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槍聲響起
第1章 槍聲響起
蕾夢側耳傾聽,這不是她今夜初次聽到這聲響。在寧靜的夜裡,聲音雖然清晰可辨,但是微弱的音量卻使她無從判斷距離,她不知道聲響究竟來自城堡裡面,還是從外頭陰暗的大花園傳進來的。
她悄悄起身,推開半閉的窗戶。皎潔的月光照亮靜謐的景象,草坪和灌木叢之間依稀可以看見古老修道院的廢墟,傾圮的建築僅剩下斷垣殘壁,拱頂早已殘破,長廊也成了石堆瓦礫。微風拂過廢墟,掠過光裸的枝枒和挺拔的樹木,只吹動了葉片。
突如其來的聲響再次出現。聲音來自她房間下方的左側,也就是城堡西翼的大廳。
女孩雖然勇敢機警,心裡仍然免不了害怕。她披上睡袍,拿起火柴。
「蕾夢……蕾夢……」
隔壁房門沒關,有人用細弱的聲音呼喊她。她摸黑走過去,表妹蘇姍衝進她懷裡。
「蕾夢,是妳嗎?……妳聽到了嗎?」
「聽到了,妳聽到聲音才醒過來嗎?」
「我聽到狗吠聲醒來,有好一會兒了。但是,狗又靜了下來。現在幾點呢?」
「大概四點左右。」
「注意聽,有人在客廳裡走動。」
「別擔心,蘇姍,妳父親在家。」
「恐怕他也有危險,爸爸的房間就在小客廳旁邊。」
「達瓦先生也在……」
「他在城堡的另一側,怎麼可能聽得到?」
兩個女孩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是否該放聲大喊求助呢?但是聲響讓她們不敢作聲。蘇姍靠向窗邊,驚呼一聲。
「妳看!水池邊有個男人。」
男人迅速移動,胳膊下夾著一件體積不小的物品,阻礙了他行進,女孩無法斷定他拿著什麼東西。他穿過老教堂前方,走向牆邊的小門,就在她們眼前消失,兩個女孩並沒有聽到門上鉸鏈發出嘎吱聲響,因此小門應該沒關上。
「他從大廳出來的。」蘇姍低聲說。
「不,如果他經過樓梯從前廊出來,應該會更靠左側,除非……」
兩人想法一致,不約而同地探出身子往下看,發現下方有座梯子靠著二樓的牆面。月光映在石頭陽台上,她們看到另一個男人同樣也拿著東西,跨出陽台,順著梯子往下滑,朝同一條路徑走去。蘇姍驚慌失措,跪坐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快喊!找人來幫忙!」
「有誰會來?妳父親……如果還有其他人,萬一他們攻擊他怎麼辦?」
「我們可以叫佣人來。妳去按直通佣人房樓層的叫人鈴。」
「對……可以,就這樣,希望來得及!」
蕾夢按下床邊電鈴,樓上的鈴聲響了起來,兩個女孩覺得樓下人們似乎也聽到了清晰的鈴聲。
她們等了一會兒,這片寧靜反教人膽顫心驚,連微風都不再吹動葉片。
「我好怕,真的好害怕……」蘇姍反覆地說。
突然間,樓下傳來打鬥聲,家具碰撞聲中夾雜著斥喝,隨後傳來一陣淒厲陰森的沙啞喘息,彷彿有人被勒住頸子。
蕾夢跳起來朝門口跑過去,蘇姍情急拉扯她的袖子。
「不要把我丟在這裡,我會害怕。」
蕾夢推開蘇姍,朝走廊跑去,蘇姍跌跌撞撞緊跟在表姊身後,無法控制地尖叫。蕾夢衝下樓梯來到客廳門邊,倏地停住腳步,蘇姍猛然跌在她身旁。一個男人站在她們面前,距離只有三步之遙,手上還提著一盞燈。他舉起手上的燈,光線照得兩個女孩眼前一花,他仔細端詳她們的臉孔之後,才不疾不徐地拾起帽子,用紙和麥稈掃掉地毯上的痕跡,走到陽台,向兩個女孩鞠躬致意,接著便失去了蹤影。
大廳和蘇姍父親的臥室之間有個小客廳,蘇姍先跑了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目瞪口呆。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地上有兩個靠在一起的黑影。
「爸爸!爸爸!是你嗎,你怎麼了?」她靠向其中一個人影,驚駭地喊著。
沒多久,傑佛爾伯爵恢復意識。他以沙啞聲音回答:「別怕,我沒有受傷……達瓦呢?他還活著嗎?刀子呢?……刀子?」
這時候,兩名佣人帶著蠟燭來到客廳。蕾夢急忙趕到另一個人影旁邊,認出那是伯爵最信任的祕書祥恩·達瓦。達瓦臉色灰白,已經沒有氣息。
