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回合:癌症復發
第36章 第二回合:癌症復發
抗癌之戰
到了2008年初,賈伯斯和醫師都很清楚,他的胰臟癌已經轉移。2004年賈伯斯接受胰臟腫瘤切除手術之後,醫師做了癌細胞取樣進行基因定序,鑑定導致癌症的基因變異,然後給賈伯斯施以標靶治療,因為當時研判此法最為有效。
賈伯斯也需要用藥物減輕疼痛,成分大都是嗎啡類。2008年2月某天,蘿琳的好友凱瑟琳來到帕羅奧圖,她陪賈伯斯散步。她說:「他告訴我,只要他覺得很不舒服,就會把所有意志聚焦在疼痛上,切入疼痛的核心,這似乎能讓疼痛慢慢消除。」然而,這只是他的一面之詞。只要賈伯斯身陷疼痛之苦,必然會讓他周遭所有的人都知道。
另一個日益嚴重的問題是飲食和體重減輕。儘管醫療團隊盡心盡力為他治療癌症、控制疼痛,飲食還是要靠他自己。胰臟是分泌消化酶以消化蛋白質等營養素的器官,賈伯斯因胰腫瘤切除,失去一大塊胰臟,消化功能因此大受影響,而他使用的嗎啡類止痛藥也會使食欲變差。再說,賈伯斯從十幾歲的時候就有奇怪的食癖,常只吃一、兩樣蔬果,有時則力行斷食。這種極端的飲食和心理因素有關,醫師幾乎不知該如何與他討論,更別說治療了。
即使在結婚、生子之後,賈伯斯依舊維持這種可議的飲食習慣。他常一連幾個星期都吃同樣的東西,如胡蘿蔔沙拉和檸檬,或只吃蘋果,然後會突然說他不吃這些東西了。賈伯斯從青少年時期就嘗試斷食,而且他常以傳教般的熱情在餐桌上宣揚他目前實行的飲食法。蘿琳婚後也開始吃素,但自從賈伯斯幾年前開刀之後,她已調整家人的飲食,讓他們也吃魚或其他富含蛋白質的食物。他們的大兒子里德本來也吃素,自此葷素不拘,成為「快樂的雜食性動物」。孩子都知道他們的父親必須攝取不同種類的蛋白質。
他們家請了個廚子布郎(Bryar Brown)。布郎脾氣很好、有耐心且富有巧思,曾在名廚華特斯開的餐館潘尼斯之家工作。他每天下午都會來賈伯斯家,利用蘿琳在菜園種的蔬菜和香草,準備一頓既豐盛又健康的晚餐。只要賈伯斯開口說他想吃什麼,像是胡蘿蔔沙拉、羅勒義大利麵或香茅湯,布郎就會悄悄在廚房做出來。但賈伯斯對食物總有自己的極端意見,任何食物都可能是人間美味或是根本難以下嚥。例如有兩種酪梨非常相像,幾乎每一個人都覺得吃起來差不多,但他就是認為其中一種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酪梨,另一種難吃得要命。
2008年初,賈伯斯飲食失調的問題更加嚴重。有時,吃晚餐的時候,長桌上擺了各種佳餚,但他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盯著天花板。晚餐還沒結束,他會突然站起來,一語不發的離開餐桌。那年春天,賈伯斯瘦了18公斤,家人看了都很難過。
2008年3月,他的健康問題成了新聞焦點。《財星》刊登了一篇文章〈賈伯斯的麻煩〉,揭露過去九個月來他一直以食療來治療癌症,文章內容還包括調查賈伯斯涉入認股權追溯弊案的程度。賈伯斯得知他們即將刊登這篇文章之前,把《財星》執行副總編舍沃爾(Andy Serwer)找來庫珀蒂諾對他施壓,要他拿掉這篇文章。他貼近舍沃爾的臉,問道:「所以,你們發現我這人是個渾蛋。這是哪門子的報導?」賈伯斯去夏威夷柯納村度假也帶了衛星電話,他去電舍沃爾的上司,即時代雜誌集團的總編輯長惠伊,說了同樣的話,賈伯斯還提議找一群大公司執行長來討論認股權追溯的問題,也願意透露他的健康情況,不過條件是《財星》必須砍掉那篇文章。結果,《財星》還是照登不誤。
