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漆黑冰冷的罈底,太子爺蹺腳躺在金床上,將大豹肚子當成枕頭,左手拿著一條蓮藕,右手扳下一塊藕塊,捏捏揉揉,揉出一條迷你小鯊,揚手一張,迷你小鯊在冰凍湯中盤旋游起泳,越游越快,游到了高處,一口將一隻緩緩沉下的小章魚咬去一大半腦袋和數條觸手。
底下,又一條蓮藕小鯊竄上來,將剩餘的章魚身子盡數呑下。
在這罈底,太子爺金床周遭,游繞著數十條藕鯊,彷如護衛潛艦般,守護著太子爺。
上方,則三不五時會落下帶著冰凍邪術的小章魚、小水母、小海膽等各種奇異妖物。
「摩羅──」太子爺像是玩膩當前遊戲般,不悅地搥床嚷嚷。「這把戲我玩膩了,快換其他把戲!」
他一面抱怨,見上方罈口撲通竄下一條凶猛怪魚,便將手中那巴掌大小的殘藕,飛快一揉,捏出一條迷你殺人鯨,往上一拋,喝令那殺人鯨去迎戰怪魚。
怪魚體型是蓮藕殺人鯨數倍大,但是殺人鯨附著太子爺施下的三昧真火,轉眼就將怪魚燒成了熟魚,被四面圍上的小鯊群啃了個一乾二淨。
太子爺垮著臉、搖搖頭,像是極不滿意這批襲擊對手,他反手探入大豹口中,又掏出一截蓮藕──
這大豹本是太子爺七寶豹皮囊化成的豹形法寶,除了能呑鬼,也兼具收納功能,太子爺在天庭醫宮病房床上決定要下陰間時,早暗中將不少醫藥物資零食化整為零藏入豹皮囊裡,以備不時之需。
因此此時大豹肚子裡藏著大量蓮藕,這些蓮藕之中,有些是太子爺自己在庭院蓮花池裡養的,也有其他神仙或是觀音菩薩送的,更有許多醫宮培養的藥蓮,讓太子爺在醫宮養病能當零食啃、當藥補身,甚至是捏成仙偶把玩不至於無聊。
太子爺見對方派大章魚大觸手凍不著他,進而放入大量小章魚、小水母,像是水雷一樣悄悄潛來凍他,便拿出蓮藕,捏出小鯨小鯊迎戰,打起水戰,紓解受囚期間無事可做的鬱悶。
太子爺韋著蓮藕在手中把玩半晌,見罈上仍不時落下小章魚、小水母,惱火氣罵:「怎麼還是同樣的東西,換點別的啊!」
他這麼說時,飛快揉捏手中蓮藕莖截,一下子捏出虎、一下子捏出熊,見上方小章魚甚至過不了小鯊防禦圈,便讓左手上的藕虎和右手上的藕熊互打起來。
太子爺見一虎一熊泡在湯裡游得滑稽、打得逗趣,不由得瞧出了興趣,翻了個身盤腿坐起,對著大豹說:「豹子呀豹子,你說是虎強還是熊強?」
大豹揚揚腦袋、甩甩舌頭,似在回應太子爺問話,卻也不知看好藕虎還是藕熊。
太子爺見藕虎落於下風,便揉出一隻小虎上去助陣,幫大虎扭轉形勢,再見藕熊狼狽要逃,又捏出兩隻小熊助大熊反攻,不時摸摸大豹腦袋嘴巴。
大豹也不時伸舌舔舔太子爺的手。
大豹的舌頭會悄悄捲去太子爺挾藏在指間、玉米粒大小的細碎藕塊。
送至藏在舌底一隻小小的黃金蟾蜍嘴前。
荔枝大小的黃金蟾蜍張大口,咬下大豹用舌頭捲來的碎藕塊,縮眼咕嚕嚥下肚。
這隻黃金蟾蜍的屁股上,黏著一條極細的金線。
比凡人髮絲更細許多的金線。
