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勒諾曼局長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第2章 勒諾曼局長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奧古斯特,請勒諾曼先生進來。」      法警接過吩咐。一會兒後,警察總局局長走進位於博沃廣場的內政部長辦公室。寬敞的辦公室裡坐著三個人:一位是現任內閣總理兼內政部長、聞名遐邇的瓦朗格雷先生,三十年來,他一直擔任激進黨的領袖;另一位是最高檢察院檢察長泰斯塔爾先生;第三位則是警察總署署長德羅姆先生。      署長和最高檢察長先前一直坐著和部長說話,勒諾曼進來時,他們連稍稍欠身致意都沒有,只有瓦朗格雷一人起身上前和勒諾曼熱情握手:      「我想您已經知道,為什麼特別找您過來。」      「為了克塞巴赫的案子?」      「是的。」      克塞巴赫謀殺案如今已是街頭巷尾無人不知了。人們不僅知道案子千頭萬緒錯綜複雜,而且民眾對案件的重重疑點也興趣濃厚。這不是一樁單純的命案,不僅舉國上下、甚至在海外也造成轟動。人們之所以恐慌,並非由於這三起連環凶案大有蹊蹺,也不是因為兇手手段殘忍,不,都不是,只因這樁案子與亞森·羅蘋這名字連在一起。這個惡名昭彰的大盜隱匿多年之後,居然再次現身了——亞森·羅蘋居然復活了!      自從發生了那令人目瞪口呆的奇巖城一案,也就是四年前,羅蘋在福爾摩斯和伊席鐸·伯特雷的面前,抱著自己愛人的屍體,在奶媽維克朵娃的陪伴下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名字就不再被人提起。      從那天起,人們以為他死了,至少警方是這麼說的,他們沒有找到羅蘋的屍體,或其他蛛絲馬跡,就這麼不負責任地埋葬了這個名字。      有些人認為他仍隱姓埋名活在這世上,他們猜測羅蘋應該正與妻兒過著田園般與世無爭的生活;也有些人認為他已經厭倦了世俗繁華,躲到苦修寺院修行懺悔去了。      可是這一次,羅蘋居然又冒了出來,依舊以死硬派之姿對抗這社會。這個古怪難捉摸、膽大妄為到令人困窘的熱血亞森·羅蘋居然又回來了。但他的歸來卻伴隨著謾罵聲。亞森·羅蘋居然殺了人,而且犯案手法殘忍,行徑惡劣。昔日人們眼中那位傳奇英雄、帶有俠義風範與熱腸的冒險家,竟搖身一變成了血腥、殘暴、毫無人性的殺人魔王。從前,人們把他當偶像崇拜,欣賞他的風趣,讚賞他的恩慈,如今民眾卻對他既恨又怕。      恐慌的人群將憤怒全都發洩到警方身上。人們過去也曾訕笑警方、甚至是警察局局長,但仍不失寬厚諒解,因為在民眾眼中警方本來就是茶餘飯後的笑話罷了。可是現在,受驚的民眾厭倦了玩笑,他們要當權者負責,質問當局為何沒能阻止這般卑劣罪行的發生?      報紙上、集會中、街頭巷尾,甚至是議會的演講台上,全是怨聲載道。政府自然感受到群情激憤的壓力,並開始尋求各種方法平撫憤怒的公眾。身兼內政部長一職的瓦朗格雷向來對警方事務充滿興趣,他曾緊跟勒諾曼處理過幾件案子,對這位警察總局局長讚譽有加,稱讚他的辦事效率及獨立自主的精神。今天稍早,他召來警察總署署長和最高檢察長詢問凶案情況,現在又決定召見勒諾曼。      「是的,親愛的勒諾曼先生,把您找來的確是有關克塞巴赫的案子,還有另一件事要跟您說,這事一直困擾著警察總署署長。德羅姆先生,您願意親自向勒諾曼先生解釋一下嗎?」      「哦,勒諾曼先生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署長毫不客氣地反駁道,說話時眼睛直盯著下屬勒諾曼:「我們之前談過這個問題,我跟他說,他在皇宮飯店表現欠佳,飯店裡的人都被他激怒了。」      