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賽爾甯親王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第3章 賽爾甯親王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歐斯曼大道和固爾塞街交口座落著一幢建築,建築物的底層1住著一位賽爾甯親王,他是所有居住在巴黎的俄羅斯顯貴中,最具名望的一位,名字經常出現在報端的「旅行和度假勝地」專欄。      上午十一點,賽爾甯親王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這是一名年約三十五至三十八歲的男人,栗色的頭髮間偶爾泛出幾絲銀色,他的面色紅潤,看起來很有活力,濃密的八字鬍修剪得整整齊齊,鬢角也理得很短,剛好貼著紅潤的雙頰。賽爾甯親王的衣著講究體面,一襲灰色長禮服服貼合身,上半身著背心,禮服袖口露出一小截白色人字斜紋襯衫的飾邊。      「開始吧,」他低聲著:「今天將是難熬的一天。」說完,他打開一扇門 ,門外連接著一間寬敞的等候室,裡頭有幾個人坐著恭候。      「瓦爾涅在嗎?進來吧,瓦爾涅!」      一名中產階級模樣的男人,聽見賽爾甯親王叫他,隨即走進辦公室。此人個子不高、很精壯,很早便來此待命。親王將辦公室的門關上。      「怎麼樣,事情安排得如何?」      「都準備好了,就看今晚了,老大。」      「那就報告一下,盡量精簡。」      「情況是這樣的,克塞巴赫先生死後,他的遺孀決定找個清淨地方休養,她收到您差人送去的廣告單,對上面介紹的歌爾詩地區女子安養中心很感興趣,便決定搬去那兒。安養中心花園深處有四戶獨門別墅,是專為喜歡獨處的住客安排的,克塞巴赫夫人就住在其中一幢名為『皇后亭』的房子。」      「有人服侍她嗎?」      「她身邊有個女伴,名叫歌楚,克塞巴赫先生屍體被發現當天,就是她陪同夫人一塊兒來到巴黎的。另外,歌楚的妹妹蘇珊,也由克塞巴赫夫人從蒙地卡羅調來做貼身女僕。姐妹倆對克塞巴赫夫人十分忠心。」      「愛德華呢,就是克塞巴赫的貼身男僕?」      「克塞巴赫夫人沒有留他,把他打發回國了。」      「夫人接待訪客嗎?」      「她誰也不見,像個病人一樣,整天躺在家裡的長沙發上打發時間,她的身體非常虛弱,還是經常傷心落淚。昨天就是這樣,預審法官先生在那兒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安慰她。」      「好,另外那個年輕女孩現在如何?」      「珍妮薇·艾爾蒙小姐住在安養中心對面的一條小路上,小路通往鄉間,她家是小路右側第三棟房子。她辦了一所學校,替功課落後的孩子補補課。她的祖母,也就是艾爾蒙夫人,和她住在一起。」      「這麼說,我猜珍妮薇·艾爾蒙和克塞巴赫夫人已經認識了?」      「是的,艾爾蒙小姐邀請克塞巴赫夫人資助她的辦學,她們倆很投緣。到今天為止,兩人已經連續四天結伴同行至維勒諾威公園散步了。安養中心的花園,之前也是這公園的一部分。」      「她們喜歡什麼時間出去散步?」      「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因為艾爾蒙小姐六點要準時到學校。」      「那麼你都安排好了?」      「今天下午六點,都準備好了。」      「保證到時候不會有其他人在場?」      「那個時段,公園從不見人影。」      「很好,我會準時到的,你先去吧。」      賽爾甯親王從門廳送走了瓦爾涅,又走回等候室叫喚:「杜德維爾兄弟。」      兩個年輕男子走進親王的辦公室,他們的穿著稍嫌過分高雅講究,眼睛卻十分有神,總之他們都有張討人喜歡的臉孔。      「尚恩、雅克,早安。警察總局那邊情況怎麼樣?」      「沒什麼大動作,老大。」      「勒諾曼先生還是很信任你們嗎?」      「還是信任有加,除了古亥爾,就屬我們兩個手下,他最滿意。夏普曼在一樓遇害之後,他讓我們住進皇宮飯店,監視這層樓所有住客的一舉一動。每天早上,古亥爾都會來,我們向他報告的也都一五一十告訴您了。」      「很好!重點是,一定要讓我知道警察總局方面的一切活動,包括他們說過的每個字。只要勒諾曼把你們當自己人,我就能掌控警方的所有情況。飯店那邊,你們發現了什麼新線索嗎?」      尚恩·杜德維爾,兩兄弟中年紀較長的那位回答:「那名英國女人住客,也就是那位未婚女士,已經退房離開了。」      「此人我不感興趣,她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她沒有嫌疑。她的鄰居帕柏里少校呢?這個人有沒有什麼動靜?」      杜德維爾兩兄弟表情尷尬,面面相覷,後來其中一個人開口說:「今天早上,帕柏里少校吩咐飯店,把他的行李送到巴黎北站,他說要趕十二點四十五分的火車,然後自己也坐上汽車離開了飯店。我們在火車啟程前趕到了月台,可是並沒看到這位少校。」      「那他的行李呢?」      「他派人去火車站取走了。」      「派什麼人去的?」      「火車站的人告訴我們,他派了一個行李搬運工去取。」      「看來是不想暴露自己行蹤?」      「是的。」      「終於有突破了!」賽爾甯親王興奮地喊道,兩兄弟吃驚地望著他。      「是的,這就是線索。」      「您認為……」      「一定是。夏普曼只可能在這層樓的其中一間客房被殺害。殺害克塞巴赫的兇手,必定是先把夏普曼拖到他的黨羽房間,也就是這名少校的房間,在這兒解決了人質,然後在房間裡換好衣服溜之大吉。等他逃走後,這名共犯再把屍體拖到走廊。他們的合作簡直天衣無縫。如今帕柏里少校以這麼迂迴的方式出走,這就證明他與此事脫不了關係。快,趕緊打電話把這個發現告訴勒諾曼和古亥爾,警方越早知道越好,想偵破這件案子,我們雙方一定得聯手。」      賽爾甯又向兩兄弟交代了其他的事,主要是教他們如何更稱職地扮演警探和眼線的角色,然後便打發兩人離開了。      等候室裡這時只剩下兩位客人,賽爾甯親王將其中一位招呼進辦公室:      「十分抱歉,醫生,現在起我把時間都留給您。皮耶·勒杜克,他現在怎樣了?」      「死了。」      「哦,哦,」賽爾甯說:「我從今天早上就在等您這句話,不過還是問一句,這可憐的孩子沒有太……」      「他的情況實在太糟了,直到最後一刻才突然昏厥過去,然後就結束了。」      「他死前沒說什麼嗎?」      「沒有。」      「此言屬實?我們那天在美麗城咖啡館的桌子下找到他,把他帶回您的診所以後,您能確定診所裡沒有人起疑心?應該沒有人知道,他就是警方千方百計要找的克塞巴赫凶案關鍵人物——皮耶·勒杜克?」      「沒有人懷疑。我把他單獨安置在一個房間裡,和其他病人隔開。另外,我還用繃帶把他的左小指纏起來,以免讓人發現上面的傷口。至於他右臉頰的傷疤,由於他蓄了鬍,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見。」      