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中計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第5章 中計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下午六點鐘,勒諾曼一回到警察總局,立刻找來狄耶茲。
「那傢伙還在嗎?」
「在。」
「你們聊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他一個字也不肯說。我跟他說,有條新規定,凡是來巴黎的人都得先在警察總局待上一夜,然後我就把他帶到您祕書那裡了。」
「很好,讓我來跟他談談。」
此時,局裡一名信差進來傳話。「局長,外面有一位夫人,她想馬上跟您談談。」
「她的名片?」
「在這兒。」
「是克塞巴赫夫人,快讓她進來。」
勒諾曼親自上前迎接這位年輕的夫人,請她進來坐下。她還是那麼悲傷,愁容滿面,突如其來的喪夫之痛使她不勝憔悴。
克塞巴赫夫人把手中的《日報》遞給勒諾曼,指著那則關於斯坦維格先生的啟事說:「斯坦維格老爹是我丈夫生前的一個朋友,我想他應該知道不少事情。」
「狄耶茲,讓外面那傢伙進來吧。夫人,您今天真是沒白來,不過一會兒等人進來之後,請您先別動聲色。」
辦公室的門打開,外面站著一個老人,銀白的落腮鬍,滿臉深刻的皺紋,一身破衫爛衣,看起來是個生活困頓、每天為生計奔波的勞苦人。
老人站在門口,雙眼不自主地眨著,看見勒諾曼先生一語未發地緊盯著自己,他感到很困窘,不知如何是好,於是不覺扭起帽簷。當他看到裡面還坐著一位夫人,老人頓時一驚,睜大雙眼,結結巴巴地說:「克……克塞巴赫夫人。」
一看到認識的人,斯坦維格老人立刻平靜了下來,再也不那麼尷尬,他微笑著走到夫人面前,然後帶著蹩腳的口音說法語:「啊,我真高興……總之,我以為再也……我一直納悶,為什麼連個消息也沒有,也沒有電報。那麼,我的好魯道夫·克塞巴赫,他近來還好嗎?」
克塞巴赫夫人像是臉上被人摑了一巴掌,站不住腳地向後退去,然後跌坐在椅子上,倏地大哭了起來。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斯坦維格既擔心,又感到莫名其妙。
勒諾曼先生立刻插話進來。
「看來您對近來發生的一些事並不知情,這麼說您已在外待了很久?」
「是呀,有三個月了。我一開始在礦場工作,後來回好望角一陣子,我就是在那兒寫信給魯道夫的。後來我取道非洲東海岸回來,途中得到一份去賽德港工作的機會,所以後來又去了那兒。我想魯道夫應該收到我的信了,是吧?」
「他今天不在,等會兒我再跟您解釋他為什麼不在。在這之前,斯坦維格先生,有件事想請教您。有個您認識的人我們想瞭解一下,而且您之前也曾經向克塞巴赫先生提過這個人,他叫皮耶·勒杜克。」
「皮耶·勒杜克!什麼!是誰告訴您的?」老人很激動,又開始變得吞吞吐吐:「是……是誰跟您說的?誰……誰透露給您的?」
「克塞巴赫先生。」
「不可能!我告訴他的是個祕密,魯道夫本人絕不會說出這個祕密的……」
「可是您必得回答我,這對警方很重要。我們現在正在調查皮耶·勒杜克,事態已經不容拖延,因為克塞巴赫先生人已經不在這裡,所以只剩下您能協助我們調查。」
「好吧,」斯坦維格喊道,接著露出某種決然的神色。「你們想知道什麼?」
「您認識皮耶·勒杜克嗎?」
「我從來沒見過他,但一直以來,我都知道一個關於此人的祕密。後來, 又經過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過也可說是多虧了這些偶然,我才終於知道這個我一直想找的傢伙,現在正以皮耶·勒杜克為名混跡在巴黎的下層社會,這顯然不是他的真實姓名。」
「他知道自己的真實姓名嗎?」
「我想應該知道。」
「那您知道嗎?」
「我?我當然知道。」
「很好,他的真實姓名是什麼?」
老人猶豫片刻,然後情緒激動地說:「我不能說、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說?」