聽到這話,勒諾曼隨即站起,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瓦朗格雷問。      「我的決定,部長先生。」      看到紙上的內容,瓦朗格雷跳了起來。「什麼,您要辭職?竟然為了這點小事就要辭職?況且署長先生並沒有嚴厲指責您,不是嗎?承認吧,我的勒諾曼,你就是太任性了。請收回這張破紙,現在我想認真地跟您談談。」      勒諾曼坐了下來,瓦朗格雷也使眼色要署長先生保持沉默,署長雖不太高興,但也毫無辦法。這時,瓦朗格雷說:「我簡短地說吧,勒諾曼。是這樣的,亞森·羅蘋突然現身,讓我們感到措手不及,畢竟這傢伙已經很久沒出來搗亂了。羅蘋上次鬧得博物館不得安寧,我承認當時只把那件事當玩笑看,可是現在我笑不出來了,因為他這次竟然犯下這麼大的命案。」      「所以呢,部長先生?您對我有什麼吩咐?」      「什麼吩咐?這簡單,先抓住他,然後送他上絞架。」      「抓他,這點我可以保證,遲早有一天我會這麼做;但是送他上絞架,這點恕我礙難照辦。」      「什麼?如果您抓到他,必定是要送交法庭,上了法庭,自然會判他絞刑。」      「不對。」      「為什麼不對?」      「因為羅蘋沒有殺人。」      「什麼?您瘋了嗎,勒諾曼先生?難道皇宮飯店的屍體都是憑空杜撰的?難道沒發生三起連環凶殺案這回事?」      「有,但兇手不是羅蘋。」勒諾曼沉穩地說,語氣十分肯定。      最高檢察長和警察總署署長在一旁開始表示抗議,瓦朗格雷見狀說道:「我想,勒諾曼先生若沒有十分把握,是不會妄下猜測的。」      「我不是猜測。」      「那您有何證據?」      「有兩點。本案有兩個疑點悖違常理,我在現場就發現了,而且告訴預審法官先生,記者當時也記下了這兩點。首先,羅蘋以前從不殺人。第二,既然他的行竊行動成功了,而且行竊時已經把被害人綁起來、嘴巴也塞住,那羅蘋為何還要殺害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人?」      「好吧,那凶案本身怎麼解釋?」      「犯案也得有理由支撐、要符合邏輯呀,況且目前也只是我個人的推測罷了。把菸盒掉在四二○號房的人真的是羅蘋嗎?我能斷定我們找到的那套黑色衣服肯定是兇手的,但衣服的尺碼與亞森·羅蘋的不吻合。」      「這麼說您之前見過羅蘋?」      「我沒見過。但是愛德華、古亥爾都見過。據他們描述,羅蘋的身形特徵和飯店女侍在員工通道見到那個拖著夏普曼下樓的人並不符合。」      「那您的見解是?請說說吧。」      「您是指事實真相,部長先生?好吧,真相是這樣的,至少我掌握到的是如此:四月十六日星期二,羅蘋於下午兩點左右闖入了克塞巴赫先生的套房。」      聽到這話,署長德羅姆先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打斷勒諾曼的話:「讓我來告訴您吧,勒諾曼先生,您是不是未經思考就說了。這事已經證實了,這天下午三點,克塞巴赫先生去了里昂信貸呀。他進入銀行後,去了地下室,有當時的簽名為證。」      勒諾曼恭敬地聽上司把話說完。但他並不直接回應署長,而是繼續自己被打斷的話:「當天下午兩點左右,羅蘋在黨羽馬可的協助下綁架了克塞巴赫,他們搶走他身上所有現金,還逼他說出里昂信貸保險箱的密碼。得到密碼後,馬可便離開飯店套房和另一個同伴會合。這個人與克塞巴赫有幾分神似,案發當天他特地穿上和克塞巴赫相仿的衣服,戴一副克塞巴赫的同款金邊眼鏡,進入里昂信貸地下室,模仿克塞巴赫的簽名,取走保險箱裡所有物品,然後和在外接應的馬可一起逃走。成功逃走後,馬可立即打電話向羅蘋報告情況。