「您親自看護他嗎?」      「是的,由我親自看護,一切按照您的吩咐。他神智稍一清醒,我就抓住機會向他打聽,但我所得到的都是些結結巴巴、含糊不清的回答,沒什麼有價值的資訊。」      親王一邊思考一邊喃喃地說:「死了,皮耶·勒杜克居然死了。想解開克塞巴赫凶案之謎關鍵在他,可是他卻這麼一聲不吭地死了,沒留下半點有關自己身世的消息,或任何其他有用的情報。現在什麼都不清楚,我還要繼續介入這樁案子嗎?要介入,一定會冒很大風險,說不定還會給自己招惹大麻煩……」      他思忖片刻,然後果斷地說:「啊,如果情況如此,也只能算我運氣不好,我還是會繼續進行下去,總不能因為一個皮耶·勒杜克死了,我就放棄。正好相反,機會還是很誘人的。皮耶·勒杜克死了,死得好!醫生,您先回去吧,我晚上再打電話給您。」      醫生接了命令便離開辦公室。      「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了,菲力浦。」賽爾甯對最後一名坐在等候室的男人說。此人個子不高,灰色頭髮,穿著打扮看起來像飯店侍者,而且應該是在那種不入流的小旅店工作。      「老大,」菲力浦說:「我先來報告一下您之前給我的吩咐。上個星期,您要我喬裝成侍者潛入凡爾賽的雙帝旅館,要我在那裡監視一名年輕人。」      「哦,是啊,我知道了……傑拉爾·波佩是吧,他現在怎麼樣了?」      「破產了。」      「依然滿腦子悲觀思想?」      「是的,他還想尋短呢。」      「他是認真的?」      「好像相當認真。我在他的文章裡找到這張鉛筆寫的字條。」      「啊、啊,」賽爾甯一邊讀一邊吃驚地說,「他留下遺言,今晚就要自殺。」      「是的,老大,他連繩子都買好了,天花板也釘好了掛鈎。照您之前的吩咐,我已經找機會跟他混熟,他把窘境都告訴我了,我建議他找您談談。我對他說:『賽爾甯親王非常富有,而且他待人也很慷慨,也許他能幫助您。』」      「非常好,這樣他就有可能會來找我了。」      「他已經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來這裡之前一直跟蹤他,他在外面大街上漫無目的晃盪,是想讓自己下定決心進來吧。」      菲力浦剛說完,就有一名傭人進來,遞了一張名片給親王,賽爾甯看了看名片說:「請傑拉爾·波佩先生進來。」然後,他對菲力浦說:「到這間屋子裡去,別亂動,要仔細地聽。」      屋裡只剩賽爾甯一人時,他刻意壓低聲音自語:「事情到了這地步,我還猶豫什麼呢?是命運把這傢伙帶來給我的……」      幾分鐘後,辦公室門前來了一名身形修長的年輕人,金色頭髮,十分消瘦,兩腮凹陷,眼神焦躁不安。他躊躇不決地站在門外,像個想向人伸手乞討的乞丐,想邁步卻又鼓不起勇氣。      於是賽爾甯親王先開口說話:「您就是傑拉爾·波佩先生?」      「對……對……是我。」      「我並沒有邀請您……」      「是這樣的,先生……是這樣的,有人告訴我……」      「是誰呢?」      「一名旅店侍者跟我說,他在這裡幫您做事……」      「麻煩您長話短說,好嗎?」      年輕人被打斷了,他感到很困窘,顯然親王的傲慢態度讓他不知所措,最後他大聲地說:「是這樣的,先生,他跟我說,您十分富有又相當慷慨。我在想您可不可以……」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他就是開不了屈辱乞求的口。      賽爾甯走上前說:「傑拉爾·波佩先生,您是不是出版過一本詩集,名為《春天的微笑》?」      「是的、是的,」年輕人聽到這話興奮了起來,憂愁的面容頓時泛出光彩:「您讀過我的詩?」      「讀過,非常美,您的詩非常美……但您指望這些詩能帶來一些什麼回報?」      「是的,我希望有一天能這樣。」      「可是這一天已經遲到很久了,不是嗎?所以,您今天才會迫不得已來我這裡,求我替您解決這個問題,資助您以維持生活?」      「求求您,給我一些錢填飽肚子,先生。」      賽爾甯舉起一隻手搭在年輕人的肩上,冷冷地說:「詩人不用吃飯,先生,他們有詩句和白日夢這些精神食糧就夠了,作詩比伸手要飯強得多。」      年輕人聽到這樣的污辱,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被諷刺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便準備奪門而去。      賽爾甯攔住他的去路。「我再問您一次,您身上真的一分錢也沒有?」      「沒有。」      「您沒有別人可以依靠嗎?」      「只剩下一個希望了……我之前寫了封信給一個親戚,求他救濟我。今天就會有消息,這是最後的期限了。」      「這麼說如果您沒接到救濟,您已經打定主意,今晚就……」      「是的,先生。」波佩決絕地回答。      賽爾甯聽了忍不住大笑起來。「上帝呀,您真是有意思,好一個勇敢的年輕人,但你的想法還真是天真。請您明年再來見我吧,好嗎?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談談。我對您的處境很好奇、感興趣,而且還真覺得好笑,哈!哈!」      賽爾甯笑得全身都在顫動,他向年輕人送上一個做作的手勢,表示致意,便將波佩關到了門外。      「菲力浦!」賽爾甯一邊說,一邊打開另一扇門,讓旅店侍者從裡面出來。      「你都聽見了?」      「是的,老大。」      「旅店裡現在就你一個人?」      「只有我和廚娘,老闆出門了,廚娘晚上也不會在那兒過夜。」      「好的,旅店今晚是我們的了。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十一點左右過去找你。」      賽爾甯親王來到臥室,搖鈴召喚傭人:「把我的帽子、手套,還有手杖拿來,汽車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先生。」      他穿戴完畢,走出門外,一輛寬敞舒適的豪華轎車已在恭候。他上了車,吩咐司機往布隆尼森林方向行駛,那裡住著賈斯堤恩侯爵夫婦,兩人今天宴請賽爾甯過去用午餐。      下午兩點半,賽爾甯親王在侯爵家用餐結束,吩咐司機驅車趕往克雷拜爾街,接了在那兒等候的兩個朋友和一名醫生,四個人一起在兩點五十五分趕到王子公園。      三點整,他早已和義大利人斯皮奈利上校約好練習擊劍。第一回合,賽爾甯親王便割傷了對方的耳朵。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賽爾甯身上帶著一大筆賭金出現在康彭俱樂部;五點二十分,當他離開俱樂部時,身上已經贏了四萬七千法郎。      賽爾甯一天的行程安排十分緊湊,但絲毫不顯匆忙,他有條不紊、漫不經心地完成每項活動。別人眼中驚心動魄的生活,對他來說不過是每天的例行公事罷了。      「奧克塔夫,」賽爾甯對他的司機說,「到歌爾詩區。」下午五點五十分,他在維勒諾威公園的舊圍牆前下了車。      