蕾夢起身回到客廳,從武器陳列櫃裡抓起一把長槍,裝上子彈,來到陽台。不到一分鐘之前,那名男子才剛爬下梯子,不可能走遠,況且,他還十分謹慎地花了些時間預先移開梯子,以延緩追兵的速度。果不其然,她發現男人沿著修道院的廢墟往前走。她將長槍抵在肩膀上,定下心,瞄準目標開火,男人應聲倒地。
「射中了!他中彈了!」一個佣人大聲喊:「我去逮住這傢伙。」
「不,維克多,他站起來了……從樓梯下去,快去守住小門。那是他唯一的退路。」
維克多絲毫沒有遲疑,但是他還沒跑到院子,男人便再次跌倒在地。
蕾夢喚來另一名佣人。「亞伯,看到了嗎?他在拱門那兒。」
「他爬進了草叢裡,看來應該是撐不住了。」
「你在這裡盯著。」
「他無路可逃的,廢墟的右邊就是整片空曠草坪……」
「而且,還有維克多守在左邊的小門。」她持起長槍說道。
「小姐,您別去!」
「讓開!」蕾夢語氣堅定,態度急切。「放開我,我還有一發子彈,如果他敢輕舉妄動……」
她走了出去。一會兒之後,亞伯看到她走向廢墟,站在窗口對她大叫:「他躲在拱廊後面,我看不見了!小心哪,小姐……」
蕾夢繞到傾圮的修道院後方,打算切斷男人的退路,她很快便從亞伯的視線範圍消失。幾分鐘之後,亞伯還是沒看到蕾夢,不免開始著急,他沒有走樓梯,而是奮力拖動梯子,眼睛一面緊盯廢墟。拉來梯子之後,他迅速往下爬,直奔向拱廊,也就是他最後見到男人行蹤的地方。亞伯沒跑多遠便看到蕾夢,她正在尋找維克多。
「怎麼樣了?」亞伯問道。
「根本沒看到人!」維克多回答。
「小門呢?」
「我剛從那裡過來,鑰匙在我手上。」
「但是,應該……」
「他無處可逃,要不了十分鐘,我們一定能逮到這個強盜。」
被槍聲驚醒的佃農帶著兒子從農場趕過來,他們的住處在城堡右側,離主宅有段距離,但仍在城牆的範圍之內。兩人一路過來,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當然沒看到,」亞伯說:「這個惡賊根本沒有離開廢墟,我們一定可以在這裡找到他。」
眾人分頭搜捕,翻遍樹叢,扯開纏繞在斷柱之間的藤蔓。他們檢查教堂,確定沒有人破門而入,所有的窗戶仍然完好無缺,接著又仔細巡查修道院的每一個角落,仍是一無所獲。
唯一的斬獲,是他們在男人被蕾夢槍擊後倒地之處,發現一頂司機戴的黃褐色皮帽。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 ✽ ✽
早晨六點鐘,烏維爾駐警在接獲報案之後來到現場搜尋,隨後將初步報告快遞送給派駐在迪耶普的檢察官,內容除了犯罪現場的狀況之外,還提到主嫌幾乎遭到逮捕的經過,「於現場尋獲主嫌的帽子,以及犯案用的匕首。」十點鐘,兩輛汽車沿著平緩的斜坡往下駛向城堡。其中一輛是古典的四人座敞篷車,裡面載的是助理檢察官和帶著書記官同來的預審法官。第二輛汽車樸實許多,上面的乘客分別是《盧昂日報》以及巴黎某大報社的記者。
古老的城堡出現在眼前。這個地方是安普梅西修道院及院長居所的遺址,在法國大革命時遭到破壞,傑佛爾伯爵在二十年前買下這片產業,加以重新整修。城堡的主體建築上方有一座老鐘樓尖塔,往外延伸的兩翼尾端都有砌著石頭護欄的台階。花園圍牆的後方是整片平原,盡頭就是諾曼第陡直峭壁,從聖瑪格麗特和瓦宏吉兩個村莊之間望出去,可以看到蔚藍色的大海。
傑佛爾伯爵帶著蘇姍及蕾夢一起住在這個地方。伯爵的女兒蘇姍是個美麗嬌弱的金髮少女,外甥女蕾夢·聖維隆則是因為父母在兩年前同時身亡而成了孤兒,因此由伯爵接來城堡同住。城堡裡的日子寧靜又規律,偶爾會有鄰居登門拜訪,到了夏天,伯爵幾乎每天都會帶兩個女孩到迪耶普去。伯爵本人身材高大,英挺的相貌十分嚴肅,髮絲日漸花白。財力雄厚的伯爵在祕書祥恩·達瓦的協助下,管理自己的資金和產業。
法官一走進城堡,柯維雍隊長立刻向他報告初步的發現。警方目前仍在搜索嫌犯,並且封鎖了花園的所有出入口,嫌犯隨時都可能就捕,不可能有逃脫的機會。
