或是蒼白枯裂、或是漆黑如墨、或是生滿紅毛的手──鬼面具少女說,這豬皮袍一部分是徐聖千自己蒐集的「豬皮」,加上珍藏多年的「好皮」,共同縫製而成。   那些「好皮」的主人,都是強大凶靈,披上這件豬皮袍,彷彿隨身帶著一支精悍部隊。   徐聖千指揮著豬皮袍上四十隻手四面摸索,豬皮袍上的手能隨意伸長,舉高能夠摸著天花板,放低能觸著地板,他站著不動,能夠摸著房內任何一處角落、抓著任何一件東西。   一隻隻手力氣十分驚人,能夠將鐵鍋捏凹變形、能夠劈裂組合木櫃、能夠擊穿浴廁門板。   他雙手交叉抱胸,指揮著豬皮袍長手撕爛整塊彈簧床墊,還將鐵製床架高高舉起,施力捏折揉擰,花了兩三分鐘,將鐵製床架,揉成球形,隨手一扔,砸出好大聲響。   他跨過滿地雜物,指揮豬皮袍手,一拳將身旁單門小冰箱砸爛,再將整張廁所門板扯下,撕成數塊扔了。   他踏進廁所,唸咒收去豬皮袍,揭開蓮蓬頭沖起澡。   洗到一半,聽見外頭門鈴響了。   他快速沖淨身上泡沫,濕淋淋地走出浴廁,望著房門幾眼,跟著來到窗邊,揭開窗簾往外張望。   只見樓下停著幾輛警車,底下有員警見他開窗,立時激動叫嚷起來。   「他在家裡!」「快去抓他!」   徐聖千笑嘻嘻地甩甩濕髮,從容穿衣,還拎了只背包,挑揀隨身物品放入。最後揭開鳥龍,放出黑文鳥。   黑文鳥一出鳥籠,立時撲在他頸上,緊咬著他耳垂不放。   他也沒反抗,任那黑文鳥咬他耳垂,走到一面全身鏡前,一面捏出百咒墨,在鏡上畫符,一面滑手機瀏覽昨日新聞,不時冷笑,彷彿對自己昨日戰果感到滿意。   門外警察請來鎖匠,動用電鑽破壞門鎖──這兩日他租屋公寓外本便有員警輪班盯梢,左右房客聽見他房內動靜,立時報警。   數分鐘後,大批員警破門攻進套房,見到冰箱被砸爛、床墊被撕爛、床架被揉成球形、廁所門板也給拆下,卻就是不見徐聖千蹤影──   這時的徐聖千,早已穿過鏡子鬼門,自陰間悠哉下樓,晃進一處空曠店面。   這店面在陰間破爛如同廢墟,在陽世卻是間便利商店,徐聖千走入店裡隨意找了扇門開啟鬼門,直接從陽世便利商店員工休息室走出,隨手提了只購物籃,挑揀食物飮料,大搖大擺地再走回員工休息室。   便利商店店員見有人隨意進出休息室,急忙跟上去查看,推門卻沒見到休息室有人,可嚇儍了,以為自己見鬼了。   徐聖千在陰間,走上一棟高樓樓頂,開鬼門返回陽世,瞧著自家附近巷弄裡警察們的窘迫模樣,一面悠哉享用早餐。   他這陣子每晚仍回自己套房睡覺,倒不是找不著其他棲身之所,而是他覺得穿梭陰陽兩地,神不知鬼不覺地往返自己那被警察重重包圍監視的小窩裡休息睡覺,十分有趣。   不過接下來,他打算換個地方窩藏了,一來他玩膩了,二來他覺得自家套房太過窄小凌亂,更重要的是,他拿到豬皮袍,接下來能做更多事了,例如──   他將最後一口三明治咬進嘴裡,扔下早餐包裝,撫摸起自己臉孔五官。   他捏捏鼻子、揉揉眼皮、不停鼓嘴抿嘴,直到他覺得自己的樣貌似乎開始變化了。   他取出手機,開啟自拍鏡頭,只見螢幕裡的自己,彷彿老了五十歲般,臉上多出許多皺紋,且五官已截然不同──   他開始回想這些天親手取下的「豬皮」主人們,確實有個七十餘歲的老人,他已經忘了那老人的模樣,他壓根不關心他們長什麼樣子。   他只記得,摩羅大王派入他夢裡教他使用法寶的乾哥乾姊們,說這豬皮袍不但打架時能攻能守,還能讓他變換容貌。   「不要老臉……」他皺眉盯著手機,不停揉捏鼻子、擠弄臉皮,他很快發現自己捏來換去,都是同樣幾張臉──全是這豬皮袍原料主人的臉。「沒有帥一點的嗎?咦?」   他呆了呆,發現自己捏出一張新臉,是張略有洋氣、似是混血的男人臉孔,年紀也與自己相仿,他不記得自己曾經取過這個人的皮,但他知道豬皮袍二十張皮裡,有幾張是摩羅大王本來既有的庫存豬皮,這陌生混血男人的臉孔,或許就是來自那些庫存豬皮。   「嗯,好像太帥了一點……」他左右轉頭自拍,只覺得平日若用這張臉行動,似乎太高調了──他倒是不怕高調,他只是覺得用這張帥臉「工作」,似乎浪費了,若換上這張混血帥臉上夜店把妹,應當無往不利。   摩羅大王收他作契子、賜他七寶,並沒有限制他用途,那些每晚入夢教他七寶用法的乾哥乾姊們,甚至鼓勵他隨窸使用七寶。   用得越壞越齷齪,越好。   他抹去那混血帥臉,換上一張三十八歲,平凡男人的臉。   他走在陽世街上,不時見到店家電視機上播放著自己犯案時的監視器畫面,有些監視器將他臉孔拍得十分清晰,甚至有他未戴口罩時的模樣。   他猜想過去學生時代的同學和不久之前的同事們,看了電視新聞,應當會聯想到他,然而前兩天警察攻入他家,親眼確認過那代替他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假身──這件事新聞也報導過了,過去的熟人、親戚,頂多只會把這剝皮殺人魔當成一個與他長得很像的人。   