「我不能說,因為這是個祕密。那天,我把這個祕密告訴魯道夫,他覺得這個祕密太重要了,所以堅持給我一筆錢、一大筆錢,要我保持緘默。然後他承諾,等他找到皮耶·勒杜克,並從他身上得到好處時,會再給我一筆更大的數目。」語畢,只見老人又苦笑道:「我想,這筆鉅款沒著落了,看來克塞巴赫先生已經讓皮耶·勒杜克的事曝了光。」
「克塞巴赫先生死了。」警察總局局長冷冷地說。
斯坦維格嚇了一跳。「死了!什麼?這怎麼可能呢?不,您肯定是在騙我,克塞巴赫夫人,他說的是真的嗎?」
年輕的夫人低下頭去,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人幾乎快被這個出乎意料的消息擊垮,他也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克塞巴赫夫人看到斯坦維格這麼傷心,更加感到難過了。
「我可憐的魯道夫呀,我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呀。在奧斯堡的時候,他經常來找我玩,我是那麼喜歡這孩子。」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克塞巴赫夫人說:「他對我也一樣,是吧?夫人,他也很愛我,不是嗎?他肯定跟您提過他的斯坦威格老爹,是吧?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稱呼我的。」
勒諾曼走到老人面前,乾脆俐落地對他說:「您聽我說,克塞巴赫先生是被人謀殺的。您得保持冷靜,哭是沒有用的。克塞巴赫先生被人殺害,就是因為兇手也知道他這個大計畫。您覺得克塞巴赫先生的這個計畫,有什麼環節會為他引來殺身之禍?」
斯坦維格被問倒了,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回答:「都……都怪我,沒……沒有告訴他那個線索。」
克塞巴赫夫人聽到這話立刻湊到老人跟前,乞求著他:「您……您是想到什麼線索了嗎?哦,求求您,斯坦維格……」
「我沒有想到什麼……我根本就沒在想,是呀,我得好好想想……」老人咕噥著。
「克塞巴赫身邊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勒諾曼先生問:「你們之前在談這個祕密的時候,有沒有其他人在場?他自己還有可能把這個祕密,告訴誰呢?」
「沒有。」
「請您再想一想。」
多蘿蕾絲和勒諾曼屈身注視著老人,著急地等他回答。
「沒有,我想不出來。」老人回答。
「請您再好好想想,」警察總局局長重複道:「兇手的姓名首字縮寫是『L』和『M』。」
「『L』?」老人重複唸著這個字母,「我實在想不出來,『L』和『M』?」
「對,兇手在現場掉了一個鋼製菸盒,我們就是在菸盒上發現這兩個金色字母的。」
「一個鋼製菸盒?」斯坦維格盡力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是的,一個拋光的金屬盒,裡面其中一個大格子分成大小兩格,較小的一格放捲菸紙,較大的一格放菸草。」
「分成兩格……分成兩格……」斯坦維格重複著這個細節,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您能不能讓我看看這個盒子?」
「在這兒。其實,這是個複製品,但尺寸和實品一模一樣。」勒諾曼一邊說,一邊拿出菸盒給他看。
「呃……什麼!」斯坦維格接過菸盒。
接著,老人目不轉睛地瞪著菸盒,翻來倒去地仔細檢查。突然,他大叫了一聲,好像想起什麼可怕的事,可是他卻呆立著一言不發,臉色鐵青,雙手顫抖,兩眼發直。
「快說,您倒是快說呀!」勒諾曼著急地追問。
「哦,我全明白了。」斯坦維格兩眼空洞地自語著。
「什麼全明白了,您倒是快說呀!」
老人推開站在自己面前的勒諾曼和克塞巴赫夫人,搖搖晃晃地走到窗前,又一跛一跛地踱回來,他對警察總局局長說:「先生、先生,殺害魯道夫的那個兇手,我知道,我會告……訴您的,可是……」
斯坦維格話說到一半,又吞了回去。
「可是什麼?」勒諾曼和克塞巴赫夫人異口同聲地追問。