羅蘋得知克塞巴赫給的密碼無誤,行動成功,便立刻離開現場。」      瓦朗格雷開始有點動搖了。      「即便如此,但是我無法理解,羅蘋冒這麼大危險難道就為了幾張現鈔與行竊保險箱這樣的蠅頭小利嗎?」      「羅蘋想要的可不只這些。他想要兩樣東西,一樣是旅行袋裡的羊皮袋,另一樣是保險箱裡的黑檀木盒。盒子他已到手,而且將裡面有價值的東西取走,把盒子還了回去。所以現在他一定知道、或將要知道,克塞巴赫死前和祕書談論的那項重要計畫內容到底是什麼。」      「什麼重要計畫?」      「這我就不清楚了。私人偵探所的所長巴爾巴赫只告訴我,克塞巴赫託他找一個名叫皮耶·勒杜克的人。為什麼要找這個人,以及這和他的計畫有什麼關係,這些事我現在不清楚。」      「好吧,」瓦朗格雷總結道:「就照您說的,亞森·羅蘋的角色到此為止。他把克塞巴赫綁起來,搶走他身上的錢,但是沒殺他。可是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克塞巴赫又是被誰害死的?」      「羅蘋離開後很久,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直到午夜,有人潛入了他的套房。」      「從哪裡潛入?」      「從四二○號房,也就是克塞巴赫之前替夫人預訂的五個房間中的一個,兇手一定有這個房間的鑰匙。」      「可是,這個房間和克塞巴赫的套房隔了五道門,而且每道門裡外都上了鎖。」      「但陽台沒有。」      「陽台?」      「這一層樓所有面向朱黛街的房間,都連接著同一個陽台。」      「每個房間的陽台不是都隔開嗎?」      「是隔開的,但身手敏捷的人很容易就能翻過去。我們的嫌犯也是這樣,因為我在陽台上發現有人跳躍的痕跡。」      「可是套房的所有窗戶也都是緊閉的,凶案發生之後,它們還是關得好好的呀。」      「除了祕書夏普曼房間的那扇,這扇窗沒鎖住,一推就開了,我試過。」      此時,部長先生的激動心情逐漸平復,因為勒諾曼的話邏輯嚴密、證據確鑿,他沒有理由不相信勒諾曼。      瓦朗格雷感興趣地問:「這個人進屋子有何目的?」      「這個我不知道。」      「啊,您不知道?」      「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一樣。」      「他為什麼要殺害克塞巴赫?」      「我不知道。我最多只能猜到,他先前可能並不想殺人,他的目標應該也是羊皮袋和黑檀木盒。但不知出於什麼偶然因素,竟然對遭人五花大綁的克塞巴赫下了毒手。」      「這也不是不可能……」瓦朗格雷低語:「那麼照您看,他找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他沒有找到黑檀木盒,因為盒子不在套房,但他一定在旅行袋裡找到了黑色羊皮袋。這下他等於和羅蘋勢均力敵,兩人都知道克塞巴赫有這麼一項神祕計畫,而且雙方各持一半重要資訊。」      「您的意思是說,這兩人之間必將發生爭鬥?」      「完全正確,而且爭鬥可能已經開始了。因為兇手找到了羅蘋的名片,並且把它放在屍體身上。現場所有證據都對羅蘋不利,大家因此懷疑是羅蘋幹的。」      「是的、是的,」瓦朗格雷語氣堅定地說;「兇手真是狡猾。」      「不過兇手的計謀還是敗露了。」勒諾曼繼續說:「因為他的菸盒掉在四二○號房,我不知道他是進入或離開時留下的,但這對他來說是很不利的證據。更不幸的是,菸盒被侍者古斯塔夫·波多撿到並私藏起來。也正是在這個時刻,兇手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      「怎麼知道的?是預審法官弗爾莫里先生洩露的呀。