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艾爾特海姆男爵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第6章 艾爾特海姆男爵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夏洛特小姐照料著正在花園玩耍的女學生們,夏洛特小姐是珍妮薇的新工作夥伴。艾爾蒙夫人走了出來,分好蛋糕孩子們,之後又回到自家的客廳兼接待室。她坐在一張桌子前,收拾著桌上的文件和信件。      突然,老婦人感覺屋子裡好像有人,待她一轉身:      「你!」艾爾蒙夫人叫了起來,「你怎麼來了?你是怎麼進來的?」      「噓!仔細聽我說,我可沒有時間閒扯,珍妮薇呢?」賽爾甯親王問。      「她去拜訪克塞巴赫夫人了。」      「什麼時候回來?」      「我看一個小時之內回不來。」      「好吧,那我就叫杜德維爾兄弟過來,我和他們約好了。珍妮薇最近怎麼樣?」      「很好。」      「我出國的這十天裡,她和皮耶·勒杜克總共見過幾次面?」      「三次,今天他們還要在克塞巴赫夫人家見面,按照你的吩咐,她把他介紹給克塞巴赫夫人。但我想跟你說的是,我覺得皮耶·勒杜克這個人不怎麼樣,珍妮薇應該找一個和她門當戶對的好男孩,像是他們學校裡那個老師。」      「妳瘋了嗎,怎麼能讓珍妮薇嫁給一個小學男教師!」      「啊,要是你把珍妮薇的幸福放在第一位設想,你就會同意我的看法。」      「該死,維克朵娃,別再說蠢話來煩我了,我現在可沒有時間分心。現在這盤棋的局勢對我很不利,我調兵遣將時可顧不了什麼兒女私情。等我贏了這次比賽,再來跟你討論皮耶·勒杜克是不是珍妮薇心中的完美騎士吧。」      這時,艾爾蒙夫人打斷賽爾甯的談話:「聽到動靜了嗎?外面好像有人在吹口哨。」      「是杜德維爾兄弟,妳出去找他們,把他們領進來以後,妳就可以離開了。」      杜德維爾兄弟一進屋,賽爾甯便仔細地向兩人詢問近況:「我看了報紙,知道勒諾曼先生和古亥爾失蹤了,你們還知道什麼其他細節嗎?」      「我們也不知道,副局長韋柏爾先生現在臨時接管警察總局,他已經派人在安養中心的花園連續搜查八天了,可是仍舊沒找到半點線索,局裡上上下下亂成一團,這種狀況可是前所未聞哪。警察總局局長竟然神祕失蹤,而且事先一點徵兆也沒有。」      「那兩名貼身女傭呢?」      「歌楚不見了,現在警方正在到處找她。」      「他的妹妹蘇珊呢?」      「韋柏爾先生和預審法官先生分別找她談過話,沒發現有任何可疑之處。」      「你們要跟我報告的就這些?」      「不只這些,還有好多報上沒提到的事。」      兄弟倆詳細地把勒諾曼失蹤前那兩天的行動,說給賽爾甯聽,包括那天夜裡造訪皮耶·勒杜克別墅的不速之客;以及第二天里貝拉現身歌爾詩,想要綁架珍妮薇,之後他們跟隨勒諾曼,如何在聖庫庫法森林追趕里貝拉;然後是斯坦威格老人的到來,以及他在警察總局裡與勒諾曼、克塞巴赫夫人的談話內容;最後,是斯坦威格遭綁架……所有的一切,兩人全都告訴了賽爾甯。      「除了你們,還有其他人知道這些細節嗎?」      「斯坦威格的事,迪耶茲也知道,這事就是他告訴我們的。」      「警察總局沒人懷疑你們的身分吧?」      「他們對我倆很信任,大案子都交給我們辦。很多事情,韋柏爾先生會問過我們的意見,才做最後決定。」      「很好,我們還沒有輸。假如勒諾曼先生真是因為自己的疏忽,而斷送了老命,這也在我意料之中。但至少他之前的行動非常棒,我們只需沿著他鋪好的基礎繼續往上爬,雖然現在看起來我們有點居於下風,但很快就能趕上的。」      「想趕上並不容易呀,老大。」      「為什麼這麼說?我們只要找到斯坦威格老人就行了,因為整樁案子的謎底都繫在他身上。」      「是的,可是里貝拉究竟把斯坦威格老人藏到哪兒去了?」      「當然是藏在他家裡!」      「那得去查里貝拉住在哪兒。」      「這當然。」      賽爾甯把兩人打發走後,獨自來到安養中心。中心門外停了幾部汽車,還有兩個人在花園裡溜達,像是剛剛換過崗。      他來到花園,發現克塞巴赫夫人家門前的長凳上坐著三個人,一個是皮耶·勒杜克,一個是珍妮薇,第三位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戴著單片眼鏡。三人交談甚歡,誰也沒發現遠處的賽爾甯。      正在這時,別墅又走出幾個人來,其中有預審法官弗爾莫里先生、警察總局副局長韋柏爾先生,他們身邊還跟著一名書記官和兩名警探。珍妮薇看到他們出來,便起身回到屋內。單片眼鏡先生也立刻湊到預審法官和警察總局副局長身邊,與他們攀談起來,過了一會兒,這一群人便緩緩走向大門準備離開。      賽爾甯這時湊到了長凳前,和仍坐在那兒的皮耶·勒杜克悄聲說話:「別亂動,是我。」      「您,是您!」      自從凡爾賽那可怕的一夜之後,這是年輕人第三次見到賽爾甯。而賽爾甯每次出現都會驚嚇到他。      「告訴我,那個戴單片眼鏡的傢伙是誰?」      皮耶·勒杜克臉色慘白,吞吞吐吐答不上來,賽爾甯抓住他的兩隻手臂說:「你倒是說話呀,該死,這個人到底是誰?」      「是艾爾特海姆男爵。」      「這個艾爾特海姆男爵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是克塞巴赫先生生前的朋友,六天前從奧地利來的,專程來探望克塞巴赫夫人。」      這時,預審法官先生與艾爾特海姆男爵一行人已走出安養中心的花園。      「那個男爵跟你說過話了嗎?」      「是的,他問了我好多問題。