2008年6月,賈伯斯在蘋果全球研發者大會(WWDC)介紹iPhone 3G。那時,他急遽消瘦的程度,把大家的焦點從iPhone拉回他的健康狀況。《君子》雜誌的裘諾德(Tom Junod)形容台上的賈伯斯「依舊穿著他那無懈可擊的招牌服裝,只是身子像海盜一樣削瘦。」蘋果後來發布一紙聲明,偽稱賈伯斯因為一種「普通毛病」才會變瘦。但是質問聲浪不斷,一個月後蘋果不得不再次發布聲明,宣布賈伯斯的健康狀況是他的「私事」。
7月底,諾瑟拉在《紐約時報》的專欄中,抨擊蘋果處理賈伯斯的健康問題不夠透明公開。他說:「蘋果並沒有誠實交代執行長的健康狀況。蘋果在賈伯斯先生的管理下,已發展出嚴守祕密的文化。一家大公司維護其商業機密固然沒有話說。蘋果每年召開麥金塔世界大會前,對其產品計畫總是三緘其口,讓所有的媒體和消費者好奇、猜測,這一直是蘋果最厲害的行銷手段。但是這種守密文化對企業治理有如毒藥。」
諾瑟拉寫這篇專欄時,曾向蘋果的人徵詢意見,得到的反應都說這是「私事」。結果有一天他接到賈伯斯來電,劈頭就是:「我是史帝夫.賈伯斯。你認為我是個傲慢自大、藐視法律的渾蛋,我看你才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只會報導錯誤的消息。」罵完之後,賈伯斯開始談條件:只要諾瑟拉不寫出來,他願意談他的健康問題。
諾瑟拉答應了。他在報導中寫道:「雖然賈伯斯的病不只是『普通毛病』,但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而且沒有癌症復發的問題。」雖然賈伯斯對諾瑟拉透露的,要比對董事會和投資人說的來得多,但他依然沒有全部吐實。
由於賈伯斯暴瘦的問題引發社會關切,蘋果股價因而從6月初的188美元逐漸下滑,到7月底已跌到156美元。更糟的是8月底彭博新聞社(Bloomberg News)搞烏龍,竟然把預先寫好的賈伯斯訃聞,不慎外傳到對外的網路。雖然彭博在發現錯誤後,立即撤回文章,發表道歉聲明,但八卦網站聒客(Gawker)還是登出來了。
幾天後,賈伯斯在蘋果iPod新機發表會上現身,並拿自己的死訊開玩笑。他引用馬克吐溫的名言:「有關本人死訊的報導都太誇張了。」儘管如此,他那清瘦的身影還是令人憂心。到了10月初,蘋果股價更下滑到97美元。
那個月,環球唱片總裁摩里斯原本要去蘋果跟賈伯斯見面,但賈伯斯邀他到自己的家來談。摩里斯見了賈伯斯那病骨支離的模樣,嚇了一大跳。由於不久後洛杉磯希望之城癌症中心為了募款將舉辦慈善表演,摩里斯也會出席接受表揚,他希望賈伯斯也能參加。賈伯斯很少參加慈善活動,但他覺得這次活動很有意義,加上看在摩里斯的面子,於是應允出席。那天的表演會是在聖塔莫尼卡沙灘搭的一個大帳篷底下舉行。摩里斯告訴在場的兩千名觀眾,賈伯斯將為音樂產業注入新的活力。那天上台表演的藝人包括史蒂薇尼克斯、萊諾李奇、艾麗卡巴度、阿肯等人,一直到午夜十二點,還沒結束。
賈伯斯冷得直打哆嗦,天王音樂製作人艾歐文給他一件連帽長袖運動衫讓他禦寒,他一整晚都把運動衫的帽子套在頭上。摩里斯說:「他身體很差,很瘦,而且很怕冷。」
對外宣稱荷爾蒙失調