可是他們盼來的,卻是老人長時間的沉默。辦公室裡現在一片死寂,這裡不知見證過多少自白、多少控訴,可是今天,斯坦維格老人究竟會不會說出那殘忍可怕的兇手名字?站在一旁的勒諾曼,此時覺得自己就像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一般,彷彿隱約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崖底飄上來,慢慢地,越來越清晰,好像只要再等幾秒鐘,他就能完全聽見了……
「不,我不能……」斯坦維格喃喃地說。
「什麼?」警察總局局長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冷水,立刻大為光火,衝著老人大吼道。
「我說,我不能說。」
「你沒有權利不說,法律不允許你知情不報。」
「明天、明天我就會全說出來,現在請容我再好好考慮、考慮。明天,我就把我知道的、關於皮耶·勒杜克的事情,全告訴您,還有我對這個菸盒的猜測也告訴您。明天我就說,我保證……」
勒諾曼聽出斯坦維格的態度十分堅決,自己再堅持也無益,只得放棄不再追問。
「好吧,就等明天再說,但我可要警告您,如果您明天還是不說,我就要通知預審法官了。」說完,勒諾曼搖鈴,狄耶茲推門進來,勒諾曼把這名得力警探叫到一旁吩咐:「送他回旅店,然後你也待在那兒……一會兒我再多派兩個人過去,你們一定要十分提防,可能會有人要綁架他。」
狄耶茲陪斯坦維格出去了。勒諾曼隨即轉向克塞巴赫夫人,她顯然還沒從剛才的談話恢復平靜,勒諾曼向這位年輕夫人道歉:「非常抱歉,夫人,我能理解您一定受到很大的衝擊。」
說完,他開始向克塞巴赫夫人打聽她先生與斯坦維格的往來情況,可是多蘿蕾絲看起來很疲倦,他也就不再堅持追問。
「明天要我再過來嗎?」克塞巴赫夫人問。
「不用、不用。我會把斯坦維格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告訴您的。現在請讓我送您上馬車吧,要您獨自走下這三層樓實在太累人了。」
勒諾曼打開門,側身讓路給女士,打算送她出去。可是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呼喊聲,警局當班的探員、信差、辦事員統統朝勒諾曼跑了過來:
「局長!局長!」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狄耶茲!」
「狄耶茲才剛從我辦公室出去呀。」
「有人發現他倒在樓梯口。」
「死了?」
「沒有,只是昏過去了。」
「人呢?跟他在一起的那個人呢?斯坦維格老人?」
「不見了!」
「該死!」
勒諾曼立刻衝出走廊,大步跑下樓,在一樓樓梯間發現倒地的狄耶茲,一群人正圍在他身邊搶救。
這時,勒諾曼看到古亥爾從樓下上來。
「啊,古亥爾,你剛上來,有沒有看到什麼陌生人?」
「沒有,局長。」
狄耶茲終於醒了過來,還沒睜開眼睛,他就喃喃地說:「這兒,樓梯間這個小門……」
「啊,該死,通往七號民事法庭的門!」警察總局局長大聲嚷著,「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一定要把這道門鎖上,我就知道遲早有一天會出事。」
他衝過去想拉開門把。「該死,可惡的傢伙,竟然從裡面上鎖。」幸好門上裝了玻璃,勒諾曼用槍托擊碎玻璃,伸手進去拉開插銷,然後對古亥爾說:「快!從這兒出去,給我往太子妃廣場方向追……」
古亥爾接了命令趕緊跑出去,勒諾曼這才轉身對狄耶茲說:「說吧,狄耶茲,你怎麼會被弄成這樣?」
「我被毆了一拳,局長。」
「那個老人打了你一拳?他可是連站都站不穩哪。」
「局長,不是那個老人,是一個跟在我和斯坦維格背後的人,他就一直跟著我們,我還以為他也是要下樓離開警局。可是走到這兒時,他向我借火,我在掏口袋找火柴時,他趁我不備,朝我的肚子打來一拳,我就倒下了。倒下時,我看見他打開了那道小門,拖著老人往裡面去了……」
「你認得出他的樣子嗎?」
「可以的,局長。這傢伙長得特別壯,皮膚很黑,肯定是從南部來的。」
「里貝拉。」勒諾曼咬牙切齒地說,「又是他!里貝拉,就是那個帕柏里少校。這個惡棍,真是膽大包天,他怕斯坦維格洩露祕密,放膽跑來這裡,在我的地盤把人給擄走。」