他說他對我很感興趣,想幫我找尋家人,還說想幫我找回童年記憶。」      「那你對他都說了些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什麼也不知道,是您讓我做這個皮耶·勒杜克的,但我對他卻一無所知。」      「你的處境奇怪就奇怪在這裡,因為我對他也是一無所知。」賽爾甯冷笑著說。      「您儘管笑吧,看來您任何時候都笑得出來,我可不行,因為我已經快撐不下去了。看您把我捲進了多麼大的陰謀裡,真不知道你強迫我扮演的這個角色,會不會給我帶來什麼大麻煩!」      「別胡說些什麼撐不下去的話!我可以做親王,你至少也可以做一個公爵,也許地位比這還高。要是你不清楚當公爵是怎麼一回事,至少也裝裝樣子,表演一下,該死!珍妮薇至少也得嫁個公爵啊!想想珍妮薇吧,想想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難道不值得你獻上自己的靈魂?」      賽爾甯和假皮耶·勒杜克一邊說,一邊從長凳上站起,走進克塞巴赫夫人的房子,賽爾甯根本不在意勒杜克的表情,也不關心這傢伙怎麼想。兩人進門後,剛走在門廳的臺階上,舉止優雅的珍妮薇便面帶微笑迎上前來。      「您回來了,」她高興地對賽爾甯親王說:「啊,這真是太好了!真高興您能回來,您是來見多蘿蕾絲的吧?」      說著,珍妮薇把賽爾甯領進臥室,克塞巴赫夫人正躺在長沙發上,身上蓋著純白織毯。賽爾甯見狀不禁為之心驚,這位年輕夫人的臉色十分蒼白,看起來比他走前又消瘦了不少,現在的多蘿蕾絲儼然像一個放棄希望的重症患者,任憑命運一點一滴吞噬她。      賽爾甯憐惜地看著她,絲毫不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之情。而多蘿蕾絲則感謝親王對自己的關心,並向他談起了艾爾特海姆男爵。      「您以前認識他嗎?」賽爾甯問。      「只是聽過他的名字,我丈夫生前和他的關係很密切。」      「我認識一個住在達茹街的艾爾特海姆,您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嗎?」      「噢,不,這個人住在……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他跟我說過他的地址,但我現在想不起來了……」      兩人簡單攀談了幾分鐘,賽爾甯便告退。他走到門廳時,又遇見了珍妮薇。      「我有事情要跟您說,是……是很重要的事。您看見他了嗎?」珍妮薇語重心長地說。      「誰?」      「艾爾特海姆男爵。那不是他的真名,我認出他來了,我很肯定……」說著,她激動地拉起賽爾甯的手往外走。      「別急,珍妮薇……」      「他就是那個想綁架我的人。那天如果沒有可憐的勒諾曼先生相助,我今天很可能就見不到您了。您應該知道他,您可是什麼事都知道呀。」      「那麼他的真實姓名叫什麼?」      「里貝拉。」      「您確定?」      「雖然他換了髮型、口音改了、舉止也改了,但是統統沒用,我從一開始就認出來了,不過我誰也沒說,就為了等您回來。」      「您連克塞巴赫夫人也沒透露?」      「沒有,能有老朋友來看她,她很高興,我可不想破壞她的好心情。但是您會跟她說,對嗎,您一定要好好地保護她。我不知道他這次來又有什麼陰謀,也不知道他是來對付克塞巴赫夫人,還是來盤算我。現在勒諾曼先生不在了,這傢伙變得如此猖狂,誰能拆穿他的陰謀呀?」      「這件事就交給我吧,但是請您一個字也不要向別人提起。」      兩人走到安養中心的門房前,大門敞開了,賽爾甯對珍妮薇說:「再見,珍妮薇。不用擔心,有我在,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說完他便走出中心,帶上大門,可是等他準備轉身離開,又不禁向後退了回來。面前有個身材高大、兩肩寬闊、氣勢凌人的傢伙擋住他的去路,此人戴著單片眼鏡,他正是艾爾特海姆男爵。      兩人默默地對視了兩、三秒,然後男爵微笑著先開口說話:「我一直在等您呢,羅蘋。」      賽爾甯一向泰然自若,這次卻被此人弄得措手不及,不禁一驚。自己從國外回來,就是想揭穿對方的真面目,沒想到卻被他搶了先,自己的身分反倒暴露了。艾爾特海姆像是來宣戰,真是個膽大放肆、厚顏無恥的傢伙,好像他已確定自己能贏似的,怎能讓他為所欲為、輕易得逞?      賽爾甯不作聲,充滿敵意地打量對方,對方也一樣,死盯著他看。      「然後呢?」賽爾甯終於開口。      「然後呢?您不覺得我們兩人有必要找個時間,來一次正式會面。」      「為什麼?」      「因為我有話對您說。」      「你想什麼時候會面?」      「明天,我們一起到餐館用午餐。」      「為什麼不去你家裡?」      「因為您不知道我家在哪裡。」      「不,我知道。」      賽爾甯動作俐落地從艾爾特海姆的口袋抽出一捲報紙,拆掉捆在上面的橡皮筋,掀開一頁看看,然後說:「杜邦別墅二十九號。」      「果然聰明,那好,我們明天見,在我家。」艾爾特海姆乾脆地回答。      「明天在你家見,什麼時候?」      「一點鐘。」      「我會準時到的,不見不散。」      說完,兩人邁步準備離開,可是突然間艾爾特海姆又退步走了回來:「啊,對了,別忘了帶你的武器。」      「為什麼?」      「我可是有四個護衛,到時候您得靠自己了。」      「我有兩隻拳頭,這樣還不夠嗎?」賽爾甯撂下狠話,轉身打算離開,這次換他停下,頭也不回地說:「對了,我忘了,男爵,您最好再多安排四個護衛。」      「為什麼?」      