破敗沒落的維勒諾威已被切割得四分五裂,但依舊殘留當年作為歐仁妮皇后行宮的些許風彩——古樹、池塘,還有遠處可見的聖克魯森林,勾畫出了綠色地平線。整座公園在優雅中透露著幾分傷感。      維勒諾威其中一小塊重要地產,如今分給了巴斯德研究院。距離研究院不遠處,一塊更小的地現在成了女子安養中心用地,兩造之間的公共用地被改造成花園供居民小憩。安養中心的佔地規模雖不如巴斯德研究院,但還算寬敞,業主因此在主建築周圍另外建了四幢別墅。      「克塞巴赫夫人就住在那兒。」賽爾甯望向遠處安養中心建築物的屋頂,心裡暗自想著。不過,他並未朝那個方向走去,而是穿越公共花園,走向池塘。      突然間,他在幾棵樹後停下,可以看見遠處有兩位女士站在池塘的石橋上,身子靠著橋上的扶欄,好像在攀談。      「瓦爾涅和他的人肯定就在附近,不過找也是白找,相信他們藏得很隱密。」      兩位女士此時來到草地上,她們在涼爽的古樹樹蔭下散步。這個時節的古樹已泛出點點新綠,陣陣微風迎面吹來,枝椏間一閃一閃地露出碧藍天空,空氣中充滿了春天的氣息。      綠色草地上開滿了雛菊、紫羅蘭、水仙、鈴蘭,還有其他於四、五月份盛開的不知名小花,遠望就像彩色繁星墜入人間一般。草地地勢往下傾斜,一直延伸至池塘,池水平靜非常,遠處地平線上西斜的夕陽正倒映水中。      突然間,三個男人從樹林中竄出來,逕直向兩位女士走去。他們好像對女士們說了些什麼,使兩人看起來很驚恐,其中一名男子湊近個子稍小的那位女士身旁,想搶走她手裡拿的金色錢包。      女士叫了起來,三個男人便一起衝上去想制伏她。      「現在再不過去,就會錯失良機。」親王自言自語道。話一說完,他便衝了過去,僅僅花了十秒鐘就趕到水邊。      三個男人看到有人過來,拔腿就跑。      「跑吧,你們這群強盜,最好跑遠一點,別讓我追上你們。」      賽爾甯正準備追過去,個子較高的那位女士懇求:「先生求您看看,我的朋友暈過去了。」      賽爾甯親王轉過身來,看到個子較小的那名女子倒在草地上,擔心地問:「她有沒有受傷?真令人擔心。」      「沒有,她只是被嚇到了,她最近情緒不……我想您懂得的,她是克塞巴赫夫人……」      「唉!」賽爾甯感嘆地說。說著,他掏出一小瓶嗅鹽2遞了過去,年輕女子立刻將瓶子湊到自己朋友鼻前讓她聞。      賽爾甯接著說:「您把嗅鹽瓶子的紫水晶瓶塞再掀開一點,裡面有個小盒子裝了好幾粒藥片,您可以拿一片餵夫人服用。只能餵一片,藥性很強的。」      他注視著這名餵克塞巴赫夫人吃藥的年輕女孩,金色頭髮,妝容簡單,五官清秀,表情端莊,就算不笑,也能給人微笑的感覺。      「她肯定就是珍妮薇。」賽爾甯心想。賽爾甯有點激動,內心默默重複著這個名字:「珍妮薇、珍妮薇。」      克塞巴赫夫人慢慢甦醒過來。一開始她很驚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自己想起剛才的意外之後,便向救命恩人點頭致意,表示感謝。      賽爾甯深深一鞠躬,向克塞巴赫夫人回了禮,然後說:「請允許我向您自我介紹,在下賽爾甯親王。」      虛弱的克塞巴赫夫人低聲說道:「真不知該如何向您表示感謝。」      「您不用感謝我,要謝的話,您就感謝偶然吧,因為是偶然讓我來到這裡散步,請允許我扶您起來。」      幾分鐘過後,克塞巴赫夫人在賽爾甯的攙扶下回到安養中心,她按了門鈴,轉身對自己的救命恩人說:「勞煩您幫我最後一個小忙,請不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好嗎?」      「可是,夫人,只有這樣才能抓……」      「要是報了警,肯定又有一番調查,我不希望再因自己而起什麼事端,我已無力應付員警的盤問,我太累了,筋疲力盡。」      「希望日後能再和您聯繫。」      「不勝榮幸……」      克塞巴赫夫人吻別了珍妮薇,便回去了。      這時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賽爾甯不願讓珍妮薇獨自回家,可是兩人走沒多遠,遠處陰影跑出了一個人,此人逕直地向他們走來。      「祖母!」珍妮薇一邊喊著,一邊迎向對方的懷抱,她的祖母也不停親吻著自己的孫女。      「啊,我的寶貝孫女,親愛的,出什麼事了嗎?妳今天怎麼會遲到呢,妳向來是很準時的呀。」      珍妮薇為兩人介紹:「艾爾蒙夫人,我的祖母。這位是賽爾甯親王……」      她向祖母說了自己剛才的遭遇,艾爾蒙夫人擔憂地說:「哦,親愛的,妳一定嚇壞了吧!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的恩惠,先生,我發誓……我可憐的孩子,妳剛才一定嚇壞了吧!」      「好了,我的好祖母,您別擔心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是啊,但萬一剛才發生什麼事,後果我可是想都不敢去想……」      他們沿著小路旁的籬笆往前走,昏暗天色中,依稀可見籬笆另一端從院子伸出了樹木枝椏、幾叢鮮花,院子中央搭了一座蓋有頂篷的迴廊,迴廊通向一幢白色的房子。屋後有座以灌木樹材搭成的涼亭,涼亭後面是一道向外敞開的柵欄。      老婦人請賽爾甯親王進屋子,招呼他到客廳。珍妮薇請親王原諒,她得暫時離開去看看學生,此時正好是他們用晚餐的時間。只剩下親王和艾爾蒙夫人兩人在客廳。      老婦人面色蒼白憂傷,她將一頭銀髮在兩側耳下整齊地梳成捲髮,各以髮帶紮好。老婦人的妝容與服飾裝扮得相當有氣質,然而粗胖的身材與沉重的步伐,悄悄洩露了她身上藏不住的粗鄙之氣,但她的眼神倒是很機敏。      她一邊在桌旁坐下,一邊向賽爾甯親王傾訴孫女發生意外的擔憂之情,賽爾甯親王卻倏地湊上前,雙手捧著艾爾蒙夫人的頭,親吻老婦人的面頰。      「好啊,老傢伙,近來如何?」      老婦人嚇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親王一邊笑一邊又上前吻了吻她。      艾爾蒙夫人這才結結巴巴地說:「你……是你,啊,上帝呀……我的上帝……這怎麼可能?」      「維克朵娃,我的好奶媽!」      「請別這樣叫我,」老婦人顫抖地喊道:「維克朵娃已經死了,你的好奶媽不存在了。我現在只屬於珍妮薇……」      她繼續低聲說:「啊,我的上帝,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這麼說你又打算重操舊業了?」      「就如同妳看到的,沒錯。」      「可是你不是向我保證過永不再作案,你說你要永遠地離開,要改邪歸正嗎?」      「我嘗試著這麼做,這四年來我的確是這麼做的。妳這四年來不是沒聽過半點有關我的消息嗎?難道我這樣不算銷聲匿跡過了四年?」      「那為什麼現在又……」      「因為我厭煩了那樣的日子。」      老婦人歎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你一點也沒變……啊,我總算明白了,你永遠也不會改變的。