勒諾曼氣得直跺腳:「可是……該死,這強盜又是怎麼知道斯坦維格,被帶來警局?四小時前,我還在聖庫庫法的樹林跟他周旋,現在他竟然自己跑來警察總局。」
勒諾曼想問題想得出神,把周圍所有探員當空氣,聽不進他們的議論聲。克塞巴赫夫人從這裡經過,跟他打招呼,他也沒回答。是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讓他回過了神。
「是你嗎?古亥爾?」
「您猜對了,局長。」古亥爾氣喘吁吁地說:「他們有兩個人,從這裡跑出去後直接穿過太子妃廣場,那裡有部汽車接應。車裡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穿一身黑,頭頂上的軟帽壓得很低。」
「是他,」勒諾曼先生喃喃地說:「是殺人兇手,里貝拉/帕柏里的黨羽,那另一個人呢?」
「另一個是女的,沒戴帽子,傭人打扮,這女孩滿漂亮,頭髮是紅色的。」
「嗯?什麼?你說她的頭髮是紅色的?」
「是的。」
勒諾曼突然一個轉身,三步併兩步跑下樓,穿過院子,跑到奧費佛爾河堤一側。
「停車!」他大聲喊叫。
眼前有一輛雙馬四輪馬車正準備離開,馬車伕聽到喊聲立刻停車,勒諾曼趕了上來,登上馬車踏階。原來,這是克塞巴赫夫人的馬車。
「實在很抱歉,夫人,我需要您的幫助,我送您回去,不過我們的速度得快一點。古亥爾,我的車呢,你把它送回去了?該死,再去弄一輛來吧,什麼車都可以。」
古亥爾立刻折返,十幾分鐘過去了,勒諾曼都快等得不耐煩了,而站在他身邊的克塞巴赫夫人更是一副站不住的樣子,要不是有手上的嗅鹽,她可能早就在路邊暈過去。古亥爾終於駕著一部計程車趕過來,大家趕緊上了車。
「古亥爾,坐助手席,我們去歌爾詩。」
「去我家?」克塞巴赫夫人驚訝地問道。
勒諾曼沒有回答,而是先掏出特別通行證,上半身一直探出車窗,向路上碰見的執勤交警表明自己的身分。等車子開到皇后廣場,他這才重新安坐好,語重心長地對克塞巴赫夫人說:
「夫人,請您務必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您今天下午四點左右是不是見過珍妮薇·艾爾蒙小姐?」
「珍妮薇……是的……我當時正準備出門,在更衣。」
「是她告訴您《日報》上有關斯坦維格的啟事?」
「是的。」
「所以您立刻趕到警局來見我?」
「對。」
「艾爾蒙小姐見您的時候,您是一個人嗎?」
「這個,我記不得了……怎麼了嗎?」
「請您仔細想想,當時您的女傭在身邊嗎?」
「好像在吧,因為我當時正在更衣……」
「您的傭人叫什麼名字?」
「一個叫蘇珊,一個叫歌楚。」
「這兩人之中,有一個人的頭髮是紅色的,是嗎?」
「是的,歌楚是紅頭髮。」
「您認識歌楚很久了嗎?」
「她的妹妹一直跟著我,而歌楚來我家也好幾年了。她們對我都很忠心,也很坦誠……」
「這是指,能擔保她對您別無二心,是嗎?」
「噢,這個,當然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
汽車在晚間七點半趕到了歌爾詩安養中心,這時天色漸暗。警察總局局長等不及扶著克塞巴赫夫人下車,就自己跳下車,逕直地朝門房走去。
「克塞巴赫夫人的貼身女傭剛回來,是嗎?」
「哪一個?」
「歌楚,兩姐妹中的姐姐。」
「可是,歌楚今天並沒有出去呀?至少,我沒看見她出去。」
「那是不是有什麼人剛回來?」
「噢,沒有,先生。從今天下午六點到現在,除了您,我就再沒幫任何人開過門了。」
「安養中心還有其他出入口嗎?」
「沒了,只有這道大門,四周全是高高的圍牆。」
「克塞巴赫夫人,」勒諾曼生硬地說:「我們陪您一起進去。」
他們一行三人向克塞巴赫夫人的別墅走去。克塞巴赫夫人發現自己沒帶鑰匙,便按了門鈴,開門的是蘇珊,姊妹倆中的妹妹。
「歌楚在家嗎?」克塞巴赫夫人問。
「在家呀,夫人,她現在在自己的臥室。」
「請她過來一下,小姐。」警察總局局長說。
過了一會兒,歌楚走下樓來,她的腰間圍了一條白色的繡花圍裙,面龐清秀,一頭秀麗的紅髮,看上去極俏皮可人。勒諾曼一直盯著歌楚,一言不發,他想看看這位眼神單純的女孩身上是否藏著祕密。一分鐘後,勒諾曼簡單說了幾句話:「好了,小姐,很感謝您。我們走,古亥爾!」於是,他帶著自己的探員走出別墅,等兩人來到公共花園的昏暗小路上,勒諾曼才開口說話:
「就是她。」
「您這麼認為,局長?可是她看起來很正常,一點也不緊張。」
「太正常了。要是換作別人早該覺得錯愕,然後問我為什麼要她下來。可是她沒有,就是一直保持微笑。不多,我卻觀察到她緊張得直冒冷汗,一滴汗珠從她的頭髮一直滴到太陽穴。」
「這代表?」
「這代表事情很清楚,歌楚就是那兩名兇手的黨羽,謀害克塞巴赫的事她也參與其中,若不是為了幫忙完成那個神祕計畫,就是為了奪取鑽石大亨遺孀的上億遺產。而且,我確定他們兩姐妹是串通好的。今天下午四點左右,歌楚得知報上的登人啟事,以及我要見斯坦維格的事情後,便趁著主人離開時,偷偷跑到巴黎向里貝拉和那個軟帽傢伙通風報信,然後她又把這兩人帶到警局,所以里貝拉才能在光天化日下劫走斯坦維格。」
勒諾曼停下來想了想,總結道:「從這些線索我們可以知道三件事。一,他們很重視斯坦維格這個人,而且很怕他說出凶案真相;二,他們肯定正在策劃陰謀,想謀害克塞巴赫夫人;三,我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因為他們的陰謀已經快成功了。」
「就算是這樣,」古亥爾問:「有一件事還是說不通哪,歌楚是怎麼從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花園出去,然後又悄悄回來絲毫不讓門房察覺呢?」
「肯定有條祕密通道,這些傢伙最近就是從那兒進進出出的。」
「這條祕密通道是通往克塞巴赫夫人的家?」古亥爾猜測地說。
「是的,這有可能,但我另外還有一個想法。」勒諾曼答得很神祕。
兩人環繞著圍牆走。這天晚上月光皎潔明亮,他們躲在內牆的陰影裡,沒人看得見,但院子裡的一舉一動卻都逃不過他們眼裡。兩人就這樣走了整整一圈,但並未發現圍牆上有任何缺口。
「他們也許用了梯子?」古亥爾猜測。
「不可能,歌楚是在大白天出去的,使用梯子太明顯了。我想出口一定是藏在什麼建築物裡。」
「這裡只有四幢獨立的別墅,而且現在全有人住。」古亥爾反駁道。
「容我告訴您,第三幢房子——霍爾丹茲別墅沒人住。」
「您怎麼知道?」
「門房告訴我的,他說克塞巴赫夫人怕吵,就連這幢離她家最近的別墅也一起承租。沒想到,她這個舉動反倒成全了歌楚。」
勒諾曼繞著別墅走了一圈,百葉窗全是放下的。他隨便碰了碰門上的鎖,沒想到門就開了。
「啊,古亥爾,我想我們找到了。進來,打開你的手電筒。噢,門廳、客廳、飯廳都不是,肯定有地下室,因為廚房不在一樓。」
「在這邊,局長,傭人樓梯在這兒。」
兩人沿著樓梯下去,地下室果然有個寬敞的廚房,只是裡面塞滿了鏤花造型的花園椅、花架等等雜物,廚房後面連著一個洗衣間兼儲物間,裡面也同樣一片混亂,到處堆滿了雜物。
「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局長?」
古亥爾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別針,別針的一端黏著一粒假珍珠。
「珍珠還這麼閃亮,要是掉了一段時間,就不可能這麼有光澤了。所以,我敢說歌楚剛剛一定來過這兒。」
古亥爾立刻衝上前去,打算挪開堆在那兒的一片破爛雜物——空酒桶、破竹簍、缺桌腳的桌子等等。
「你這是在白白浪費時間和力氣,古亥爾。如果通道在那兒,他們出入時怎麼會有耐心挪開、再擺回這些廢銅爛鐵呢?你看,牆上這扇報廢的百葉窗,根本沒理由釘在那裡,扯開看看吧。」
古亥爾遵命照辦。
這位警察總局第一探員扯開百葉窗一看,後面居然沒有牆,是空的。他們用手電筒照了照,有個大洞往裡頭延伸,儼然是條暗道。
「果然一點也沒錯,」勒諾曼得意地說:「這條地道是新挖的,你看,他們必定時間有限,匆忙趕工出來的,連石頭都沒砌,只是每隔一段釘幾個十字木板加固,然後上方再釘幾根橫樑做天花板。雖然這地道很粗糙,但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有了這條暗道,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也就是說……」