搜查的時候,飯店所有的門都是敞開的。當法官先生吩咐古斯塔夫·波多回閣樓去取煙盒時,兇手一定就藏在當時看熱鬧的飯店人員和記者之間。於是他尾隨波多上樓,然後這可憐的孩子就成了第二個被害人。」      此時辦公室裡再沒人有異議。勒諾曼重新還原了凶案,邏輯清晰、敘述簡扼,毋庸置疑。      「可是他為什麼要殺第三個人?」      「這位可是自己送上門的。夏普曼看波多一直沒回來,好奇地想親自看看菸盒的模樣,於是陪同飯店經理一起上樓。經理下樓通報時,夏普曼則因看到兇手的長相,而被拖到飯店其他房間殺了。」      「可是為什麼,夏普曼會任由這個可能是殺人兇手的人拖著走而不反抗?」      「這點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個房間遇害的,而兇手又是如何巧妙地從飯店逃脫,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聽人說,您發現了兩張藍色標籤?」      「是的,一張是在羅蘋寄回的黑檀木盒發現的,另一張則在四二○號房發現,這張一定是從兇手偷走的羊皮袋掉出的。」      「標籤有什麼特別?」      「我認為標籤本身並不稀奇,是上面的三個數字『813』不尋常,兩張標籤都標了這三個數字,而且看來都是克塞巴赫自己記錄上去的。」      「數字『813』是什麼意思?」      「是個謎。」      「什麼謎?」      「什麼謎,恕我再次說不知道。」      「已經確定誰有嫌疑嗎?」      「沒有。事發後,我的兩個手下就立即入住發現夏普曼屍體那一層樓的房間,我要他們監視飯店所有客人的情況。其間,離開飯店的客人沒一個有嫌疑。」      「凶案發生時有人用過電話嗎?」      「有,當時城裡有人打電話到飯店找帕柏里少校。夏普曼的屍體是在飯店一樓找到的,那一層樓共有四個房間,而這個帕柏里少校就下榻在其中一間。」      「這麼說,這名少校有嫌疑囉?」      「我一直派人監視他,可是目前為止還沒發現他有任何可疑之處。」      「您打算往哪個方向繼續調查呢?」      「方向很明確,我認為兇嫌應該是克塞巴赫夫婦的親朋好友。此人對他們的行蹤瞭若指掌,清楚他們的生活習慣,也知道克塞巴赫先生來巴黎的目的,至少他知道克塞巴赫的巴黎行目的不單純。」      「照您這麼說,您認為這三起命案並非出自職業殺手之手?」      「不是,肯定不是!雖然兇手的殺人手法殘忍、迅速、駭人聽聞,但命案並非蓄意為之,而是他見機行事的結果。我再重複一遍——應鎖定嫌犯為克塞巴赫夫婦密切往來的親朋。畢竟,兇手之所以殺害古斯塔夫·波多,是菸盒落在這名飯店侍者手裡的緣故;而他不得不殺死夏普曼,是因為這名祕書發現了他的身分。還記得夏普曼當時不安的表情嗎?在波多向我們描述菸盒的時候,他似乎立即掌握了這起悲劇的破案線索,要是他順利看到菸盒模樣,一定能告訴我們兇手是誰。兇手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於是他殺了夏普曼,而我們什麼線索也得不到,只知道兇手留下兩個字母『L』和『M』。」      勒諾曼思索片刻繼續說道:「嗯,還有另一個證據能回答您剛才的問題,部長先生。您相信嗎?夏普曼很有可能在遇害前,一直跟蹤著兇手,直到自己被發現為止。這下幾乎所有疑點都串連起來了,事實真相、應該說有九成把握的事實真相,可說是越來越清晰了。雖然最關鍵的疑點仍懸而未決,但我們在不清楚犯案動機的情況下,能分析出那個不幸早晨接二連三發生的凶案,已經很不簡單了。」      此刻室內一片靜寂,每個人都在思索推敲勒諾曼的話,分析他說的證據是否正確,或試圖挑出他的話有何矛盾。