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深夜,吳國勤躺在床上滑著手機,瞧著多日不見的妻子從國外傳來的孫女照片──他女兒定居國外,幾週前,他妻子聽說孫女要誕生了,可急得訂了機票趕去照料,留吳國勤一人獨居家中乾著急。   他送出訊息,向妻子說晚安──   「我真的要睡啦,我還有事,明天得早起呢。」   「你都快退休了,還要早起?你那部門不是很閒嗎?」   吳國勤妻子這麼回覆,又傳了兩張日出照過來。   「不是這份工作啊……」吳國勤用語音打字。「是……我另一份工作,就是……妳知道的那工作……」   十餘秒後,妻子撥了通國際電話過來,吳國勤剛接通,就聽見妻子急急追問:「你說另一份工作是什麼工作?」   「妳不是知道嗎?」吳國勤這麼回答。   「太子爺……身?」妻子問:「你不是退休很久了嗎?」   「是啊……」吳國勤說:「可是最近他們人手不足,拜託我回去幫忙。」   「什麼樣的忙?」妻子壓低聲音問:「不用打打殺殺吧?」   「當然不用啦,我都幾歲的人了。」吳國勤打著哈哈,說:「打打殺殺那種事,有現役的年輕人去忙,我算是去支援內勤吧,畫畫符、布布陣……提供一點意見而已,妳別擔心啊……」   「……」妻子說:「你可別強出頭啊,你不能出事啊,你孫女兒才剛出世,你女兒說要再生幾個,大家都等著喊你爺爺啊!」   「我知道、我知道,等我這邊忙完了,向老闆請個長假去看妳們,好不好……」吳國動安撫妻子好半晌,終於掛上電話。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睛合了又張,坐起身來,望向一旁床頭櫃上那疊符籙、一罐香灰和一條紅色圍巾。   近二十年前退役轉任眼線後,他幾乎沒再用過這些東西。   符籙是近日新寫的、香灰是前兩天上廟裡討的;紅圍巾則是退役時妻子親手縫的,用的是棉麻布、折疊縫成雙層,內裡藏著一條符籙長巾。   叮咚──叮咚──門鈴響起,吳國勤呆了呆,不解接近凌晨時分,是誰來按門鈴。   他起身要往房門外走,又停下腳步,轉身從床頭櫃上拿起圍巾繞上頸子,這才出房。   他來到客廳門前,鼻端隱隱嗅出門外鬼味,他湊近門上貓眼往外瞧,只見外頭梯間漆黑一片,隱約站著個矮小身影。   叮咚叮咚──門鈴又響兩下。   他緩緩開門,只見門外站著個小男孩,是樓上住戶孩子。   小男孩渾身發抖,仰頭對吳國勤說:「吳伯伯,我媽媽她……好奇怪……」   「你媽……怎麼了?」吳國勤謹慎地拍拍小男孩臉蛋,確認那股鬼氣並非來自小男孩身上。   「我媽媽她……一直講一些奇怪的話……」小男孩哽咽地說:「她在廚房磨刀,說要殺死我……」   「……」吳國勤仰頭看看樓上,感到那鬼氣確實自樓頂漫下,他對小男孩說:「你等我一下,我進房間拿點東西,然後陪你上樓看看。」   他說完,才剛轉身要回房,突然感到背後一股邪魅怪氣撲來,他急忙回頭,只見小男孩兩眼血紅,高高躍上他胸口,雙手揪著他頭髮、雙腳踩著他雙肩,將他撞倒在沙發上。   在那短暫瞬間,吳國勤腦袋裡不是驚恐,而是滿滿羞愧和自責──他驚覺自己竟沒發現藏在小男孩身子裡的惡鬼刻意隱匿鬼氣。   小男孩猛力揪扯吳國勤頸上圍巾,像是想勒死吳國勤,但隨即鬆手怪叫,因為吳國勤頸上圍巾可也不是普通圍巾,而是內藏了驅魔符籙的特製圍巾。   吳國勤挺身將小男孩頂落下地,翻身摘下圍巾,裹上小男孩腦袋,急急施法唸咒。   小男孩發出尖叫。   門外也響起女人尖叫──正是小男孩媽媽,她指著吳國勤尖吼:「吳先生,你做什麼?」   