城堡的一樓是從前的修士會議室和餐廳,一行人穿過這兩間廳堂來到二樓之後,立刻注意到大廳的擺設井然有序,家具和擺設看起來都原封不動,似乎也無短少。左右兩側的牆壁上掛著法蘭德斯地區的精美壁毯,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大廳盡頭懸掛著四幅美麗的神話畫作,用來裱畫的精美畫框還是同時期的作品。這幾幅魯本斯的作品和法蘭德斯的壁毯都是傑佛爾伯爵的舅舅——西班牙大公博巴迪亞侯爵——留給伯爵的遺贈。
菲爾法官看到之後說:「如果犯罪的動機是竊盜,那麼這間大廳絕無可能是下手的目標。」
「誰曉得呢?」助理檢察官回應。他的話不多,但只要一開口,發表的通常都是與法官相左的看法。
「怎麼著,親愛的檢察官先生,竊賊的目標若放在這裡,一定會先搬走這些舉世聞名的壁毯和畫作才對。」
「也許他們的時間不夠。」
「我們馬上就會知道答案了。」
就在這個時候,傑佛爾伯爵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醫師。伯爵似未受到稍早攻擊事件的影響,與兩位執法人員握手致意。接著,他拉開通往小客廳的門。
在竊案發生之後,除了醫師以外,沒有別人進來過這個小客廳。裡面凌亂的情況和大廳正好相反,兩張椅子翻倒在地,桌子遭到破壞,一些東西——包括了一只旅行小鐘、一個文件夾,以及一盒信紙盒——掉在地上,其中有幾張散落的白紙上還沾染著血跡。
醫師掀開蓋住屍體的床單。祥恩·達瓦身上是平日常穿的絨布裝束,腳上穿著釘鞋,仰躺在地上的身子壓住了一隻手臂。醫生拉開達瓦的襯衫,看到他的胸口有一處不小的傷口。
「應該是當場死亡,」醫生宣布:「一刀就足以斃命了。」
法官說:「凶器是我在大廳壁爐台上看到的那把刀子,旁邊還有一頂皮帽,對嗎?」
「是的,」伯爵證實這個說法,「刀子是從這個小客廳裡拿過去的,原來放在大廳的武器陳列櫃裡,我的外甥女聖維隆就是從同一個陳列櫃裡拿到的長槍。至於那頂司機皮帽,一定就是那個殺人犯的東西。」
菲爾法官仔細檢視小客廳,向醫生問了幾個問題之後,接著請傑佛爾伯爵重述事件經過,以及他所知道的細節。
伯爵表示:「祥恩·達瓦叫醒了我。我本來就睡得不沉,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了腳步聲,接著我突然睜開眼睛,看到達瓦拿著蠟燭站在我的床腳。他身上的裝扮和平常一樣,這不奇怪,因為他經常工作到深夜。他當時神情十分緊張,低聲告訴我:『有人在客廳裡。』的確,我也聽到了聲響。我下床,輕輕推開小客廳的門。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推開大廳通向小客廳的門,接著向我撲了過來,一拳打在我的太陽穴上。法官,我沒辦法告訴您什麼細節,因為我只記得這幾件重要的事。再說,整個事件發生得太突然。」
「之後呢?」
「之後,我就不省人事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達瓦已經倒在地上,顯然是遭到了致命的攻擊。」
「依您初步判斷,是否有什麼可疑的人犯?」
「沒有。」
「您有沒有和什麼人結仇?」
「據我所知是沒有。」
「達瓦先生也沒有仇家?」
「達瓦!他怎麼可能有敵人?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了。祥恩·達瓦擔任我的祕書已有二十年的時間,我對他完全信任,而且他和身邊的人一向相處融洽,感情也很和睦。」
「但是有人闖入城堡裡行竊,還犯下謀殺案,整件事背後一定有某種動機。」
「動機?那當然是單純的竊盜。」
「竊賊有沒有從您這裡偷走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有。」
「所以呢?」
「所以,竊賊沒偷東西,城堡裡什麼也沒有短少。但是,他還是拿走了某些物品。」
「是什麼東西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的女兒和外甥女可以向您確認,她們看到兩個男人先後穿過花園離開,而且都拿著體積龐大的東西。」