「我剛才想了一下,到時我會帶馬鞭去。」      ✽ ✽ ✽      第二天下午一點整,賽爾甯騎馬穿越杜邦別墅區的柵欄,來到一條靜謐的鄉間小路,這別墅區唯一的出口就是佩爾歌萊茲街,再往前走兩步,就是布瓦大道。小路兩旁錯落著各式花園和美麗的酒店,路的盡頭有片小花園,花園裡矗立著一座古老高大的建築,桑圖爾鐵路正好從建築物後方滑過。      這塊花園就是杜邦別墅二十九號,艾爾特海姆男爵的家。      賽爾甯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自己提前派去的馬伕,對他說:「兩個半小時後,再幫我把馬匹牽回來。」      馬伕走了,賽爾甯按門鈴,花園的門打開。他登上臺階,朝建築物的大門走去,大門兩側站著兩名穿制服的壯漢,壯漢將賽爾甯領了進去。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大門在賽爾甯身後關上了,偌大的門廳全由石料砌成,不帶任何裝飾,從裡到外透著一股陰森之氣。賽爾甯雖膽識過人,但置身如此恐怖的古堡,他也不免感到幾分孤立無援,就像身陷危機四伏的監獄一般。      「請通報賽爾甯親王到訪。」      客廳距離門廳並不遠,不一會兒,護衛通報歸來,便將賽爾甯領進客廳。      「啊,您終於來了,我親愛的親王,」艾爾特海姆男爵走上前來迎接賽爾甯。「好的,多明尼克,二十分鐘後開席。你先下去吧,我要和親王單獨談談。您知道嗎,我親愛的親王,其實我對您的到訪並不抱太大期望。」      「啊,是嗎?為什麼?」      「我這麼想再自然不過,您今天早上不是正式向我宣戰了嗎?所以,我還以為任何會面都是多餘的。」      「什麼正式宣戰?」      男爵打開當天的《要聞報》,指著裡面一篇文章要賽爾甯讀:      警察總局局長勒諾曼先生的失蹤,也同樣震驚了亞森·羅蘋。亞森·羅蘋之前也曾進行過簡短調查,以釐清克塞巴赫凶殺案。無論勒諾曼先生是死或活,羅蘋都已下定決心要找到他。羅蘋也打定主意要抓到這樁連續殺人案的兇手,兇手可能不只一個,他要將他們交給警方繩之以法。      「這則報導是您發佈的吧,我親愛的親王?」      「是我發的。」      「所以我並沒說錯,您的確向我宣戰了?」      「是的。」      艾爾特海姆請賽爾甯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口吻隨和地說:「噢,不,這我可不能接受,像我們這樣的兩個人根本就不應該互相爭鬥與傷害。我們應該彼此交換意見,共同尋求達成共識的方法。」      「可是我的想法和您恰恰相反,像我們這樣的兩個人,永遠也不可能有共識。」      艾爾特海姆對於賽爾甯這麼不留情面,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打斷對手的話:「聽著,羅蘋……您介意我稱呼你羅蘋嗎?」      「那我又該怎麼稱呼你?艾爾特海姆?里貝拉?還是帕柏里?」      「噢、噢,沒想到,您掌握的資訊居然比我想像中還多。羅蘋,看來你果真是精明能幹。瞧,我這裡還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希望能說服您與我同盟。」      艾爾特海姆身子朝前,想說服對方:「聽著,羅蘋,您得好好考慮一下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我可是已經考慮得十分周延了。我們兩人可說是勢均力敵——你儘管笑,但你這是錯估了我——您手中掌握著我不知道的資訊,而我手裡也有您想要的東西。像你這樣的高手應該要懂得變通,而且變通對你來說,一點也不費事,只要腦筋再靈活一點,就夠了。所以現在我想請問您,為什麼你我一定要互相為敵呢?我們的追求不是一致的嗎?而且,你知道如果我們繼續鬥下去,後果會如何?到時候我們很可能兩敗俱傷,誰都達不成目的!再繼續執拗下去,誰會坐收利益呢?勒諾曼嗎,或其他什麼惡棍嗎?我認為這麼做太傻了。」      「的確,這樣做是很傻,所以現在只有一個辦法。」賽爾甯開誠佈公地說。      「什麼辦法?」      「你退出呀。」      「別開玩笑了。我剛才那番話全是認真的。而且,我還有個好的建議要跟您提呢,可不能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你否決了。」      「噢、噢!」      「當然,在其他事情上,我們還是各做各的,誰也不干預誰。但是這件事,我想可以集中彼此的力量聯手一起做,然後一起分享最後的勝利,這樣難道不好嗎?」      「你打算怎麼聯手?」      「我?」      「對,你知道我的價值,我的本事有多大,眾所皆知。也就是說,你很清楚在這個聯手合作的計畫中,我能發揮多大的用處,那你呢?你又能貢獻什麼?」      「斯坦維格?」      「這點貢獻太沒說服力了吧。」      「這可是一筆大買賣,有了斯坦維格,我們就能知道皮耶·勒杜克的真實身分。透過他,我們還能知道克塞巴赫的偉大計畫。」      賽爾甯聽到這兒,忍不住大笑起來:「看來你是遇到麻煩,需要我幫忙?」      「你這是什麼意思?」      賽爾甯笑著說:「小朋友,你這項提議太幼稚了吧。現在斯坦維格就在你手上,可是你卻又想和我聯手,這說明了什麼?說明你沒辦法讓他開口,招出你要的訊息,否則你哪裡會想到要和我聯手?」      「那又怎麼樣?」      「怎樣?我拒絕你的建議。」      商談一破局,賽爾甯和艾爾特海姆兩人都從椅子上站起來,惡狠狠地盯著對方。      「我拒絕!」賽爾甯擲地有聲地重複道:「羅蘋從來不需要任何人,我從來都是單獨行動。你說你和我勢均力敵,如果情況屬實,你絕不會想到什麼聯手計畫。