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數位生活中樞:從iTunes到iPod
第29章 數位生活中樞:從iTunes到iPod
創意大集合
每一年,賈伯斯都會邀集蘋果公司裡一百位最有價值的同仁,到外地去舉辦一場度假會議,他稱這些人為「精英100」。他挑選這一百個人的原則非常簡單:假如只能帶一百個人上救生艇去一家新公司,自己會帶哪些人?
每次度假會議結束前,賈伯斯都會站在白板前(他超愛白板,因為這可以讓他掌控全場、成為所有人注意力的焦點),詢問台下:「我們接下來應該做哪十件事情?」於是所有人都會拚命讓自己的建議擠進名單。賈伯斯會將所有建議寫在白板上,然後刪掉那些他覺得太愚蠢的建議。一番熱烈討論過後,團隊會選出最後的十大清單。接著,賈伯斯會再一筆劃掉後面的七項,宣布:「我們只能做三件事。」
2001年,蘋果已成功挽回了個人電腦版圖。現在該是開始真正「不同凡想」的時候了。那一年,在他的白板上,「未來清單」全是些嶄新的創意。
當時,數位世界彷彿即將壽終正寢。網路泡沫剛破滅,那斯達克指數從最高點一路狂洩50%。2001年1月的超級盃球場中,只剩三家科技公司的廣告看板,前一年則有十七家。看壞產業的情緒,讓情況雪上加霜。自賈伯斯和沃茲尼克創立蘋果二十五年以來,個人電腦始終是數位革命的中心。但現在,專家預言,個人電腦即將揮別這個王座。這項產品已經「成熟到變得太無聊了,」《華爾街日報》資深科技作家摩斯伯格(Walt Mossberg)如此寫道。捷威執行長威森(Jeff Weitzen)也宣稱:「個人電腦正逐漸脫離樞紐地位。」
就在這個當口,賈伯斯提出了一項即將扭轉蘋果,以及整個科技產業的重要策略。個人電腦不但不會脫離核心,還會成為大家的「數位生活中樞」(digital hub),結合各式各樣的數位產品,從音樂播放器、錄影機、到照相機等等。電腦將為你連結起所有這些數位產品,同時也為你管理你的樂曲、照片、影片、資訊,以及賈伯斯口中「數位生活型態」所包含的任何方面。蘋果將不再只是一家電腦公司,所以它乾脆拿掉了公司名稱中的「電腦」二字。麥金塔即將進行絕地大反攻,至少還會繼續稱霸十年,因為它即將成為蘋果一系列新產品(包括iPod、iPhone及iPad)的運籌中樞。
賈伯斯在他即將踏入而立之年時,曾以黑膠唱片做個比喻。他當時正在思考,為什麼年過三十的人思考模式會出現僵化,創新能力也開始衰弱。「大家都困在一些思考模式之中,完全無法脫身,就好像黑膠唱片上的溝槽一樣,」他說:「當然,總有些人天生比較好奇、內心永遠像個孩子,但是這些人畢竟是稀有動物。」四十五歲的賈伯斯,此時似乎已經準備好,即將從他的溝槽中脫身。
FireWire
賈伯斯所謂「電腦就是數位生活中樞」的想法,可回溯到蘋果在1990年代發展出的一種連結技術──FireWire。它是一種高速串列埠(serial port),可以將影片等數位檔案,從一個裝置轉到另一個裝置上。日本的攝錄影機製造商就採用了這項技術,而賈伯斯也決定將它納入1999年10月推出的新版iMac之中。他開始想像,FireWire似乎可以發展成一個系統,好讓攝影機中的影像資料可轉到電腦裡,進行剪輯或再傳送出去。
要實現這個目標,iMac就必須擁有功能超強的影片剪輯軟體。於是賈伯斯跑去找他在Adobe的老朋友(Adobe成立時,他曾助一臂之力),請他們把Windows系統電腦上極受歡迎的數位剪輯軟體Adobe Premiere,再製作出一個新的麥金塔版本。大出賈伯斯意外的是,Adobe的主管竟然直接拒絕了他。他們認為麥金塔的使用者太少,製作這個產品並不划算。賈伯斯氣炸了,深深覺得自己遭受了無情的背叛。「我將Adobe拉進科技產業的版圖,結果他們竟然這樣惡整我。」他如此形容自己的憤怒心情。
雪上加霜的是,Adobe也沒有為麥金塔的作業系統Mac OS X特別撰寫其他幾種頗受歡迎的軟體,包括Adobe的影像處理軟體Photoshop──麥金塔電腦在設計師及創意人的圈子裡廣受喜愛,他們可都是這些軟體的主要消費者。
賈伯斯從來未原諒Adobe。十年之後,他因為拒絕讓Adobe Flash播放軟體用在iPad上,而與Adobe公開決裂。當年遭到無情拒絕的寶貴教訓,更堅定了他希望掌握系統內所有關鍵元素的想法。「在Adobe惡整我們時,我得到最重要的啟示就是,在還沒掌控住軟硬體之前,絕不隨便進入任何一個領域,否則我們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賈伯斯說。