「兩位小姐會不會……」
「兩位小姐會不會是在作夢?我很希望是如此,因為,我從一大早就忙著問她們問題,作各種假設,到現在已經筋疲力盡。但是,詢問她們倒不是件難事。」
伯爵差人請這對表姊妹來到大客廳。蘇姍的臉色蒼白,還在發抖,幾乎說不出話。蕾夢的氣色相形下就好得多,感覺較為剛強;她比蘇姍漂亮,棕色眼睛炯炯有神,閃著金黃色的光彩。蕾夢敘述了昨晚的經過,以及自己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這麼說,蕾夢小姐,您可以確定自己的證詞清楚無誤?」
「不會錯的,兩個男人都帶著東西穿過花園。」
「第三個男人呢?」
「他空手離開。」
「您能不能為我們描述他的長相?」
「他不斷晃動手上的燈,照得我們眼花撩亂。我只能說,他很高,而且體格相當健壯……」
「蘇姍小姐呢,您看到的也是這樣嗎?」法官問蘇姍·傑佛爾。
「是……嗯,但又不像是……」蘇姍想了想,又說:「我看到的人好像是中等身材,比較瘦小。」
菲爾法官臉上帶著微笑,他早已習慣了,證人對於同一個事件經常有不同的觀察和見解。
「所以說,我們手邊有個嫌犯——就是在大廳裡的這個男人,他既高又矮,既壯碩又瘦小。另一方面則有兩名嫌犯穿過城堡花園逃逸,妳們表示他們從客廳帶走了一些東西,但是這裡卻沒有任何物件短少。」
套句菲爾法官自己的說法,他是位「諷刺派」法官。同時,這位法官一點也不排斥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他喜歡在公開場合中賣弄自己的才幹。眼前的狀況正是如此,大客廳裡的觀眾越聚越多,除了兩名記者之外,還有佃農帶著兒子,園丁攜著妻子,再加上城堡的員工和由迪耶普開車過來的司機,全都來到了客廳。
法官繼續說話:「另外,對第三名竊賊究竟是如何消失蹤影,我們也必須找到一致的看法。蕾夢小姐,您是用這把槍,從這扇窗口往外射中他的,是嗎?」
「是的,那個男人當時的位置在修道院廢墟左側,就在被藤蔓覆蓋住的石頭墓碑旁邊。」
「但是他隨後又站起身來?」
「他沒有站直。維克多一點也沒耽擱,立刻下樓守住小門,我跟在他身後下樓,由僕人亞伯在客廳留守。」
接下來,在亞伯說出自己的證詞之後,法官作出結論。
「因此,根據您的說法,受傷的嫌犯不可能由左側脫逃,因為您的同事守住了小門。另外,他也不可能跑向右邊,否則您一定會看到他穿過草坪。所以,最合理的推斷應該是他目前仍然躲在我們眼前這片有限的空間裡。」
「我正是這麼想。」
「您的看法呢,小姐?」
「應是如此。」
「我也這麼認為。」維克多接口說。
助理檢察官用譏諷的語調說:「範圍不大嘛,搜索行動才進行了四個小時,繼續找就好了。」
「也許我們的運氣會好一點。」
菲爾法官拿起放在爐台上的皮帽仔細檢查,接著叫來柯維雍隊長,私下對他說:「隊長,請您派個人到迪耶普的帽店去,看看梅格葉先生能不能告訴我們,他把這頂帽子賣給什麼人。」
助理檢察官口中的「搜索範圍」侷限在城堡、右前方草坪、左側圍牆和城堡正前方圍牆之間,大小約莫是一塊一百公尺平方的正方形,裡面正好是在中世紀時鼎鼎大名的安普梅西修道院廢墟。
他們隨即在草地上找到逃犯留下的蹤跡。草地上有兩處幾乎乾涸的血漬,顏色已經轉黑,但是在過了拱廊的轉角處——也就是修道院盡頭——之後,卻找不到其他痕跡,因為泥土上鋪著一層樹上落下來的松針,不容易留下印記。但是,這名受傷的嫌犯究竟是如何躲過蕾夢、維克多和亞伯的視線呢?城堡裡的僕人和警方人員找遍了樹叢,只翻出了一些石塊,以及埋在灌木下的石碑。
法官請負責保管鑰匙的園丁打開小教堂的門,這座小教堂本身即是雕刻藝術的傑作,無情歲月和法國大革命破例手下留情,保存至今的小教堂前殿入口處雕工精湛,人物小雕像個個巧奪天工,可說是足以代表諾曼第哥德藝術的極品建築。小教堂的內部陳設十分簡單,屏除多餘的裝飾,只見一張大理石祭壇,不可能有任何躲藏的空間。況且,如果嫌犯真躲在小教堂裡,也先得能進到裡面去。他要怎麼進去呢?
