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兩日後下午,高速公路休息站裡,相鄰兩桌人似乎互相看不順眼,壁壘分明地叫罵起來。
其中一桌,四個年輕人都約莫二十歲上下,人手一罐啤酒,桌上還有幾罐捏扁了的空罐;另一桌圍坐五個五、六十歲的中老年人,開了兩瓶高粱。
一個五十餘歲的中年人,皮膚黝黑,自稱義消,喝得滿臉通紅,指著年輕那桌四人,拍桌叫罵:「現在年輕人是怎樣?講兩句都不行?」
年輕人那桌吆喝起來:「行吶,沒說不行吶!你講兩句我也講兩句啊,你能講我不能講?」
中老年人那桌有人拍拍義消老哥肩膀,說:「他也沒說錯,你能講他也能講。」
「我操!」中年義消重重拍了桌子,惱火起身,指著幾個年輕人,對身旁勸和友人說:「他們幾歲我幾歲?我當他們爸爸都行啦!」
「你又不是我爸!」「我爸早死啦幹!」「誰要你這種爸爸。」「我爸不會發酒瘋啦。」年輕人鼓譟吆喝。
中年義消重重放下酒杯,要向年輕人理論,被身旁幾個中老年友人拉住。「阿憨,和小朋友計較什麼……」
年輕人見中年義消凶悍態勢,也紛紛起身扳起手指,一個脾氣火爆的年輕人將手中啤酒罐啪地砸在地上,濺了一地酒水,吆喝大罵:「怎樣啦,要幹架沒在怕啦!」
另個六十餘歲老男人見年輕人砸罐罵人,也按捺不住地重重拍桌,指著年輕人怒吼:「你想幹嘛?」
「喂喂喂,幹什麼、幹什麼!」遠遠一聲吆喝飆來,一個頭戴宮廟帽子的中年男人急急走來,也沒問清事由,揚手就往那砸罐年輕人後腦重重搧了一巴掌。「幹!我是帶你們來保護媽祖婆,不是帶你們來耍流氓!混蛋!」
中年男人說完,立時向拍桌老男人鞠了個躬,堆起笑臉說:「雄哥,不好意思,我沒教好他們……」
那叫作雄哥的老男人,冷冷哼哼說:「沒教好,帶來幹嘛?你以為我們這趟是去幹嘛的?」
「是是是……但是他們幾個是真的不錯,都有被將首降駕過,而且年輕力壯又能打,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怕……」中年男人說完,立時轉身,厲聲喝叱四個年輕人:「你們幾個欠揍啊!還不給我立正站好!人家雄哥是退休警察局長,跟我們一起上山保護媽祖婆,你們在他面前耍流氓?你不知道雄哥打通電話就可以把我們整間宮全剷平嗎?」
「大嘴平,你醜化我啊?」雄哥瞪大眼睛說:「你當我大黑道,我什麼時候打電話剷人房子過了?」
「是是是。」大嘴平搓著手,笑著說:「開個玩笑,雄哥。」
四個年輕人見己方大哥幫著對方,本來還想辯解,但聽對方那桌有個退休警察局長坐鎮,可再也不敢說些什麼,乖乖聽著那中年義消比手劃腳地向大嘴平數落他們剛剛無禮舉動。
大嘴平身後,還跟著三個老人。
三個老人身後,則是韓杰和王小明。
韓杰瞧瞧手機,看看天色,見中年義消還碎罵不停,大嘴平也不時幫腔搧自己小弟腦袋,終於耐不住性子,上前打斷大夥兒說話,說:「時間不早了,想上廁所的動作快點,東西收一收上山吧,別拖到太陽下山。」