於是,蘋果從1999年開始,自行為麥金塔開發應用軟體,並且將重心放在身處人文與科技交會口的消費者。這些自行開發的軟體包括:剪接數位影片的Final Cut Pro、一般消費者使用的簡易版iMovie、將影片或音樂燒進光碟的iDVD、與Adobe Photoshop競爭的iPhoto、專為創作及混音開發的音樂軟體GarageBand、管理個人音樂典藏的iTunes,以及音樂商店iTunes Store。
「數位生活中樞」的概念很快成為蘋果的核心策略。「我是從攝錄影機上了解到這件事,」賈伯斯說:「iMovie能讓攝錄影機的價值提高十倍。」你不會再坐擁自己永遠不會去看的幾百小時影片內容。相反的,你可以在自己的電腦上開始剪輯,製造美美的畫面效果、配上音樂,然後在片尾打出「製作人」自己的大名。它讓大家能夠發揮創意、表達自我、創造出真正寄託情感的東西。「這時我忽然發現,個人電腦將變成很不一樣的東西。」
賈伯斯還領悟到另外一件事:如果電腦變成數位中樞,行動裝置應該就可以變得更輕巧、更簡便。許多公司都希望在行動裝置中塞進各式功能(例如影片、照片的編輯功能),但結果卻慘不忍睹,因為這些產品的螢幕太小,根本放不下那麼多功能圖示。但電腦卻可以輕鬆辦到。
對了,還有一件事……賈伯斯也認清了:要做到這件事,就必須將所有元素完全整合──從周邊設備到電腦硬體、軟體、應用功能、FireWire。他回憶說:「我愈來愈信服從頭到尾全程掌控的解決方案。」
這項認知最棒的一點是:只有一家公司最能夠提供這種整合型的產品。微軟很會寫軟體,戴爾和康柏很會做硬體,索尼很會製造各種數位產品,Adobe開發了許多應用軟體,但只有蘋果具備這全部的本事。「我們是唯一從硬體、軟體、到作業系統,所有產品線全包的公司,」賈伯斯向《時代》雜誌分析:「我們可以為消費者的數位生活體驗,負起完全的責任。我們可以做到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
蘋果從影視功能開始,發動「數位生活中樞」策略的第一波攻勢。蘋果的FireWire連結技術,可以讓你把影片資料轉到麥金塔上,而iMovie則可以幫你把影片剪輯成一部曠世巨作。接下來呢?這時你一定想把它燒成DVD,然後和朋友一起用電視來欣賞。「所以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與驅動程式廠商一起研究,最後終於做出了一般消費者也可以燒錄DVD的裝置,」賈伯斯說:「我們是有史以來第一家提供這種產品的公司。」
一如以往,賈伯斯努力讓這個產品用起來愈簡單愈好,而這正是它成功的關鍵。在蘋果軟體部門工作的依凡傑李斯特,回憶他最初展示這個介面給賈伯斯看的情況。在看了一堆畫面之後,賈伯斯突然跳起來,抓起麥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四方形。「我知道它該怎麼用了,」他說:「它應該有一個視窗。你只要把影片拖進這個視窗,然後點一下『燒錄』按鍵。就這樣,我們要做的東西就是這麼簡單。」依凡傑李斯特簡直目瞪口呆,但這正創造了日後使用起來超簡單的iDVD。賈伯斯甚至幫忙設計了「燒錄」按鍵的圖示。
賈伯斯知道,數位照片也將蔚為風潮。於是,蘋果也想辦法讓電腦成為大家的照片處理中心。不過,他完全沒注意到另一個真正重要的機會(至少在第一年的時候)。惠普與其他幾家公司當時已研發出可以燒錄音樂CD的磁碟機,但賈伯斯卻堅持蘋果應該把重心放在影視功能而非音樂。不僅如此,由於賈伯斯強力要求iMac必須換掉托盤式磁碟機、改用較俐落的吸入式磁碟機,也使得iMac無法擁有CD燒錄功能,因為CD的燒錄功能一開始只有托盤式磁碟機的規格。「我們在這件事上錯過了早班車,」他回憶道:「因此我們必須迅速趕上。」
以創新取勝的公司,不只必須比別人早一步提出創新概念,它還必須在發現自己落後時,知道如何迎頭趕上、快步超前。
iTunes