「啊!」吳國勤連忙鬆手解釋:「李太太,妳別誤會,妳兒子他……」   他沒說完,數隻鬼手自他背後掐來,牢牢掐住他頸子。   李太太尖吼進屋,隨手抄起門旁矮櫃上一只花瓶,高高舉起。   吳國勤正要抬手格擋,但小男孩卻牢牢抓著他雙手不放。   磅──花瓶在吳國勤腦門上炸裂。   □   就在吳國勤遇襲的同一時間,許兩三躺在床上呼嚕大睡。   然後突然睜開眼睛。   什麼事也沒有,但他就是感到有些不對勁,隱隱感到有股奇異氣息──那是種刻意壓抑的鬼氣。   啾啾──啾啾──門鈴聲響起。   許兩三下床出房,走過堆著數支高粱空瓶的廳桌,來到門前,揭開木門。   門外站著個小女孩,那是對門鄰居孫女。她哆嗦哭了幾聲,說:「奶奶……好奇怪……」   「她怎麼啦?」許兩三隔著鐵門問:「哪裡奇怪啦?」   「奶奶……在廚房磨刀,說……要殺我……」   「這樣啊。」許兩三開門,牽起小女孩的手,往對門鄰居家走去。「我陪妳去看看奶奶……」   他牽著小女孩剛進門,就瞥見廚房裡確實有個身影,且發出嚓嚓嘶嘶的磨刀聲,便朝著廚房:喊:「汪妹仔啊,妳半夜不睡覺在幹啥啊?妳把妳孫女兒都嚇哭啦……」   許兩三剛喊完,身後小女孩突然尖叫撲在他背上,雙腳夾著他的腰、雙臂緊緊勒住他脖子,還不停亂叫:「抓到太子爺乩身啦,抓到啦──」   同時,許兩三頭頂上方天花板,旋開一個黑色漩渦,探出幾隻惡鬼,齊力拋下一截黑色繩圈,套住許兩三頸子,將許兩三吊上半空。   廚房裡那老太太提著菜刀奔來客廳,繞著許兩三興奮蹦跳嚷嚷:「抓到了、抓到了……」   「……」許兩三被吊上半空,雙腿踢蹬幾下,伸手探進領口,大力扯下掛在頸上的紅色符包,從符包中捏出一枚老式刮鬍刀片,往左掌心一劃,再用濺血左掌反手往背後小女孩臉上按去。   「呀!」小女孩尖叫鬆手落下,摀著臉在地上打滾。   老太太舉著菜刀要砍許兩三,被許兩三甩手濺了滿臉血,立時也怪叫著摀臉退開老遠。   許兩三捏著染血刮鬍刀片,往頸上黑繩圈一劃,黑繩圈立時燃燒斷裂。   許兩三踉蹌落地,扭著了腳,一拐一拐地退至牆邊,仰頭望著天花板上那黑色漩渦。   一旁祖孫倆臉上都冒出淡淡煙霧、口鼻噴煙,竄出兩隻摀臉哀嚎的惡鬼。   黑色漩渦中落下一隻隻惡鬼,幾間房裡也走出更多惡鬼。   「哼哼……」許兩三冷笑兩聲,貼著牆、捏著刮鬍刀片,往腕上一劃,登時鮮血淋漓。   惡鬼們四面八方撲來,抓頭、抱腿、扯手、勒頸,甚至是自許兩三身後房內隔牆伸手,牢牢抱住許兩三身子。   許兩三右手二指按著左腕破口,飛快在左手臂上畫下一道血咒,跟著左手猛力握拳,擠濺更多鮮血。   下一刻,血燃燒起火,凝聚成一條火紅小龍,自許兩三左腕上飛起,在許兩三周身旋繞扒抓,所及之處,被火紅飛龍纏繞扒著的惡鬼們紛紛燃燒起火,哀嚎退開。   「不長眼的傢伙們……」許兩三一跛一跛地將昏厥的老太太和小女孩抱上沙發,讓她們並肩坐著,還從房裡抓了條毛毯替她們蓋上。「想欺負我老呀,我好歹還有太子爺親賜的蓮藕身跟火血呀……」許兩三一面罵,一面指揮小火龍四面驅鬼,將一隻隻惡鬼全趕出老太太家。   跟著,許兩三從老太太家裡神桌香爐挖了把香灰捏在手上,在牆角、門窗都畫下驅魔咒後,這才悄悄關門,一跛一跛地走回自家,氣呼呼地從櫃裡翻出紗布纏裹手腕──許兩三儘管年邁,但一副蓮藕身依舊讓他擁有遠勝常人的生命力,區區割腕小傷,對他來說一點也不算什麼,轉眼便止了血。   他滿肚子氣、睡意全失,索性換上外出服裝,往頸上掛上一只新的符包,同樣藏著一枚刮鬍刀片,提著打包好的行李,坐在客廳開了瓶高粱自斟自飲,氣呼呼地碎罵不停。   