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緝兇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第4章 緝兇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五月三十一日早上,所有報紙都再次報導羅蘋寫給勒諾曼先生的公開信,因為按照信上的說法,羅蘋將於今天幫助身繫囹圄的法警越獄脫逃。其中一家報紙還清楚總結了克塞巴赫凶殺懸案發生以來的所有進展:      自四月十七日皇宮飯店發生殘忍殺戮事件至今,警方有任何新發現嗎?沒有。      警方手中掌握了案發當日的三條重要線索:鋼製菸盒,菸盒上的兩個大寫字母「L」和「M」,以及嫌犯遺忘在飯店辦公室的一包血衣。這三條線索為警方帶來任何新的突破嗎?沒有。      他們懷疑一名住在飯店一樓的客人,因為他從飯店退房時,一連串怪異舉動令人甚感狐疑,可是警方抓到這個嫌疑人,並確定他真實身分了嗎?答案仍是否定。      此凶案發生時疑雲重重,但時至今日依舊懸而未決,毫無進展。      警方向公眾解釋,案件之所以遲遲沒有進展,是因為警察總署署長和他的下屬警察總局局長勒諾曼意見不合,而內閣總理兼內政部長瓦朗格雷先生似乎亦不如以往,那麼支持勒諾曼先生。據稱幾天前,勒諾曼先生好像已經向上司遞交辭呈。克塞巴赫一案現改由警察總局副局長韋柏爾接手調查,眾所皆知,這位副局長和勒諾曼先生向來不合。      總之,凶案調查現在陷入一片混亂之中。而對手亞森·羅蘋卻策略明確、精力充沛、持之以恆。結論就是:羅蘋必定信守諾言,今天就會策劃劫獄行動,救出他的黨羽。      事實上,是所有報紙都歸納出這個結論,這結論甚至連公眾也認同。羅蘋的公開信使當局高層惶惶不安,雖然警察總局局長勒諾曼以生病為由告假,但警察總署署長德羅姆和警察總局副局長韋柏爾,則已在法院大廳和桑德監獄做好一切防範和部署。雖然今天預審法官弗爾莫里先生依然照常出庭庭審,但是從監獄到法院沿路一帶全都戒備森嚴,員警隨處可見。      讓人意外的是,五月三十一日就這麼平靜地過去了,羅蘋預示的劫獄並沒有發生。但他肯定曾有所行動,因為押解法警先生出庭受審的囚車,在路上遭遇了莫名的混亂,使周圍行駛的電車、公車和卡車都受到了影響,囚車的其中一顆輪胎也不知為何在半路損壞。但是故事到此為止,沒有下文。      這麼說,羅蘋的行動失敗了?當公眾為此感到十分失望的同時,警方卻歡呼雀躍,慶賀他們的勝利。可是第二天,消息便在法院傳開了,人們著急地奔相走告,就連法案起擬辦公室也得到了這個消息——法警傑羅姆失蹤了。      可是這怎麼可能?雖然今天有多家報紙的號外派報確認了這條新聞,但人們還是拒絕相信。直到下午六點《晚間快訊》公開了一封信件,官方才被迫證實劫獄事件。《晚間快訊》刊載如下:      我們收到一封亞森·羅蘋的親筆簽名信,信封上的郵票很特殊,與上次羅蘋寄來的那枚一模一樣,因此我們確認該信確實出自羅蘋之手。信件內容現公開如下:      親愛的總編先生:      請允許本人未於昨天兌現承諾一事,在此向公眾致歉。因為直到行動開始前一刻,本人才發現五月三十一日居然是「星期五」——本人怎能在這個耶穌受難的不幸日子,重還朋友的自由呢?這個責任本人擔待不起。      另外,在此請恕本人直言,一如往常,我不便透露今天行動的具體細節,我擔心大家一旦知道本人的行動是如何巧妙簡單,會使所有為非作歹之人從中得到啟發。有一天我若說出來,世人肯定會吃驚不已,他們會說:「就這麼簡單?」是的,就這麼簡單,但是要想得到可不簡單。      此致      亞森·羅蘋敬上      一個小時後,勒諾曼接到一通電話。電話是內閣總理兼內政部長瓦朗格雷打來的,他要警察總局局長立刻趕到內政部。      「您氣色看起來真是不錯呀,勒諾曼先生,我以為您生病了,所以不敢打擾您。」      「我沒生病,部長先生。」      