賈伯斯過沒多久就明白,音樂市場即將風起雲湧。2000年,人們已經開始拚命將音樂從CD上擷取到自己的電腦裡,或是從Napster之類的檔案分享網站大量下載音樂,然後將點播清單燒進自己的空白光碟上。那一年,美國空白光碟的銷量高達3.2億片。美國的總人口不過2.81億。換句話說,還真的有人在瘋狂燒錄CD,而蘋果卻沒有分到這杯羹。賈伯斯告訴《財星》雜誌:「我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笨蛋,我們可能已經錯過了這個趨勢。我們只能拚命追趕。」
賈伯斯在iMac上加了CD燒錄功能,但他當然不會就此滿足。他的目標是要讓消費者能輕易從CD上轉拷音樂、在電腦上處理它們,然後燒出自己的點播清單。其他公司已經推出各自的音樂管理軟體,可是都既複雜又難用。賈伯斯的特異功能之一就是,他非常知道如何掌握那種二流產品充斥的重要市場。他仔細研究當時市面上所有影音播放軟體,包括Real Jukebox、Windows Media Player,以及內建在惠普CD燒錄機裡的軟體。他的結論是:「這些東西都超級複雜,即使是天才,也只能搞懂其中一半的功能。」
這時,金凱德(Bill Kincaid)出現了。他曾經是蘋果的軟體工程師,此時他正飛車前往加州柳木市的賽車場,去飆他的福特方程式賽車,而他也一邊收聽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PR)的新聞──這跟飆車族、科技宅男的形象好像有點不搭。金凱德突然聽到一則報導,提到一款名叫Rio的隨身音樂播放器,可以播一種叫做MP3的數位音樂格式。當新聞主播提到:「麥金塔的使用者就不必太興奮了,因為它無法使用在麥金塔上面。」這時,金凱德興致來了,他對自己說,「哼,看我來解決這個問題!」
為了幫麥金塔撰寫Rio的管理軟體,金凱德打了電話給羅賓(Jeff Robbin)及海勒(Dave Heller),這兩人之前也都是蘋果軟體工程師。三人最後開發出了SoundJam,為麥金塔用戶同時提供了Rio的操作介面、可管理歌曲的點唱機,以及會隨著音樂而跳動的小小燈光秀。
由於賈伯斯一直逼迫團隊必須弄出一個音樂管理軟體來,於是,蘋果在2000年7月買下了SoundJam,而且還把它的創辦人一併帶回了蘋果。(三人後來一直留在蘋果。羅賓後來還帶領蘋果的音樂軟體開發團隊至今。賈伯斯非常重視羅賓。某位《時代》雜誌記者打算採訪羅賓,還得先答應賈伯斯不讓羅賓曝光,才得以順利進行採訪。)
賈伯斯親自下場,與他們三人一起將SoundJam變成蘋果的產品。剛開始,這個軟體裡塞滿了各種功能,因此也搭配了一堆複雜的螢幕。賈伯斯逼他們一定要將它變得更簡單、更有趣。賈伯斯不接受使用者得先選擇要搜尋的是音樂家、歌名或是專輯名稱的操作介面,他堅持螢幕上只有一個簡單欄位,使用者只需打進自己想找的東西就可以了,不論打進去的是音樂家、歌名或專輯名稱。這個團隊決定借用iMovie的霧面金屬外觀和它的名字,他們稱這個音樂軟體為iTunes。
賈伯斯於2001年1月的麥金塔世界大會發表了iTunes,將它定位為「數位生活中樞」策略的一環。賈伯斯宣布,麥金塔的使用者將可免費下載iTunes。「請與iTunes一起加入這場音樂革命,讓你的音樂播放器提高十倍價值!」他在滿堂掌聲中如是說。而iTunes日後的廣告詞正是:「擷.混.燒」(“Rip. Mix. Burn.”)。
當天下午,賈伯斯剛好安排了要與《紐約時報》的馬柯夫見面。那次採訪非常不順利,但在採訪結束前,賈伯斯忽然在他的麥金塔前坐下,開始炫耀他的iTunes。「它讓我想起自己年少輕狂的歲月,」一邊說,螢幕上一面上演迷幻燈光秀。他回想起自己的戒毒經驗。賈伯斯告訴馬柯夫,吸食迷幻藥是他這輩子做過最重要的幾件事之一。沒吸過毒的人,恐怕永遠無法了解他在說什麼。
iPod
「數位生活中樞」策略的下一步,是打造行動音樂播放器。賈伯斯意識到,蘋果可以善加利用iTunes,設計出一個極簡的產品:複雜的工作交給電腦,簡單的功能則由播放器來做。iPod就此誕生。而它也將在未來十年內,讓蘋果從一家電腦公司,轉變為全球最有價值的科技公司。
賈伯斯對這個計畫興趣特別高,因為他本來就熱愛音樂。他告訴身旁的同事,市面上所有的音樂播放器都「爛透了」。席勒、盧賓斯坦,還有其他人也都這麼想。在打造iTunes的同時,蘋果也花了許多時間研究Rio以及其他音樂播放器,然後開心的將它們丟進垃圾桶。席勒回憶說:「我們會坐在那裡一起批評這些東西有多糟,它們大概只裝得下16首歌,而且你還搞不清楚該怎麼使用它們。」
