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一回合:勿忘人生終有一死


第34章 第一回合:勿忘人生終有一死 發現罹患胰臟癌 賈伯斯後來懷疑,他之所以罹癌是因為1997年以來,長年奔波於蘋果和皮克斯之間,過度勞累所造成的。來回奔波確實讓他得了腎結石及一些其他的毛病。回到家時,他通常已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說:「我的癌症或許就是那個時候開始醞釀的,因為當時我的免疫系統真的很差。」 沒有證據顯示疲憊或免疫系統虛弱可能造成癌症,但腎結石問題確實讓他的癌症提早被發現。2003年10月,他剛好碰到曾經治療過他的泌尿科醫師,她建議他應該再做一次腎臟和輸尿管的電腦斷層掃描,因為距離他上一次做斷層掃描已經有五年了。新的斷層掃描顯示他的腎臟沒有問題,但他的胰臟卻有個陰影。醫師要求賈伯斯立刻安排做一次胰臟檢查。 他當然沒做。一如往常,他總是故意忽視自己不想面對的問題。但醫師緊盯不放。「賈伯斯,這件事非常重要,」幾天後醫師又對他說:「你真的必須做這件事。」 由於醫師的語氣急迫,賈伯斯只好遵命。一天早上,他早早就來到醫院,醫師團隊研究過他的斷層掃描之後,告訴他一個壞消息:他的胰臟長了一顆腫瘤。有位醫師甚至暗示他,應該趕快把所有的事情好好處理一下,這等於是委婉告訴他,剩下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了。 當天晚上,醫院幫他做了切片檢查。他們把內視鏡從他的喉嚨伸進腸子裡,然後讓內視鏡的探針刺入他的胰臟,從腫瘤中取出一些細胞進行化驗。蘿琳記得那些醫師當時眼中帶著喜悅的淚光──那是一種胰島細胞神經內分泌腫瘤,雖然罕見,但因為生長速度較慢,所以也比較容易治癒。賈伯斯很幸運,因為發現得早(他是在做例行腎臟檢查時發現了這顆腫瘤),因而得以在癌細胞轉移之前,透過外科手術進行摘除。 流行病學家布里恩特是賈伯斯最早打電話諮詢的人之一,他們是在印度喜馬拉雅山腳下的一處道場認識的。賈伯斯問他:「你仍然相信神嗎?」布里恩特說「對」,兩人討論了一會兒印度高僧卡洛里上師教導的各種通往神的途徑。最後,布里恩特問賈伯斯到底發生什麼事。賈伯斯才說:「我得了癌症。」 賈伯斯最早打電話諮詢的另一個人是蘋果董事列文森。他看到手機顯示賈伯斯來電時,正在主持自己公司(基因科技)的董事會。休息時間一到,他立刻回電並得知了腫瘤的事。列文森有癌症生物學背景,他的公司也生產癌症藥物,因此他成了賈伯斯的重要顧問。 英特爾的葛洛夫也一樣,因為他曾成功打敗自己的攝護腺癌。賈伯斯在確診後的那個星期日打電話給他,葛洛夫立刻開車來到賈伯斯家,兩人談了兩小時。 然而,讓蘿琳和好友驚懼萬分的是,賈伯斯竟然決定不開刀摘除腫瘤。手術是當時唯一可行的治療方式。「我真的不想被人家開腸破肚,所以我嘗試了一些其他方法,看是否可行。」多年後他這麼對我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更嚴重的是,他決定嚴格吃素,並食用大量的紅蘿蔔與果汁。除此之外,他還在自我診療的藥方中,加了針灸和草藥治療,以及偶爾在網路上或四處找人問來的偏方。他醫療諮詢的對象還包括一位靈媒。有一陣子,賈伯斯還聽信一位在南加州開設自然療法診所的醫師所提的建議,這位醫師強調要使用有機藥草、果汁斷食、清腸、水療等自然療法,以及完全釋放內心所有的負面情緒。 「最主要的問題是,他還沒有準備好打開身體讓人看,」蘿琳回憶:「你很難逼一個人做這件事。」但她還是努力一試,「身體是為了服事心靈而存在,並沒有那麼神聖不可侵犯。」蘿琳與賈伯斯爭辯。 許多好友也一再懇求他趕快動手術、接受化療。葛洛夫回憶說:「賈伯斯告訴我他正在自我治療,結果我發現,他根本是在吃草,我跟他說,他這麼做簡直是瘋了。」 