「那麼您請假肯定又是在賭氣囉,你這點壞脾氣總是改不掉。」      「我脾氣是不好,這點我承認,部長先生,但我並不是像您說的那樣,是在和誰賭氣。」      「您待在家裡不上班,於是讓羅蘋得逞了,他的共犯成功越獄啦。」      「您以為我能阻止他嗎?」      「什麼!可是羅蘋這聲東擊西的手段實在太卑劣了,他像往常一樣,總是先公開劫獄時間,弄得大家信以為真。可是時間一到,他卻只是出來製造一些小混亂,並不真正行動。到了第二天,等大家把事情統統拋到腦後,放鬆警戒的時候,鐵窗裡的小鳥卻不翼而飛!」      「部長先生,」警察總局局長語重心長地說:「羅蘋的手段,我們警方束手無策。劫獄一事是不可免的,我很樂意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其他人,讓他們去當共眾的笑柄吧。」      瓦朗格雷冷笑一聲道:「是呀,現在警察總署署長和警察總局副局長,他們兩人肯定是笑不出來了……可是,您能替我分析一下劫獄過程嗎?勒諾曼先生?」      「部長先生,目前我們掌握到的情況是,只知道法警先生是從法院逃走的。他先被囚車押送到法院,然後被送進弗爾莫里先生的辦公室,後來,他就從法院消失了,至於他現在的下落,我們還不知道。」      「太不可思議了。」      「確實不可思議。」      「難道沒有人發現當時的不尋常情況?」      「有,所有預審法官辦公的那一層樓,當天在同一個時間裡突然擠得水洩不通。嫌犯、守衛、律師、法警都來了,說是接到了他們各自預審法官的通知而來,但奇怪的是這些預審法官卻未到場,不知是誰發佈了這些假通知。事情至此還沒結束,原來預審法官們也同樣接獲了假通知,分別被派往巴黎各處或郊區。」      「只有這些情況?」      「不止。那天,有人看到兩名警衛押著一個嫌犯穿過法院的院子,然後三個人一起搭上在街邊等候的一輛出租馬車。」      「您的看法呢,勒諾曼先生?您怎麼看?」      「部長先生,我猜,那兩名警衛是假冒的,他們應該是逃犯的黨羽,趁著走廊裡的混亂成功將犯人傑羅姆劫走。我認為他們之所以能劫獄成功,是借助了當時不尋常的混亂情況。我們不得不承認自己全成了羅蘋劫獄的幫兇。另外,羅蘋在法院、警察總署,以及在我身邊全安排了眼線,是這些人把我們的全盤計畫統統洩露出去的。事實上,這些人組成了他的『警察總局』,他的警察總局可是勝過我們百倍,因為他的手下更機敏、更有膽識、更多樣化,也更靈活。」      「您就眼看著他們這麼囂張,自己忍氣吞聲,勒諾曼?」      「我不會忍氣吞聲的。」      「不會?那為什麼一開始就不見您有什麼防範?您阻止了羅蘋的行動嗎?」      「我在部署。」      「啊,太好了,當您還在部署時,羅蘋早已開始行動了!」      「我也採取了行動。」      「這麼說,您還知道其他什麼事?」      「我知道很多事。」      「很多事?說來聽聽。」      勒諾曼拄著拐杖在內政部長的寬敞辦公室踱來踱去,他正在思考著。過了一會兒,他坐在瓦朗格雷面前,用手理一理自己的橄欖色大衣,扶一扶鼻樑上的眼鏡,決定對內政部長坦言:「部長先生,現在我手上有三張王牌。首先,我知道現在的亞森·羅蘋隱藏在一個怎樣的身分背後,他以這個身分住在歐斯曼大道,他的黨羽每天都會過去做簡報,他就是在那裡組織指揮著一切。」      「可是,該死,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我也是事後才得知。他一直以年輕俄國親王的身分示人,等我知道後,他已經消失了。現在他人在國外,據說是去出差了。」      「要是他再也不出現了怎麼辦?」      「從他現在的處境,以及他介入克塞巴赫一案的方式來看,他一定還會再現身的,而且現身的時候還是會使用這個身分。」      「可是……」      「部長先生,現在我要說我的第二張王牌了。我找到皮耶·勒杜克了。」      