《財星》的資深科技記者史蘭德那年12月要離職,他策劃訪問幾位科技界的大頭目,做為臨別之作,於是邀請了賈伯斯、蓋茲、葛洛夫和戴爾。要聚集這四大天王,讓他們一起接受訪問,實在很不容易,但在訪問的前幾天,賈伯斯才說要退出。他告訴史蘭德:「他們要是問為什麼,就說我是個渾蛋。」蓋茲本來有點生氣,後來得知賈伯斯因為生病,不得已才取消,說道:「當然,他有非常、非常充分的理由。」過去十一年,每當有重要產品上市,賈伯斯總會登上麥金塔世界大會的舞台,但蘋果在12月16日宣布賈伯斯將不會出席1月的麥金塔世界大會,顯然他健康情況已相當不妙。
這個消息在部落格社群鬧得沸沸揚揚。這些網路傳言雖不中亦不遠矣。賈伯斯因此非常憤怒,覺得受到侵犯,也生氣蘋果沒有主動幫他澄清。於是他在2009年1月5日親自寫了一封公開信。他表示,他之所以不能出席1月的麥金塔世界大會是因為想多陪陪家人。「正如你們所知,我在2008年體重急遽下降。我的醫師已經找到原因。這是一種荷爾蒙失調,我的身體因此無法獲得所需的蛋白質。我已接受複雜的血液檢驗,證實這樣的診斷。這樣的營養失調問題其實不難治癒。」
這封信並未完全吐實,而且容易讓人誤解,但的確提到一個重要事實。胰臟分泌的一種荷爾蒙是升糖素,升糖素的作用是刺激肝臟,將肝糖轉變成葡萄糖,增加血液中的葡萄糖濃度,而胰島素的作用剛好相反,是幫助細胞吸收血液中的葡萄糖來代謝利用,避免血糖過高。由於賈伯斯的腫瘤已轉移到肝臟,腫瘤擴散導致身體自我消耗,因此他不得不利用藥物降低升糖素。他的確有荷爾蒙失調的問題,但那是因為癌細胞轉移到肝臟造成的。他自己卻不願面對這點,更不願向公眾承認。但他經營的是一家股票公開交易的公司,隱瞞重大病情有觸法之虞。不管如何,賈伯斯還是很氣部落格社群對他的病妄自猜測,他想要反擊。
儘管公開信中語氣樂觀,其實他已經病得很重,而且飽受劇痛的折磨。他接受了另一回合的化學治療,忍受強烈的副作用。他的皮膚因此乾燥、龜裂。他也積極尋求另類療法,曾飛到瑞士巴塞爾接受一種特殊的神經內分泌腫瘤放射實驗療法,也曾去鹿特丹接受仍在實驗中的胜肽受體放射線療法。
經過律師團長達一個星期的勸說,賈伯斯終於同意請病假。他在2009年1月14日寫了另一封公開信給蘋果全體員工。一開頭,他先譴責部落客和媒體不斷刺探他的隱私。賈伯斯說:「很不幸,有很多人對我個人健康非常好奇,不但我和我的家人飽受困擾,蘋果的同事也因此感到為難。」他終於坦承「荷爾蒙失調」的治療不像他先前說的那麼簡單。「過去一個星期,我發現我的病引發的問題比我原先想的更為複雜。」雖然他請庫克每日代他處理公務,但他依然是執行長,仍會參與重大決策,並計劃在6月回到工作崗位。
賈伯斯曾與康貝爾和列文森討論過他的病情。這兩個人不但是他的健康顧問,也是董事會的聯合首席董事。然而他並未告訴其他董事會成員,一開始更誤導了所有的投資人,使得公司有違法之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於是針對蘋果是否對投資人隱瞞「重大訊息」一事展開調查。如果蘋果散發錯誤的訊息給投資大眾或是隱瞞重大事實,影響廣大投資者的權益,將構成證券詐欺之罪。由於蘋果再度崛起與賈伯斯的魔力密不可分,他的個人健康狀況必然會被視為「重大訊息」。然而執行長的隱私權也應受到保護,是否觸法在法律上還很難說。賈伯斯捍衛自己的隱私權一向不遺餘力,但市場一般又把他和蘋果畫上等號,即「賈伯斯代表蘋果,蘋果代表賈伯斯」,要維護投資大眾的權益,又要兼顧執行長的隱私,實在不容易。這個階段,賈伯斯變得更加情緒化,時而大聲咆哮,時而哭泣。只要有人建議他開誠布公,他就會暴跳如雷。