「意思是?局長?」
「一來,方便歌楚和她的黨羽進進出出;二來,將來的某一天,他們就能綁架克塞巴赫夫人,或者說神不知鬼不覺製造克塞巴赫夫人悄然地失蹤。」
兩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儘量不讓自己的頭碰到橫樑天花板,因為這些木頭釘得並不牢靠。從別墅到公共花園的中心點,距離大概是五十公尺,可是根據勒諾曼初步目測,地道遠比五十公尺還要長,他們一定走得離安養中心的圍牆很遠了,甚至可能已經穿越中心外面的那條馬路。
「我們不會是朝維勒諾威和池塘的方向走吧?」古亥爾問。
「正好相反,我們是朝它的反方向走。」勒諾曼回答道。
突然,地道開始緩緩下行,他們先是往下跨一級臺階,然後再跨一級,祕密通道開始稍稍向右傾斜。過了一會兒,一道木門攔住了兩人的去路,門的四周以水泥砌的礫石加固。勒諾曼推了推門,門居然開了。
「等等,古亥爾,」勒諾曼停下腳步:「我們得好好想一想,也許還是調頭回去的好。」
「為什麼?」
「你想呢,里貝拉是個居安思危的人,一旦地道被發現,他一定會有所防備。他想必知道我們會到安養中心找線索,說不定他早就看見我們進了別墅,也許這是他佈下的一個陷阱?」
「我們有兩個人,不怕,局長。」
「他們可是有很多人。」
勒諾曼停下來看了看,前方的地道又開始向上延展大約五、六百公尺,那裡又有另一扇門。
「我先到前面那扇門去看看。」
說完,勒諾曼率先走進第一道門,而且囑咐跟在後面的古亥爾一定不能把門關上。兩人來到第二道門前,勒諾曼推了推門,卻推不開,應該是有人栓上了門。
「門栓上了,我們走回去,不許發出半點聲音。至少現在,我們一出去就可以根據地道的大致方向,找到出口。」
於是,兩人轉身往回走,朝第一道門走去。突然,走在前面的古亥爾驚呼。
「您看,門關上了。」
「什麼,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關門嗎?」
「我確實沒關,局長,門扇好像是自己關上的。」
「不可能!這樣的話一定會發出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勒諾曼一邊說,一邊跑到第一道門前。
「看,有鑰匙。」
他插進鑰匙,轉了轉,還是打不開,門的另一頭上了栓。
「會是誰做的?」
「當然是他們這幫人!這條地道旁邊也許還有一條平行的暗道,也或者他們一直就藏在這幢沒人住的別墅裡……反正,我們是中計了。」
說完,勒諾曼拚了命地搖晃門鎖,還把自己的匕首也插進鎖孔,可是能試的方法都試了還是沒用,勒諾曼只好作罷。
「我沒辦法了。」
「什麼?局長,沒辦法了?這麼說,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是的。」勒諾曼回答。
兩人再次走回第二道門看了看,結果還是無奈,又折了回來。兩道門都相當大,而且全是硬木製成,門上還加固了堅實的橫樑。
「得用斧頭或類似的工具才能打開,」警察總局局長說:「要是現在有把大刀也好,至少,我們就能劈開兩邊的門栓,可是現在什麼也沒有。」
勒諾曼突然氣急敗壞地衝向第一道門,猛然撞了上去,木門文風未動。勒諾曼實在無能為力,只好屈服,他對古亥爾說:「聽著,我們一、兩個小時後再想辦法吧。我現在已經沒有力氣了,我得先睡一會兒。你看著,要是有人來襲擊我們……」
「啊,要是有人來,我們倒是得救了。」古亥爾徹底投降了,等著束手就擒,雖然這場比賽看起來實在不怎麼公平。
勒諾曼躺倒在地,過沒多久,就睡著了……
醒來時,他感覺最初幾秒鐘有股說不出的違和感,不知為何渾身不舒服。
「古亥爾,」他叫道:「古亥爾?」
沒人回答,勒諾曼摸出手電筒照了照,看到古亥爾也躺倒在自己身旁,昏昏睡去。
「為什麼這麼不舒服呢?」他想:「是痙攣,太難受了。啊,是餓了呀,難不成我會餓死在這裡?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勒諾曼照了照,手錶上顯示七點二十分,可是他立刻想起自己的手錶早已變慢,一直沒上發條。於是,勒諾曼看了看古亥爾的手錶,該死,他的錶已經停了。古亥爾也同樣因胃部痙攣而痛醒。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午餐時間一定也早就過了,他們在這裡約莫睡了大半天了。