一行人接著來到一般訪客參觀修道院遺址時作為出入口的小門邊,門外是條凹陷小路,一邊是圍牆,另一側是整片矮樹林,從這裡可以看到遠方幾處廢棄的採石場。菲爾法官彎下腰觀察,看到小路塵土上有防滑輪胎的壓痕。的確,在槍擊之後,蕾夢和維克多都認為自己聽到了汽車引擎聲。
法官推測道:「應該是同夥接走了受傷的嫌犯。」
「不可能!」維克多大聲說:「當蕾夢小姐和亞伯還看得到他的時候,我就守在這個地方。」
「但是再怎麼說,他總得在某個地方啊!不是在外面就是在裡面,這才成理!」
「他就在這裡。」僕人仍堅持自己的看法。
法官聳聳肩,悶悶不樂地朝城堡走去。這個案子顯然不容易偵辦。在這樁搶案中沒有東西被偷,人犯不見蹤影,的確沒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 ✽ ✽
時間不早了,於是傑佛爾伯爵邀請法官及檢察官和兩名記者共進午餐,席間,大家都默默無語。午餐結束後,菲爾法官回到大客廳繼續詢問城堡裡的僕人。這時城堡的前庭傳來一陣馬蹄聲,沒過多久,稍早被派去迪耶普的警察走了進來。
「啊,您找到了帽店老闆了是嗎?」法官大聲問,急著想聽消息。
「買帽子的人是位司機。」
「司機!」
「是的,這名司機開著車來到帽店門口,下來為他的乘客買了這頂黃色的司機皮帽。店裡只剩下這頂司機帽,這名司機連帽子的尺寸都沒問就付了錢,似乎很急。」
「他開的是哪種車?」
「四人座的汽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時候?就在今天早上啊!」
「今天早上?你在胡說些什麼?」
「這頂帽子是在今天早上賣出去的。」
「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帽子是昨天晚上在花園裡發現的,所以帽子一定是在這之前就已經賣了出去才對。」
「就是今天早上,這是帽店老闆親口告訴我的。」
一時之間,大家都感到十分困惑。訝異的檢察官努力思考,想理清頭緒,突然間,他靈光乍現,跳起身子來。
「快去把今天上午載我們到這裡的司機帶過來!」
柯維雍隊長帶著下屬急急忙忙地跑向馬廄。幾分鐘之後,隊長單獨回來。
「司機呢?」
「他在廚房裡吃過午飯,之後……」
「之後怎麼樣?」
「他跑了。」
「把他的車子也開走了嗎?」
「沒有。他聲稱要到烏維爾去探視親戚,向馬夫借了腳踏車離開。他留下外套和帽子沒帶走,東西在這裡。」
「但是,他離開的時候難道沒有戴帽子嗎?」
「有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頂帽子,戴上之後才離開。」
「什麼帽子?」
「好像是一頂皮帽。」
「是黃色的皮帽嗎?不可能,因為那頂帽子就在這裡。」
「的確是這樣沒錯,法官,司機那頂帽子和這頂幾乎一模一樣。」
助理檢察官帶著冷笑說:「太好笑了!真有趣,竟然有兩頂帽子!所謂的司機戴走了我們唯一的物證,而你們手上的這頂卻是替代品。啊,這傢伙把我們耍得團團轉!」
「快去追,把他帶回來!」菲爾法官大聲嚷嚷,「柯維雍隊長,派兩個手下騎馬快追上去!」
「他早就跑遠了。」助理檢察官說。
「不管他跑多遠,我們都得逮住他。」
「我也希望如此,但是啊,法官先生,我認為我們得把人力集中在城堡裡。您讀讀看我剛剛在外套口袋裡找到的紙條!」
「什麼外套?」
「司機留下來的外套。」
助理檢察官將摺疊起來的小紙條遞給法官,紙條上鉛筆的字跡有些潦草:「如果頭子遇害,將對小姐下手。」
這張紙條引來一陣混亂。
「真機伶!他這是在警告我們。」助理檢察官低聲說。
「伯爵,」法官說:「請您不必害怕,兩位小姐也一樣。這個威脅不值得擔心,因為執法人員就在這裡。我們會做好所有的防範措施,我保證大家安全無虞。」接著他轉身對兩位記者說:「至於兩位呢,我相信你們會保持緘默。由於我和媒體的關係一向友好,兩位先生才有這個機會來到辦案現場,你們如果辜負我,就未免……」