「快說說看!」      「確切地說,是羅蘋找到他的,而且在他出國之前,他特別將勒杜克安置在位於巴黎附近的一幢小別墅裡。」      「這您又是怎麼知道的?」      「哦,這個簡單,羅蘋在皮耶·勒杜克身邊安插了兩個人,要他們每天監視勒杜克的行蹤,而這兩個人正好是我的祕密警探,他們兄弟倆一知道這個消息便立刻向我報告。」      「幹得好、幹得好,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因為皮耶·勒杜克是克塞巴赫這件大案子的關鍵,各方力量都在試圖找他,所以透過他這條線索,遲早有一天我會找到這三起命案的真兇。這可惡的殺人兇手,他目的是想竊取克塞巴赫先生的重大計畫,而克塞巴赫生前為了完成這神祕計畫也千方百計要找到皮耶·勒杜克。而且,有了勒杜克這條線索,我一定能揪出亞森·羅蘋,畢竟他一直在追蹤整件案子。」      「很好,皮耶·勒杜克等於是您放出去誘惑敵人的誘餌。」      「而且,我們要釣的大魚一定跑不了。我剛才接到一個消息,有個可疑的陌生人一直在皮耶·勒杜克和我的兩個祕密警探居住的別墅附近徘徊。四個小時後,我會親自過去一探究竟。」      「第三張王牌呢,勒諾曼?」      「部長先生,昨天皇宮飯店收到一封寄給魯道夫·克塞巴赫先生的信,讓我給扣了下來。」      「扣下啦,做得好。」      「信現在就在我身上,我已經拆開讀過了,這封信是兩個月前寄出的,寄信地點是南非的好望角,內容是這樣的——」      親愛的魯道夫:      我會在六月一日抵達巴黎,我的境遇還是和以前一樣淒涼,就像您當初剛剛救我的時候一樣,但是我很看好我跟您提過的皮耶·勒杜克的事情,真是個離奇的故事啊!您找到他了嗎?現在事情進展得如何?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呢。      您最真摯的朋友 斯坦維格敬上      「今天就是六月一號,」勒諾曼繼續說:「我派了人出去,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這個斯坦維格,我的人不會讓我失望的。」      「我也相信您一定會找到此人。」瓦朗格雷毫不擔心地說,此時他站了起來:「請接受我對您的誠摯道歉,我親愛的勒諾曼先生,我要向您坦白一件事情:您今天來的正是時候,因為我本來打算撤您的職呢,而且也已經安排好,打算讓警察總署署長明天帶韋柏爾先生過來。」      「這事我知道,部長先生。」      「絕不可能。」      「否則我今天也不會立刻放下手邊的事來見您。現在,您應該聽懂我所有的計畫了吧。一方面,我佈下陷阱準備抓殺人犯,皮耶·勒杜克或斯坦維格遲早會把這個人引出來。另一方面,我緊緊跟著羅蘋,我的兩個線人是替警察總局做事的,可是羅蘋卻把他們當成自己最忠實的手下。說到底,他也是在替我辦事,因為他和我一樣,都在尋找三起命案的真兇;只是他滿心想著要打敗我,但我才是最後的贏家。總之我相信自己一定會成功,但有個小小的前提……」      「什麼前提?」      「您要保證賦予我完全的行動自由,在我需要見機行事的時候,我可不希望有公眾或我的上司從中作梗。」      「這點我能保證。」      「既然這樣,部長先生,幾天之後就會見分曉了,要不成功,要不失敗。」      ✽ ✽ ✽      聖克魯區,一幢小小的別墅矗立在高處,別墅前面有條僻靜的小路。晚上十一點,勒諾曼先生把車停在聖克魯,然後小心翼翼地沿著小路向別墅走去。快走到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影閃了出來。      「古亥爾,是你嗎?」      「是我,局長。」      「你通知了杜德維爾兄弟,說我要來嗎?」      「通知了,您的臥室已經準備好了,您可以在那兒休息就寢。