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御劍

第26章 御劍 苗老爹喜歡安靜，但眷村從不是真正「安靜」的地方。 一路走來島上，一家只剩下懷中的小女兒。女兒長大嫁人了，這兩年，正在規劃自己的退休生活，就想讀讀書、種種花，過一點一生難得的平凡時光。然而，被各種俗務煩吵，兼任鄰長，得過問閒事，哪兩家的太太為了水溝回堵吵架囉、她們的兒子互扔石頭砸破頭囉、誰又往誰的信箱裡塞死耗子囉……吵啊！然而，最吵的，是他自己家的一把短劍。 那把短劍，是大戰時期，日本海軍的佩劍，一尺多長，比西瓜刀還短些、窄些，直身單刃，黑色鑲黃銅的劍鞘、握柄上點綴著櫻花，鞘口一個彈簧釦，歸鞘時能把劍咬住，兩個銅圈掛耳，方便鉤掛腰帶。別錯以為是抗戰勝利的戰利品，苗老爹是天津人，長久以來，天津便是中國北方大港，帝國主義侵略開始，日本商人服膺祖國徵召，穿上軍服，與早年打好關係的中國朋友，以不動槍砲的方式入侵華北，建立「大東亞共榮圈」，各地的朋友也以不傷生為原則，暫時服從。是「漢奸」嗎？當然不！以張自忠為代表人物，華北各地，奉中央指令「不抵抗」。 抗戰勝利，被動奉令的日本人並不覺得戰敗的恥辱，也就沒用短劍切腹。感念過程中一切的寬容與原諒，解劍向朋友投降。苗老爹以珍藏一柄帝國侵略者的佩劍，紀念戰爭的無聊於無奈。 然而自從抵達臺灣以來，那短劍十分不安分！掛在壁上，三番兩次無端落下，置放桌上，喀喀噠噠地震盪，鎖入箱中，咿咿嗚嗚地啜鳴。 苗老爹猜測，這島上，日本人住得久了，短劍感應到過強的氛圍，以為回到家了。幾番出鞘盤摩，短劍居然不願回鞘，插不實、釦不牢，找到機會就咬人，苗老爹左手食指被劃傷，右腳踝被落下的劍尖戳了一個洞。 苗老爹決定，要在它闖出更大禍事之前處理掉。他將短劍出鞘，劍身上用膠帶纏了一層保麗龍，使得可以浮於水面。趁清晨出外散步，鄰居極少的時段，把劍扔進護城河裡。影劇六村最北端，原是一道清朝護城河，日本人修整成大圳，水流向西，任何浮在水面的物事，都將被帶進臺灣海峽。 苗老爹在溝邊，遲疑半晌，想起自己與日本人的交情，恰可以李白、晁衡相喻。晁衡原名安倍仲麻呂，是遣唐使，已在長安任官、定居，告假回日本省親遇到颱風，失聯一年多，謠傳命喪東海，李白作詩紀念。苗老爹望著短劍，不由自主唸出了「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兩句，將劍毅然拋入溝中。 只留下劍鞘，也算紀念，苗老爹回到家中，打開大木箱，想再看一眼劍鞘。 只見短劍好好地歸在鞘中，躺在箱底，而且從此不吵不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