他突然停了下來,彷彿想到了什麼事,接著他輪流打量兩名年輕的記者,靠向前去和其中一人說:「您是哪家報社派來的記者?」
「《盧昂日報》。」
「您有證件嗎?」
「這就是。」
他的證件完全合乎規定,沒有可疑之處。
菲爾法官接著詢問另一名記者:「這位記者先生,您的證件呢?」
「我嗎?」
「是的,就是您,請問您是哪一間報社的記者?」
「天哪,法官先生,我為好幾間報社撰稿……」
「您的證件呢?」
「我沒有證件。」
「怎麼會這樣?」
「只有固定在同一家報社工作的全職記者才能領到證件。」
「所以呢?」
「所以,我只是兼職的記者。我四處投稿,稿件不見得都會刊登出來,要看情況而定。」
「如果是這樣,請問您貴姓大名?您有什麼身分證件?」
「您一定沒聽過我的名字,至於身分證件呢,我也沒有。」
「您沒有任何證件足以證明您的職業嗎?」
「我沒有正式的工作。」
「那麼,這位先生,」法官用嚴峻的口吻大聲說:「在您使詐混進城堡,還得知警方的祕密資訊之後,您該不會認為自己還能不報出姓名吧?」
「我想冒昧的提醒您,法官先生,當我來到這裡的時候,您什麼也沒問,因此我才沒有說。此外,我也不覺得這次的調查有何機密之處,因為大家都來到現場了……包括嫌犯的一名同夥在內。」
他的語氣溫和,而且彬彬有禮。這個年輕人又高又瘦,身上的長褲太短,外套太緊。他的臉色像女孩一樣粉嫩,前額方正,頭髮理得短短的,金色的鬍子修剪得參差不齊,但是眼睛炯炯有神。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尷尬,臉上的微笑絲毫沒有譏諷的意味。
菲爾法官懷疑地盯著他看,兩名警察也靠了上來。年輕人愉快地說:「法官先生,您顯然懷疑我也是嫌犯。但如果真的是如此,難道我不是早就該趁機逃跑,和我那名共犯一樣嗎?」
「您可能還希望——」
「任何希望都不可能合理。法官先生,您想想看,難道您不同意嗎?如果依照邏輯推理——」
菲爾法官直視著年輕人的雙眼,嚴厲地說:「玩笑開夠了!報出您的名字!」
「伊席鐸·伯特雷。」
「從事什麼職業?」
「我是巴黎詹生塞利中學的高年級學生。」
菲爾法官盯著他看,冷冷地說:「一派胡言,什麼高年級學生——」
「詹生中學,地址是邦普街——」
「夠了!」菲爾法官大聲說:「不要再開玩笑了!」
「我得說,法官先生,您這麼驚訝反而讓我意外。您為什麼不覺得我會是詹生中學的學生呢?是因為我的鬍子嗎?我可以向您保證,這把鬍子是假的。」
伊席鐸·伯特雷扯掉下巴上的幾撮假鬍子,光滑的臉孔看起來更年輕了些,臉色也更加紅潤,這的確是一張中學生的臉。他展現稚氣的笑容,露出一口潔白牙齒。
伊席鐸說:「您現在相信了嗎?還是說,您需要更多的證據?來,這是我父親寫給我的信:『詹生塞利中學住校生 伊席鐸·伯特雷先生收』。」
菲爾法官相信也好,懷疑也好,總之,他完全不欣賞這個故事。他粗聲粗氣地說:「您來這裡做什麼?」
「呃……來研究學習啊!」
「有學校專門教人研究學習,比方說,您的學校就可以。」
「法官先生,您忘了,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剛好是復活節假期。」
「那又怎麼樣?」
「所以啦,我可以隨心所欲安排假期活動。」
「令尊呢?」
「我父親的住處離這裡很遠,在薩瓦省。而且,是他建議我到芒什省的海岸來走走。」
「假鬍子也是他的建議嗎?」
「喔,不是!這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們經常在學校裡討論神祕冒險故事,讀了很多偵探小說,書裡的人物經常會變裝。這讓我們對複雜又可怕的案件充滿幻想。所以,我決定戴上假鬍子好好玩一趟,再說,這還可以讓我看起來有架勢多了。接著,我假扮成來自巴黎的記者,經過了精采的一個禮拜之後,昨天晚上有幸認識了盧昂的同業。今天早上,他告訴我安普梅西有案件發生,邀我一塊兒前來,我們還一起分攤了租車的費用。」