當然,我一點也不懷疑,今晚會有人現身綁架皮耶·勒杜克,因為杜德維爾兄弟早就看出那個在別墅四周徘徊的陌生人圖謀不軌。」      他們穿過花園來到別墅門前,輕輕推門進去並上了一樓,尚恩和雅克,也就是杜德維爾兩兄弟正在等候。      「還是沒有賽爾甯親王的消息嗎?」      「沒有,老闆。」      「皮耶·勒杜克呢?」      「他整天不是待在房子底層自己的臥室裡,就是待在花園,他從不上樓來找我們。」      「他好些了嗎?」      「好多了,休息了這麼多天,他體力恢復得很快。」      「他仍然百分之百信任羅蘋嗎?」      「應該說是百分之百信任賽爾甯親王,因為他相信他們兩個是同一個人。至少,我猜測是這樣。他從不和我們說話,真是個怪人!只有一個人能讓他快活起來,能讓他開口說話,有時甚至能逗他笑,這個人就是歌爾詩的那位小姐,名叫珍妮薇·艾爾蒙,是賽爾甯親王介紹他們認識的。算起來,這位小姐前前後後已經來了三次,她今天也來過了……」說話的人打趣地說:「我看他們幾個人之間好像有點糾纏不清,珍妮薇把賽爾甯親王看得就像自己的夢中王子,而賽爾甯呢,好像對克塞巴赫夫人有意思,他總是對她使眼色,這天殺的羅蘋!」      勒諾曼先生沒有回答。現在的他還沒辦法理出這些細節,在從中得出符合邏輯的結論之前,他得動動腦仔細琢磨一番。      他點著一支雪茄,嚼了起來卻不抽。等雪茄滅了,他又點著它,之後又把雪茄扔到一邊。他問了自己兩、三個問題,然後和著衣裳,便跳上床舖躺下。      「有任何事情發生,你們都要叫醒我,知道嗎?如果沒有的話,我就睡了。好了,大家各就各位吧。」      下屬們接了吩咐便離開。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突然,勒諾曼覺得有人在碰他,是古亥爾。      「快起來,局長,有人打開柵欄了。」      「一個人,還是兩個?」      「我只看到一個,他蹲在一簇花叢邊,月亮探出頭時,月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杜德維爾兄弟在哪兒?」      「我派他們到外面包抄去了,等此人要撤退時,就會正中兩兄弟的下懷。」      古亥爾拉著勒諾曼的手,帶他到樓下的一個房間。房間裡漆黑一片,沒有點燈。      「您別亂動,局長,我們現在在皮耶·勒杜克的更衣室裡。我現在正打開通往他臥室的門,皮耶·勒杜克現在正在床上睡覺呢。不過您別擔心,他跟往常一樣服用了安眠藥……什麼事都吵不醒他。您請過來這兒,埋伏在這裡很隱密,對吧?這是他床榻的帷幔,您請待在帷幔後面,這樣既能看到窗戶那邊的情況,也能看到從窗戶到床舖之間的所有情況。」      皮耶·勒杜克的臥室,敞開著窗戶,一道昏暗的月光映進屋裡,但當月亮間或繞開雲層時,透射進來的月光就變得既皎潔又明亮。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窗框圍起的四方空間,確信他們預料的好戲將會在那兒上演。忽然,傳來一陣沙沙作響,緊接著又聽到吱嘎吱嘎聲……      「他爬上了棚架,」古亥爾輕聲說。      「高嗎?」      「兩百至兩百五十公分高左右。」      吱嘎聲越來越清晰了。      「快,古亥爾,」勒諾曼低語:「去找杜德維爾兄弟,把他們倆帶到這面牆底下,你們三個在那兒守著,不管誰從上面的窗往下跳,一律給我攔住。」      古亥爾接了吩咐立刻離開屋子。      這時,一顆頭從窗格露了出來,緊接著人影跳上與臥室相連的陽台。勒諾曼看到一名身材削瘦、個頭略矮的男人,他一襲黑色裝扮,頭上沒戴帽子。      黑衣人轉過身去,望向陽台,確認背後沒有任何危險,這才彎下身子,整個人匍匐在地板上,一直趴在那兒伺機而動。過了一會兒,勒諾曼看到眼前鎖定的這個黑影,朝著床舖的方向而來。      黑影在床前停下。      勒諾曼甚至感覺自己能夠聽見黑衣人的呼吸聲,他依稀看見了對方的眼睛。