「我的腿麻了,」古亥爾說:「腳好冷,就像泡進冰塊裡,這感覺還真可笑。」他用力踩踩腳,想暖和過來。「局長,您快看,我的腳並不是伸進冰裡,而是泡在水裡。您看,第一道門那邊都快變成小水塘了。」
「滲水了,」勒諾曼不假思索地說:「我們到第二道門那邊去,那邊地勢高,很快就能晾乾。」
「您要做什麼,局長?」
「你以為我會就這麼困在這裡等死嗎?啊,不,我還不到該死的歲數呢!既然門鎖上了,我們就穿牆出去。」
他用手摳掉一塊塊向內突出的石頭,想挖出一條回到地面的通道。可是這得耗費很長的時間和太多的體力,這段暗道的牆壁全砌上了水泥。
「局長……」古亥爾哽咽地說。
「怎麼了?」
「您也泡進水裡了。」
「我們一定能出去的。你看,我保證,我們一定能出去,到時候到太陽底下好好曬曬不就得了。」
「您還不明白嗎?」
「明白什麼?」
「水在慢慢地往上漲,局長,一直在漲……」
「什麼在漲?」
「水……」
勒諾曼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他終於明白了。水不是滲進來的,是有人故意不斷往地道灌水。該死,這些人真是太卑劣了。
「啊,這些無賴!」勒諾曼氣得咬牙切齒:「等我有一天抓到你們!」
「是、是,局長,但我們得先從這裡出去呀,可是我覺得……」古亥爾完全放棄了,他想不出任何辦法,也沒有什麼好建議。
勒諾曼跪在地上,檢查水上升的速度有多快,他看到水已經沒上了第一道門的四分之一高,而且已經漫到兩道門的中間地帶了。
「還好水漲得很慢,所以我們一定不能洩氣,再過幾個小時,就能回到地面上了。」勒諾曼安慰著自己說。
「這太可怕了,局長,這一切太可怕了。」古亥爾哀嘆著。
「哎,你別哭哭啼啼地妨礙我,好嗎?古亥爾,你要是覺得抱怨能讓自己舒服些,可以,但別讓我聽見。」
「我是因為太餓了,我的頭很暈。」
「咬你自己的拳頭好了。」
正如古亥爾所說,他們現在的處境確實不樂觀。如果勒諾曼的意志不夠堅定,他們很可能早就坐以待斃了。現在該怎麼辦?祈禱里貝拉大發慈悲放他們出去?根本不可能。也不能指望杜德維爾兄弟會前來營救,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世上有這條祕密通道啊。
所以,現在只能盼望奇蹟,沒有別的。
「來、來,」勒諾曼嚷道,「這太傻了,我們不能困在這兒等死。該死,一定會有辦法的。你快說說,古亥爾,快給我來點靈感。」
勒諾曼將身子緊貼在第二道門上,他由下而上徹底檢查了木門的每個角落,他發現木門的兩側各有一個鐵製的大門栓,於是拿匕首敲掉上面的螺絲,門栓居然鬆動了。
「然後呢?」古亥爾問。
「然後……」勒諾曼回答:「門栓是鐵做的,這麼長一支,頭也很尖,雖然比不上鐵鍬好用,但總強過什麼都沒有……」
勒諾曼話還沒說完,便舉起大鐵栓,用力往支撐木門的水泥邊柱砸過去。和勒諾曼想得一樣,當第一層水泥和石塊統統剝落之後,牆體便會露出鬆軟的泥土。
「開工!」勒諾曼喊道。
「我很想,局長,可是您能否先解釋一下。」
「解釋?這很簡單,就是設法在門旁的石牆開出一道三、四公尺深的圓弧通道,這樣我們就能繞過木門,到達暗道的另一端了呀。」
「可是這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水可是不停地往上漲呢。」
「我需要你給我鼓勵,古亥爾,而不是說洩氣話。」
勒諾曼的點子確實奏效,他只是稍費力氣,用鐵栓擊碎牆上的泥土,然後不斷把碎土往背後推,過沒多久便成功挖出一個能讓他鑽過去的大洞。
看到希望的古亥爾,這時說:「該我了,局長。」
「啊、啊,你回過神來啦?好的,你來,只要繞著石柱挖就可以。」
此時,水已淹到他們的腳踝。還有足夠時間完成這件大工程嗎?而且越往裡挖越困難,因為鬆動的泥土很快就擋住了他們前進的道路,兩人不得不先把泥土推到背後再繼續作業,可是挖洞、把土推出去、人再進洞裡來,這一連串動作都只能趴著進行,這樣來來回回好幾次,真是很耗體力。