如果你是個真正的王者,心裡便只會想著如何去支配別人。聯手就等於屈服,我羅蘋可絕不屈服。」      「你拒絕?你居然拒絕?」艾爾特海姆像是受了侮辱,臉色蒼白,嘴裡絮絮叨叨唸個沒完。      「我的小朋友,我所能為你做的,就是在我那兒為你安插個合適的角色。我想還是先從最普通的小卒做起比較好,這樣你就能學著看我這個常勝將軍,如何指揮部署軍隊,並獲得最終勝利的,你會看到我是如何獨力達成我的目的。我這個提議,你覺得怎麼樣,小鬼?」      艾爾特海姆徹底被惹惱了,他氣得咬牙切齒:「你錯了,羅蘋,你錯得離譜。我也一樣,我誰都用不著,這個案子和我以前做過的所有案子,沒什麼兩樣,最後我一定會得勝的。剛才我提出的那個建議,只是希望在不給自己找太多麻煩的情況下,更快實現目標罷了。」      「我能肯定,你絕不會替我添什麼大麻煩的。」羅蘋輕蔑地說。      「那我們就走著瞧吧,既然你不同意聯手,那現在大家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到時候只有一家能贏。」      「我一個人享受勝利就夠了。」      「想成功,只能踩著另一個人的屍體達陣。你準備好了嗎,羅蘋?到時候,我們之間會有一場殊死決鬥,明白嗎?你瞧不起動不動就動刀子的人,可是如果這一刀剛好插在你喉嚨上呢,嗯?你會怎麼想?羅蘋?」      「啊、啊,原來你是想和我說這個。」      「不,我並不是個喜歡見血的人。你看看我的拳頭,誰要是吃上一拳,立刻就倒地不起。可是另外那位,你還記得脖子上的那道傷口吧?那位……羅蘋,你可要小心了,他可是相當殘忍無情,沒有人能擋他的路。」      艾爾特海姆說話時,聲音壓得非常低,但語氣十分堅定,賽爾甯的思緒一下子被勾起,一想到那晚的可怕陌生人,他就渾身發冷。      「男爵先生,這麼說你是害怕你的黨羽囉?」賽爾甯諷刺地說。      「我是替那些擋我們路的人擔心,我是在替你擔心,羅蘋。現在,要嘛接受建議,要嘛接受失敗吧。有必要,我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展開行動的。我們離目標已經太近,簡直可說是唾手可得。走著瞧吧,羅蘋!」      艾爾特海姆說起話來氣勢驚人,好像立刻就要撲到對方身上似的。      賽爾甯聳了聳肩膀。      「天哪,我餓壞了,你們家用餐時間可真夠晚的!」賽爾甯打了個呵欠。      這時,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午餐已備妥。」管家走進來說。      「啊,真是個好消息!」      兩人隨即起身走去餐廳,來到餐廳門口,艾爾特海姆無視於一旁的傭人,一把抓住賽爾甯的手臂說:「我可是向您提了一個好建議,接受吧!現在情況緊迫,我的這個建議對你而言可是再好不過了,我向你保證……接受吧。」      「魚子醬……」賽爾甯假裝沒聽見對方的話:「啊,太好了,男爵先生真是禮數周到,你沒忘記今天來的是位俄羅斯親王。」      兩人面對面到餐桌前就坐,他們中間還坐著男爵家的寵物——一隻長毛的銀色格雷伊獵犬。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這是我最忠誠的朋友西里尤斯 。」      「狗兒可是我們的好伙伴呢,我永遠忘不了沙皇為感激我救他一命,而賜給我的那隻狗。」賽爾甯說。      「啊,您真榮幸,牠一定是您的得力助手。」      「對,應該說牠『以前』是我的得力助手。您知道嗎,我的狗叫塞巴斯托波1。」      午餐在活絡而友好的氣氛中度過。艾爾特海姆重新找回了好心情,兩人之間彬彬有禮、機智交鋒地聊著天。賽爾甯每講一樁見聞,男爵先生就會回敬另一樁。打獵、體育、旅行話題無所不談,兩人一會兒從歐洲大陸最古老的家族,談到西班牙的名門望族,又從英國皇室聊到匈牙利貴族、奧地利大公。      「啊,我們的職業是多麼美妙啊,它能帶給我們世上最美妙的一切人事。西里尤斯,來點野味吧。」賽爾甯一邊說,一邊從盤子插起食物,丟給男爵的寵物。      獵犬目不轉睛盯著賽爾甯扔來的食物,很快叼走,一下吞進了肚子。      「來杯香貝丹葡萄酒如何,親王先生?」      「樂意之至,男爵。」      「您一定要嚐嚐,這可是比利時王國利奧波德王的酒窖珍藏呀。」      「是禮物?」      「對,是我送給自己的禮物。」      「味道好極了,再配上這鵝肝,真是太有創意了。我今天真是高興,男爵先生,您家的廚師廚藝一流。」      「親王先生,我家這位可是『女』廚師,是我重金從社會黨議員勒弗洛那裡搶來的。您再嚐嚐這道巧克力冰淇淋,而且一定要配上脆餅吃。」      「形狀看起來很不錯。」賽爾甯一邊說,一邊從大餐盤取了一點。「希望有您形容得那麼好吃……看,西里尤斯,你一定會喜歡的,它比古羅馬人奧古斯特2做出來的蛋糕還要漂亮呢。」      說完,賽爾甯迅速從自己的盤子切一小塊扔到地上,獵犬撿起蛋糕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可是才兩、三秒工夫,狗兒就變得眼神呆滯,然後牠開始繞著自己打轉,最後狗兒倒在地上死了。      賽爾甯倏地跳到椅子後面,以免遭在旁服侍的傭人從背後偷襲,他笑著說:「男爵,下次要是再想下毒陷害你的朋友,聲音記得一定要保持平靜,手也千萬不要發抖,那樣就不會有人察覺,不過……我記得您剛才好像說不喜歡殺戮。」      「我討厭動刀子,但我一直都想看看中毒之人會是什麼模樣。」艾爾特海姆故作鎮靜地說。      「好傢伙!拿一個俄國親王開刀,你真是選對人了。」說完,賽爾甯特別湊向艾爾特海姆小聲地說:「如果你毒害我的計畫成功了,你知道後果將會如何?