所以,你現在是要插手克塞巴赫一案?」      「當然!否則我不會煞費苦心安排我的人,在今晚六點對克塞巴赫夫人行搶,然後自己在六點五分冒出來搭救她。這樣,克塞巴赫夫人才會接納我,把我當朋友,我也才能掌握整件事的關鍵。一方面我可以觀察她周圍的動靜,另一方面也方便我保護這位喪夫的寡婦。啊,妳希望我怎麼做呢?每天到處閒逛嗎?享受所謂的舒適人生和美好食物,並非我想要的,我要的是戲劇人生、是出奇制勝。」      艾爾蒙夫人訝異地看著對方,結結巴巴地說:「我明白,我全明白,你就是在撒謊、欺騙……可是珍妮薇……」      「我這叫做一石二鳥。策劃一次英雄救美,就能贏得兩個人的信任。要和這孩子變得更親近,我知道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甚至得做一些其他無謂的努力。過去的我對她來說是誰,將來又會變成她的什麼人?過去,我是個陌生人,現在卻成了她的救命恩人,以後我還會成為她的朋友。」      艾爾蒙夫人聽完這番話,開始不住地顫抖:「原來你並不是救了珍妮薇,而是要把我們一起捲進你的計畫裡……」      婦人的臉用力掙脫了賽爾甯的雙手,她抓住他的肩膀說:「不!我已經厭煩了這一切,你聽到了嗎?那天,你把這孩子帶到我面前,對我說:『我把孩子託付給你,她的父母都死了,妳要好好保護她。』是的,我現在把她保護得很好,未來我還要繼續保護她,讓她遠離你,遠離你那些危險的伎倆。」      艾爾蒙夫人站得直挺挺的,雙手緊搭著親王的肩膀不放,表情堅毅決絕,一副準備好面對各種可能情況的模樣。      賽爾甯親王仍舊泰然處之,他從容甩開艾爾蒙夫人的手,改將自己的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按著她坐在扶手椅上,然後彎下身子冷靜地說:「該死!」      艾爾蒙夫人陡然哭了起來,她屈服了,十指緊扣,伸向賽爾甯說:「我求求你,不要打擾我們平靜的生活,我們在一起是那麼的幸福。我以為你忘了我們。每一天我都感謝上天賜給我們平靜。是的,我依然疼愛你,可是你看,我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珍妮薇這孩子,她現在已取代了你在我心裡的位置了。」      「我也看出來了,」賽爾甯笑著說:「妳很高興能忘記我。得了,我們別再說蠢話了!我沒那麼多時間可浪費,我必須和珍妮薇談一談。」      「你要和她談一談?」      「是的,難道我跟她說話犯法嗎?」      「可是,你跟她有什麼好說的?」      「我要告訴她一個祕密,一個天大的祕密,一個懾人心魂的祕密。」      老婦人聽到這話擔憂地說:「這個祕密會傷害她嗎?噢,我真替她擔心……」      「她來了。」賽爾甯說。      「還沒有呢。」      「不,她來了,我聽到腳步聲了,擦擦妳的眼淚吧,也請妳理智些……」      「聽著,」老婦人激動地說:「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知道你要跟她說些什麼,我不知道你要對這個你一無所知的孩子講什麼祕密,可是我卻很瞭解她,我告訴你——珍妮薇的天性堅強勇敢,卻又很敏感。你跟她說話時,給我注意點,你認為理所當然的話,對她來說可能等於傷害……」      「我的老天,這是什麼意思?」      「她和你不一樣,你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是指道德標準不同。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你不屑、也不願去理解。你們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是永遠無法跨越的,珍妮薇是那樣的單純、高尚,可是你……」      「我怎麼樣?」      「你,你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      珍妮薇進來了,她的樣子顯得十分活潑可人。      「我的學生都回宿舍了,我可以休息十分鐘。祖母,您怎麼了?您的臉色不太對勁,還在擔心剛才的意外?」      「沒有,小姐。」賽爾甯插話:「我很高興剛才能讓您的祖母安下心來。只是,我們一直在談論您,聊著您的童年,看來這個話題讓您的祖母很激動哩。」      「在聊我的童年?」珍妮薇有些臉紅地說:「噢,祖母!」      「請您別見怪,小姐,剛才我們聊著聊著就聊到這個話題了。您小時候住的村子,以前我常路過呢。」      「阿斯佩蒙?」      「對,阿斯佩蒙,在尼斯附近。您小時候在那兒住的房子是白色的,很新……」      「是的,整幢房子都是白色的,只有窗戶四周被漆成了藍色。那時候,我還很小,我七歲時就離開阿斯佩蒙了,可是所有事情都都歷歷在目呢,我忘不了那反射在房子正面雪白牆壁上的刺眼陽光,也忘不了花園深處的桉樹樹影……」      「小姐,我記得,花園深處還有一塊橄欖田,其中一棵樹下放了張桌子,天氣熱的時候,您母親就會到這樹蔭下去做針線活。」      「是的、是的,」珍妮薇激動地說:「她工作的時候,我會在旁邊玩。 」      「我在那兒見過您母親幾次……一看到您,我腦中就立刻浮現您母親工作的模樣,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幸福快樂。」      「其實,我可憐的母親並不幸福。我出生那一天,父親就去世了,母親很哀傷,一直無法平復。我現在還留著一條手帕,當時我就是用它幫母親擦去淚水。」      「一條帶有粉紅色圖案的手帕。」      「什麼?您怎麼知道……」她吃驚地問。      「有一天,您為她擦眼淚的時候,我正好在場。您的動作是那麼輕柔細緻,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畫面。」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賽爾甯一眼,低語地說:「對、對,您的眼神和聲音好像不陌生……」      她垂下雙眼思索片刻,努力重拾過去的記憶但還是想不起來,接著她說:「這麼說您認識她?」      「我有朋友住在阿斯佩蒙附近,我是在朋友家見到她的。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看起來更憂傷了,臉色更蒼白了,等我後來再到阿斯佩蒙拜訪,她就……」      「就去世了,是嗎?」珍妮薇說:「她離開得很快,生病之後只撐了幾個星期。只剩我孤單一人被撇在家裡,多虧來為她守靈的鄰居照顧我。第二天,他們就把她帶走了,而也就是在那天傍晚,家裡來了一個陌生人,用毯子包住我,把我從家裡抱走了。」      「抱走您的是一個男人?」賽爾甯說。      「是的,是一個男人。他聲音低沉但是十分溫柔,他的聲音使我感到安心。