列文森也說他「天天央求」賈伯斯,結果卻落得「萬分挫折,因為賈伯斯什麼都聽不進去。」這些爭執差一點讓兩人反目。當賈伯斯跟他解釋自己的食療法時,他激動反駁:「治療癌症不是這樣搞的!要對付癌症,你就是得動手術、用化學藥物徹底轟掉那些癌細胞。」 即使是大力鼓吹另類療法及營養療法的先驅歐寧胥(Dean Ornish),也跟著賈伯斯做了一次很長的散步,強力建議他:有時正統醫療方式才是最正確的選擇。歐寧胥告訴賈伯斯:「你真的應該動手術。」 2003年10月確診以後,賈伯斯頑強抵抗了九個月。部分原因是他那現實扭曲力場的陰暗面在作祟。列文森猜測:「我覺得史帝夫的意志堅強到,相信自己可以用念力讓世界按照他的意志來運作,但這種做法不是每次都行得通。現實是無情的。」 賈伯斯有驚人的專注力,但它的另一面則是嚇人的意志力,足以過濾掉他不想面對的事情。這種神奇的能量讓他在事業上迭有驚人突破,但有時卻也可能傷害他。「他有一種奇特的能力,能夠完全忽視自己不想面對的事,」蘿琳說:「他天生如此。」不論是家庭、婚姻等私人領域的事,或是與工程科技、企業發展相關的專業事務,甚至是健康及癌症,賈伯斯有時就是聽不進任何意見。 動手術切除部分胰臟 過去,他曾因蘿琳所說的這種「奇特的能力」,認為事情可以按照他的意志發生,而獲得極大的報償,但癌症可不聽他的。蘿琳開始求助於賈伯斯最親近的友人與家人,包括他的妹妹夢娜,希望他們能說服他改變心意。終於,2004年7月,賈伯斯看到了一張電腦斷層的片子,那腫瘤不但變大了,而且可能已經擴散。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2004年7月31日,賈伯斯在史丹佛大學醫學中心進行了手術。他接受的並不是完整的胰臟十二指腸切除手術(Whipple procedure),那得切除大片胃部、膽囊、十二指腸、部分小腸和部分胰臟。醫師曾經考慮過這個做法,但後來還是決定進行比較不那麼極端的手術,只切除了部分的胰臟。 手術第二天,賈伯斯就在病房中將自己的PowerBook接上蘋果的AirPort Express無線基地台,給蘋果的同仁寫了一封電子郵件,向大家宣布他動了手術。賈伯斯告訴大家,他所患的胰臟癌很罕見,「只占每年診斷出的胰臟癌中的1%,只要及時發現(我的胰臟癌就是如此),就可經由手術移除而完全治癒。」他說他不用進行任何化療或放射線治療,而且將於9月銷假上班。「這段期間,我已經請庫克負責蘋果的日常運作,所以不會對蘋果造成任何影響,」他寫道:「相信8月起,我就會開始打電話來煩人。非常期待9月與大家再度見面。」 手術帶來一個副作用,對賈伯斯來說很難克服︰他從青少年時期就開始遵行一套非常極端的飲食法,包括怪異的定期清腸及斷食。由於胰臟可以提供胃部消化食物及吸收養分所需的酵素,因此,移除部分胰臟將使他無法獲得足夠的蛋白質。醫師都會要求患者增加每天進食次數,並維持均衡營養,像是食用多種肉類及魚類蛋白質、和大量的全脂乳製品。賈伯斯從來沒有這種飲食習慣,而且他也不打算遵守醫師的吩咐。 賈伯斯在醫院待了兩個星期。回家之後,他開始努力恢復體力。「記得剛回家那陣子,坐在搖椅上,」他指著客廳中的一把搖椅,「一開始我根本沒有力氣走路。我花了一個星期,才開始在我家周圍散步。我逼自己要走到幾個路口外的花園附近,然後慢慢再更遠一點。六個月後,我的體力幾乎完全回來了。」 不幸的是,他的癌細胞也已經擴散。手術時,醫師發現了三處肝臟轉移。如果九個月前就動刀,他們或許能夠趕在轉移之前就處理掉,不過,誰知道呢。賈伯斯開始進行化療,這讓他的飲食習慣受到了更大的挑戰。 史丹佛大學畢業典禮演說 賈伯斯對他的抗癌行動十分保密,他告訴大家他的癌症已經「治癒」,正如2003年10月確診後,他並未對外公開病情。這種保密的行徑並不令人意外,因為他本性如此。