要是我的手下在下午三點還沒等到我回去,那麼三點半時,警察總局局長就會知道這個所謂的艾爾特海姆男爵是何許人,然後日落前你就會被送進監獄。」      「啊,至少被送進監獄還有可能逃出來,但要是被送上天國,那就一點活命的希望都沒了。」      「說得好,前提是你得真能送我一程,但我想這並不容易。」      「您只需要吃一口蛋糕。」      「你確定?」      「不信您可以試試。」      「顯然今天的你還成不了大器,不過,未來也沒什麼指望便是,因為你竟然想用這種卑劣手段加害我。當一個人自以為有權利過我這種幸運兒的生活時,這個人得想想自己是否具備幸運兒該有的本事——能夠預知一切意外,能做到有無賴想下毒害你卻死不了,具有頑強的意志和堅不可摧的身軀,這樣才算得上是個幸運兒,才能擁有我今天的一切。看來,你還得再加把勁才行哪!繼續加油吧,小鬼頭,我已經是頑強無畏、堅不可摧了,別忘了米特里達特國王3的例子?」      賽爾甯說完這番話,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我們繼續用餐吧!我這人喜歡吹捧自己身上的優點,自然也懂得不讓你的廚師失望,把蛋糕給我。」      他取過一塊蛋糕,分成兩份,一份遞給男爵:「吃!」      對方退卻了。      「膽小鬼!」賽爾甯輕視地說。      賽爾甯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下吃完了第一塊蛋糕,接著是第二塊。他就這麼慢條斯理、細嚼慢嚥地吃著,儼然每一塊都是極甜美的點心,就怕糟蹋了每一口的滋味。      ✽ ✽ ✽      兩人於這一次午餐會面後,開始頻繁往來。      當天晚上,賽爾甯親王請艾爾特海姆男爵到瓦泰爾酒館用餐,一同前往的還有一位詩人、音樂人、金融家,以及法蘭西劇院的兩位美麗女演員。      第二天,兩人又一起到布瓦大道用午餐,晚上還一起去劇院。      整整一個星期,他們倆每天見面,好像一對死黨。表面上,他們信任敬重彼此,稱讚對方,一起玩樂、品酒、抽雪茄,像快意的瘋子那樣放聲大笑。      但事實上,他們都在虎視眈眈地窺伺對方,他們是兩個不共戴天的仇人,各自認為自己能夠戰勝對方,為達目標,兩人一定會不擇手段地鉗制對方。只不過現在他們還在暗自醞釀,等時機一到,艾爾特海姆就會採取行動,吞噬掉賽爾甯;而賽爾甯也會用盡方法讓艾爾特海姆掉進陷阱。此刻,兩人都心知肚明,要不了多久勝負就能見分曉,也許是幾小時,頂多是幾天。到了那時,只有一個人能得勝。      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戲呀,就算是賽爾甯這樣的人也得親自品嚐其中的悲苦。他得想辦法接近自己的敵人,天天都跟在他左右,只要走錯一步或一個小疏忽都可能要了他的命,這簡直太刺激了。      一天,兩人相約在康彭俱樂部見面,艾爾特海姆男爵也是俱樂部會員。在這個六月的黃昏,俱樂部的花園只有他們兩人,這個時節裡人們習慣早一點用晚餐,而晚場的玩家也都還沒有到。他們走在花園的草地上,旁邊是延展開來的花叢,花叢最外側立著高高的圍牆,牆上有一道小門。艾爾特海姆一邊走,一邊和賽爾甯攀談,可是賽爾甯聽出對方的聲音似在顫抖,於是他一邊聽,一邊用餘光觀察對方。艾爾特海姆一隻手插在上衣口袋裡,透過衣料,賽爾甯看得出他手裡握著一把刀,他時而緊握,時而鬆開,顯然他還在猶豫。      當時的情形十分有趣,艾爾特海姆到底想做什麼?是讓自己怯懦的本性佔上風?還是他會鼓足勇氣,拔出匕首開殺戒?      賽爾甯想及此,於是雙手繞在背後,上身挺直,時刻提防對方。這時,焦慮和興奮同時在他內心交織,他的身體不由得緊繃了起來。而男爵也停止了談話,兩人就這麼在沉默中肩併肩地走著。      「你倒是動手呀!」賽爾甯突然停住腳步,朝著艾爾特海姆大喊:「動手吧!錯過這個時機就再也沒機會了。只要得手,你就可以從圍牆的小門堂而皇之地逃離現場,而且鑰匙也剛好掛在門上,誰都不會發現。連我都看出來了,一切是這麼精心策劃,你故意把我帶到這裡來。那麼現在還猶豫什麼呢,動手呀!」      他一邊說,一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嚇得艾爾特海姆面色鐵青,渾身發抖,壯碩的身軀就這麼癱軟了下去。      「膽小鬼,」賽爾甯冷笑一聲道:「真是扶不起的朽木!你要我說實話嗎?朋友,實情是你怕我。是的,只要有我在,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如何。你想採取行動,但是行動之前又不得不窺探我的動靜,想著到底該不該出手。所以我才是那個真正掌握局勢的人。噢,你根本比不上我的光芒……」      賽爾甯話沒說完,就感覺自己被人勒緊脖子,往後拖。原來有人一直藏在小門邊附近的草叢,伺機跳出突襲自己。他看見那個人正舉著一把亮晃晃的尖刀朝自己喉嚨刺來……      站在一旁的艾爾特海姆也撲了上來,兩人登時掉進了花壇。這場近身肉搏持續不到半分鐘便結束。賽爾甯當然是經驗老到的強力摔角鬥士,艾爾特海姆痛得發出一聲哀叫,幾乎是立刻求饒。賽爾甯重新站起,趕緊朝小門奔去,但已經太晚,那名發動偷襲的黑衣人已閃了出去,把門帶上,從外面上了鎖。等他到了門前,門已經打不開了。      「該死的惡徒,」賽爾甯恨罵:「我抓到你的那天,就是我雙手第一次染血的日子。我發誓!」      賽爾甯回到原處,彎下腰,撿起濺了一地的匕首碎片。      倒在地上的艾爾特海姆也動了動,賽爾甯對他說:「怎麼樣,男爵,肚子好點了嗎?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拳吧,這招叫直拳,俐落、迅猛、簡單,且從不失手。