金線從蟾蜍屁股向外延伸出大豹口外,像是爬藤植物般沿著金床床腳、大罈內壁向上延伸、越過罈口、攀過外壁,最後循著地板磚縫一路延伸至大室厚門底下,被厚重門板重重壓著,但另一端卻繼續延伸進消毒室、延伸進方形螺旋廊道裡的每一條轉角、通過每一扇重門、底下每一層樓,最後斷在罈燒哪吒塔大門底縫。
這條極細金線,其實是太子爺那金磚的一部分。
太子爺不喜歡做虧本生意,他奉上六條火龍加一塊金磚,並非單純想哄第六天魔王過來讓他打幾拳,而是想找個理由奉上金磚。
送出金磚,讓鬼卒沿途留下金線,才是太子爺拿著火龍講價、向第六魔王約戰的真正目的。
他將金磚變化成金盒收納火龍,自然不是多禮,而是在變化金磚外貌時,暗中掐下一小塊金磚,捏成金蟾蜍,且以一條金線連接著金盒與金蟾蜍。
六名鬼卒的道行與太子爺相差十萬八千里,自然感應不出金盒底部牽著一條被太子爺施法壓住仙氣和仙光、比髮絲還細的金線。
當時鬼卒推著板車,載著金盒一路走過方形螺旋時,便也同時將那極絀金線一路牽出。
這條被十餘道門牢牢壓著的金線有兩個作用。
一是「隧道」,二是「雷達」。
太子爺雖無法通過這條金線隧道逃離大室,但能假裝捏藕塊餵大豹,讓大豹咬下藕塊,再令藏在大豹口中的金蟾蜍呑下藕塊、消化成液狀後,流過蟾蜍屁股上的金線,一路流過大室重門,從門外金線分支尖端滲出,化成比線頭更小的小蠅。
此時此刻,大室外的消毒室、方形螺旋裡每條廊道、每扇門旁,都駐有藕液化成的小蠅──其實太子爺先前便曾趁著鬼卒進出大室時,變出小藕蠅跟隨鬼卒離去,但每當大室厚門關上後,太子爺便與小繩們斷了音訊。
因此太子爺確信這間大室也是混沌,只有混沌才能造得如此巨大、大得不合邏輯,且還能阻隔他與藕蠅之間的聯繫。
為此太子爺想出獻寶約戰這點子,讓鬼卒帶走金磚、拖出金線,作為管道兼雷達。
多了這金線雷達,太子爺便能與混沌大室外的藕蠅聯繫,藉由藕蠅眼睛,探視大室以外的動靜。
「哼哼。」太子爺望著罈口不時落下的冰凍小章魚,不屑地眨眨眼,切換為一隻隻藕蠅所見畫面──
大室外是消毒室、消毒室外是方形螺旋廊道、方形螺旋廊道外又有另一間消毒室,再外面有道向下樓梯。
底下一層樓,是一間寬闊廚房,裡頭藏著各式各樣的鍋爐和奇形怪狀的廚具,和幾間堆放各種食材、輔料、藥材的庫房;休息室裡,幾名廚師和藥師,正商量著接下來該往大罈湯汁裡加些什麼料,才能加速醃熄太子爺身中三昧真火。
再往下一層樓,是整隊鬼卒、邪獸。
連同底下四層樓,全是待命中的守衛傭兵。
這五層樓守衛的任務,顯然是負責看管「食材」,防止「食材」逃脫。
再下一層樓,是一間寬闊廳堂,廳堂中央擺著一張奢華餐桌和椅子,桌上擺著一套精緻餐具,除此之外,整間廳堂什麼也沒有──
這是第六天魔王準備獨享罅燒哪吒時的用餐區。
繼續往下一層,倍大廳堂裡靜悄悄地,只有兩、三名侍者默默待命,
廳堂大門外,便是他化自在天甲板,大門旁還立著塊招牌──「罈燒哪吒塔」。
用以輸送藕液的金線,便斷在這棟專用於囚禁和料理太子爺的塔樓大門縫底。
幾隻線頭大小的藕蠅自黃金絲線的末端鑽出,循著門縫和牆面凹槽一路往上攀爬,直到攀上塔樓頂部,跟著四散飛開,持續擴大太子爺偵察範圍。