2000年秋天,賈伯斯開始逼他們要弄出一個行動音樂播放器,盧賓斯坦告訴他,有些關鍵零組件當時在業界還找不到。他請賈伯斯再耐心等一下。幾個月之後,盧賓斯坦終於找到了合用的液晶小螢幕,還有可以重複充電的鋰電池。但最困難的卻是要找到體積夠小、記憶體又夠大的硬碟,否則做不出最棒的音樂播放器。2001年2月,盧賓斯坦例行性的飛往日本,拜訪當地的蘋果供應商。
就在他即將結束東芝的訪問時,東芝的工程師忽然提起,他們的研究室即將在6月研發出一項新產品。那是一個1.8吋(不到4.6公分)、容量5GB(相當於1,000首歌曲)的超小型硬碟,但他們不太確定它可以用在什麼地方。盧賓斯坦一看到工程師拿過來的東西,馬上就知道它的用途。把1,000首歌放進他的口袋裡!簡直太完美了。
但他完全不動聲色。當時賈伯斯人也在日本參加東京的麥金塔世界大會。他們當晚就在賈伯斯下榻的大倉飯店見面。「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盧賓斯坦告訴賈伯斯,「我現在只需要一張1,000萬美元的支票。」賈伯斯立刻授權撥款。於是,盧賓斯坦開始與東芝談判,要求東芝做出來的迷你硬碟,全數獨家供應給蘋果。而他也開始物色整個開發團隊的負責人。
東尼.費德爾是性子很急、滿懷開創熱情的程式設計師,他完全是一副典型網路叛客的模樣,但臉上卻常掛著迷人的笑容。還在密西根大學念書時,他就已創立了三家公司。他曾在手持設備製造商通用神奇公司(General Magic)任職,並在那裡遇見了何茲菲德及亞特金森這兩位「蘋果難民」。然後他又在飛利浦待了一段時間,以一頭白色短髮和叛逆風格,大大衝撞了飛利浦那沉穩的企業文化。
他當時對於如何打造出一台優秀的數位音樂播放器,已經有了一些想法,曾輾轉向真實網路公司(RealNetworks,因影音播放軟體Realplayer而一舉成名的軟體公司)、索尼及飛利浦兜售他的創意。一天,他與叔叔正在科羅拉多州的度假勝地維爾滑雪,手機響起時,他剛好坐在纜車上。電話那頭是盧賓斯坦,他告訴費德爾,蘋果正在找一位能夠負責開發一項「小型電子產品」的人。自信十足的費德爾立刻表明,自己正是打造這種產品的奇才。盧賓斯坦邀請他來一趟庫珀蒂諾。
費德爾原以為,蘋果找他是為了開發新一代的個人數位助理(PDA),也就是新一代的「牛頓」。但見到盧賓斯坦時,話題很快就轉到上市才三個月的iTunes上。盧賓斯坦告訴他:「我們一直想將iTunes與市面上的一些MP3播放器結合,但結果卻非常恐怖,真是慘不忍睹。我們覺得蘋果應該自己動手做一個。」
費德爾非常興奮。「我超愛音樂。我曾經想為真實網路公司開發一個類似的產品,也曾向Palm*推銷過一個MP3的開發構想。」他同意加入蘋果,至少以顧問的身分。幾個星期之後,盧賓斯坦堅持說,如果他要帶領這個團隊,他就得成為蘋果的全職人員。費德爾非常抗拒,他很想保有自由。盧賓斯坦對費德爾這種不情不願的態度,感到非常不悅。「這是一生難得的機會,」他告訴費德爾:「你不會後悔的。」
盧賓斯坦決定強迫費德爾就範。他把受命參與這個計畫的二、三十位同仁,全都聚到一間會議室裡。當費德爾走進來時,盧賓斯坦當眾對他說:「東尼,除非你願意全職為蘋果工作,否則我們就會取消這個計畫,解散這支隊伍。你是加入還是退出?你必須現在就做決定。」
費德爾盯著盧賓斯坦瞧,之後轉身面對所有人說:「蘋果一向都是這樣逼迫別人就範的嗎?」停了一會兒,他同意了,沒好氣的與盧賓斯坦握了個手。「這件事在我和盧賓斯坦之間留下了疙瘩,而且持續了好幾年,」費德爾回憶說。盧賓斯坦也承認:「我覺得他從來都沒原諒我。」
費德爾與盧賓斯坦天生注定無法和平共處,因為他們兩人都認為自己才是iPod的催生者。從盧賓斯坦的角度來看,他在幾個月前就從賈伯斯手上接下這個任務、找到了東芝的迷你硬碟,還安排好螢幕、電池以及其他一些關鍵元素,之後他才邀請費德爾來接手打理。他和其他一些看不慣費德爾搶走所有光彩的人,開始在背後謔稱他為「大話東尼」(Tony Baloney)。
然而,從費德爾的角度來看,加入蘋果之前,他早已構思出製造一個更好的MP3的計畫,而他在同意為蘋果開發這項產品之前,也早已向許多公司推銷過這個計畫。誰的功勞最大,或誰才應該享有「iPod之父」的榮銜?兩人將在未來多年的記者採訪、新聞報導、網站頁面、甚至維基百科的資料中,頻頻過招。