比較讓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決定公開講述個人的健康問題。除了蘋果的產品發表會之外,賈伯斯鮮少對外演講,但他竟接受了史丹佛大學之邀,在2005年的畢業典禮上擔任演講貴賓。在發現罹癌及人生將屆半百之時,他顯然進入了一種反思的心境。 為了準備演講稿,他打了通電話給知名編劇家索爾金*。索爾金同意幫忙,於是賈伯斯寫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寄給他。「那是2月的事情,但接下來索爾金卻音訊全無。我在4月又追了他一次,結果他竟然說:『對喔。』於是我又寄了一些想法給他,」賈伯斯回憶那段過程,說:「我後來又拚命給他打電話,他一直說『好、好』,但這時已經到了6月初,還是沒有隻字片語。」 賈伯斯開始緊張。他一向親自撰寫蘋果產品發表會的稿子,但他從沒寫過畢業典禮的講稿。某天晚上,他決定自己坐下來寫這篇演說稿,除了與蘿琳交換一點意見之外,他沒有任何外力的協助。結果,它成了一篇非常深刻而簡單的講稿,質樸無華,完完全全是史帝夫.賈伯斯個人的產品。 作家海利*曾說,開始一篇演講最好的方式就是:「讓我給大家說個故事。」沒有人想聽一篇演講,但每個人都喜歡聽故事。而這正是賈伯斯選擇的方式:「今天,我只想跟各位說三個我個人的故事。就這樣,不談大道理,只有三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是有關他從里德學院休學的事。「從此我再也不用去上那些我沒興趣的課,我開始把時間拿去聽那些我真正有興趣的課。」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自己被蘋果開除,結果卻因禍得福的事,「成功的沉重負擔被從頭來過的輕鬆所取代,每件事情都不再那麼確定。」即使畢業典禮會場上空,有一架小飛機來回盤旋,機尾還掛著一幅要賈伯斯「回收所有電子廢物」的抗議布條,台下的學生卻異常專注。 然而,真正吸引學生的,其實是他的第三個故事──他被診斷出癌症,以及這件事所帶來的體悟︰ 知道自己即將死亡,是我在面對人生抉擇時,最重要的憑藉。因為幾乎每件事情,包括所有外界的期待、所有的驕傲、對困窘或失敗的恐懼,在面對死亡時,全都消失了,剩下來的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知道自己即將死亡,也是超越得失心這個陷阱的最好方法。既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什麼不順心而為? 這篇演說的極簡風格,傳遞出簡單、純粹與魅力。你可以盡量搜尋,從精選文集到YouTube上的影片,相信找不到一篇更好的畢業典禮演說。或許有些演說對後世的影響更大,例如國務卿馬歇爾1947年在哈佛大學畢業典禮中,宣布美國將全力支持歐洲戰後重建(即著名的「馬歇爾計畫」)。然而,你絕對找不到一篇更優雅自持、充滿悲憫的畢業典禮演說。 五十雄獅 過三十歲和四十歲生日的時候,賈伯斯邀請了矽谷的超級巨星及各界名流,一起來熱鬧慶祝。但當2005年過五十歲生日時,賈伯斯剛動完癌症手術後返家。蘿琳為他安排的驚喜慶生會,只邀請了他最親近的友人及工作上的夥伴。 生日宴會在一位好友舒適的舊金山家中舉行。柏克萊潘尼斯之家的名廚華特斯,為他們準備了來自蘇格蘭的鮭魚、北非的蒸小米,以及許多從自家花園採來的各式蔬菜。「聚會非常溫馨、親密,每個人以及所有的孩子都能夠待在同一間屋子裡,」華特斯回憶。當天的餘興節目是由即興喜劇節目「對台詞」(Whose Line Is It Anyway?)的班底負責。賈伯斯的好友史雷德(Mike Slade,曾任NeXT行銷主管)以及蘋果和皮克斯的同事都在場,包括拉塞特、庫克、席勒、克洛、盧賓斯坦,以及邰凡尼恩。 