這個人的眼睛十分有神、犀利,就像黑暗中兩道冒火的細線,它們跳動著、閃爍著,似能看穿黑暗。      皮耶·勒杜克發出濃重的鼾聲,翻了個身又睡去了。屋裡又恢復一片寂靜。      黑衣人無聲無息地滑向床邊,純白被單的一角掉落在地,在皎潔月光的映照下更形突出黑衣人的身影。      如果勒諾曼伸出手臂,他甚至能觸碰到陌生人。這次,他已能分辨出勒杜克的呼吸聲和入侵者的呼吸聲,他甚至覺得自己聽得見黑衣人的心跳聲。突然,黑暗中閃出一束光亮,是陌生人打開了手電筒,照亮著皮耶·勒杜克的臉,但是自己依舊藏在黑暗中,勒諾曼看不清楚陌生人的臉。      但他能看到亮光下有個東西在閃爍,他頓時一驚,是刀,這刀又短又細,確切地說是一把匕首,和勒諾曼在夏普曼屍體身旁發現的那把,看似一模一樣。      他盡力克制住自己撲上去的衝動,他得百分之百確定陌生人要出手時,才能採取行動。      黑衣人舉起了手臂,「他要下手了嗎?」勒諾曼估算著距離要多遠,才能阻止他,最後斷定那只是陌生人的一種防禦姿勢——如果勒杜克突然醒來或發現危險後想要喊叫,他才會下手。陌生人傾身到床前,似乎是想檢查些什麼。      「右臉,」勒諾曼猜想,「他是要檢查右臉的傷疤,確認此人是不是真正的皮耶·勒杜克。」      黑衣人稍稍往床頭側身,勒諾曼的視線被他的肩膀佔據,不過他的外套離警察總局局長已經很近了,勒諾曼感覺他似已碰到了帷幔。      「他要是再動一下,就算是打個寒顫,我就動手。」藏在帷幔後的勒諾曼暗下決心。      但是陌生人並未妄動,只是全神貫注地繼續檢查。之後,他將匕首換到拿著照明的那隻手上,空出一隻手去掀勒杜克的被子。他先是一點一點小心謹慎地掀,之後幅度越來越大,直到勒杜克的左手露出來為止。他舉起手電筒湊上去照了照,四根手指完好,而小指第二個關節以上沒了。      這時,皮耶又翻身,手電筒發出的亮光隨即滅掉,陌生人就這麼停在床邊,一動不動。「他會下手嗎?」勒諾曼先生擔心會出事,只要他動手,自己就得立刻阻止他,但是一定要等到他真有下手之意,才能行動。      很長一段時間裡,房間一直沒有動靜。突然,他隱約看見陌生人高舉手臂,勒諾曼倏地撲了過去,抓住已經舉到勒杜克身體上方的這條手臂。      黑衣人悶叫一聲,拚命向空中亂刺一陣,迅速往臥室窗戶跑去,勒諾曼立刻跳到陌生人背後,將他牢牢抱住。      他感覺到陌生人的力氣並不大,但此人仍拚命掙扎,想從勒諾曼的雙臂脫逃,但警察總局局長已將這名入侵者鎖死在自己懷裡,他用力向前傾身,想逼使對方失去重心並撂倒在地。      「啊,我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勒諾曼喃喃地說,好像自己已經取得勝利。      懷裡鎖死這名殘忍的兇犯,鎖住這個令人髮指的殺人魔王,勒諾曼頓時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他發覺自己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他要將所有怒氣全部發洩出來,因為自己離兇犯是那麼近,兩人的呼吸聲混為一氣,無從分辨。      「你是誰?到底是誰?快點說……」      勒諾曼更加用力地抱住陌生人,因為他感覺到入侵者好像快掙開自己的雙臂了,於是他用力、再用力……      突然,勒諾曼打了個寒顫,有個東西刺到他的脖子。被激怒的勒諾曼環抱得更用力絕不鬆手,可是越用力,脖子越疼痛。這時他才意識到,陌生人剛才已成功活動了自己的手臂,勉力持匕首刺中他的脖子。現在,陌生人的手臂雖動彈不得,但勒諾曼越用力環抱,匕首便會插得越深,直到最後完全插進勒諾曼的脖子。      他試著把頭往後倒,想避開匕首,但沒辦法,避不掉,而且他感覺到脖子上的傷口越來越深了。      勒諾曼不再掙扎了,他一動也不動,情緒很複雜。他想起那三起命案,沒想到這把殘忍恐怖的鋼刀,如今竟無情地刺進了自己的肉裡。      