男人先是抱著我走了一段路,然後又抱我坐上一部汽車,一路上,他說故事哄我睡覺,用那溫柔的聲音、溫柔的聲音……」她時不時地停頓,深情注視著賽爾甯,試圖抓住親王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微妙神情。      他對她說:「然後呢?他把您帶到哪兒?」      「這個,我不太記得了。我感覺自己好像睡了好幾天,然後抵達旺黛鎮,我就在這鎮上的蒙太居區度過另一半的童年,是伊澤羅這對善良的老夫婦收留了我、把我養大,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對我的付出和愛護。」      「這對夫婦他們後來也死了?」      「是的,那時旺黛鎮一帶傷寒肆虐,他們不幸感染了……這件事我是事後才知道的,因為早在疫情蔓延之前,又像第一次那樣,有人把我帶走了,當時帶走我的這個人也是用毯子包住我,只是那時我的個子已經長得很高,我用力反抗,想叫出聲來,他只好用圍巾捂住我的嘴。」      「您當時多大年紀?」      「十四歲,也就是四年前。」      「您有沒有認出那個綁架您的人?」      「沒有,這個人喬裝得很徹底,而且他一句話也沒跟我說……但我確定他就是之前的那個人,因為我感覺得到他的動作很小心謹慎,對我也很關心,就像第一次那個人一樣。」      「後來呢?」      「還是和第一次一樣,我又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是睡覺。這次我好像生病了,還發著燒,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間明亮的臥室裡,一位頭髮花白的夫人彎著身子對我微笑,她就是我的祖母,那間臥室就是我樓上的寢室。」      她重新恢復了幸福的表情和陽光般的美麗臉孔,最後微笑著說:「事情就是這樣……是艾爾蒙夫人在她的門口發現當時昏迷不醒的我,然後她收留我,成了我的祖母。也就是這樣,那個阿斯佩蒙的小女孩,換了好幾個家之後,終於過著平靜快樂的生活。平時我教教這些淘氣的孩子算術和識字,雖然他們頑皮又怠惰,但卻很喜歡我呢。」      她一講到自己的學生,整個人變得輕快許多,語氣中帶著一絲審慎,但仍然很愉快,可以聽得出這是一個天性理智、懂得拿捏感情的人。賽爾甯聽著珍妮薇的話越來越感到意外,他也絲毫不刻意掩飾內心的侷促不安。      他問著:「您之後就再也沒有這男人的任何消息了嗎?」      「沒有。」      「要是您能再見到他,會覺得高興嗎?」      「會的,我會非常高興。」      「好吧,小姐……」      珍妮薇開始顫抖起來:「您是不是知道其中的一些事……一切事實真相……」      「不、不,只是……」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眼光不時停駐在珍妮薇身上,欲言又止,可是他真的會說嗎?      艾爾蒙夫人焦慮等待著賽爾甯即將說出的祕密,這個祕密很可能就此改變珍妮薇的平靜生活。      他坐到珍妮薇的身邊,依舊有些猶豫,最後說:「不、不,我剛才回想起一些事情……」      「是什麼事情呢?」      「我搞錯了,您剛才的回憶中,有些細節讓我的思緒弄混了。」      「您肯定?」      他猶豫片刻,然後肯定地說:「百分之百肯定。」      「噢,我還以為您認識……」珍妮薇失望地說。她沒把話說完,希望對方能接續自己的話,回答她最想聽到的確切答案。      看到賽爾甯沉默不語,她也不再堅持而轉向艾爾蒙夫人說:「晚安,祖母,我的學生們該上床了,我得去親親他們,否則沒人能睡得著覺呢。」說完,她把手伸向親王:      「再一次感謝您……」      「您要走了……」親王激動地說。      「請您原諒,祖母會送您離開的……」      親王彎下腰,親吻了一下珍妮薇的手背。她打開門,轉頭對賽爾甯笑了笑,之後便離開。      賽爾甯一動也不動地聽著珍妮薇遠去的腳步聲,他的心情太激動,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怎麼?」老婦人說:「你為什麼不說了?」      「不……」      「這祕密是……」      「以後再告訴她。今天很奇怪,我竟然說不出口。」      「有這麼難嗎?她不是已有預感你就是那個兩次帶走她的陌生人?只要一句話……」      「以後再說、以後再說!」他的語氣轉為堅定:「妳知道的,這孩子現在還不瞭解我,我得先贏得她的愛,讓她擁有她原本該過的生活,就像童話故事那樣,到時候我再跟她說。」      老婦人搖搖頭:「你恐怕想錯了,珍妮薇才不需要什麼童話故事般的生活,她只想要過簡單清淨的日子。」      「她會的。她會喜歡所有女人都喜歡的生活,財富、奢華、權力,她總不可能討厭這些能帶給她快樂的東西吧。」      「不,珍妮薇對這些不在乎,你最好還是……」      「我們就再看看吧。現在,你就安安穩穩地看我的安排吧。我不像你說的那樣,我無意把珍妮薇牽扯進我的計畫。她要是再瞭解我一點……唉,我們需要多接觸。好了,我要離開了,再見!」      他離開學校,朝自己的汽車走去。他看起來是那麼幸福,心裡喃喃地默唸:      「她那麼迷人、溫柔又穩重,她的眼睛和她母親一模一樣,那樣柔情似水,光是看都能讓人落淚。上帝呀,已經是那麼久遠的事情了,這回憶是多麼美,雖然有些傷感,但真的很美!」      然後羅蘋大聲地說:「這次會由我來掌握她的幸福。馬上!今晚過後,我就會替她找一個未婚夫,這不是年輕女孩得到幸福的必要條件嗎?」      賽爾甯在大路上找到自己的車。「回家。」他對司機奧克塔夫說。      回到家後,賽爾甯打電話到納依區,向他的醫生朋友叮囑一些事,然後換裝。      他到康彭俱樂部吃晚飯,在歌劇院度過一個小時,再次坐上自己的汽車。      「去納依區,奧克塔夫,我們去找醫生。現在幾點了?」      「十點半。」      「該死,得趕快行動了!」      十分鐘後,汽車停在尹克曼大道盡頭,路旁矗立著一幢別墅。別墅裡的醫生一聽到汽車喇叭聲響,立即下樓。賽爾甯親王看見醫生走過來,對他說:      「都準備好了嗎?」      「已經綁妥、裝好,也密封好了。」      「沒有破綻吧?」      「沒有,如果一切都照您電話中的預期進行,警方就什麼也查不到。」      「他們也就這麼點本事了,裝上車。」      幾個人踉踉蹌蹌地將一個人大小的袋子搬到車上,袋子看起來很沉。然後親王說:「去凡爾賽的威萊那街,奧克塔夫,到了之後把車停在雙帝旅館前面。」      「我聽說過那兒,可這不是一家不入流的旅店嗎?」醫生說。      「不用你多事!等會兒有件苦差事要辦,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該死,我可從不拿財富開玩笑的,誰說人生枯燥乏味呢?」      雙帝旅館到了,眾人下車,走過一條泥濘的小路,下了兩級臺階,他們便轉進只有一盞燈照亮的通道。      賽爾甯輕輕敲了敲通道深處的一扇小門。      一名旅店侍者走了出來,正是菲力浦,賽爾甯早上在辦公室吩咐他監視傑拉爾·波佩。      「他一直都在嗎?」親王問。      「是的,一直都在。」      