罈燒哪吒塔前方不遠處,聳立著一座巨大仿古城樓。
城樓前後兩端,則有一棟棟高矮、功能不一的小塔樓,有些塔樓布置著一處處猶如天線雷達般的符籙旗陣,有些塔樓則裝設著一座座火砲。
寬闊甲板上活動人員不多,只有少少幾隊侍衛來回巡邏,一棟棟城樓內部空間大多閒置,即便如此,那批藕蠅還是在太子爺遠端遙控下小心翼翼地以罈燒哪吒塔為圓心向四周推進──太子爺在天庭儘管主司武鬥,可也喜愛鑽研各式各樣的奇門把戲,他用仙藕捏成的偵察小蠅,不僅能視物聽聲、能變形擬態、且能將神憩氣息壓抑至近乎於零,除非極近距離撞上與太子爺等級相若的大神或者魔王,否則絕難被察覺感知。
一隻藕蠅在一棟高塔頂端簷下,盯上了遠處走來的一行人。
帶頭兩人正是第六天魔王次子惡口與三子百鬪。
藕蠅緩緩飛下、逼近惡口一行人身後,落在一名嘍囉褲管上,繼續向上,爬上嘍囉腰際,嵌在繩褲腰帶縫隙裡。
「大哥,我們綁回太子爺這麼多天,這麼大艘冥船,還是只有這麼點人,現在天上地下,到處都是想找出我們的人,我聽說最近除了天庭地府,還有幾支新勢力也想逮著我們向天庭邀功,要是真開戰,船上人手夠用嗎?」百鬪焦躁地問。
「恐怕不夠……」惡口無奈說:「可是父親不放新人上來,你要我怎麼辦?」
「父親到底擔心什麼?」百鬪問:「我兩兄弟在陰間東奔西跑,好不容易把過去盟友、弟兄全串連起來了,大家都想陪父親拚一場大的,現在就等父親一句話。要是讓他們全上了船,我們這艘他化自在天,直接碾平閻羅殿都不是問題。」
「你在想什麼?」惡口皺眉說:「碾平閻羅殿?我們花了多少錢才買通閻羅殿裡那些閻王,替父親爭取更多時間來煮那中壇元帥,我們碾平閻羅殿幹啥?」
「幹啥?」百鬪不服氣說:「碾平閻羅殿之後,當然直接取代閻羅殿啦,現在天門關上了,我們在底下想幹啥都行,不趁現在一口氣把勢力拓展到最大,和南天門平起平坐,難道等他們撬開天門,我們還只有這艘船?這些人?」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惡口搖搖頭,說:「地府再怎麼腐敗,好歹也是萬年老字號,哪有這麼容易取代,要是少了這塊招牌,陰間千百股勢力聽誰的?你難道要父親開著他化自在天從年頭碾到年尾?碾到所有人都服氣為止?現在地府和父親關係還過得去,各地小勢力讓地府鎮著,我們專心幹大事,豈不省事。」
「這麼大一艘船,船上連打雜的都不夠用……」百闘扠腰埋怨。「能幹什麼大事?」
「現在首要目標,就是快點煮了中壇元帥讓父親吃下肚。」惡口說:「只要父親得到了中壇元帥神力,天上地下,再沒人攔得了他。」
「你將那中壇元帥抓上船這麼多天,到現在聽說還醃在罈裡……」百鬪翻了個白眼。「父親打算什麼時候煮他?」
「沒辦法啊。」惡口無奈說:「醃了中壇元帥這麼多天,還是滅不了他那三昧真火,沒辦法煮。」
「三昧真火有這麼難滅?前幾天不是已經請來好幾個擅長冰寒法術的老鬼?其中一個還是十八層地獄裡寒冰獄的前顧問嗎?」
「是啊。」惡口說:「但滅不了就是滅不了,那中壇元帥就算中了毒,一口氣比我們想像中要長得多啊……」