康貝爾非常珍惜與賈伯斯的友誼,不希望因為基於信託義務而必須洩漏他的隱私,乾脆請辭董事。康貝爾說:「我和賈伯斯的友誼長達百萬年,我不能讓他的隱私受到任何侵犯。」律師研究之後,最後決定康貝爾不必請辭董事,只要讓出聯合首席董事的位置即可,此一職務由雅芳執行長鍾彬嫻接替。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調查一番之後,也不了了之。雖然要賈伯斯透露病情的聲浪不小,但蘋果董事會也使出種種招數,努力保護賈伯斯。
身兼蘋果董事的美國前副總統高爾表示:「媒體希望我們吐露更多細節。除非法律要求,賈伯斯可自行決定要不要透露。但他非常堅持,希望他的隱私權不要受到侵犯。我們應該尊重他的意願。」我問高爾,在2009年初,賈伯斯的健康狀況已經很差,但他發布的公開信只是輕描淡寫,有誤導投資人之嫌,董事會難道不該催促賈伯斯交代清楚一點?他答道:「我們請外面的法律顧問衡量當時的情況,他們建議我們照規則來,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我說這話雖然聽來是迴護賈伯斯,但當時很多人的批評實在令人生氣。」
有位董事則持不同看法。他就是前克萊斯勒和IBM的財務長約克。雖然他沒公開發表任何意見,但私下卻告訴《華爾街日報》的記者說,他對2008年底公司隱瞞賈伯斯的病情一事感到「深惡痛絕」。「老實說,我希望自己那時就辭去董事職務。」約克和記者約定這些話不寫出來,但約克在2010年過世之後,《華爾街日報》還是把他說過的話公諸於世。約克也私下對《財星》透露賈伯斯祕密去瑞士接受治療的事。2011年賈伯斯第三度請病假之時,《財星》又把那些話抖出來。
蘋果內部有些人根本就不相信那些話出自約克口中,畢竟他不曾公開說過那些事。但康貝爾認為那些報導並非空穴來風。早在2009年初,約克就曾向他抱怨。康貝爾說:「深夜,約克多喝了一點之後,常在凌晨兩、三點打電話給我,說道:『搞什麼嘛!我才不相信賈伯斯說的那一套。我們非得弄清楚不可。』第二天早上,我打電話給他,他則說:『很好啊,沒什麼問題。』好像前晚沒打過電話給我一樣。我猜,他有時晚上喝多了會變成大嘴巴,不只打電話給我,也打給那些記者。」
遠赴曼菲斯換肝
史丹佛大學醫院癌症中心為賈伯斯治療的腫瘤科團隊,是由費雪(George Fisher)領軍。在肝膽腸胃與大腸直腸惡性腫瘤的研究領域,費雪可說是佼佼者。幾個月前他就曾提醒賈伯斯,或許應該考慮換肝。然而面對這樣的建議,賈伯斯總是置若罔聞。蘿琳很高興費雪醫師一直提這件事,因為要賈伯斯考慮換肝沒那麼容易,必須不斷催促他才行。
2009年1月,就在賈伯斯聲明他的「荷爾蒙失調」很容易治療之後,他終於相信自己已面臨換肝的關頭。問題是,加州等候換肝的病人很多,恐怕等不到可以換肝那天,他就撐不下去了。與他相同血型的捐肝者比較少,加上依照美國聯合器官分享網絡(UNOS)的肝臟移植分配原則,肝硬化和肝炎的病人要比癌症病人優先,這條換肝之路看來十分艱辛。