伊席鐸·伯特雷說話的態度雖然不脫稚氣,卻是坦率又簡明,散發出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菲爾法官儘管抱持著懷疑,但仍然津津有味地聽伊席鐸說話。
法官問話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些。「那麼您對這次的搜索還滿意嗎?」
「滿意極了!我從來沒參與過這樣的案件,真是太有趣了。」
「更不必說這個案子還充滿了您最喜愛的神祕疑點。」
「法官先生,這個案子太刺激了!能夠看到隱藏在暗處的線索一個接著一個出現,逐步拼湊出可能的真相,真是讓人太興奮了。」
「可能的真相?年輕人,您的動作還真快!您這是說,您已經找到謎團的解答?」
「喔,不是這樣,」伊席鐸笑著說:「只是……對於有些細節,我似乎還沒什麼特別的推斷,但是有些環節十分清楚,只需要……下個結論就成了。」
「嗯!這就有趣了,看來我終於可以摸清楚一些事了。因為,我得羞愧地承認自己到現在幾乎一無所知。」
「法官先生,這是因為您還沒給自己時間去思考。重點在於思考,通常事實足以說明一切。您不覺得嗎?我這是就筆錄上的資料來找出線索的。」
「太不簡單了!這麼說,您知道客廳裡究竟失竊了什麼東西嗎?」
「我的確知道。」
「了不起!這位先生知道的比城堡主人還要多!傑佛爾伯爵清點過財物,但是伯特雷先生可沒有。難道客廳裡少了一座書櫃,或是真人大小的雕像,卻無人發現?如果我再問您是否知道誰殺了祥恩·達瓦呢?」
「我同樣會說:我知道。」
在場的人全都嚇了一跳。助理檢察官和《盧昂日報》的記者靠向前去,傑佛爾伯爵和兩個年輕女孩側耳傾聽,伊席鐸·伯特雷鎮定的態度讓大家印象深刻。
「您知道誰是凶手?」
「是的。」
「也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
「沒錯。」
菲爾法官一邊摩拳擦掌,一邊說:「這豈不是太幸運了嘛!這次破案無疑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光榮的一刻。您方便現在就把這個驚天動地的謎底告訴我嗎?」
「現在,是可以……還是說,如果您不介意,再等個一兩個小時好嗎?先讓我全程參與您的辦案調查?」
「那可不行,年輕人,現在就說出來吧!」
就在這時候,蕾夢·聖維隆靠向菲爾法官,從一開始,她的眼光就沒離開過伊席鐸·伯特雷。
「法官先生……」
「有什麼事嗎,小姐?」
她猶豫了兩三秒鐘,仍然盯著伯特雷看,接著,她對法官說:「我想請您詢問這位先生,他昨天為什麼在側門外的小徑上徘徊。」
這個戲劇性的轉折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伊席鐸·伯特雷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小姐?是我嗎?您昨天看到了我?」
蕾夢依然若有所思,直視著伯特雷,似乎想要更確定自己的想法。接著,她堅定地說:「昨天下午四點鐘的時候,我在那條凹陷小徑上看到他。我當時正好要穿過小樹林,看到一個身材、穿著都和這位先生相仿的年輕人,鬍子也是這個樣子……我覺得他好像想要躲藏。」
「您認出那個人是我?」
「我沒有辦法百分之百確定,因為我的印象有點模糊。但是……但是我覺得很像,否則,這麼相像不是很奇怪嗎?」
菲爾法官無比困惑。他稍早已經被案子的共犯騙倒一次,這回難道還要任一個高中生玩弄嗎?