最後,瓦朗格雷大聲說:「親愛的勒諾曼,很好,您說服了我,可是我今天找您來並不是要您分析案情。」      「什麼?」      「我們今天開會的目的不是分析案情,但我相信遲早有一天,您會自己找出整樁謎案的答案。今天開會另有原因,那就是得給民眾一個交代,讓他們對我們的績效與能力感到滿意。無論兇手是不是羅蘋,無論兇手到底是兩個、三個,或只有一個,我們還是不知道他的姓名,也抓不到他,這會讓人民認為我們警政機關一無是處。」      「可是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確切地說,民眾要我們給交代,我們就得交代。」      「可是我覺得剛才的解釋已經足夠了呀……」      「在他們眼裡這些都是藉口,他們要的是實際成效,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他們滿意,那就是逮捕有嫌疑的人。」      「該死,我們總不能胡亂逮捕一個無辜的人吧。」      「這勝過一個都抓不到!」瓦朗格雷笑著說:「您再好好查一查吧,那個愛德華,就是克塞巴赫的貼身傭人,他有嫌疑嗎?」      「他絕對清白,另外……。不行,部長先生,這麼做太愚蠢了,對我們不會有好處的,而且我相信檢察長先生也不會同意。總之我們只能逮捕兩個人,一個是殺人犯,另一個就是亞森·羅蘋。」      「您打算怎麼做?」      「要抓亞森·羅蘋並不難,或者說得給我充分時間抓他。我還沒有時間好好研擬抓他的計畫,因為之前我以為他不是死了,就是改邪歸正隱退了。」      瓦朗格雷聽到勒諾曼這番話,氣得直跺腳,他這個人不太有耐性,他當然希望下屬能當場服從命令。「可是……可是,親愛的勒諾曼,為了您各方面著想,您一定要抓到人。您也知道,看不慣您作風的那些人是多麼位高權重,要是沒有我,你早就被……總之,您這樣逃避責任,我是無法接受的。兇手的共犯呢,您打算怎麼辦?嫌犯不只有羅蘋一人吧,還有剛才說的那個馬可,另外不是還有一個假冒克塞巴赫潛入里昂信貸的傢伙?」      「只要抓住這些個傢伙就能交差,部長先生?」      「交差?謝天謝地,先擋擋輿論最重要。」      「好吧,那請給我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我們可沒那麼多時間,親愛的勒諾曼,只能給您幾個小時。」      「您準備給我多久時間,部長先生?」      瓦朗格雷看了看手錶,冷笑一聲說:「給您十分鐘,我親愛的勒諾曼。」      勒諾曼看看自己的手錶,冷靜而字字清晰地說:「您——多——給——了——四分——鐘,部長先生。」      瓦朗格雷吃驚地看著他:「多給了四分鐘是什麼意思?」      「部長先生,我的意思是,您剛才說十分鐘,這對我來說有點太久,我只需要六分鐘就能完成任務,多一分鐘都嫌太多。」      「噢,是嗎,勒諾曼,牛皮可別吹得太大了……」      勒諾曼走到窗前,朝著內政部院子裡兩個正在散步閒談的人做了手勢,然後又回到瓦朗格雷身邊。「檢察長先生,勞煩您現在出具一份逮捕令,逮捕奧古斯特·馬克西門·菲力浦·戴樂隆,年齡四十七歲,職業欄您先空下。」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朝外喊了一聲:「你可以進來了,古亥爾;還有你,狄耶茲。」      古亥爾和狄耶茲警探一起走進辦公室。      「帶手銬了吧,古亥爾?」      「帶了,局長。」      勒諾曼又走到瓦朗格雷面前說:「我準備好要逮人了,部長先生。但我想再次懇請您收回成命,因為這道命令會打亂全盤計畫,甚至可能使佈局功敗垂成。隨便逮捕一個人當然很容易,但這會把所有事情搞砸的。」      「勒諾曼,我希望您留意,您只剩八十秒了。」      