賈伯斯病假期間,庫克的代班表現得可圈可點。他讓蘋果那些個性稜角分明的奇才都能表現良好,自己也盡量避免鎂光燈。賈伯斯喜歡有個性的人,但只到某個程度。他從未指派過副手,或與任何人分享舞台。要當他的替身並不容易。光芒太露,你就死定了;沒有光芒,你也死定了。庫克避開了所有的暗礁。該他上場的時候,他非常沉著、有決斷力,但他不需要別人關愛的眼神或特別的稱許。庫克說:「有些人很討厭賈伯斯搶走所有的光釆,但我從來不鳥這些事。老實說,我寧可自己的名字永遠不要上報。」 賈伯斯銷假上班之後,庫克也重返原有的崗位,負責讓蘋果順利運作,而且依然不受賈伯斯情緒的干擾。庫克說:「許多人都誤以為賈伯斯的批評出自惡意或蓄意否定別人,但那只是他表達極端投入某些事情的一種方式。我的處理態度是,我從來不把他的大發雷霆當成是對我個人的不滿。」事實上,庫克剛好是賈伯斯的反面形象:鎮定、情緒平穩,典型的土星性格而非水星性格(NeXT的同義詞字典中,就是如此記載)。 賈伯斯後來說:「我是個談判好手,但庫克比我還厲害,因為他是個冷靜的顧客。」繼續稱讚了庫克幾件事之後,賈伯斯淡淡加了一項保留意見,這個保留意見很重要,但他鮮少說出來:「可惜庫克並不是真正做產品出身的人。」 2005年秋天,賈伯斯不動聲色的任命了庫克擔任蘋果的營運長。當時他們正一同飛往日本。賈伯斯並沒有「請」庫克出任這項職務。他只是轉過頭來跟庫克說:「我決定讓你出任營運長。」 同樣在那段期間,賈伯斯的老友盧賓斯坦和邰凡尼恩卻先後決定離去。兩人分別是蘋果硬體與軟體部門的大頭目,都是賈伯斯1997年重返蘋果時找進來的。 邰凡尼恩的情況比較單純,他覺得自己已經賺夠了,不想再繼續工作。賈伯斯說:「邰凡尼恩極其聰明、善良,比盧賓斯坦踏實許多,而且也不會過度放大自我。邰凡尼恩的離開,對我們真是一大損失。這種人找不到幾個,他是個天才。」 盧賓斯坦的情況就比較複雜一些。他不是很樂見庫克升遷,而且在賈伯斯麾下工作九年,他也確實累了。他們之間的對罵愈來愈頻繁,而這背後另有一個重要原因:盧賓斯坦和艾夫衝突不斷。艾夫原本歸他管轄,後來卻直屬賈伯斯。艾夫一直以各種酷炫的設計來挑戰極限,但這些設計為工程部門帶來極大的麻煩。盧賓斯坦必須負責把產品製造出來,因此他常抵制艾夫的設計。盧賓斯坦天性謹慎。「沒辦法,他畢竟出身惠普,」賈伯斯說:「盧賓斯坦從來不願深入鑽研,他就是缺了那麼點企圖心。」 以拴住Power Mac G4把手的螺絲為例,艾夫覺得這些螺絲必須打磨出特定形狀與色澤。但盧賓斯坦覺得它的成本簡直是「天文數字」,而且會讓計畫延後好幾個星期,於是否決了艾夫的點子。盧賓斯坦的責任是準時做出產品,也就是說,他必須有所取捨。艾夫覺得這種心態就是扼殺創意,於是他不但越級上報賈伯斯,還繞過盧賓斯坦,直接找上工程部的中階主管。「盧賓斯坦會說,這件事我們辦不到,它將使計畫延宕,但我會告訴他,我覺得我們一定辦得到,」艾夫回憶說:「我知道我們辦得到,因為我曾經背著他,直接和產品開發團隊的人一起研究過。」往往,賈伯斯最後都選擇站在艾夫這一邊。 這種傾軋有時幾乎讓兩人公然翻臉。最後,艾夫終於告訴賈伯斯,「不是他走,就是我走。」賈伯斯選擇了艾夫。 事實上,盧賓斯坦這時也已經準備要辭職了。他和妻子在墨西哥買了一塊地,他希望自己可以有一些時間,親自去那裡蓋一棟房子。後來他轉而投效手機生產商Palm,而當時Palm正打算與蘋果的iPhone較勁。賈伯斯勃然大怒,因而向波諾大大抱怨Palm挖他的牆角。(波諾與蘋果前財務長安德森共組的私募基金擁有Palm很大的股份。) 波諾回了賈伯斯一封短信說:「你應該冷靜看待此事。這就好像披頭四打電話給赫曼隱士*,抱怨他們搶了自己巡迴演唱團隊的工作人員一樣。」 賈伯斯後來承認自己確實有點反應過度。「他們的慘敗撫平了我的傷口。」賈伯斯說。 只聚焦於少數幾件重要的事 賈伯斯後來成功建立起一支比較不好鬥、而且順服的團隊。