勒諾曼再也支持不住了,他鬆開了雙手,整個人一個重心不穩,但他還是站穩沒倒下。等到打算追上去,已經太遲了,陌生人早就跨上陽台欄杆,跳了出去。      「小心,古亥爾!」勒諾曼大喊一聲,以為古亥爾還在下面接應。      可是等他探出頭去,只聽見石礫被踩得咯吱咯吱作響,花園的兩棵樹之間突然跳出一個黑影,緊接著柵欄砰地一聲關上了,再沒有其他任何聲音,他根本沒看到古亥爾的身影……      勒諾曼才不管是否會吵醒皮耶·勒杜克,大聲叫道:「古亥爾!杜德維爾!」      回應他的,只有鄉間夜裡一如往常的寂靜。      雖然他自己也受了傷,但心裡仍擔憂地想起那三起命案和那把匕首,兇犯會不會對下屬們——。不,不可能,既然此人好不容易才掙脫我,他逃走都來不及了,根本沒時間、也沒必要殺人。      想及此,他也跳下了陽台,用自己的手電筒照了照,發現古亥爾倒在地上。      「該死,要是他死了,我一定要讓你們付出天大的代價。」勒諾曼心想。      不過,古亥爾沒死,他只是昏了過去。幾分鐘後,他甦醒過來,然後恨恨地說:「只打了一拳,局長,他朝我的胸口打了一拳,我就整個不行了。這一拳真是厲害,這個人肯定非常壯碩!」      「有兩個人?」      「是的,爬牆上去的是個小個子。我守在下面的時候,又有一個人冒出來襲擊我。」      「杜德維爾兄弟呢?」      「沒看見。」      他們在柵欄旁邊找到了雅克,他的下巴遭襲,血流滿身。在稍遠處,三人又找到昏死過去的尚恩,他的胸部被捅了一刀。      「怎麼會這樣?到底怎麼一回事?」警察總局局長質問自己的下屬。      雅克向勒諾曼報告,剛才他和尚恩遭人襲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撂倒在地。      「他一個人嗎?」      「不,他從花園出來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小個子的傢伙。」      「你能認出這個襲擊你的人嗎?」      「從他寬闊的外型看來,好像就是住在皇宮飯店的那個英國人,就是那個悄悄退房離開、直到現在還找不到他下落的那位。」      「是那個少校?」      「是的,帕柏里少校。」      勒諾曼沉思片刻後說:「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克塞巴赫命案的兇手有兩個人,一個持匕首行兇殺人,另一個就是那個少校,是殺人犯的幫兇。」      「賽爾甯親王也這麼認為。」雅克·杜德維爾喃喃地說。      「今天晚上來的也是這兩個人,」勒諾曼繼續說。「這樣反而更好,抓兩個比抓一個要容易。」      勒諾曼幫部下處理了傷口,便打發他們去休息了。他自己則四處搜查了一遍,想看看兇手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或遺留什麼東西。結果什麼也沒發現,勒諾曼也上床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古亥爾和杜德維爾兄弟感覺傷口已經不那麼痛了。勒諾曼於是派兩兄弟到附近繼續搜查,他和古亥爾則回巴黎去找新線索,部署新戰略。      勒諾曼在辦公室用午餐,下午兩點時他接獲一個好消息。另一個得力助手狄耶茲在馬賽到巴黎的火車上找到了斯坦維格,也就是寫信給魯道夫·克塞巴赫的那名德國人。      「狄耶茲回來了嗎?」勒諾曼問道。      「是的,局長,」古亥爾回答:「他和德國人都在局裡了。」      「讓他們進來。」      可是這時電話響了,是尚恩·杜德維爾從歌爾詩打來的,兩人的交談很簡短。      「是你嗎,尚恩?有什麼新情況?」      「有,老闆,帕柏里少校……」      「帕柏里少校怎麼了?」      「我們又發現這傢伙的行蹤了。他現在搖身一變成了西班牙人,膚色也比之前黑了一圈。