蘿琳每晚都會查詢器官捐贈網站,看有多少人正在等候接受器官移植、他們的MELD評分及等候時間。她說:「你可以從那些資料計算要等多久。史帝夫恐怕要今年6月過後才能在加州換肝,但醫師認為他的肝臟頂多只能撐到今年4月。」她因此不斷向人詢問,發現可同時在不同的兩個州登錄欲接受器官移植,大約有3%等候接受器官移植者這麼做。器官分享網絡並未阻止病人這麼做,只是有人批評這是為富人開方便之門。然而,這種方式的成功機率也不高。首先,準備接受移植的病人必須在八個小時內抵達指定的醫院。不過賈伯斯有飛機,這倒不是問題。其次,病人必須親自到指定醫院,接受醫療團隊的評估,看能否列入該州的等候名單。
蘋果外聘的舊金山法律顧問瑞里是田納西人,他很關心賈伯斯,也是他的好友。瑞里的父母都是曼菲斯的衛理公會大學附設醫院的醫師。他當初就在那家醫院出生。他認識該院器官移植團隊負責人伊森(James Eason)。伊森的移植團隊可說是全美國最好的,器官移植手術的數量也是最多的。光是2008年,他們就做了121例的換肝手術。伊森不排斥讓別州的病人來排隊。他說:「這不是鑽漏洞。病人可以自由選擇在哪一州的醫療體系接受治療。田納西州也有病人跑到加州或其他州接受器官移植。當然,也有病人從加州來給我們治療。」伊森於是在瑞里的安排下,飛往2,800公里外的帕羅奧圖,為賈伯斯評估。
2009年2月底,賈伯斯除了在加州等候換肝,也順利列入田納西州的器官移植等候名冊。接下來就是焦急等待。3月的第一個星期,他的排行順序急遽下滑,預估要等上二十一天。蘿琳說:「那實在很難熬。似乎他也無法及時在田納西州接受換肝。」此時,每一天都像在跟死神拔河。到了3月中旬,他終於名列第三,之後上升到第二,終於變成第一順位。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仍無人捐贈肝臟。不過,說來殘酷,接下來就是聖派翠克節和美國大學校際籃球的「三月瘋」,曼菲斯正是2009年區域錦標賽的比賽地點,很多人在這天飲酒作樂。所謂樂極生悲,在這個時候因酒駕導致的車禍特別多,出現器官捐贈者的機率也比較高。
2009年3月21日,這個週末果然有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車禍腦死,決定捐出器官。賈伯斯和他的太太立刻飛往曼菲斯,在凌晨四點前已經降落,和主治醫師伊森會合。救護車已在跑道一旁等待,他們衝到醫院之時,住院資料已準備完成。
雖然換肝手術很成功,但還不能完全放心。醫師取出賈伯斯的肝臟之時,發現他的腹膜(覆蓋腹腔及骨盆腔內面的一層透明組織)已出現斑點,而且肝臟的腫瘤已長出肝臟表面,意味癌細胞很可能已擴散到其他部位。顯然,癌細胞變異和成長的速度很快。醫療團隊取樣進行更多的基因圖譜分析。
幾天後,賈伯斯必須接受另一項手術。但他拒絕在麻醉前洗胃,結果胃裡的東西跑到肺部,造成吸入性肺炎。這時,醫療團隊認為他可能過不了這一關。賈伯斯後來曾描述這一刻的心情:
他們這個例行手術,害我差點一命嗚呼。蘿琳一直在我身邊陪我,孩子也都坐飛機來了。他們都以為我熬不過那個晚上。那時,我的大兒子里德和他舅舅去參觀大學。我的私人飛機去達特茅斯附近接他,讓他知道我病危的消息。他們以為這是在我清醒時,與我見最後一面的機會。不過,我還是過了這一關。
蘿琳緊盯著治療過程。她一整天都待在病房,機警的看著賈伯斯病榻旁的每一部監視器。艾夫說:「蘿琳就像一頭美麗的母老虎,在他身邊守護。」艾夫得知賈伯斯可以會客之後,馬上去醫院探視。蘿琳的母親和她的兄弟輪流陪她。賈伯斯的妹妹夢娜也在病房照拂。除了這些親友之外,能見到他的外人只有為他安排這次換肝手術的瑞里律師。賈伯斯說:「蘿琳的家人幫我們照顧孩子。她媽媽和她的兄弟幫了很大的忙。我很虛弱,又不聽醫師的話。然而走過這一關,讓我與家人的關係變得更親密。」