「對呀,該走了,太陽下山之後,山路上可能不安全。」兩桌十來個男人對韓杰倒是客氣,紛紛起身收拾,登上一輛遊覽車。
韓杰則領著王小明乘上飛火宮,駛在遊覽車前方領路,繼續南下。
經過一個多小時車程,韓杰一行終於抵達中部某小鎮不遠處山腰一間廟前。
那廟說大不算大,樓高三層,外加一層地下道場,旁邊還有棟三層樓高的香客大樓。
廟外除了有處寬闊停車場外,四周山坡地還有些鐵皮寮舍,擺著許多盆栽,種著滿山花花草草。
飛火宮緩緩駛入停車場,遊覽車則將眾人放下後,便轉頭下山。
韓杰下了車,領著雄哥、大嘴平等十來人,走向前方宮廟。
十餘人中,有一半以上都見到廟宇上空盤旋著幾艘王船──此時全台各地王船師父們,正緊急趕工建造護衛王船,造好了立刻祭祀火化,施法送往這間廟。
「韓大哥,你們來啦──」陳亞衣捲著袖子,汗流浹背地自廟裡奔出,趕來迎接韓杰一行人,指著廟旁那香客大樓說:「你們的房間都安排好了,我先帶你們去放行李,然後帶大家去見阿香嬤……」
韓杰點點頭,領著一行人隨陳亞衣走向廟旁公寓,瞧瞧大門外那香客大樓招牌,笑著說:「蓋在這種地方的廟也有香客大樓?平常真有信徒上門?」
「這廟主人已經過世了,他生前算是個宗教狂熱者,花了畢生積蓄蓋這間廟,結果廟沒蓋完,就發現自己癌症末期,沒多久就走了……」陳亞衣說:「旁邊這棟香客大樓,其實比廟還早蓋好,本來是廟主人拆了老家要蓋給兒孫住的,結果幾個兒女都定居外地,空了好幾年,後來蓋廟時才想到乾脆把這公寓當成香客大樓。」
「這麼有趣。」韓杰困惑笑問:「你們怎麼找來這裡的?」
「本來看中的地方都不太好。」陳亞衣說:「有些山上廢廂沒水沒電,有些腹地不夠容不下多少人,有些交通不方便,大家出入麻煩……最後我們裡面一位志工阿姨,透過親戚仲介找到這個地方──廟主人兒女,在爸爸過世之後,把這整片山坡地連同這間廟跟香客大樓,一起交給仲介賣,賣了兩三年都賣不掉,我們這邊派出長輩出面和對方談妥,一口氣租了半年,對方聽說這張租約不妨礙他賣地,且會幫他打掃管理、增加資相,還額外讓他拿半年租金,當然答應了。」
「原來如此……」韓杰點點頭,又問:「許兩三、吳國勤兩位前輩來了嗎?」
「我記得他們明天才到……」陳亞衣領著韓杰一行人走進香客大樓,拿出手機看著事先分配好的名單,指揮眾人進房,這本來用來作為兒孫住宅的香客大樓,內部隔間尚未改動,仍為三房兩廳的住家格局,每層四戶,共十二戶、三十六間房。
年邁長者大都被分配在一二樓房間,韓杰與火嘴平和四個小弟,則被分配在三樓第四戶裡。
陳亞衣見大嘴平那四個小弟身上帶著酒氣,一副流氓模樣,便低聲問:「韓大哥,如果你想自己住一間的話也可以,三樓還有一戶是空的,其他戶也沒住滿,還有空房間……」
「我無所謂。」韓杰聳聳肩。「我應該不常在這裡過夜,房間讓出來都行。」
大嘴平倒是有些好奇,問陳亞衣:「妹妹呀,我聽說這次很多人上山呀,這小公寓擠得下這麼多人?」
「退役乩身、志工、陣頭混混啊不……是陣頭好青年們,加起來總共有七、八十人……」陳亞衣說:「但是有一部分人直接睡在廟裡保護阿香嬷,也有一部分人被派在外面鐵皮農舍裡,還有一部分人待在陰間。」