而真正的他,能夠任意改變容貌、穿梭陰陽、神出鬼沒。   他覺得這樣的生活實在太過癮了,除了每日必須按照黑文鳥指示,完成摩羅大王交代的任務之外,他想幹啥就幹啥,彷彿整個世界都被他踩在腳下,即便是高官、黑道、富商,都沒他這麼過癮吧。   他腦袋裡閃過幾個知名巨富,卻一點也不羨慕他們,他覺得在那些鎂光燈注目下的富豪名人,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實在太不自由了,富豪們的銀行存款數字雖然可觀,但他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不過就是錢嘛──   當他這麼想時,發現對街便有一家銀行,樂得哈哈大笑。   他開鬼門下陰間,來到陽世銀行金庫對應位置,再開鬼門上陽世。   便來到銀行金庫內部。   他在金庫裡悠哉閒晃,拿起一疊#鈔票往背包裡塞,這就是他不羨慕那些富豪存款數字的原因,數字對他來說沒有意義,不論是富豪或是百姓,存進銀行的錢,就等於是他的錢。   他揹著鼓脹背包入陰間再返回陽世,花了點時間添購行頭、買了數套西裝、戴上高級名錶,拖著一行李箱的新裝,投宿高級飯店。   他暫時不打算買車,因為嫌手續麻煩,他打算等到晚上,上夜店狩獵女人時,隨便搶輛名車開著玩玩,撞爛了再找新的即可。   他躺在總統套房裡的大床上,覺得這床除了尺寸夠大之外,躺起來也沒比較舒服。他望著天花板,思索起摩羅大王交代的最新任務──   湊成七寶的他,接下來的任務,是開始狩獵活人獻祭,他那七寶之一的「凶靈棺」,能直通十八層地獄,獻入棺中的活人祭品越多,他得到的力量越大;乾哥姊們不止一次說過,那太子爺乩身韓杰能召喚九條火龍,飛天遁地、焚魔焦鬼,他若要戰勝韓杰,就得盡量提升凶靈棺的力量。   「獻祭啊,找誰好呢?」他躺在床上,考慮起獻祭名單,他回想過去學生時代,有無欺負過他,或是與他有過節的傢伙。   想來想去,還真不少。   但那些人的名字甚至是長相,他一個也記不得了,而且那些與他起過衝突的人,都受到嚴重的教訓了。   例如小學時班上有個有錢孩子,帶了個昂貴機器人玩具上學校炫耀,讓幾位要好同學輪流玩,卻不許他碰,他生氣硬搶,將機器人的腳掰斷了,他也被幾個同學打了一頓。   那時他頭上腫了一個大包,鼻子塞著衛生紙,返家和媽媽江萍訴說委屈。   江萍要他別哭,說欺負他的人,每一個都會得到報應。   隔天,動手打過他的同學,通通請了病假沒來學校──他們不是深夜上廁所滑倒撞破洗手台,就是夢遊下樓卻摔斷了腿。   這樣的情形在他求學過程中反覆不停地出現。   國中時他被校內小混混勒索──隔天小混混出了車禍。   高中時他被班上幾個女同學嘲諷,偷偷將死蟑螂塞進女同學書包被發現,其中一個女同學找來學長,將他痛打一頓──隔天,打人學長被家人發現在房間上吊,其餘女同學不是半夜夢遊墜樓,就是夢遊上街被車撞。有些死了,有些重傷。   大學時他愛慕系上女同學,但女同學拒絕了他,交了個不同系的男朋友。他屢次挑釁男方,想激對方動手,但對方總是笑笑沒理會他。   他回家跟媽媽說,學校有對狗男女,聯手欺騙他的感情、傷害他的尊嚴、把他的真心扔在地上踩。   隔天,那對男女同學,被發現上吊在校園樹下。   當時,他遠遠望著被拉起封鎖線的現場,覺得世界上又少了兩個欺負他的人。   不久之前,他愛上一個與他差不多同時進入公司的女孩。   他開始追求她,告白數次,都被拒絕,他又覺得委屈了,但這次他想靠自己,不想再靠媽媽了,他想用大人的方式求愛──他趁著兩人加班獨處時,再一次告白,還手口並用,強拉著對方,說只要和他接過吻,就會愛上他。   女同事被吻了三四口,不但沒愛上他,還報了警。   他被老闆開除、還進了警局,準備日後開庭。   那時江萍氣急敗壞地想替他討回公道,但他更希望媽媽教他這些旁門左道。   他想要自己動手。   江萍有些錯愕,說要考慮考慮,她說這些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會跟著他一輩子。   就在江萍考慮的那幾天中,他酒駕出了車禍。   「因禍得福啊,哈哈。」徐聖千挺坐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過去的仇家早已通通受到教訓了,拿哪個傢伙來獻祭都沒差了。   他下床,準備開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