蘿琳每天早上七點就到醫院報到,蒐集生命徵象監測數值和其他檢測數值,並利用試算表來整理、分析。她說:「由於牽涉到的問題很多,情況非常複雜。」早上九點,主治醫師伊森帶領醫療團隊來巡房,蘿琳會和他們一起討論每一個治療層面。晚上九點,在她離開醫院之前,她會整理好各種檢測數值的走向,想好一些問題,等第二天再向醫療團隊求教。她說:「只有這樣專注,我才不會胡思亂想。」
不是好病人
伊森醫師是賈伯斯換肝手術和住院的總負責人,凡是術後恢復、癌症檢測、疼痛控制、營養、復健與護理照護,都由他發號施令。史丹佛大學醫院因為權責分工,沒有人可以做到這樣。伊森甚至會到便利商店,買賈伯斯喜歡的能量補給飲品給他喝。
在護理人員當中,賈伯斯最喜歡兩位來自密西西比小鎮的年長護士。這兩位歐巴桑個性都很實在,不理會賈伯斯的壞脾氣,於是伊森指派這兩位護士專門照顧賈伯斯。庫克說:「你要治得了他,一定要堅持下去,絕不妥協。伊森就很有辦法,除了他,沒有人可以強迫史帝夫去做一些事。史帝夫也知道伊森是為了他好,才會要他去做那些痛苦的事。」
儘管賈伯斯周遭的人對他的照顧無微不至,他有時還是會發飆。他咆哮說為什麼他現在什麼都控制不了,而且必須受制於人。賈伯斯有時甚至會出現幻覺,在他意識幾乎不大清楚之時,他還是一樣頑固。
有一次,賈伯斯打了強效鎮定劑,即將陷入昏睡,胸腔科醫師幫他戴上氧氣面罩,他竟把面罩扯下,說他討厭這種面罩的設計,不能戴這種東西。雖然他幾乎無法開口說話,還是命令醫師給他五種面罩,讓他挑一個中意的設計。醫師大惑不解的看著蘿琳,不知如何是好。蘿琳於是設法轉移他的注意力,讓醫師為他戴上面罩。他也討厭夾在指頭上的血氧飽和濃度監測儀,抱怨說這種儀器不但醜死了、而且太複雜。他向醫師建議說,這種監測儀的設計可以如何簡化。蘿琳說:「他對周遭環境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很敏感,而且很在意。簡直是白白消耗自己的精力。」
有一天,賈伯斯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之時,蘿琳的密友凱瑟琳來看他。雖然凱瑟琳和賈伯斯關係不是很好,蘿琳還是要求凱瑟琳過來。賈伯斯用手比劃,要凱瑟琳拿紙筆過來床邊,然後在紙上寫:「我要我的iPhone。」凱瑟琳幫他把手機拿來。他抓著她的手,示範手指滑動解鎖的方式,要她玩玩上面的選單。
賈伯斯與女兒麗莎的關係還沒破冰。麗莎從哈佛大學畢業之後,就搬到紐約去住,很少和她父親連絡。但她還是兩次飛到曼菲斯來看他。賈伯斯對此舉相當感動,他後來說:「她能來看我,這對我意義重大。」只可惜他並沒有當面告訴麗莎。賈伯斯身邊的人都發現,麗莎像她父親一樣喜歡發號施令、要求很多,但蘿琳還是歡迎麗莎來,試著使她融入他們一家。她希望這對父女能重修舊好。
賈伯斯的身體漸漸恢復之後,又開始東管西管了,而且愛發脾氣。凱瑟琳說:「他開始復原之後,對大家雖然心懷感謝,可是那副討人厭的德性馬上冒出來了。不但脾氣暴躁,而且老是想要掌控一切。我們都以為他經歷這麼多的考驗,不知是否會變得柔和一點,結果還是沒有。」