這位警察總局局長盡力抑住脾氣不發火,他拄著拐杖,在辦公室踱來踱去,之後又憤怒地坐下,好像決定就此閉嘴,但他卻突然開口:「部長先生,等會兒第一個走進辦公室的人,就是您逼我逮捕的人,這點我得先告知您。」      「還有十五秒,勒諾曼。」      「古亥爾、狄耶茲,等會兒拷住第一個走進來的人!檢察長先生,您在逮捕令上簽字了嗎?」      「還有十秒,勒諾曼。」      「部長先生,請您搖鈴。」      瓦朗格雷搖鈴。法警走進辦公室在旁等候吩咐。      瓦朗格雷轉向勒諾曼:      「好了,勒諾曼,等您吩咐,您打算傳誰?」      「誰也不傳。」      「您不是向我們保證要逮捕一個傢伙嗎?六分鐘可是早就過去了。」      「是的,要逮捕的人到了。」      「什麼?我不懂,沒人進來呀。」      「不,有人進來了。」      「您是在跟我開玩笑嗎?我不是說了嗎,沒人進來。」      「剛才辦公室有四個人,現在變成五個,部長先生,當然有人進來了。」      瓦朗格雷莫名其妙,頓時暴跳如雷地喊道:「什麼,您沒發瘋吧?這是在說什麼鬼話?」      兩名警探走進辦公室,站到法警的背後。勒諾曼走到法警面前,將他的雙手繞到身後,大聲說:「奧古斯特·馬克西門·菲力浦·戴樂隆先生,內政部長辦公室的法警長,你被逮捕了。」      瓦朗格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啊,有你的、真有你的。勒諾曼,您真會跟我開玩笑。勒諾曼,我已經很久沒這樣大笑過了……」      勒諾曼先生轉向最高檢察長說:「檢察長先生,別忘了在逮捕令補上戴樂隆先生的職業——內政部長辦公室法警長。」      「沒錯、沒錯,內政——部長——辦公室——法警長。」瓦朗格雷連一句話都說不全,他已經笑得快岔氣了。      「啊,勒諾曼先生,您簡直是個天才。民眾的確是希望有嫌犯落網……您腦袋轉得真快,一下子就有了人選,誰呢?竟然是奧古斯特,我的法警長,我的模範下屬!是啊,我知道您有不少小聰明,可沒想到居然會來這麼一招,真是太有想像力了。」      一開始,奧古斯特就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他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名一臉忠厚老實的下屬呆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目光只好一直盯著說話的人,試圖弄懂他們的意思。勒諾曼對古亥爾說了幾句話之後,古亥爾便離開辦公室。然後,勒諾曼走到奧古斯特面前,乾脆地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您被逮捕了。雖然命運已定,我建議您還是為自己辯白一下。這個星期二,你都做了些什麼事?」      「我?我什麼也沒做,我一直待在這裡。」      「你說謊,那天你休假出去了。」      「沒錯,我想起來了。有個外地的朋友來找我,我們一起去布瓦大道散步了。」      「您的朋友是叫馬可吧?你們一起去里昂信貸散步了吧。」      「天哪,您這是在說什麼!什麼馬可?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那這個呢,見過這個嗎?」警察總局局長喝斥著,他拿出一副金邊眼鏡給奧古斯特看。      「沒見過、沒見過,我不戴眼鏡的。」      「不,您假扮克塞巴赫先生潛入里昂信貸時,就是戴這副眼鏡。這幅眼鏡是我在您住所發現的,您住在柯利賽路五號,用的化名是傑羅姆。」      「我?住柯利賽路?我住在內政部裡。」      「但您是在那兒換裝的,您和羅蘋是一夥的。」      