若有人對你動刀,怎麼辦?那就向我學習,戴上鋼製的護頸,這樣就刀槍不入、所向披靡啦,特別是針對那些喜歡偷襲的傢伙,這些惡徒就愛從脖子下手。你看,這是他最愛抄的傢伙,這會兒全成了碎渣。」      賽爾甯伸出手,把艾爾特海姆拉起來:「起來吧,男爵,我請你吃晚飯。另外,還請您記住,何以我才是所向無敵的王者?容我再提醒您一次,我可是具備勇猛無畏的精神,和堅不可摧的身體。」      ✽ ✽ ✽      賽爾甯來到俱樂部,先預訂一張兩人座的餐桌,然後找了張長沙發坐下打發時間,等待餐廳開始營業。賽爾甯思索著:      「我們兩人之間的較量還真有趣,但這不是鬧著玩的,我必須挺住,否則這些禽獸早晚送我上天堂,我可不想那麼早去報到。只是如今這局面還真讓人頭痛,在找到斯坦維格老人之前,我什麼也做不了。而這恰好也是你爭我鬥的關鍵所在。我一直緊纏著艾爾特海姆不放,就是為了找到斯坦維格老人的下落。他現在究竟怎麼樣了?艾爾特海姆肯定每天都在拷問他,肯定每天用盡各種方法要他說出克塞巴赫的祕密計畫。可是斯坦維格究竟身在何處?是在艾爾特海姆的朋友那兒?還是就在男爵那杜邦別墅二十九號的家?」      賽爾甯思索片刻,點起一根菸,抽了三口,扔掉。這應該是暗號。兩名年輕人看到這一幕,立刻湊到賽爾甯身旁坐下。賽爾甯裝作不認識他們,卻悄悄與兩人展開對話。      這兩人其實是杜德維爾兄弟,今天他們仍以警探的身分來此露面。      「老大,有什麼吩咐?」      「帶六個我們的人,進去杜邦別墅二十九號。」      「可是,怎麼進去呢?」      「以執法的名義,你們不是警察總局的探員嗎?就說要進去搜查。」      「可是我們沒有搜索令。」      「自己想辦法。」      「那些傭人怎麼辦?要是他們阻攔呢?」      「他們只有四個人。」      「要是他們喊叫呢?」      「他們不會喊叫的。」      「要是艾爾特海姆回去了呢?」      「他十點以前不會回去的,這裡交給我來辦。所以你們有兩個半小時,把整幢別墅翻過來找都夠了,如果找到斯坦維格老人,就回來通知我。」      這時,艾爾特海姆依約走了進來,賽爾甯若無其事地迎上前去。      「我們吃飯吧!我已經饑腸轆轆了,都怪剛才在花園上演的那場意外。親愛的男爵先生,我還有很多建議要在餐桌上跟您提一提呢……」      於是,兩人前往餐廳用餐。      晚餐過後,賽爾甯提議打一局撞球,艾爾特海姆欣然接受。很快地,撞球打完了,他們又來到百家樂撲克牌室,只聽發牌員喊道:      「五十路易4,有人要跟嗎?」      「一百路易。」艾爾特海姆回應。      這時,賽爾甯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錶,十點了,杜德維爾兄弟仍不見人影,看來搜查沒有斬獲。      「我作莊。」賽爾甯說。      艾爾特海姆坐下發牌。      「我補一張!」      「不補!」      「七點。」      「六點。」      「我輸了,」賽爾甯喊著:「再來!」      「樂意奉陪!」男爵說。      男爵再次發牌。      「八點。」賽爾甯喊。      「九點。」男爵十拿九穩地說。      之後賽爾甯轉身離去,低聲地說:「雖然輸了三百路易,但是沒關係,至少把他絆在牌桌上了。」      賽爾甯離開賭場坐上車,過了一會兒,司機停在杜邦別墅二十九號前,賽爾甯下車走進別墅,杜德維爾兄弟一行人正聚集在門廳。      「找到老人了嗎?」      「沒有。」      「奇怪,他肯定藏在別墅的某個地方,傭人們呢?」      「被我們綁在儲藏室。」      「幹得好,我也不希望他們看到我進來。現在你們都離開吧。尚恩,先在別墅外找個地方躲好。雅克,帶我繞房子一圈。」      賽爾甯迅速檢查了別墅的地下室、樓上、樓下和閣樓,他心裡有數,既然手下搜了三個小時都毫無收穫,自己也不可能在幾分鐘之內有所發現。但他還是仔細將每個房間的格局和擺設都記了下來,以發現任何可能的蛛絲馬跡。      檢查完畢,賽爾甯在雅克的引領下回到艾爾特海姆的臥室,展開嚴密的搜索。      「我準備這麼做。」他一邊說,一邊掀開臥室裡的一道隔簾。簾後藏了一個黑色衣櫥,櫥裡放滿了衣服。「從現在開始,我要自己監視這間臥室的一舉一動。」      「要是男爵親自檢查別墅怎麼辦?」      「他為什麼要檢查?」      「傭人一定會告訴他,我們來過了。」      「那當然,但是他肯定想不到有人還沒走,所以我要留在這兒。等他回來,他想必會得意地說:『瞧,他們空手而歸了吧。』所以我留下來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那您怎麼從這裡出去呢?」      「啊!你問太多了,重點是我已經進來了。你走吧,雅克,幫我把臥室的門關好,快點下樓去找你哥哥,然後離開這兒。我們明天見,或是……」      「或是什麼時候?」      「不用替我擔心,有需要的話,我會聯繫你們的。」      賽爾甯坐在衣櫥最深處的一個箱子上,面前有四層掛得嚴嚴實實的衣服掩護,如果不是刻意搜查,沒人會發現這裡躲了一個人。      十分鐘後,賽爾甯聽到外頭傳來篤篤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叮叮噹噹的鈴聲,然後馬車停下。不一會兒,樓下的大門打開了,傭人們發出得救的歡呼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好像已經有人替他們鬆綁。      「他們一定正在向自己的主人報告情況吧!」賽爾甯心想:「男爵肯定氣得直跺腳,現在他應該明白自己上當,知道我今晚為什麼要帶他去康彭俱樂部了。