「直接殺了煮不行嗎?」百鬪問。
「我哪知道。」惡口搖搖頭。「父親和陰間各路大廚討論之後,覺得還是得先滅火、再宰殺比較保險,免得吃下肚後,胃都給燒穿了,父親他過去吃過中壇元帥的虧,他相信中壇元帥即便要死,也會在死前弄些詭計反咬他一口,所以謹慎得很。」
「是啊,謹慎,哼哼。」百鬪攤攤手說:「你不覺得謹慎過頭了嗎?那次父親一聽二哥你說抓著中壇元帥要運回他化自在天,只派我去幫你,自己卻帶著手下搭小艇離開好幾天,直到確定中壇元帥被關進塔裡醃了起來,才回到船上主持大局。」
「然後呢?」惡口噔了百闘一眼。
「你不覺得父親這樣好像有點……有點……」百鬪乾笑兩聲。
「有點什麼?」惡口停下腳步,直勾勾盯著百闘。
「……」百闘靜默半晌,攤手乾笑。「我是說,父親實力其實也不輸那中了黑蓮花毒的中壇元帥,真的不需要『謹慎』到這種地步……」
「唉……」惡口哼了哼,冷冷說:「這些話你在我面前說算了,等等見到父親,最好識相點。」
「當然。」百闘點點頭。「我可沒那麼蠢……」
惡口和百鬪繼續領著幾名嘍囉前進,走進巨型城樓一處側門。
城樓裡有著百轉千折的廊道和上千間大小不一的獨立空間,猶如郵輪艙房。
藕蠅一動也不動地伏在嘍囉腰帶上,隨著一行人進入城樓一處電梯,抵達城樓高層,出來又繞轉一陣,走過一條寬闊短廊之後,來到他化自在天艦橋指揮室前。
惡口在指揮室大門前,揚手畫了道符,符光閃耀幾下,大門緩緩打開。
迎面走來的正是兩人弟弟恒作罪,恒作罪身後跟著一老一少兩名工匠,老工匠個頭矮胖,小工匠外貌像是少年,雙手捧著一只木箱,箱中裝著數個造型不一的金屬環。
「又設計了新的乾坤圈樣品給父親玩?」惡口隨口問。
「是啊。」恒作罪笑了笑。「唉,父親都不滿意。」
「加油。」百鬪拍拍恒作罪的肩。
「兩位哥哥也辛苦啦。」恒作罪領著老少工匠離去。惡口和百岡則進入艦橋,幾名隨行嘍嗵並未一齊進去,而是留在指揮室外待命。
藕蠅則悄悄飛離嘍囉腰帶,卻未跟著惡口和百闘進入艦橋,而是轉而盯上從艦橋離開的恒作罪與老少工匠。
藕蠅落在小工匠肩上,盯著少年工匠手上那個木箱中一只只金屬環。
「師父,所以我們要設計全新的圈圈?還是修改三號、五號設計圖?」小工匠這麼問。
「你先照著摩羅大王的意思修改三號跟五號,造出樣品試著耍耍看稱不稱手,我再和恒作罪公子討論看看能不能變出新花樣,」老工匠這麼說。
「我上甲板晃晃,找找靈感……」恒作罪隨口對老少工匠說完,伸了個懶腰,自顧自走遠。
老少工匠倆則搭乘電梯下探數十層樓,深入他化自在天船體深處,進入一間大工作室,一張張長桌上擺滿設計圖紙和道具樣品。
這滿桌滿室的設計圖上,十之八九,畫的都是同樣兩件武器──
火尖槍和乾坤圈。
小工匠將整箱改造乾坤圈樣品擺在角落,又將一簍設計圖放上桌,一老一少各自窩回自己桌前,拿出筆記本塗塗改改,不時停筆抓頭發愣、凝神思索。
藕繩悄悄飛離小工匠身子,飛到空中,俯瞰桌上一張張設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