賈伯斯和從前一樣挑食,現在只吃混合水果冰沙。對一個換肝病人來說,這樣絕對無法得到足夠營養素。他還要求家人幫他準備七、八種水果冰沙擺成一排,供他選擇。他常常只嚐一小口就宣布:「這個不好吃,那個也很難吃。」伊森最後不得不教訓他:「這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別把這些當作食物,你要把這些東西當作是藥吞下去。」
等到開放會客,賈伯斯看到蘋果的同事來探病,心情就好多了。庫克定期來到病房,報告新產品的進度。庫克說:「你可以看得出來,每次談到公司的事,他就眉飛色舞。就像點亮了燈泡一樣。」賈伯斯深愛蘋果,似乎活著就是為了回到蘋果。產品的每一個細節都讓他興奮。庫克描述iPhone新機給他聽的時候,賈伯斯隨即興高采烈的跟庫克討論這款新機的名稱。他們不但決定叫這款新機「iPhone 3GS」,甚至討論到GS這兩個字母的字型和大小,例如是否該大寫(是的),要不要用斜體(不要)。
有一天,瑞里安排一場驚喜之旅,帶賈伯斯去參觀曼菲斯的太陽錄音室。那棟紅磚建築等於是搖滾樂的神殿,很多老牌搖滾巨星都在這裡錄音,包括貓王、強尼凱許、比比金等。他們特別利用非營業時間前往,錄音室有個年輕工作人員為賈伯斯導覽,並介紹該錄音室的歷史,之後兩人一起坐在一張被菸頭燙得坑坑疤疤的長凳上。工作人員說,這張長凳就是搖滾先驅傑瑞李路易斯坐的。
那時,賈伯斯已算是音樂產業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但他瘦得跟紙片人一樣,那個年輕工作人員沒認出他。就在他們離去之際,賈伯斯對瑞里說:「那個小子很聰明,找他去iTunes工作吧。」瑞里於是打電話給蘋果網路服務部門的主管庫依。庫依請那個年輕人飛到加州面試,最後雇用他,在iTunes線上音樂商店負責節奏藍調(R&B)和搖滾樂的部門。後來,瑞里回到太陽錄音室看那裡的朋友。他們說,錄音室的標語果然不是蓋的,亦即「來到太陽錄音室,你必然可以夢想成真。」
回家真好
2009年5月底,賈伯斯和蘿琳、妹妹搭乘私人飛機從曼菲斯起飛。庫克和艾夫已經等在聖荷西機場的停機坪,等到飛機飛抵停妥,兩人隨後進入機艙。庫克說:「你可以從他的眼神看出他有多興奮。他渾身充滿鬥志,蓄勢待發。」蘿琳拿出一瓶蘋果西打,敬賈伯斯一杯。每一個人都高興的互相擁抱。
艾夫其實心情很糟,後來他從機場開車到賈伯斯家,告訴賈伯斯說他不在的這段期間,許多事都難以推動。艾夫也憤恨不平的說,很多報導都認為蘋果的創新完全是靠賈伯斯一人,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蘋果也就完了。艾夫對賈伯斯說:「我真的覺得很受傷。」艾夫自覺「大受打擊」,沒有人看到他的價值。
賈伯斯同樣心懷芥蒂的回到帕羅奧圖。一想到蘋果不是不能沒有他,他就覺得若有所失。2009年1月,賈伯斯宣布請病假之時,蘋果股價是82美元,到了5月底他回來上班,已漲到140美元。在賈伯斯剛請病假的時候,蘋果召開一次電話會議,與科技界的分析師交換意見。庫克以平靜的語氣發表聲明,表示即使賈伯斯不在,蘋果依然會蒸蒸日上:
我們相信,今天我們在這個地球上,就是為了製造偉大的產品。這是我們長久以來不變的信念。我們一直專注於創新。我們相信簡約,而不是複雜。我們相信我們能夠掌控產品背後的主要科技,而且只切入我們能有重大貢獻的市場。我們相信去蕪存菁的必要,因此我們砍掉幾千個專案,只發現少數幾種真正重要而有意義的東西。我們相信同心協力和各團隊之間的交流,能使我們在創新更上一層樓,而其他的人只能瞠目其後。說實在的,我們對各團隊的要求只有一個,也就是追求卓越,然而我們要是做錯了,也會坦白承認並勇於改變。蘋果上上下下,不管是哪一個職務,不管是誰,每一個人都秉持這樣的信念,這就是為何蘋果能立於不敗之地。