但也還不能說他上當,因為我還沒找到斯坦維格老人呢,而艾爾特海姆現在最關心的肯定也是這個,他一定會先去探看斯坦維格。如果他上樓,就代表人被藏在樓上,如果下樓就表示人被藏在地下室。」      樓下依舊聲響不斷,好像還沒有人離開客廳。男爵必定正反覆地向傭人們盤問一切。就這麼過了半個小時,賽爾甯才聽到有人走上樓來。      「很好,這意味著人被藏在樓上,可是他為什麼這麼久才上樓?」      「大家都去睡覺吧!」賽爾甯聽見艾爾特海姆如此吩咐著傭人。      然後他聽見一名傭人陪著男爵進了臥室,接著是門關上的聲音。      「我要睡了,多明尼克,就算討論一整夜,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我認為,他闖進別墅必定是衝著斯坦維格老頭而來。」傭人說。      「我也這麼認為,所以我很慶幸斯坦維格不在這兒。」      「可是他人到底在哪兒,您是怎麼處置他呢?」      「這是我的祕密,我的祕密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我能告訴你的是,那個地方十分安全,而且只有招出我們想要的消息,他才能離開。」      「所以,親王是白跑一趟了。」      「可以這麼說,不過他為了來這兒一探究竟,可是折損了一大筆錢。真可笑,好個走楣運的親王。」      「不管怎麼說,我們得擺脫這傢伙。」      「別擔心,老戰友,快了!一星期內,看我不剝了羅蘋的皮做錢包,拿來獎勵你。現在讓我睡覺吧,我很睏了。」      賽爾甯聽到門關上的聲音、男爵鎖門的聲音、掏口袋的聲音、替錶上發條的聲音,還有脫衣服的聲音。      艾爾特海姆感覺上似乎很高興,他又唱歌又吹口哨的,還大聲地自言自語:      「是的,不出一星期,頂多四天,就能拿羅蘋的皮做錢包。不這麼做,難道坐等這混蛋把我們吃掉。沒關係,他今晚雖然算計得很準,可是並沒有得逞。斯坦維格當然只能被關在這裡,不是嗎?只不過……」      艾爾特海姆上床後不久就關了燈。賽爾甯偷偷湊近到隔簾後方,撥出一道縫向外窺視。昏暗的月光穿過窗戶透射進來,整張床卻剛好埋在牆壁投射下的陰影裡。      「看來我才是真正的傻瓜,」羅蘋心想,「還真是上了個大當,等他鼾聲大作,我就趕緊走人。」      可是這時,有個悶悶的聲音傳了出來,聽起來很奇怪,好像是從床底傳來的,又好像有人在咕噥,聲音很微小,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好吧,斯坦維格,我們說到哪兒了?」      是男爵在說話!毫無疑問,說話的人就是艾爾特海姆,可是他怎麼叫著斯坦維格呢?剛才他不是說斯坦維格不在臥室嗎?      艾爾特海姆繼續說:「還是不肯招來?你這傻子,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不說?好吧!晚安,我們明天再見……」      「我這是在作夢,是在作夢。」賽爾甯心想。「或者是他在說夢話?斯坦維格不在他身邊,不在隔壁,甚至不在這幢別墅裡,剛才艾爾特海姆自己不也這麼說?可是這奇怪的一幕又該怎麼解釋?」      賽爾甯猶豫了。既然計謀不奏效,要不要直接跳出去,掐住他的喉嚨,逼他說出斯坦維格的下落?不,這麼做更愚蠢,艾爾特海姆絕不可能輕易屈服的。      「好吧,我還是離開算了,今晚就當作白工了。」      可是賽爾甯遲未動作:「我不走,留下來耐心等待,說不定會有收穫。」      於是,他小心翼翼取下四、五件衣服鋪在地面,坐臥其上,身子倚著牆,就這麼安然睡去了。      ✽ ✽ ✽      看來男爵不是個習慣早起的人,不知從哪兒傳來的鐘聲敲過了九點,男爵這才從床上跳起,搖鈴喚來自己的貼身男僕。      他讀完傭人帶來的所有信件後,一聲不吭地穿好衣服,坐在桌前一一回信。傭人打開衣櫥,認真掛好男爵前一天穿的衣服。而早已重新躲到衣櫥深處的賽爾甯,因擔心行跡敗露,緊張地掄起了拳頭:「難道我要先下手為強,給這傢伙的肚子揮上一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上午十點鐘之際,男爵吩咐著:「你出去吧!」      「可是,這件背心……」      「我要你出去,叫你的時候你再回來。」      然後他親自打開門,不耐煩地把傭人轟了出去。很顯然,艾爾特海姆不信任任何人。傭人走後,他來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話筒:      「小姐,您好,請接歌爾詩地區。是的,小姐,請幫我接通。」      艾爾特海姆待在電話旁一步不離。      賽爾甯開始感到惶惶不安,他正在打給自己的神祕黨羽嗎?      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喂?啊!是歌爾詩地區,很好,小姐,請幫我接三十八號,對。」艾爾特海姆說。      幾秒鐘過後,他壓低聲音說話,但仍句句清晰可聞:      「三十八號嗎?是我,聽著,直接講正題。昨天?是的,昨天在公園,你失手了。下一次?當然要,而且要快。昨晚他派人來這裡搜查了,之後我再跟你詳述。他什麼都沒找到,那是當然的。什麼……喂,沒有,斯坦維格老頭還是什麼都不說,軟硬都不吃。喂,是的,當然,他知道我們拿他沒辦法,我們現在不知道克塞巴赫的祕密計畫是什麼,對於皮耶·勒杜克這個人,我們也只知道一些皮毛,現在謎底都在他一個人手上呀!哦,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他說出來的,我保證,昨天晚上,要不是……。唉,你要我怎麼做,總比讓他逃了好吧,你沒看到那個親王想從我們這兒把他搶走嗎?