除了庫克和艾夫之外,主要成員還包括負責iPhone軟體的佛斯托爾、主管行銷的席勒、負責麥金塔硬體的曼斯菲德(Bob Mansfield)、主掌網路服務的庫依,以及財務長歐本海默(Peter Oppenheimer)。雖然賈伯斯的高階團隊外表看來與從前非常相似,清一色中年白人男性,但他們的風格卻十分不同。艾夫比較情緒化而且外放,庫克則是鋼鐵般冷靜。他們知道自己必須服從賈伯斯,但同時也有勇氣反對他的想法、與他爭辯。這是很微妙的平衡,但他們都掌握得很好。庫克說:「我很早就發現,如果你不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史帝夫就會吃死你。他會利用別人的反對意見,來創造討論的機會,因為這才可能創造出更好的結果。如果你不習慣和他爭辯,你根本不可能存活。」 百花齊放最主要的場合,就是每星期一早上的主管會議。從早上九點開始,一連開三到四個小時。庫克會先花十分鐘,用圖表向大家簡報公司的業務狀況,接下來就由所有人一同針對每一項產品進行廣泛討論。大家討論的永遠是「未來」:每項產品接下來該做些什麼?蘋果應該開發些什麼新東西? 賈伯斯利用主管會議,為蘋果建立起一種共同的使命感。這種集權式的管理,不僅讓蘋果宛如它的產品般嚴密整合在一起,同時也得以避免了分權式企業最頭痛的部門傾軋。 賈伯斯也利用會議來強化聚焦。從前,他在傅萊蘭德的農場裡負責的工作就是修剪蘋果樹,以便蘋果樹能夠維持旺盛生命力。他在蘋果所做的事情,剛好呼應了年少時的工作。賈伯斯不鼓勵每個團隊任由產品線根據行銷考量而枝葉亂竄,或是容許上千個概念同時間百花齊放,他堅持蘋果一次只能聚焦在兩到三項主力產品上。庫克說:「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消弭噪音,這使得他能夠專注於少數幾件重要的事,對其他的事說不。這沒有幾個人能夠做到。」 相傳古羅馬時代,將軍凱旋歸來,在街市舉行勝利遊行時,背後總有僕役負責不斷對他喊「勿忘人生終有一死」(memento mori),提醒將軍不可得意忘形、勿忘心存謙卑。賈伯斯的提醒來自他的醫師,卻還是未能讓他謙卑。 在他恢復體力後,賈伯斯再度來勢洶洶,懷抱更大的熱情,彷彿自知只剩最後一點時間來完成任務。正如他在史丹佛大學畢業典禮上所說的,癌症提醒他,他已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因此他應該義無反顧、全力向前衝。庫克說:「他帶著強烈的使命感回來,即使他所主掌的已經是一家大型企業,但他依舊不斷做出其他人不可能做到的大膽行動。」 有那麼一段時間,大家似乎覺得、或至少是希望,他的性情彷彿緩和了一些。面對癌症與年屆半百,似乎讓他在動怒時,不再那樣粗魯無理。邰凡尼恩回憶:「剛動完手術回來時,他好像稍微收斂了一下動不動就羞辱別人的作風。當他不高興時,他還是會對人大聲咆哮、暴跳如雷、爆粗口,但他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徹底摧毀別人。罵人只是他想要讓別人做得更好的方式。」說完後,邰凡尼恩思考了一下,然後加上一句:「當然,除非他覺得那人真的無可救藥、必須滾蛋。這種情況偶爾還是會發生。」 賈伯斯終究還是故態復萌。由於大多數的同事已習慣了他的粗野,所以他們也已學會如何應付。但最讓他們受不了的,則是他對陌生人也同樣無禮。艾夫回憶說:「有一次我們去一家超市買杯奶昔,做奶昔的是位老婦人,他竟然批評人家手腳笨拙。事後,他開始同情那位婦人。『她年紀大了,而且顯然很不情願做這件事。』但他並沒有把年紀大和事情做不好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考慮。他完全是分開處理的。」 