鬼氣再度逼來,幾隻惡鬼探頭入牆,和許兩三大眼瞪小眼。   許兩三也沒理睬他們,隨意撥了幾枚花生吃下,再喝口酒。   幾隻惡鬼探身進屋,還紛紛掏出寫有邪術的匕首,緩緩逼近許兩三。   「操你們奶奶喲……」許兩三惱火爆出句粗口,重重拍了桌子,領口竄出一條小火龍,飛在頭頂盤旋噴火。   惡鬼們見剛剛那火龍竟然還在,嚇得轉身要逃,卻被自穿腦進來的幾隻新鬼揪著痛打一頓之後,抱頭逃遠。   這幾隻新鬼有老有少,全是許兩三平時熟識老鬼,也是身為眼線的許兩三主要情報來源,他們圍到許兩三身旁,說:「兩三老哥,我們來晚啦。」「你沒事吧?」「我們替你守夜,你回房睡吧……」   「沒事沒事。」許兩三擺擺手,吃了粒花生,喝口酒說:「睡不著,不睡了,開喝開喝,你們陪我聊聊天吧……」   □   吳國勤恍惚之間,只覺得腦袋劇痛。   他睜開眼睛,只見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且周圍空間十分狹窄,還搖搖晃晃,似在移動中。而他雙手雙腳都被繩索捆縛。   他呆了半晌,總算理解自己想來是被塞進了後車箱裡。   他梢稍施力掙扎,雙手上的繩索竟輕易給扯斷了,他捏著斷繩至鼻端嗅了嗅,跟著四處聞嗅周邊環境,嗅得一股懷念的火灼焦氣,恍然大悟──他被搬下了陰間。   凡人肉身在陰間,猶如銅皮鐵骨、力大無窮,惡鬼們用來綁他的繩索也是陰間之物,因此轉眼便被他給掙斷了。   他大笑幾聲,猛力一掙,將雙腳繩索也掙斷,跟著雙腿一蹬,轟隆將後車箱蓋給蹬開了。   嘰──汽車緊急煞車,車上幾隻惡鬼緊張下車,像是醒悟己方一行人幹了蠢事──將活人搬進陰間,卻忘了對其施展迷魂術。   「我有!」一個惡鬼尖叫:「我明明在他耳朵旁邊哄他睡覺,你們也見到他睡著不是嗎?」   吳國勤翻出後車箱,見幾隻惡鬼下了琅,卻不敢上前抓他,且還因為其中一隻惡鬼究竟有無對他下迷魂術這點爭執起來,便主動上前打圓場,指著負責迷昏他的那惡鬼,說:「你們別怪他,他真的有對我下迷魂咒。」   「看吧!」那鬼尖叫。「他自己說的,我真的有對他下迷魂咒。」   吳國勤儘管不像許兩三、韓杰擁有百鬼不侵的蓮藕身和火血,但終究幹了二十年太子爺乩身,現役時期,普通惡鬼的迷魂咒術對他根本起不了作用,即便退役多年,嘍囉惡鬼的催眠耳語外加花瓶砸頭,也僅能讓他小睡片刻。   「那現在怎麼辦啊?」另隻惡鬼問。   「再打昏他啊!」第三隻惡鬼答。   「只能這樣了……」四隻惡鬼圍上吳國勤。「這傢伙沒蓮藕身,不用怕他!」   「哼!」吳國勤見四隻惡鬼小看自己,不禁有氣,連揮數拳撂倒四隻惡鬼,東張西望半晌,只見四周環境陌生,便搶走惡鬼手機和車鑰匙,開車駛遠。   吳國勤駛了半晌,停下車,打開惡鬼手機瞧瞧地圖,發現自己當下位置,比起陽世自家,離那山上臨時媽祖廟還更近些,便也懶得返家拿行李,而是用惡鬼手機,撥了通電話給平時替他在陰間打探情報的鬼朋友。   「喂,小陳啊,我吳國勤,有件事要請你幫忙。」吳國勤摸了摸腦袋上的腫包,對著電話吩咐:「你上我家一趟,看看有沒有女人小孩倒在地上,那是我樓上鄰居,你找著他們,附身帶他們回家、哄他們上床睡覺,別嚇著他們……然後回我家,把客廳行李箱帶來給我,我想想在哪裡跟你會合……」   吳國勤和那陰間鬼朋友約好了地點,便駕車上山,打算直接走陰間去媽祖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