就這樣過了兩個小時,工程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三,水也已經淹到兩人的膝蓋高度,可是就目前進度看來,還要再一小時,他們才能挖到木門的另一端。
而古亥爾再也撐不住了。他已經整整一天沒有進食,再加上還得拖著自己高壯的身體爬進爬出,來回搬運泥土,現在他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放棄了。古亥爾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十分害怕,渾身不停地顫抖,坐等冷水吞沒自己。
但勒諾曼仍毫不鬆懈地繼續工作。這絕對是苦刑,就像工蟻在令人窒息的無盡黑暗中絕望地搬運著;他的手在流血,餓得兩腿發軟,呼吸困難,還有古亥爾不時傳來哀嘆,時刻提醒他即將滅頂的危險——儘管如此,這些事都不能讓他感到氣餒,他已經完成了四分之三,現在前方的泥土都挖空了,也只剩最後一道水泥石牆需要擊碎,這是最艱難的一項工作,但也是最後一個步驟了。
「水、水淹上來了!」古亥爾扯著嗓子大喊。
勒諾曼趕快加緊力氣……瞬間,他的鐵栓向前砸了個空,通道打穿了。現在只需要再拓寬一些,只要能容一個身子爬過去,就算大功告成了。而且這項工程可是簡單得多,不用門栓,用手就能完成。不遠處,又傳來古亥爾害怕絕望的慘叫聲,可是勒諾曼現在不能想這些,勝利已然唾手可得。
隨著眼前的石塊、水泥漸漸鬆動掉落,勒諾曼的心裡還是有些惴惴不安,萬一前面的地道也已經灌了水,該怎麼辦?畢竟這道木門當然不夠密實,的確擋不住水繼續漫流。但是管它呢,再用最後一點力氣,新地道就完工了,勒諾曼高興地爬了過去,然後又爬回來找自己的手下:
「快來,古亥爾!」說著,他拎起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探員。
「快點,你倒是動一動呀,蠢蛋,我們得救了!」
「您這麼認為,局長?水已經淹到我們胸前了。」
「只要還沒滅頂,就別放棄。你的手電筒呢?」
「已經沒電了。」
「算我們運氣差。」
勒諾曼突然歡呼起來。一級臺階,又是一級。啊,是樓梯,太好了,他們終於走了出來,再晚一點水就會吞沒他們,兩人高興極了,他們終於得救了。
「等等!」勒諾曼突然輕聲說。他的頭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等他用雙手撐住,用力向上一頂,障礙物鬆動了,原來是一道地板門。它的上面連著一個地窖,透過通風口,一道月光突兀地射了進來。
勒諾曼上了最後幾級臺階,然後推開地板門,來到了酒窖。突然間,一塊布矇了上來,兩隻手抓住了他,他感覺自己好像被裝進了袋子,然後袋口被嚴實地捆好。
「另一個。」一個聲音說。
古亥爾肯定也遭此對待。片刻之後,這個聲音繼續說話:「要是他們喊叫,立刻除掉他們,你帶匕首了嗎?」
「帶了。」
「好吧,現在出發,你們兩個,搬這個。你們兩個,那個。不許有光源,也不許出聲,這很重要。因為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們就在附近的花園那裡到處搜查,大概來了十到十五個人。歌楚,你先回別墅去吧,要是有什麼動靜,立刻打電話到巴黎給我。」
勒諾曼感到自己被人抬了起來,一會兒後,他被搬到了戶外。
「把車拉過來,」那個聲音說。然後勒諾曼聽到馬車的聲音,自己被抬了上去,古亥爾被放在他旁邊,之後馬匹疾步小跑,離開了那裡。
約莫半個小時過去了……
「停車!」那個聲音命令道:「把人卸下!呃,馬車伕,調頭,讓車尾對著大橋。很好,塞納河上有船隻經過嗎?沒有,那就別浪費時間了!啊,你給他們綁上石頭了?」
「是的,綁好了,是用來鋪路的石塊。」
「那就動手吧!見上帝去吧,勒諾曼先生!在天堂請為我帕柏里/里貝拉祈禱,啊,我還有個廣為人知的身分——艾爾特海姆男爵。好了嗎?都準備好了?那好,一路順風,勒諾曼先生!」
勒諾曼隨即感到自己被人抬上大橋的橫樑,然後被推下去,急速掉落中隱約還能聽見——
「一路順風……」
約莫十秒過後,古亥爾探員也同樣慘遭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