「陰間耶!」大嘴平四個小弟,聽陳亞衣說出「陰間」這詞,忍不住鼓譟起來。「嘩!我沒去過陰間,我想住看看,能不能換房啊……」
大嘴平回頭怒斥:「想住陰間還不簡單,死了就能長住了!」
「好了好了,大家放下行李,跟我去見阿香嬤吧。」陳亞衣將放完行李的一行人一一喊回,領著大夥兒轉往廟裡。
大廟正殿裡擠著不少人,角落擺著幾尊大小神像,裹著厚厚的塑膠帆布──這廟尚未完工,購入的神像還沒拆封上桌。
兩個志工提著一個貼著封條的大箱來到大供桌前,恭敬放下大箱,焚香祝禱。
「別燒香了,拆封條吧。」一個六十餘歲的壯碩大嬸,雙手扠腰,嚷嚷催促。
「這是規矩。」另個七十餘歲的年邁婆婆,碎碎唸出一長串開箱規矩。
「啊?」壯碩大嬸瞪大眼睛,轉頭望向遠處一個更為年邁的老婆婆,問:「有這規矩?」
那年邁老婆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百年樹紋,咧開嘴呀呵呵地笑了幾聲,搖搖頭。「沒有……」
「聽到沒有。」壯碩大嬸說:「阿香嬤說沒這規矩。」
「可是……」那年邁婆婆有些重聽,和壯碩大嬸雞同鴨講老半天,還是有些堅持揭開木箱前得先焚香祝禱,可把那壯碩大嬸氣得嚷嚷叫罵起來。「是誰找這老太婆過來的!帶她下山吧,這裡不是養老院!」
「妳說什麼?」「妳太沒禮貌了吧!」那年邁婆婆身旁幾個志工,聽壯碩大嬸數落自家老廟祝,可氣得一擁而上,將那大嬸團團圍住。
「怎樣,我說錯了嗎──」壯碩大嬸手扠腰,瞪眼怒吼,聲如洪鐘,將幾個圍上來志工嚇得退開一圈。
「嘩!」韓杰看得笑了,低聲問身旁陳亞衣。「那大嬸是妳前輩?」
「是啊。」陳亞衣點點頭。「她是姜姐,是我前一位『武駕乩身』,輩份比我外婆低,在韓大哥你當年上任之後就退休了。」
「嗯?」韓杰呆了呆,又問:「所以苗姑也是『武駕乩身』?」
「不是喔。」苗姑自陳亞衣腰間奏板躍出,可將大嘴平連同四個小弟嚇得後退一大步。「哇!是鬼耶!」「好真實喔。」
「什麼鬼!我是媽祖婆分靈!」苗姑轉頭怒斥幾聲,跟著對韓杰說:「能用媽祖婆的斬妖刀,才能算是正式的武駕乩身,當年我當媽祖婆乩身時間不長,只拿過小紅袍,沒拔過斬妖刀。」
陳亞衣在一旁補充:「媽祖婆乩身大部分是文乩身,專職救災救人,只有在特別凶險的時期,才會下放更強大的武力給陽世乩身……」
「別吵了、別吵了!」阿香嬤身旁又一個七十餘歲的婆婆出來打圓場,「開箱什麼規矩,聽媽祖婆說吧。」
那婆婆說完,所有人都往阿香嬤望去。
阿香嬤依舊咧嘴笑著,搖搖手,說:「媽祖婆上九霄見神……不在我身上呀……」
阿香嬷身後一個扠著手的高瘦老人,突然朗聲說:「媽祖婆說,不用管規矩啦,快開箱吧,現在開始,儀式習俗一切從簡,我們是來打仗,不是辦廟會的……」
「那是馬大岳的直屬前輩?」韓杰低聲問陳亞衣:「旁邊矮的那個是廖小年的前輩?」
「沒錯。」陳亞衣點點頭。
「聽到沒有──」姜姐眼一瞪,揚手指著大箱。「快開箱!」