我們剛剛見過他,他到歌爾詩的學校去了,是那位小姐開的學校。您知道的,就是賽爾甯認識的那位珍妮薇·艾爾蒙小姐。」      「該死!」勒諾曼先生放下電話,拿起帽子,匆匆步出辦公室,他在走廊上遇到狄耶茲和德國人,然後對他們說:「下午六點再來找我!」      他大步跑下樓梯,後面跟著古亥爾,和勒諾曼從走廊召來的三名警探,五人就這樣一同跳進停在外面的計程車。      「去歌爾詩,多加十法郎小費。」      車駛過維勒諾威公園不遠,轉彎上了前方的小路,在學校前,勒諾曼吩咐車子停下。他正要下車時,一直守在路旁的尚恩·杜德維爾大聲喊道:      「十分鐘前,這可惡的傢伙坐上一輛馬車,從小路的另一頭溜走了。」      「就他一個人嗎?」      「不,還有那位年輕小姐。」      勒諾曼抓住杜德維爾的衣領罵道:「該死,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溜掉?」      「我弟追上去了。」      「這可好了,他一定會對付你弟弟的。你以為你們的傷都好了,力氣都恢復了?你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勒諾曼親自坐上計程車,朝帕柏里溜走的方向開去,一路溝壑顛簸,還有突出路面的茂密樹叢阻擋,但他管不了,一心一意往前行駛。很快地,他們來到一條鄉間小路,眼前有條五條岔路。勒諾曼絲毫不猶豫,選擇了最左邊通往聖庫庫法的那條路開了上去。車子開到了山坡上,坡下有片湖,他們在此遇到雅克·杜德維爾,雅克向上司報告:      「他們的馬車在前面一公里不遠處。」      勒諾曼沒有停車,他猛踩油門繼續往前,開下曲折蜿蜒的山坡,繞過湖邊,勒諾曼興奮地歡呼起來。      前方一小片山坡,露出了一輛馬車的篷頂。      可是他們走錯路,得掉頭回去。等他們終於趕到那片山坡時,發現馬車正好停靠在前方不遠處。他們打算直接開過去。這時,馬車突然跳下一個女孩,另有個人踩著馬車另一端的踏階,只見女孩突然舉起一隻手臂,隨之是「砰!砰!」兩聲槍響。      她的槍法顯然不太準,因為那人的頭安然無恙從馬車另一端露了出來,此人突然看到勒諾曼的車在後面追,於是用力揮鞭,馬匹倏地衝了出去,連馬帶車在不遠處一個轉角消失不見。      幾秒鐘後,勒諾曼加大馬力,往前方駛去,車子來到女孩身旁並未停下,繼續往前開,不一會兒,汽車也在轉角處彎了過去。      過彎之後,前方是一段下坡路,坡度很陡,路上佈滿了碎石,兩側是林木茂密的森林。這種路段,什麼車也開不快,只能小心謹慎地慢慢下坡。不過沒關係,因為在前方二十步之遙,他們看到了那輛消失的輕便雙輪馬車。它在石子路上顛簸著,馬匹躊躇著不敢向前,只好一步步往下邁步。這下不用擔心了,人是跑不掉的。      兩輛車就這麼一前一後地下坡。有時,他們已經離得很近,近得讓勒諾曼很想下車直接去追逃犯,問題是,他已經剎不住車了。無奈,他只好繼續待在車上從後面跟著,保持距離,不讓逃犯的馬車離開自己的視線。      「局長,這下我們逮到他了、逮到了!」車裡的警探們無不感到莫名興奮,喃喃低語著。      兩輛車終於下了山,車裡的警探揪住的心也終於放下。山坡下連著一條平坦的大道,大道往塞納河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布吉瓦爾。馬車佔據著大道中央,開始邁開輕快步伐,不慌不忙地向前跑去。      這時,後方汽車油門被踩得轟轟響,猛獸般飛躍了出去,勒諾曼沿著突起的路肩,硬是擠開一條路往前衝,終於,他追上馬車,並超了過去。      可是這時勒諾曼氣得大叫大罵起來,他快瘋了,馬車竟然是空的!      馬車確實是空的,只見馬匹沉穩地邁開步伐往前跑著,韁繩套在牠們的背上,看樣子這車是要跑回附近某個小旅店的馬廄。之前一定有人從旅館順手牽走了馬車。      從怒氣中平復過來的警察總局局長,簡短地說:「少校一定是在馬車剛剛轉彎時,就從車上跳出去了。」      