哦,這傢伙啊,三天內包準他慘兮兮。你有好辦法?嗯,這辦法確實不錯。哦,哦,很好,這件事我來辦。我們什麼時候見面?星期二可以嗎?好,那就星期二下午兩點,到時候我過去。」      艾爾特海姆掛上電話,走出臥室,賽爾甯聽見他在外頭吩咐自己的手下:      「這回可要多加小心,嗯?別再像昨天那樣讓人耍了,我今晚要到半夜才回來。」      門廳沉重的大門被關上了,然後是花園柵欄的聲音,接著賽爾甯聽到一陣漸行漸遠的馬蹄聲。      二十分鐘後,兩名傭人走進臥室,打開窗戶,整理房間。      傭人走後,賽爾甯又多藏了一會兒,直到確定屋裡所有人都到廚房去用餐,他才跳出衣櫥,仔細檢查床的周圍,與緊貼著床的牆壁。      「奇怪,真是奇怪……不過是一張普通的床,沒有夾層,床下也沒有暗門,還是到隔壁房間看看好了。」      賽爾甯踮起腳尖走到隔壁房間,這裡是個空房,一件家具也沒有。      「斯坦維格老人不可能藏在這裡!不可能,看看這些牆,不過是一些隔板,太薄了,該死,我真的搞不懂。」      他分毫不差地檢查了每塊地板、每面牆,以及床的每個角落,結果全是在浪費時間。這裡必定有個機關,這個機關也許非常簡單,但賽爾甯就是找不到。      「莫非艾爾特海姆是在說夢話?」賽爾甯暗想。      「只有這個解釋說得通,想驗證是否果真如此,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我還得繼續待在這裡。」      賽爾甯擔心被人發現,所以又鑽進衣櫥,忍受著饑餓,昏昏欲睡……。      天色漸漸暗下。      艾爾特海姆回到家已是午夜,今晚他獨自一人回到臥室,脫了衣服,上了床,隨即關燈。      和昨晚一樣,賽爾甯同樣焦急地等待著,等到的同樣是艾爾特海姆莫名其妙的咕噥自語,還有那嘲諷的口吻:      「我說一切可好,我的朋友……污辱?哦,不!哦,不!朋友,這不是我們想聽的話。你弄錯了,我需要的是你的真心話,你對克塞巴赫說的那個祕密——皮耶·勒杜克的身世,這樣說總該清楚了吧?」      賽爾甯越聽越錯愕,這次肯定沒聽錯,男爵的確是在和斯坦維格老人說話。可是也太不可思議了,這彷彿是活人和死人之間在進行對話。這個隱形人,看不見、摸不著,好像在另一個世界生存呼吸著。      男爵以嘲諷與冷酷的語氣繼續碎唸:「餓了是吧?那就吃呀,我的朋友。只是要記住,我給你的食物只夠撐一個星期,最多十天,所以你一天只能吃一點點。十天之後,如果你還是不說,那麼斯坦維格這個人就會從此滅跡。還是不肯說?好吧!我們還有明天……睡覺吧,老朋友。」      翌日下午一點,在別墅裡又安然度過一個平靜夜晚與早上的賽爾甯,失望地離開了杜邦別墅。他渾身無力、兩腿發軟,準備找一間最鄰近的餐館去填飽肚子。一路上,他總結了這兩天的經歷……「下星期二,艾爾特海姆和皇宮飯店的殺人犯,會在歌爾詩地區一個電話號碼為『三十八』的地方見面,那時就是我通報這兩名罪犯、解救勒諾曼先生的時候了。等到那天晚上,斯坦維格老人也會獲救。然後我就會知道這個皮耶·勒杜克,到底只是個肉鋪老闆的兒子,還是一個可以讓珍妮薇風風光光嫁過去的合適人選,就這麼辦。」      ✽ ✽ ✽      星期二上午大約十一點鐘,內閣總理兼內政部長瓦朗格雷找來警察總署署長和警察總局副局長,然後拿出一封他剛收到的信給兩人看,信件的署名是賽爾甯親王。信件內容是這樣的:      內政部長閣下:      吾人知悉您甚為關心勒諾曼先生的景況,所以決定寫信告訴您,我在偶然機會下得知的事情——      勒諾曼先生被關在歌爾詩安養中心的格里希娜別墅的地窖。皇宮飯店的殺人犯決定在今天下午兩點殺了他。      如果警方需要吾人的協助,我很願意於下午一點半,在安養中心花園恭候你們的人到來。當然,吾人也可能會在克塞巴赫夫人家裡等候,因為她是我的朋友。      賽爾甯親王敬上      「韋柏爾先生,現在事態緊急。」瓦朗格雷說。「我們應該相信保羅·賽爾甯親王的話,我和這位先生一起用過幾次餐,他是一位行事嚴謹的紳士。」      「部長先生,如果您允許,我也想給您看一封我今天早上收到的信。」      「也和此事有關嗎?」      「是的。」      「那趕快拿出來吧!」      瓦朗格雷接過信讀了起來:      先生:      請允許我向您透露,這名所謂的保羅·賽爾甯親王,這位自稱是克塞巴赫夫人朋友的人,其實就是亞森·羅蘋。若需證據,很明顯,「保羅·賽爾甯」就是以「亞森·羅蘋」這個名字的所有字母重新排列,拼湊出來的,字母一個不多,一個不少5。      L. M.      瓦朗格雷感到一頭霧水。      韋柏爾繼續說:「這一回,我們的朋友羅蘋遇上了勢均力敵的對手,他在告發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向我們告發他的身分呢,這隻狡猾的狐狸如今也掉進別人的陷阱裡了。」      「所以呢?」瓦朗格雷問。      「所以,部長先生,我們要把這兩個人一網打盡,為了完成任務,我要帶兩百個人過去。」      譯註:      1 位於俄國烏克蘭境內。      2 古羅馬歷史上相當知名的下毒人。      3 西元前二世紀,小亞細亞的本都王國國王,喜歡以毒攻毒,每天服用一點毒藥增強身體對毒物的抵抗力,並曾以一支添了五十四種成分的「超級解毒劑」為自己解毒。      4 「路易」為法國過去的貨幣,為銀幣,在當時一路易約等於二十法郎。      5 保羅·賽爾寧(Paul Sernine)↓亞森·羅蘋(Arsène Lup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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