「您怎麼說,先生?」
「小姐弄錯了,這不難證明。昨天下午那時刻,我人在佛勒斯鎮上。」
「您必須提出證明。不管怎麼說,現在情況不同了。隊長,請您派一個人看管這位先生。」
伊席鐸·伯特雷的表情十分氣惱。
「要多久時間?」
「等我們查明所有的資料為止。」
「法官先生,我請您盡量快,而且請盡可能保持低調。」
「為什麼?」
「我父親的年紀大了,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我不希望他為我煩心。」
伯特雷用這種意圖打動人心的語氣說話,反教菲爾法官起了反感,因為這彷彿是鬧劇裡的場景。儘管如此,法官還是說:「今天晚上,最遲明天,我應該可以看出一些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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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法官回到修道院的廢墟。他事先已經下令禁止閒雜人等進入廢墟,親自坐鎮指揮,耐心又有條有理地將這片廢墟劃分成好幾個區塊,方便逐一搜索。但是到了這天的搜索行動進入尾聲時,仍無斬獲。法官對前來城堡採訪的大批記者宣布:「各位記者先生,儘管一切線索指向受傷的嫌犯仍躲藏於此處,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但是實際情形並非如此。嫌犯八成是逃脫了,因此我們的搜索範圍將擴大為城堡之外。」
然而,為了謹慎起見,法官照例取得警察隊長的同意,在城堡花園裡安排人手監控,並且再次檢查了大小兩處客廳,巡察過整個城堡,蒐集了一切必要的資料,才和助理檢察官一起返回迪耶普。
夜色降臨,小客廳的門緊閉著,祥恩·達瓦的屍體稍早已移到另一個房間裡去,由兩名來自鄰村的婦人負責看守,蕾夢和蘇姍則從旁協助。年輕的伊席鐸·伯特雷在一名鄉鎮警察的貼身監視下,躺在樓下祈禱室裡的長凳上打盹。城堡外面除了警力之外,還有佃農和十多名村民,分別部署在修道院的廢墟和外牆附近。
晚上十一點鐘,這一帶仍靜悄悄的。但是到了十一點十分,城堡的另一側突然傳出一聲槍響。
「提高警覺!」柯維雍隊長吼道:「兩個人——佛西耶和勒卡呂,你們在這裡留守!其他的人立刻趕過去。」
所有的人加快腳步,由左側朝城堡另一頭跑去,他們先是看到黑暗中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接著又聽到了第二聲槍響,一行人往前追過去,幾乎來到了農場邊。當他們追到果園籬笆外的時候,農舍右側突然竄出火光,隨後立刻出現了好幾道火柱。起火點是堆滿稻草的穀倉。
「混蛋傢伙!」柯維雍隊長咒罵:「是他們放的火。弟兄們,趕快追,他們不可能跑遠。」
但是在夜風的助長之下,大火逐漸蔓延到農舍,救火成了當務之急。尤其傑佛爾伯爵親自趕到現場之後,表示將拿出一筆酬勞來感謝大家的奔走,於是大夥兒備加努力想撲滅大火。當火勢終於控制住之後,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要繼續追蹤嫌犯,早就徒勞無用。
「天亮之後,我們再來搜查,」柯維雍隊長說:「他們絕對會留下線索,我們一定可以找到這些人。」
「我樂於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放火,」傑佛爾伯爵說:「我覺得,放火燒乾草堆似乎無甚意義。」
「伯爵先生,請和我來。我來告訴您這把火的作用何在。」
他們一起走到修道院的廢墟。柯維雍隊長開口喊:「勒卡呂?佛西耶?」
其他警察也四處尋找留守的同事,最後,大家終於在小門邊找到這兩個人。他們被人蒙起眼睛五花大綁,嘴裡還塞了布。
當大家七手八腳解開同僚的繩索時,柯維雍隊長說:「伯爵先生,恐怕我們被人當孩子一樣給耍了。」
「這話怎麼說?」
「兩聲槍響和火災都是調虎離山之計,是障眼法。當我們離開廢墟的時候,他們只要綁住我們留守的人手,就可以達成目的了。」
「什麼目的?」
「當然是帶走受傷的嫌犯哪!」
「您該不會當真這麼想吧?」
「我當然是這麼想!事情再明顯不過了,我十分鐘之前才想到。我真是個蠢才,竟然沒有早一點發現,否則就可以當場逮住這些人。」
柯維雍隊長氣得猛跺腳。
「真該死!但是他們從哪裡進來的?怎麼把共犯帶走的?這個受傷的嫌犯又躲在哪裡?這一整天下來,我們翻遍了整片廢墟,不可能還有人躲在草叢裡沒被發現,更何況他還受了傷!這簡直是變魔術!」
柯維雍隊長的驚訝不止於此。第二天黎明,大家走進臨時監禁伊席鐸·伯特雷的祈禱室,發現這個年輕人已經不見蹤影,負責看守的警察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他的身邊擺放一瓶水和兩個杯子,其中一個杯子底部有白色的粉末。
經過勘查之後,大家得到幾項結論。首先,伊席鐸·伯特雷摻了迷藥給警衛喝下,接著他爬上離地兩公尺半的窗戶逃了出去。最後一項結論實在有趣,因為這個年輕人必須磴在守衛背上,才能攀到窗戶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