「我們現在只能搜山了,老闆,我們相信……」      「相信你們一定會空手而歸,他已經逃遠了,走吧,我可不想一天之內失手兩次。啊,真他媽的該死!」      一行人調頭往歌爾詩的方向走,他們在路上找到了艾爾蒙小姐,她絲毫不見心有餘悸,雅克·杜德維爾則站在她身旁。      勒諾曼向艾爾蒙小姐自我介紹,然後提議送她回家。路上,他突然問起那位英國少校帕柏里,年輕女孩的神色有點不解:      「他既不是少校也不是英國人,更不叫帕柏里。」      「那他叫什麼?」      「胡安·里貝拉,他是西班牙人,受西班牙政府委託到法國考察學校教育。」      「好吧,這個人的名字和國籍不重要,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您認識此人很久了嗎?」      「大概半個月前認識的吧。他聽說我在歌爾詩辦了一所學校,很感興趣,決定贊助我一些經費,條件是他希望可隨時過來看看學生的情況,這項要求不過分,我沒辦法拒絕。」      「是的,沒辦法拒絕,但您至少應該在接受資助前,先和身邊的人商量一下,您不是和賽爾甯親王很熟嗎?他應該會給您一些好建議。」      「是的,我非常信任他,但是他不在法國。」      「您沒有他的聯絡地址?」      「沒有,況且我要跟他請教些什麼呢?因為這位里貝拉先生一直表現得很正常、也很有紳士風度,他是今天才……」      「小姐,您絕對可以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給我聽,因為我也值得您百分之百信任呢。」      「好吧。剛才里貝拉先生過來,說有一位來到布吉瓦爾的夫人,委託他問問我,她的小女兒可不可以來我學校就讀。他要帶我去找那位夫人細談,他的話聽起來毫不可疑,而且今天剛好是學校放假的日子,我便答應了。里貝拉先生說他租了一輛馬車,於是我就跟他上了車。」      「沒想到,他真正的目的卻是——」珍妮薇紅著臉說:「他想綁架我。上車後大概半小時,他就向我吐露了實情。」      「您對這個人只知道這麼多?」      「只知道這麼多。」      「他住在巴黎嗎?」      「我猜是吧。」      「他沒給您寫過信,或留過話之類的?您手裡有沒有他遺留的一些東西,這對我們來說可是很重要的線索。」      「都沒有。噢,對了……不過這個好像幫不上什麼忙……」      「快說,請您說說看!」      「是這樣,兩天前,這位先生向我借打字機,說要寫一封信。他的法文拼寫很吃力,可能法文學得不太好,我當時不小心看到信的收件地址。」      「什麼地址?」      「他寫信給《日報》,信封還放進了二十張郵票。」      「看來他是想發一則登報啟事。」勒諾曼說。      「我這裡有今天的《日報》,局長。」古亥爾一邊說,一邊將報紙遞過來。      勒諾曼接過報紙,翻到第八版。看完他不禁心一驚,因為第八版出現一則很簡短的尋人啟事:      尋覓認識斯坦維格先生的人,登報人欲知他是否在巴黎及其確切住址。請透過此版面聯繫。      「斯坦維格,」古亥爾喊道:「這不是狄耶茲帶到局裡去的人嗎?」      「對,是的,」勒諾曼回答:「斯坦維格,就是寫信給克塞巴赫、信被我扣住的那個人,是他告訴克塞巴赫有關皮耶·勒杜克的事。這麼說,兇手這夥人也對皮耶·勒杜克的身世一無所知,他們也想知道這個神祕人物的過去……」      他高興地搓著手,心想——斯坦維格現在在我手上。再過一小時,他就會說出全部真相。再過一小時,這樁讓他琢磨不透、苦惱不已的克塞巴赫謎案,馬上就會有答案。他一直苦苦尋找的事實真相,馬上要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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