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賈伯斯說的(他也的確說過這些話),但媒體卻名之為「庫克宣言」,讓賈伯斯很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後一句。如果真像庫克說的,那賈伯斯不知道該覺得自豪還是難過。很多人說,賈伯斯或許該卸下執行長的職務,擔任董事長就好了。但他愈想就愈不甘願,下決心要從床上爬起來,戰勝病痛,像從前一樣健步如飛。
在賈伯斯回來幾天後,公司預定召開董事會。所有的董事都沒想到他會現身。賈伯斯緩緩走進會議室,幾乎從頭到尾都待在那裡。6月,他每日召集公司主管在他家開會。那個月底,他就回去上班了。
不久前賈伯斯才從鬼門關前繞了回來,如今是否變得溫和、圓熟一點?他的同事很快就有答案了。在他上班的第一天,就對高級主管大發脾氣。賈伯斯把一些團隊拆散,撕掉好幾本行銷企畫書,還叫來幾個員工開罵,說他們做得爛透了。但賈伯斯真正的感受是,「今天能回來上班,真是太棒了。我覺得我自己和整個團隊都充滿創意,」那天傍晚他對幾個朋友如此說。庫克平靜的回到副手的位置,他說:「史帝夫向來有話直說,也不會掩飾自己的感覺。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賈伯斯的朋友都注意到,他爭強好勝的精力都回來了。賈伯斯在休養期間,訂了美國最大的有線電視和網路服務商康卡斯特(Comcast)的高解析度有線網路。有一天,他打電話給康卡斯特的執行長羅柏茨(Brian Roberts)。羅柏茨說:「我以為他打電話來是要稱讚我們。沒想到他說,我們的服務很爛。」何茲菲德則發現,儘管賈伯斯脾氣沒改,跟過去一樣壞,但他變得更誠實了。他說:「以前,如果你請他幫忙,他很可能會扯後腿。他這個人就是這麼變態。現在,他真的會想辦法幫你的忙。」
賈伯斯在9月9日公開復出,也就是出席每年秋季固定舉辦的音樂播放器發表會,為新的iPod產品線站台。他一現身,全場立刻起立鼓掌,熱烈掌聲持續近一分鐘才靜止下來。這次賈伯斯以自己的「私事」做為開場。他說,他很幸運能接受肝臟移植。「如果不是有人大方捐出肝臟,我就沒辦法站在這裡了。因此,我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有這樣的慷慨和大愛,踴躍響應器官捐贈。」他的臉上洋溢著欣喜,繼續說道:「我終於可以站立,回到蘋果,我珍愛每一天在蘋果工作的日子。」接著,他端出第五代iPod nano,新款iPod nano內建攝影鏡頭,機身外殼改採拋光陽極氧化鋁,而且有九種顏色可供選擇。
到了2010年初,賈伯斯差不多已經恢復,像過去一樣生龍活虎,將全副精神投入工作。接下來的這一年,是他和蘋果豐收的一年。他的「數位生活中樞」策略大告成功,iPod和iPhone猶如兩支漂亮的全壘打。現在,他又拿起球棒,準備揮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