「是……」那年邁志工婆婆恭敬朝阿香嬤膜拜幾下,雙手合十祝禱半晌,終於下令開箱。
兩個志工揭下木箱封條,揭開箱蓋,捧出一尊一公尺高的媽祖木像,放上大桌。
這尊媽祖木像和平時常見媽祖像大不相同,並非穿袍戴冠、端坐大椅,手裡也未捧著玉如意或是奏板,而是直挺挺站著、身穿鵝黃色戰甲,手按佩劍。
「哇!」「這媽祖婆像好帥啊!」大嘴平身後嘍囉鼓譟起來。
「那是武駕媽祖像。在必要時刻,媽祖婆也會穿上戰甲,拿寶劍降妖伏魔喔。」陳亞衣帶著韓杰一行人,來到阿香嬤面前,向阿香嬤鞠躬。「阿香嫂,太子爺乩身來了。」
阿香嬷仰頭瞧著韓杰,緩緩起身,笑著伸出雙手,握住韓杰的手。「你就是……太子爺乩身……」
「是。」韓杰點點頭。「我叫韓杰。」
「阿香嬤。」「阿香嬤……」韓杰身後那退休警察局長雄哥、中年義消、大嘴平等,紛紛向阿香嬤鞠躬問好。
「我見過你……我也見過你……」阿香嬷一個一個與眾人點頭致意,還揚手喊著姜姐,要她過來。
姜姐扠著手走來,和韓杰大力握了握,說:「你就是韓杰?我這小師妹平時工作怎樣?沒扯你後腿吧。」
「她很棒。」韓杰笑了笑,見姜姐這把年紀,胳臂肌肉竟不輸自己,不禁嘖嘖稱奇。「前輩妳平常有健身習慣?」
「是啊。」姜姐彎起手,擠出二頭肌。「當年你一上任,我就退休了,我退休之後才開始練身體,一練二十年,身體比現役時還壯一圈,我倆來比伏地挺身,我未必輸你。」
「阿姜,別吹牛了。」退休警察局長雄哥大聲說:「人家是太子爺乩身,有蓮藕身的,先天職責就跟妳不一樣,就像是派出所小警員跟特種部隊,能比嗎?」
「賴皮雄!」姜姐瞪著眼睛罵著雄哥。「這邊神明乩身講話,輪得到你這小無賴插嘴?」
「小無賴?我是警察局長!」
「你退休了。」
「妳還不是退休了!」
大嘴平身後小弟見廟裡一干老前輩們彼此似乎都認識,一開口就講古,忍不住低聲喃喃:「這裡全是退休老人?這些人真的有力氣幹架嗎?」「平爺不是說帶我們來打魔王?叫第……第幾天魔王?」「第四天還是第五天?」
「剛剛誰說不能打的?」姜姐一雙虎目盯上大嘴平等人,上前拍了拍大嘴平肩膀,說:「阿平,你自己跟你帶來的小朋友講,姜姐我能不能打?」
大嘴平立時令小弟們立正站好,吆喝訓斥:「你們幾個混蛋能不能閉上嘴?你們眼前這位姜姐,可以用兩隻手拔呀拔地就把妖魔鬼怪的腦袋拔下來,你們哪個想試試?」
小弟們紛紛搖頭,沒人想試。
「把他們幾個加入我的武鬥隊裡。」姜姐這麼說:「以後我來帶。」
「武鬥隊……那是什麼?」小弟們面面相覷。
「武鬥隊都是年輕陣頭兄弟,專職保護媽祖婆,開戰的時候,幫忙神明乩身一起打鬼。」陳亞衣這麼說:「平常由姜姐直接管理,每天跑步操練身體,睡前要比賽伏地挺身。」
「什麼!那跟當兵有什麼兩樣?」「我上個月才退伍耶,又要伏地挺身?」大嘴平四個小弟有些愕然,只見遠遠還有幾群年紀相仿的傢伙瞅著自己笑,想來應當都是武鬥隊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