「繩子準備好了?」      「已經打好結了。」      「沒等到電報?」      「在這兒,我照您的吩咐攔截了電報。」賽爾甯讀起菲力浦遞過來的藍色紙條。      「非常好,」他說:「該動手了。電報上說明天會給他一千法郎的現金。太好了,形勢對我來說一片大好。現在是十一點四十五分,十二點一到,這可憐的傢伙就會結束自己的生命。帶我上去,菲力浦;你留在這兒,醫生。」      侍者手持燭火在前面帶路,兩人繞繞轉轉地來到三樓,然後踮起腳尖不動聲色地穿過一條彌漫著惡臭的低矮走廊,走廊兩側隔成了好幾間閣樓,最後兩人來到一道木梯前,梯子上鋪的地毯滿是黴斑。      「沒人能聽見我在裡面是嗎?」賽爾甯問。      「沒人聽得見,上面這兩間臥室跟其他房間是隔開的。不過您一定要記住,他住在靠左側那間。」      「好的,現在你先下去。午夜時分,你、醫生和奧克塔夫把東西帶到我們約定好的地點,然後在那兒等我。」      親王小心翼翼地爬上這十級臺階的樓梯,樓梯上方有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各有一道房門。又過了漫長的五分鐘,賽爾甯才終於打開靠右側的這間房門走進去,他開門的時候十分小心,絲毫未發出任何聲響。      房間內一片漆黑,只有最深處透出一絲昏暗的亮光。賽爾甯順著亮光摸索過去,儘量不去碰到房間裡擺放的椅子或家具。光亮來自隔壁房間,它透過一道磨砂玻璃門映射出來,門上還掛著一條破敗的帷幔。      親王輕輕掀開帷幔,眼前的玻璃門自是陳舊不堪,門被刮劃得傷痕累累,這些破損刮痕正好方便賽爾甯把臉貼上去,清晰看到隔壁房間發生的一切。      隔壁房間裡有一個男人,他正朝玻璃門的方向坐著,面前有張桌子——這個人就是詩人傑拉爾·波佩。      他伏在桌上,正就著蠟燭的亮光寫些什麼東西。      他的頭頂已然掛著一條繩子,繩子一端固定在天花板的一只鉤子上,另一端打上可以調節大小的繩扣。      外面傳來一聲清脆的鐘聲。「差五分十二點,還有五分鐘。」賽爾甯心想。      年輕人還在不停地寫著。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中的筆,把大概十至十二張信紙按順序排好,信紙密密麻麻寫得很滿,他開始讀起來。      他似乎對內容並不滿意,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他把信紙撕碎,就著蠟燭的火焰燒了個精光。然後,他憤怒地在一張白紙上劃了幾筆,簽好名,便站了起來。可是看到頭上離自己不到十公分之遙的繩子,波佩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賽爾甯清楚看到波佩那張因害怕而變得蒼白的面孔,他雙手握拳,顫抖著托住自己凹陷的雙頰,眼神空洞,有滴憂愁的淚水默默淌出眼眶、淌下臉頰,他的眼神是那麼悲傷,讓人不禁為之一驚。看來波佩已經徹底絕望了,他看透了世間的一切。      可是他還那麼年輕,兩頰還是那麼緊緻、沒有一絲皺紋,兩隻眼睛就像東方的天空那麼藍。      午夜、午夜那淒慘的鐘聲敲響了十二下,這是多少絕望之人準備結束自己的最後痛苦時分。      鐘敲響第十二下的時候,年輕人重新站了起來,這次他不再顫抖,只是看了看那陰森恐怖的繩索。他甚至擠出了一絲微笑——一絲悲苦淒慘的微笑,就像死刑犯受刑前與世間做最後告別的勉強微笑。      他迅速站上了繩子下方的那張椅子,一隻手抓住繩子。他在椅子上愣了片刻,不是因為遲疑或缺乏膽量,只是一個人走到決絕,那至高無上的一刻終於來臨了。這是他自殺前允許自己享受的,這是他最後的恩慈和靜謐時刻。      他環視四周,就在這間破敗污穢的房間裡他陷入了絕境,看看那醜陋的壁紙、還有那可悲的床榻。桌上一本書也沒有,能賣的都賣光了,上面不曾擺過一張照片或一封家書!      他早已沒有家了,父母早就離世……自己在這世間還有什麼牽掛或留戀呢?什麼也沒有。      他猛然把頭伸進繩子末端的活結中,拉緊繩扣直到剛好卡住脖子,然後雙腳一蹬,踢開椅子,整個人一下子懸在半空中。      十秒……二十秒……這絕妙的二十秒,永恆定格的二十秒。      在這二十秒裡,這個絕望的人掙扎了兩、三次,雙腿本能地想找到支撐點,可是現在已完全停止,他就這麼掛在那兒,身子一動也不動。      過了幾秒,玻璃門從另一側打開。      賽爾甯走進來,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子的位置,拿起桌上的紙讀了起來:      病痛、破產、絕望、厭倦人生,我決定自殺,我的死不牽連任何人。      四月三十日 傑拉爾·波佩絕筆      賽爾甯讀完波佩的遺書又放回桌上,拉來被踢掉的椅子,重新放回年輕人的腳下。然後親王爬上桌子,抱住波佩的身體,將身體稍稍往上抬,鬆動他脖子上的繩子,讓他的頭從繩結脫出。      波佩的身體一下子癱軟在賽爾甯的懷裡,賽爾甯順勢讓他躺在桌上,自己則跳到地上,再把屍首移到旁邊的床上。      賽爾甯這時冷靜地走到門前,將門微微打開一道縫隙,朝著外面小聲地說:「你們三個都在嗎?」      有個聲音從木梯下方傳上來:「我們都在,要把手邊的包裹抬上去嗎?」      「抬上來!」      賽爾甯轉身回房,拿蠟燭出去,為樓下的人照明。三個人跌跌撞撞地將先前裝上車的袋子抬了上來。      「把它放在這兒。」賽爾甯指著房間裡的桌子說。      他用一把小摺刀割開袋口的繩子,袋子打開,有條白色毯子露了出來,撥開毯子裡面裹著一具男屍,那是皮耶·勒杜克。      「可憐的皮耶·勒杜克,年紀輕輕就丟了性命,你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我本來想帶領你走得更遠的,老弟,總之,我們現在用不到你了。菲力浦,過來,你爬到桌子上去;你,奧克塔夫,爬上椅子。」      兩分鐘後,皮耶·勒杜克的屍體被吊在繩子上。      「很好,偷天換日也不過如此,你們現在都退下吧。你,醫生,明天早晨再過來,我得仰賴你把傑拉爾·波佩自殺的消息傳出去呢,聽懂嗎?是傑拉爾·波佩死了,這是他的遺書。明早你派人去通知法醫和警方,讓他們過來,但是要安排好,確認他們不會發現屍體的臉上多了一道疤、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這簡單。」      「一定要讓他們當著你的面開具死亡證明。」      「容易。」      「最後,不要讓他們把人抬到停屍間,要讓他們當場開出埋葬證明。」      「這……有點困難。」      「困難也得照辦。你檢查過他了嗎?」賽爾甯指著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年輕人說。      「檢查過了,」醫生回答:「他要一會兒才能醒來,但無法保證,因為他傷到了動脈。」      「什麼事都有風險,他要多久才能醒來?」      「再等幾分鐘吧。」      「好的,啊,先別走,醫生,你先到下面去等著,今晚你的任務還沒結束。」      