但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們根本沒時間吵架。賈伯斯要求iPod必須趕在耶誕節上市。也就是說,他們得在10月底前完成所有工作、舉行新產品發表會。他們開始尋找現有的MP3播放器開發廠商,以便為新產品找到基本架構。他們最後找上PortalPlayer。費德爾告訴這家小公司的開發團隊,「這是一個即將徹底改變蘋果公司的計畫。十年之後,這將成為音樂產業,而非電腦產業。」費德爾說服他們簽下一紙獨家契約,而蘋果的團隊也開始修正PortalPlayer的缺點,包括過度複雜的介面、過短的電池壽命,以及連10首歌都裝不下的點播清單。
「這就對了!」
有些會議特別讓人記憶深刻,因為它們不但別具歷史意義,而且還能反映出領導人的行事模式。2001年4月,蘋果大樓四樓所舉行的一場會議正是如此。在這場會議中,賈伯斯決定了iPod所有的基本元素。在場聆聽費德爾進行產品簡報的人,包括盧賓斯坦、席勒、艾夫、羅賓,以及蘋果的行銷總監史丹.吳(Stan Ng)。
費德爾只在一年前、何茲菲德家的生日派對上見過賈伯斯,但他早已聽過太多賈伯斯的故事,而且多半令人汗毛直豎。基於自己從未真正和賈伯斯共事過,他對賈伯斯有著極高的戒心。「當他走進會議室時,我坐直了身子,心想,『喔,這就是賈伯斯!』我保持高度警戒,因為我聽說了,他可能會凶狠成什麼模樣。」
會議一開始,費德爾先由潛在市場及競爭者的報告切入。一如往常,賈伯斯非常不耐煩。「他不會為一張投影片花超過一分鐘,」費德爾說。當一張投影片正顯示市場上有哪些潛在競爭者時,賈伯斯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不必擔心索尼,」他說:「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他們不知道。」之後,他們乾脆草草結束投影片,而賈伯斯則立刻拿一堆問題,對在場所有的人進行一輪猛攻。費德爾因此學到了一個教訓:「賈伯斯比較喜歡直接講清楚。他曾告訴我,『如果你需要用到投影片,就表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賈伯斯也喜歡別人拿實物給他看,讓他能夠直接碰觸、感覺、審視。因此,費德爾帶了三種模型進入會議室。盧賓斯坦也事先教他該如何安排展示的順序,好讓自己最喜歡的設計能夠成為真正的「主菜」。他用一個大木碗,把自己最喜歡的模型蓋了起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
費德爾開始他的說明秀。他一邊介紹,一邊把產品的零組件一個個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到桌上,其中包括那個1.8吋的迷你硬碟、液晶小螢幕、晶片,還有鋰電池,而且每一個零件都貼上各自的價格及重量。展示的同時,大家也開始討論一年後這些東西的價格、以及大小可能會有多大的變化。有些零件會像樂高積木一樣拼裝起來,以表現其他可能的設計方式。
接著,費德爾陸續揭開三種模型。它們都以保麗龍做成,裡面塞了釣魚用鉛錘,來模擬正確的重量。第一個模型上有一個插槽,用來擴充音樂記憶卡。賈伯斯嫌它太複雜。第二個模型用的則是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它的成本比較便宜,可是只要電池一用完,所有歌曲也會統統消失。賈伯斯仍然不滿意。
接下來,費德爾把幾個零組件拼湊起來,讓賈伯斯看到一個使用1.8吋硬碟的播放器會長成什麼樣子。賈伯斯似乎頗有興趣。於是,費德爾進入展示的最高潮──他掀開木碗、秀出完全組裝好的第三個模型。「我原本希望能再繼續拼湊一下那些零件,但史帝夫馬上決定要用我們原先設計好的模型,」費德爾回憶道。他有點嚇到,「我已經習慣了飛利浦的運作模式,以為像這類的決定,必然得經過一堆的會議、進行一堆簡報,然後不斷回去做更多的研究。」