還有一次,他們一起去倫敦。很不幸,艾夫必須負責挑選旅館。他選了罕普酒店,一家禪風十足的五星級精品旅館,完全的精緻極簡,他覺得賈伯斯應該會喜歡。一住進房間,艾夫雙手抱胸等著,果不其然,他的電話一分鐘後響起。「我簡直受不了我的房間,」賈伯斯宣稱:「簡直是狗屎,我們換一家。」艾夫拎起行李,剛到飯店櫃檯,只見賈伯斯正把自己完全不加修飾的想法,飆給那個驚嚇過度的櫃檯人員。 艾夫認為,當我們覺得一件事情很糟糕時,多數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會直接說出來,因為我們都不希望討人厭,「這其實是一種虛矯的特質。」這簡直是一種過度體諒的開脫說詞。但無論如何,反正那絕不會是賈伯斯的特質。 由於艾夫秉性如此善良,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何賈伯斯這個他那麼欣賞的人,竟然會有這樣的行為模式。一天晚上,在舊金山的某家酒吧裡,艾夫神情嚴肅的湊過來,試著分析這個問題: 他是一個非常、非常敏感的人。這也正是他這種反社會行為、他的粗魯最讓人無法忍受的原因之一。一個厚顏、遲鈍的人行為粗魯,我還可以理解,但生性敏感的人還會如此,那就真的匪夷所思了。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會這麼容易發怒。他說,「可是我又不會憤怒很久。」他很像小孩子,反應非常直接、強烈,可是事情過了,他也立刻就忘了。但有些時候,我也真的覺得,當他非常挫折的時候,他是會以傷害別人來洩憤。我覺得他好像認為自己有權這麼做。他好像覺得一般的社會規範並不適用於他。由於他是那麼的敏感,他完全知道要怎麼樣打擊人,才最有效。而他真的會那麼做。不是很常,但有時真的會。 有時,總有些聰明的同事會把賈伯斯拉到一邊,讓他冷靜下來。在這方面,克洛就是個高手。「史帝夫,我可以跟你說句話嗎?」當賈伯斯正當眾侮辱某人時,他會小聲對他說,然後他會走進賈伯斯的辦公室,告訴他大家工作得有多辛苦。「當你羞辱他們時,你只會打擊他們,而非激勵他們,」有一次克洛這麼說。賈伯斯表示歉意,說他了解。但沒多久,他絕對又會再犯。賈伯斯會說:「我這人就是這樣呀。」 給落在地獄裡的人送上冰水 有一件事他確實變得圓熟了一些,那就是對蓋茲的態度。1997年,微軟同意持續為麥金塔開發新的軟體,這件事微軟一直信守承諾。而且,由於微軟在複製「數位生活中樞」策略上一路慘敗,因此微軟也不再是蘋果的重要競爭者。蓋茲和賈伯斯對產品和創新的看法南轅北轍,但這種敵對關係卻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很特別的自我認知。 為了舉辦2007年5月的年度盛事「All Things Digital」研討會,《華爾街日報》專欄作家摩斯伯格和史葳雪(Kara Swisher)希望邀請他們兩人進行一次對談。摩斯伯格先向賈伯斯提出邀請。賈伯斯很少出席這類活動,當他說如果蓋茲同意,他也願意參與時,摩斯伯格可真是大喜過望。聽到賈伯斯的回應,蓋茲也同意了。 但這件事後來差點破局。因為蓋茲有一次接受《新聞週刊》記者李維的採訪,當李維問到他有關蘋果的「麥金塔 vs. PC」電視廣告取笑Windows電腦的使用者、將他們描繪成一群笨蛋,而麥金塔則是潮男潮女的最愛時,蓋茲簡直怒火中燒。「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搞得好像自己真的比別人優秀,」蓋茲說,火氣也愈來愈大,「大家到底還管不管『誠實』這件事?還是說只要你覺得自己很酷,就可以隨便撒謊?那個廣告裡沒有半點事實。」李維火上加油繼續問,微軟最新的Windows作業系統Vista,是否真的仿用了許多麥金塔的功能?