眾人離開,賽爾甯獨自一人留在房間,他點著一根香菸靜靜地抽了起來,時不時地從嘴裡吐出藍色煙圈,向天花板緩緩飄送。      一聲長長的嘆息把賽爾甯從自己的思緒中拉回來。他走到床前,年輕人開始醒轉過來,他的胸部一起一落地呼吸著,動得很厲害,像是做了惡夢的睡夢中人。      他先以雙手抱住脖子,看起來很痛苦,突然間整個人坐了起來,面容恐怖,大口喘氣。他看見了窗前的賽爾甯。      「您!」年輕人糊里糊塗地咕噥著:「您!」他一邊說,一邊睜大眼睛盯著賽爾甯,好像眼前站了一個鬼魂。      年輕人再次摸著自己的前頸後背,猛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瞳孔頓時放大,寒毛直豎,全身抖得像風中搖曳的樹葉。賽爾甯突然閃了開來,這時波佩眼前只剩下繩索,以及繩索上吊著的屍首。      他嚇得趕緊退到牆角,這個人,這個吊死的人難道就是自己?難道人死後緊接而來的還是惡夢?死後會給自己帶來這麼可怕的幻覺?死了以後就只能在這幻覺中繼續遊蕩?      他舉起手在眼前揮了揮,試圖看清楚眼前的場景,想說服自己這只是幻覺。可是當他發現屍首的確存在之後,波佩突然倒吸一口氣,又昏了過去。      「太好了,」人回到隔壁房間的賽爾甯冷笑著:「弱不禁風的傢伙,一嚇就倒,現在他的腦子肯定很暈,我的機會來了……但我得在二十分鐘內搞定,一旦他恢復神智,我的機會就沒了。」      賽爾甯推開兩個閣樓之間的玻璃門,來到波佩的床前,抱起年輕人,把他移到另一個房間,讓他躺在床上。      他用冷水濕撫波佩的太陽穴,並掏出嗅鹽給他聞。      沒多久,波佩甦醒過來了。他先是怯生生地半睜開眼皮,望向天花板,發現幻影真的消失了,才敢完全睜開雙眼。      可是這次他發現眼前的家具、桌子和壁爐擺放位置,還有房間的其他很多細節好像有點奇怪,然後他想起先前的自殺舉動,想起了喉嚨的陣痛。      他對親王說:「我剛才是在做夢嗎?」      「不是。」      「什麼?不是?」      他突然想起來了:「啊,是的,我想起來了,我剛才想自殺,而且……」      他撐起身子:「可是在那之後出現了幻影。」      「什麼幻影?」      「屍首,還有繩子,那……那是夢嗎?」      「不,」賽爾甯肯定地說:「那些都是真實的。」      「您說什麼?哦,不,求求您,如果我還在做夢,求您馬上把我叫醒吧,或者我是真的死了。我死了是嗎,現在是我的屍體在做惡夢吧。啊,我離理智越來越遠了,求求您……」      賽爾甯以雙手托住年輕人的頭,身體湊近他:「聽著,你要仔細聽我說,要聽懂我的話。你還活著。你的軀體和靈魂還在,而且它們都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可是傑拉爾·波佩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個曾經活著的傑拉爾·波佩不存在了,是你自己埋葬了他。明天的身分登記簿上,你真實的名字旁邊會標記為『死亡』,確切死亡日期也會清楚寫在上面。」      「您在胡說!」被嚇壞的年輕人含糊不清地說:「您胡說!我,傑拉爾·波佩不是好好地在這兒嗎?」      「你不是傑拉爾·波佩。」賽爾甯斷然反駁他,然後指著敞開的玻璃門繼續說:「傑拉爾·波佩在那兒,在隔壁房間,你想去看看嗎?他吊在你掛好的繩結裡。桌上有你親筆簽字的遺書,一切木已成舟,雖然這事來得有點突然,但已經無法挽回,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傑拉爾·波佩這個人了!」      年輕人仔細地聽著,發現事情似乎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悲慘,他逐漸平靜下來,並試著理解賽爾甯的話。      「然後呢?」      「然後我們聊聊……」      「對……對……聊聊……」      「香菸?」賽爾甯說:「要嗎?啊,我看你已經回過神來了,很好!我們很快就會相處融洽。」      他為年輕人點菸,然後是自己的,接著賽爾甯冷冷地說:「以前的傑拉爾·波佩,受病痛折磨、破了產、墮落絕望、厭倦人生,可是從現在起,你願意做健康、富裕、有權勢的人嗎?」      「我不知道。」      「這很簡單。出於偶然,你我之間才有了這場機緣。你年輕、英俊,作為詩人,你很聰明,而且老實可靠,這一點從你那絕望的舉動便看得出來。集這麼多優點於一身真的很不容易,我欣賞你這些優點,它們可以拿來讓我好好運用。」      「它們不是用來出賣的。」      「傻瓜!誰在跟你談買賣?保有這些優點吧,只有我才能讓它們成為稀世珍寶。」      「您想要我怎麼樣?」      「我要你把人生交給我!」      他指著波佩依舊疼痛的脖子說:「我要你的人生,你之前不懂得好好利用它。你的人生被你糟蹋、揮霍、毀滅,而我可以重建它,將你重塑成人們理想中的一名顯貴權要,如果你隱約猜得出我的身分,就會明白我所說的是怎麼樣的顯貴……」      親王雙手抱住波佩的頭,嘲諷地對他說:「你從此自由了,沒有任何束縛,你再也不用背負這個沉重的姓名了,你能從此撫平社會烙印在你身上的標記。你自由了,在這個人人為名所累的時代,你卻可以輕鬆甩開包袱,就像戴上蓋吉氏的隱形戒指3,不動聲色地來,不留痕跡地去。你可以選擇自己的身分,我保證,你會覺得很有意思的。明白嗎?要知道這樣的生活可是藝術家一生嚮往的珍寶呀。如果你喜歡,我立刻就可以幫你實現,從此擺在你面前的將是嶄新的生活。它就像蜜蠟,隨你怎麼塑造都可以,可以天馬行空去想像描繪,也可以根據你的理性來安排。」      年輕人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耐。「你想讓我自己把玩這件所謂的珍寶?看看我把它變成了什麼樣子,現在我身上的珍寶一無是處、無人欣賞。」      「你可以把它交給我。」      「您又有什麼辦法?」      「我有的是辦法。如果你不是藝術家,我可是。熱情洋溢、才思泉湧、狂放不羈,這些藝術家的特質你沒有,我全都有。你過去所有的失敗,我都可以予以扭轉,讓它們重獲成功,只要你同意把人生交給我。」      「全是空話,你這是在誇大其辭。」年輕人神情激動地喊了起來:「全是些沒有意義的設想,我知道自己有幾分斤兩,我知道我自己膽小、怯懦、做事半途而廢,我知道我的人生是那麼悲哀。要想重建它,我需要一股自發的動力,可是這種動力我在自己身上找不到……」      「我可以給你。」      「我還需要朋友……」      「你會有朋友的!」      「我還得變得富有……」      「我會讓你變得富有,怎麼個富有呢?你的錢會多到花不完,我給你的東西就像一只神奇魔盒,財富可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您到底是誰?」年輕人抓狂地喊道。親王接著說:「在別人面前,我是賽爾甯親王,對你來說,我是誰不重要,不過我可不只是個親王,不只是個皇帝或什麼國王。」      「你是誰?你是誰?」波佩連連問道。      