接下來,輪到席勒上場。「現在我可以跟大家說我的想法了嗎?」他問道。他走出會議室,回來時手上拿了一大堆iPod模型,所有模型正面都有一個相同的裝置──即將名聞遐邇的選曲滾輪(trackwheel)。「我一直在想,要怎樣瀏覽點播清單?」席勒說:「又不能讓人一直按按鈕,因為可能得按好幾百次。如果能有個小圓盤,不就太棒了嗎?」你只需要用拇指滑一下滾輪,就可以快速瀏覽歌曲清單。滑得愈久,清單就跑得愈快,你就可以迅速瀏覽好幾百首歌。「這就對了!」賈伯斯大叫。他請費德爾和工程部門立刻開始研究,如何把它做出來。
計畫啟動之後,賈伯斯也馬上埋首其中。他最主要的要求就是「簡化」!他會檢視每一個使用者介面,並逐一進行嚴苛的測試:如果他想找歌或使用某項功能,就必須在三個動作之內完成,而且這些動作必須符合一般人的直覺反應。如果他找不到某樣東西,或是得花到三個動作以上,他的反應絕對冷酷無情。
「有時候我們一群人想破了腦袋,還是無法解決一個使用者介面的問題,這時,史帝夫卻會不經意的問:『你們有沒有想過……?』」費德爾說:「然後我們每個人都會大叫,『哇靠!對呀!』他就是可以從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事情,然後我們那個偉大的問題,就會立刻煙消雲散。」
每個晚上,賈伯斯都不厭其煩的打電話來提供意見。只要賈伯斯丟出一個想法,費德爾和所有的人,甚至連盧賓斯坦都會通力合作,全力支援費德爾應戰。他們會立刻打電話給彼此,通報賈伯斯的最新建議,密謀如何讓他接受他們的想法,不過他們的成功機率大概只有一半左右。「史帝夫的點子宛如一個漩渦,我們每個人都得使盡吃奶力氣,跑在它的前頭,」費德爾說:「這種事每天都在上演,可能是某個開關、某個按鈕的顏色,或是定價策略。因為他的這種行事風格,你必須與所有同事緊密合作、彼此照應,才能應付得了。」
賈伯斯還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想法:必須盡量將功能交由電腦裡的iTunes來處理,而非擺在iPod上。他後來回憶說:
為了讓iPod用起來非常簡便,我可是費了不少唇舌才讓大家就範。我們必須限制iPod的功能。因此必須將相關的功能盡量放進電腦的iTunes上面。比方說,我們故意讓iPod無法製作點播清單。你必須在iTunes上製作完,再轉到iPod上面。大家對這件事有不少意見。但Rio及其他播放器之所以那麼腦殘,就是因為它們太複雜。它們沒有和電腦裡的點播軟體整合在一起,所以就得添加製作點播清單的功能。因此,當我們同時擁有iTunes軟體及iPod時,我們就可以讓電腦為iPod服務,也就是將複雜的功能放到它應該在的地方。
賈伯斯在「簡化」這件事上,最饒富禪意的要求是:iPod上不要設計任何開關裝置。這可讓他的同仁萬分錯愕。但這項要求日後也成為許多蘋果產品的一大特色。它們根本不需要開關。不論就美學或哲理而言,有個開關都是一件很突兀的事。不使用的時候,蘋果產品會自動進入休眠狀態,但只要你碰觸任何一個按鍵,它又會自己醒過來。因此,你根本不需要按任何按鍵──「喀嚓」一聲,叫它關機、再見。
突然之間,似乎所有元素都就了定位、萬事齊備:有一顆可容納1,000首歌的晶片、一個讓人能夠輕易搜尋1,000首歌的操作介面及選曲滾輪、可以在十分鐘內傳輸1,000首歌的FireWire連結技術、一枚可以讓你連聽1,000首歌的電池。「大家忽然望著彼此,說『這個產品真的會很酷!』」賈伯斯回憶:「我們知道它絕對會很酷,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希望立刻擁有一台。而它的概念又那麼簡單、那麼漂亮:1,000首歌盡在你口袋。(A thousand songs in your pocket.)」一位文案人員建議將它取名為Pod(豆莢之意)。賈伯斯則借用了iMac及iTunes的傳統,命名為iPod。
1,000首歌要從哪裡來?賈伯斯知道,有些人會從買來的CD轉拷歌曲,這當然不會有問題。然而,許多歌曲也可能透過非法方式下載而來。若不以嚴謹的角度來看企業經營,非法下載或許更能讓蘋果賺大錢,因為大家不必花太多錢,就能讓自己的iPod裡裝滿歌曲。雖然賈伯斯反主流文化的傾向,讓他不至於對大唱片公司有太多的同情,但他卻相信,智慧財產權應該受到保護,而且作曲者、演唱者的權益也不應該被剝奪。因此,在開發過程接近尾聲之際,他忽然決定iPod只能單向轉拷音樂。也就是說,大家可以從電腦裡將歌曲轉到自己的iPod上,但卻不能把iPod中的歌曲轉到電腦裡去。這麼做可以防止大家利用iPod轉拷一堆音樂,然後再轉到一堆親朋好友的iPod裡去。他也決定在iPod的透明塑膠包裝紙上,加印一行簡明訊息:「請勿盜拷音樂。」