蓋茲回答說:「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事實,你應該仔細檢查一下這兩個系統,看看到底是誰先推出這些功能的。如果你一心認為,『賈伯斯創造了這整個世界,然後你們這些人全是跟屁蟲,』那我也沒辦法。」 賈伯斯打電話給摩斯伯格說,由於蓋茲對《新聞週刊》說了那些話,現在兩人來對談其實不會有什麼好處。眼看對談即將破局,摩斯伯格費了一番唇舌,還是把事情拉回軌道。摩斯伯格說他希望當天晚上的對談是一次誠懇的對話,不是辯論。 然而,對談當天稍早,賈伯斯在接受摩斯伯格單獨採訪時,對微軟進行了攻擊,卻讓「誠懇的對話」變得愈來愈不可能。當摩斯伯格提到,蘋果為Windows所開發的iTunes軟體似乎非常受歡迎時,賈伯斯笑說:「當然啦,這就好像給落在地獄裡的人,送上一杯冰水嘛。」 對談開始前,蓋茲和賈伯斯必須先在貴賓室碰面,摩斯伯格為此擔心不已。蓋茲與他的助理柯恩(Larry Cohen)先抵達貴賓室,而且蓋茲已經從柯恩口中聽到賈伯斯之前的大放厥詞。幾分鐘後,賈伯斯優哉游哉的晃進貴賓室,先從冰桶裡抓了一瓶礦泉水,然後找了張椅子坐下。安靜半晌,蓋茲先開口:「看來,我應該就是那個地獄來的代表吧?」他臉上可沒任何笑容。賈伯斯頓了一下,露出他招牌的頑皮笑容,然後把那瓶冰礦泉水遞給了蓋茲。蓋茲沒好氣的卸下了武裝,緊張氣氛立時緩解。 結果,當天晚上有了一場極為精采的對話。兩位科技界的奇才先是小心翼翼的談到彼此,後來則是語中充滿溫暖。當知名科技策略專家拜爾(Lise Buyer)從觀眾席中提問說,兩人從觀察對方的過程中學到了什麼時,兩人的回答更是令人難忘。 「我願意付出很大的代價,來擁有史帝夫的品味,」蓋茲回答。觀眾的笑聲中帶點緊張,因為賈伯斯十年前曾經公開表示,他最無法忍受微軟的,就是它毫無品味可言。但蓋茲強調,他說這話是出自真心,賈伯斯「在品味上完全渾然天成,包括對人和對產品。」他回憶當年,和賈伯斯一起檢視微軟為麥金塔所開發的軟體,「我看過史帝夫做決策,他完全是根據一種對人和產品的……大家也曉得,我很難說明清楚。他做事情的方法真的跟別人很不一樣,我覺得非常神奇。碰到這種情況,我當然只能說,哇。」 蓋茲說話時,賈伯斯的雙眼一直盯著地板。後來他告訴我,當時蓋茲的誠實與大度,真的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輪到賈伯斯回答時,他同樣誠實以對;但顯然少了蓋茲的大氣。他提到了蘋果和微軟在策略上的巨大差異:蘋果相信從頭到尾全程掌控的整合策略,微軟則完全公開自己的軟體給硬體製造商。他指出,在音樂市場裡,整合策略顯然比較成功,例如iPod與iTunes的結合;但是,微軟的軟硬體分離策略,在個人電腦市場裡卻顯然比較成功。他不假思索的提出一個問題:「哪一種策略在手機市場會比較成功呢?」 接著,他自問自答的提出了一個極為精闢的看法:這種整合的設計理念,讓他和蘋果比較難與其他公司合作。「因為沃茲尼克和我是以全套自己動手做起家的,對於和別人合作比較不在行,」賈伯斯說:「我覺得,如果蘋果的DNA裡能夠有多一點這種基因,一定可以讓蘋果受益匪淺。」 * * * *譯注:索爾金(Aaron Sorkin)是美國知名編劇,以「社群網戰」一片獲得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獎。其他知名作品包括「軍官與魔鬼」及「白宮風雲」。⤴ *譯注:海利(Alex Haley)於1976年出版《根》,描述美國黑人致力尋根的故事,獲得普立茲獎。⤴ *譯注:赫曼隱士(Herman and the Hermits)是1960年代與披頭四同樣出身英倫,但征服美國的搖滾樂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