「我是主宰一切的人,我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我行事從不受任何束縛。我比世上最富有的人還要富有,因為它們的財富統統屬於我;我比世間最權威的人權力還大,因為他們都為我服務。」      賽爾甯再次托住年輕人的頭,緊緊盯住他的雙眼說:「我要讓你變得有錢有勢,這就是我要給你的幸福。有了這些,你就能衣食無憂,愜意地過你想要的詩人生活了,你願意嗎?」      「是的、是的,」波佩喃喃地說。他完全被賽爾甯的一席話征服了,他對賽爾甯所描繪的美妙人生著迷不已:「要我做些什麼嗎?」      「你什麼也不用做。」      「可是……」      「什麼也不用做,聽我說,我整個計畫的成敗全得仰仗你,但你有沒有能耐並不重要,你不需要在計畫中扮演什麼積極的角色。就現狀來看,你頂多只能算是配角,甚至連配角也稱不上,你只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要我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用做……作詩好了。你可以自在地過生活,你將會擁有很多錢,好好地享受生活吧,我甚至不會干預你的生活。我再說一遍,我的計畫用不著你做些什麼。」      「我是誰呢?」      賽爾甯指著隔壁房間說:「你就是隔壁的那個人,你就是他。」波佩嚇得渾身發抖,他感到有些噁心。      「哦,不,那個人死了。這……這是謀殺,不,我要一個全新的生活,求您……求您讓我做一個世間不存在的人吧……」      「就做他,只能做他。」賽爾甯大聲嚷道,語氣堅決,不帶一點周旋的餘地。「只能是他,不可能做別人。就是他,因為他的前途將會一片光明;就做他,因為他的名聲將會無比顯赫,做了他,你會變得無比尊貴的。」      「這是犯罪。」波佩嚇得有氣無力地說。      「就做他。」賽爾甯喝斥道:「就做他,如果不同意的話,那就做回傑拉爾·波佩好了,要知道傑拉爾·波佩的生死可是掌握在我手中。」      「你選吧!」賽爾甯掏出手槍,裝上子彈,槍口對準年輕人重複道:「選吧!」      看著賽爾甯冷酷無情的面孔,波佩害怕極了,咚一聲倒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我要活命!」      「你選活命?不改了?」      「不改了!做了那件蠢事之後,我才知道死亡是這麼可怕……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就是別叫我去死,什麼都可以。受罪、挨餓、病痛、酷刑,所有這些事我都願意忍受,所有不道德的行徑我都願意去做,我甚至願意去犯罪,就是別……別讓我死。」      他的身體因害怕而抖得很厲害,好像他最大的敵人在四周遊蕩,正準備將魔爪伸向他。      知道自己的獵物終於被征服了,賽爾甯親王收起冷酷的表情,語氣稍帶熱情地說:「我不會讓你去胡作非為的,更不會讓你去犯罪,我保證。不過,我需要你受一點小罪,確切地說,是流幾滴血。你連死亡都見識過了,流幾滴血又算得了什麼?」      「我不怕流血。」      「那好,就是現在!」賽爾甯喊道:「十秒鐘,就十秒鐘。十秒鐘過後,另一個人的人生就歸你了。」      說著,賽爾甯緊緊抱住年輕人的腰,逼著他坐上椅子,抓起他的左手放在桌上,將五根手指掰開;賽爾甯敏捷地從口袋掏出一把匕首,刀刃緊貼波佩左手小指一、二關節的中央,然後用命令的口氣說:「砍吧,你自己來,一下就好。」      賽爾甯抓起年輕人的右手,想強迫波佩自己砍斷小指,可是年輕人嚇得直打發抖,整個人一直往後退。他現在終於明白賽爾甯要他流血是什麼意思。      「不……絕不……」波佩結巴地說。      「你就砍吧,只要一下就結束了,只需這麼一下,你就會完全成為另外一個人,到時候沒人會懷疑你的真正身分。」      「這個人到底是誰?」      「先砍了再說!」      「不,哦,太疼了……懇求您,等會兒再砍……」      「就是現在,你必須現在完成……」      「不……我不敢……」      「快砍,你這傻瓜。這一關過去了,緊接而來的就是財富、榮耀,還有愛情。」      聽到這番話,波佩猛然舉起手臂說:「愛情,是的,為了愛情!」      「愛情正在向你招手呢。」賽爾甯大聲說,「你的未婚妻正在等著你,是我親自為你挑選的,她是世上最單純的女孩,她比最美的女孩還要美麗,但是要贏得她的愛,你首先得用行動征服她。砍吧!」      波佩做好最後的姿勢,卻仍然無法違背自保的本能。他全身抖得像風雨飄搖的樹葉,突然他掙脫賽爾甯的雙手,逃了出去。      他發了瘋似的跑到隔壁房間,可是眼前悲慘恐怖的畫面再次出現,他驚叫了起來,膽寒地退回,整個人癱軟在賽爾甯面前。      「砍吧!」賽爾甯再次抓住波佩的左手放到桌上,手拿著匕首遞給他。      年輕人目光呆滯,面色鐵青,機械地取過匕首,抬起手臂,一刀砍了下去。      「啊……」他痛苦地呻吟著,只見一小節手指飛了出去,鮮血直流,年輕人第三次昏了過去。      賽爾甯看了看波佩,輕聲低語:「可憐的傢伙,我不會讓你的血白流的,我一向恩怨分明,更何況我是那麼慷慨的人。」      他走到樓下,找到在下面等候的醫生說:「我的事情都辦完了,接下來看你的了。你上去,在他的右臉劃一刀,記住痕跡要和皮耶·勒杜克臉上的傷疤一模一樣。一小時後,我回來找你。」      「您現在去哪兒?」      「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平靜一下。」      賽爾甯走到外面,深深吸了幾口氣,點了支香菸。「今天總算是過去了,雖然行程安排得很緊湊,一整天下來很累人,但收穫還真不小。我現在成了多蘿蕾絲·克塞巴赫的朋友,成了珍妮薇的朋友。我還找來新的皮耶·勒杜克,他的形象很好,而且完全聽我擺佈。我等於還為珍妮薇找了一個難得的完美丈夫。現在,我的任務完成了,只等著看成效了。輪到你出手了,勒諾曼先生,我這邊一切就緒。」      可是一想起剛剛切了手指的可憐波佩,賽爾甯不免感到擔憂。給他一個燦爛的未來這沒有問題,只是……      「我還沒搞清皮耶·勒杜克究竟是誰,就讓這年輕人來假扮他。這一點還真讓人頭痛……萬一皮耶·勒杜克根本只是個肉鋪老闆的兒子,那該怎麼辦?」賽爾甯心想。      譯註:      1 法國的「底層」,即台灣的「一樓」。以此往上類推,法國的「一樓」,即台灣的「二樓」。      2 嗅鹽是一種由碳酸銨為原料配製而成的藥品,聞了之後有恢復精神或刺激的作用,特別用以減輕昏迷與頭痛。      3 the ring of Gyges,哲人柏拉圖在著作《理想國》曾引了這樣的寓言,一位名為蓋吉氏的牧羊人,偶然得到一枚能隱形的戒指,他藉著這枚戒指來到皇宮,勾結皇后謀殺國王。寓意是:當沒有了法律和道德的約束,一向安分守己的人,真的還會繼續遵守正道,無論小奸或大惡都誘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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