白鯨之白*
從舊金山家中驅車前往庫珀蒂諾的路上,艾夫一直把玩著iPod的模型,不斷思考這個產品最後應該是何長相。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它的正面應該是純白色的!他還告訴車上的同事,而且應該與亮面不銹鋼背殼無縫結合。「大多數小型電子產品都有一種可拋式的感覺,」艾夫說:「它們都少了一種文化重量。iPod讓我最感驕傲的一點就是,它感覺起來份量十足,完全不像那種可以用過即丟的產品。」
它的白絕非一般的白色,它必須是「純淨的白」。「不僅產品本身,還包括它的耳機、耳機線,甚至電源處理器,」艾夫回憶說:「就是要『純白』。」其他人卻認為,耳機當然應該是黑色的──就像任何耳機一樣。「但史帝夫立刻就明白我的想法,而且欣然接受,」艾夫說:「它必須傳達出一種純淨感。」
純白色細長蜿蜒的耳機線,也使iPod成了獨樹一格的經典產品。艾夫如此形容:
它有一種很有份量、不容輕忽的感覺,但它又有一種沉靜、嚴謹的感覺。它不會在你面前搖尾奉承。它極端自制,但因為它那自由擺盪的耳機線,它看來又有些瘋狂。這就是我喜歡白色的原因。它不只是一種中性的顏色。它是如此的純粹而安靜、大膽而出眾,然而卻又毫不招搖。
克洛的TBWA/賽特/戴廣告團隊希望廣告能夠凸顯iPod的獨特質地及它的「淨白」,而非只是製作一些炫耀產品功能的尋常作品。文森是一位瘦瘦高高的年輕英國人,他玩過樂團、當過DJ,剛剛加入克洛的公司。他是幫助iPod主攻「追求時尚的千禧世代」,而非「以反叛為標誌的嬰兒潮世代」最合適的人選。在藝術總監愛琳桑岡(Susan Alinsangan)的協助下,他們為iPod設計了一系列的廣告看板及海報,並將它們羅列在會議室的長桌上,等候賈伯斯校閱。
在桌子的最右邊,擺放的是最傳統的設計,直接在海報中央放一張襯著白色背景的iPod照片。桌子的最左邊,放的則是最圖像化、最具表徵特質的設計。海報上頭是一個邊聽著iPod邊跳舞的人形剪影,而iPod的白色耳機線也彷彿隨著音樂在起舞。
「這個設計完全傳達了人與音樂之間,那種強烈的個人及情緒的連結,」文森說。他建議創意總監米爾納,請所有人都站到桌子最左邊,看是否能暗暗將賈伯斯吸引到那頭去。
賈伯斯走進會議室後,竟然直接往右邊走,緊盯著那些以iPod照片為主題的海報。「這些看起來不錯。」他說。
「或許你也可以看一下這邊這幾張。」站在另一頭的文森、米爾納及克洛不肯輕言放棄。賈伯斯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些圖像式的設計,說:「我知道,你們大概比較喜歡這些吧。」他搖搖頭。「我看不到產品。你根本看不出它們在說什麼。」
文森建議說,他們還是可以用圖像化的設計,但可以再補上一句:「放1,000首歌在你口袋裡」。這就道盡了一切。
賈伯斯往右邊再看了一眼,最後終於同意。毫不意外的,賈伯斯很快就對外宣稱,他們之所以會採用這些圖像式的廣告,完全是因為他的堅持。「有些人質疑,這種設計要怎樣賣iPod?」賈伯斯說:「但這就是當執行長的好處了,你可以堅持採用這個創意。」
賈伯斯知道,擁有完整的產品線(從電腦硬體、軟體、到周邊產品),還有另一項優勢:iPod的銷售也可以帶動iMac的市場。這意味著,他可以將原本用來行銷iMac的7,500萬美元廣告費用移作iPod的廣告費,好來個一石二鳥、一箭雙鵰。事實上,這甚至是「一石三鳥」之計,因為這些廣告將為整個蘋果品牌,創造出亮眼的時尚與年輕感。他事後回憶道:
我忽然有個瘋狂的想法:或許我們可以因為iPod的廣告而賣出相同數量的iMac。不只如此,iPod還會喚出蘋果的創新、新世代形象。因此,我挪用了7,500萬美元的廣告費給iPod。原本編列給iPod的廣告費用,應該連百分之一都不到。但這也表示我們將掌控整個音樂播放器的市場,因為我們比別人整整多砸了一百倍的廣告費。
電視廣告中那些剪影舞者正在聆聽的音樂,則是由賈伯斯、克洛和文森一起挑選的。「挑選音樂成了我們每個星期行銷會議上最大的樂趣,」克洛說:「我們會播一些最流行的音樂,史帝夫會說『我討厭它,』然後文森就會努力遊說、讓他接受。」iPod的電視廣告讓不少新樂團一舉成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黑眼豆豆」,而那首〈嘿!辣媽〉更成了剪影音樂的經典之作。
每當新廣告要開拍之前,賈伯斯常會突然產生一些疑慮,他會立刻打電話給文森,要求取消那支廣告。「這支曲子聽起來太頹廢了,」或「聽來太輕佻了,」然後說:「取消它吧。」文森聽了頭皮發麻,趕緊努力安撫。「別擔心,做出來以後一定會很棒。」幾乎毫無例外,一陣安撫之後,賈伯斯會稍微平靜下來,讓廣告按照原訂計畫製作,而他對成品也一定是讚不絕口。
2001年10月23日,賈伯斯在一次典型的賈式產品發表會上,將iPod介紹給全世界。「給大家一個提示:它不是一部麥金塔,」邀請函上這麼寫著。賈伯斯按慣例介紹了新產品的各項功能,終於到了該揭開新產品神祕面紗的時候,賈伯斯卻沒有像往常那般,慢慢走到舞台中央,一把掀開桌上的絨布。這一次,他不動聲色的說:「這個產品剛好就在我的口袋裡。」他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拿出那個純白色、閃閃發亮的小東西。「這個神奇的小東西可以容納1,000首歌曲,而且還可以直接放進我的口袋裡。」他把iPod放回口袋,在如雷掌聲中,慢慢走下舞台。
一開始,有些科技玩家對iPod提出了質疑,尤其是那399美元的定價。部落客圈子裡,有人酸溜溜的戲稱iPod這幾個字其實代表了「為這項產品定價的是一群呆子」(Idiots Price Our Devices.)。然而,消費者很快就讓iPod所向披靡、大獲全勝。不僅如此,iPod還實現了蘋果的一切夢想:浪漫與工程的結合、人文及創意與科技的交會、既大膽又簡單的設計。它使用起來非常簡單,因為它是「從頭到尾整合」系統中的一部分──從電腦、FireWire、周邊設備、軟體,一路到內容管理。當你從包裝盒裡將iPod拿出來時,它美得好像在發光。它讓所有其他音樂播放器,看來好像是在烏茲別克製造的一樣。
自從麥金塔電腦問世以來,沒有一項產品能夠像iPod一樣,擁有如此清晰的產品意象,足以將創造它的公司,一口氣推向未來。賈伯斯告訴當時的《新聞週刊》專欄作家李維,「如果有人問,蘋果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為何,我會舉iPod當作最好的例子。」一直對整合系統頗有微詞的沃茲尼克,也開始修正自己的想法。「會由蘋果來推出這項產品,確實有它的道理,」iPod推出後,沃茲尼克也不禁興奮的說:「畢竟,整個蘋果的歷史一直都是軟硬體兼顧。兩相配合起來,結果確實比較好。」
李維拿到蘋果送給媒體的iPod同一天,他剛好和蓋茲相約共進晚餐。他將iPod秀給蓋茲看。「你看過了沒?」李維問說。他後來寫道:「蓋茲進入了某種狀態,就好像科幻電影裡,當外星人碰到一個前所未見的東西時,會在自己和那個東西之間創造一種力場隧道,好把和這東西有關的一切資訊,都傳輸到自己的腦子裡。」蓋茲開始把玩iPod的選曲滾輪,按下每一個功能組合,雙眼緊緊盯著那個小螢幕。「看起來是個很棒的產品,」他終於開口。然後,他頓了一下,似乎有點困惑的問道:「這真的只能和麥金塔一起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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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lm曾因PDA產品紅極一時,也是智慧型手機的先驅。2010年被惠普購併。⤴
*譯注:「白鯨之白」(The whiteness of the whale)源自美國名作家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 1819-1891)的小說《白鯨記》(Moby Dick,1851)。白鯨記第42章的名稱就是「白鯨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