法警長面色鐵青,他用手擦了擦前額的汗珠,結結巴巴地說:「我聽不懂……您……您到底在說什麼……」      「要我再給您看一樣東西嗎?我想您會明白我在說什麼的。瞧,這是我們在您家裡的字紙簍找到的,在您內政部的住處門廳發現的。」      勒諾曼攤開一張皺巴巴的紙團,這是一張印著內政部字樣的信紙,紙的正反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個名字——魯道夫·克塞巴赫。      「這您怎麼解釋?這位循規蹈矩的法警先生?你用這個來練習克塞巴赫先生的簽名吧,這個證據怎麼樣……」      勒諾曼話沒說完,胸部就被擊了一拳,差點跌倒在地,這時只見奧古斯特往敞開的窗戶奔過去,縱身一躍,跳了出去。      「該死,啊,強盜在這兒!」瓦朗格雷大叫一聲,然後搖鈴,又跑到窗前,以為這樣就能把消失在內政部院子裡的奧古斯特,叫回來似的。      勒諾曼重新站直了身子,平靜地說:「您沒必要動怒,部長先生……」      「可是這下流胚子奧古斯特……」      「您請稍待片刻……果然不出我所料,事實上這也是我想要的結果,因為他絕不可能輕易招認。」      看冷靜的勒諾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瓦朗格雷也立刻重新振奮威嚴。幾分鐘後,古亥爾綁著奧古斯特·馬克西門·菲力浦·戴樂隆進來了,也就是傑羅姆,內政部長辦公室的法警長。      「把他帶過來,古亥爾。」勒諾曼的語氣像在呼喚忠實的獵犬,要牠把獵物叼過來:「剛剛還順利吧?」      「他想逃,還咬我,但我沒鬆手。」古亥爾一邊說,一邊秀出咬痕給上司看。      「很好,古亥爾,現在把他押回看守所去吧。再見,傑羅姆先生。」      瓦朗格雷是既驚又喜,他一邊搓手一邊笑著。自己的法警長居然是羅蘋的黨羽,這真是又好笑又諷刺。「太漂亮了,我親愛的勒諾曼,可是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哦,非常容易,部長先生。我掌握到,克塞巴赫生前跟巴爾巴赫偵探所有接觸,而且羅蘋還假冒這個私人偵探所老闆的身分,拜訪克塞巴赫。於是我從這條線索追查,最後發現偵探所的一名員工竟然是傑羅姆的好朋友,也是因為他,羅蘋才得知了克塞巴赫和巴爾巴赫之間的祕密。如果您不插手這事,我就能繼續監視這名法警,從他身上挖出馬可,繼而再找到羅蘋。」      「勒諾曼,您沒問題的,一定能抓到人。要知道這可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好戲,和羅蘋鬥智鬥勇,我可是賭您會贏!」      第二天,報紙上刊登了這樣一封公開信:      致警察總局局長勒諾曼先生的公開信:      勒諾曼先生,我的朋友,本人衷心祝賀您將法警傑羅姆逮捕歸案,您這一出手真是漂亮!本人也要衷心祝賀您,以如此巧妙的方式向內政部長澄清我並非殺害克塞巴赫先生的兇手,您的言詞清晰、邏輯縝密,推斷無懈可擊,而且態度十分坦誠。您知道本人絕非殺人兇手,並抓住機會替我澄清,我由衷感謝。要知道您與大眾對本人表示尊重,對我來說十分之重要。      本人亦在此公開表示,我願助您一臂之力,配合您追查克塞巴赫案件的真兇。四年來,本人在愛犬福爾和各式書籍的陪伴下,過著隱退的生活,可是這個案子實在太有趣了,請相信我,本人對此案興趣濃厚,因此決定重整旗鼓,召回人馬,介入此案。      人生就是這樣峰迴路轉,不可預測!亞森·羅蘋又回來了,我的朋友。      請您相信,親愛的勒諾曼先生,本人可是很高興重新贏得人們的注目,而且感謝命運如此安排。      亞森·羅蘋敬上      此外,另有件事,本人認為您應該不會有異議。由於不忍心看到為我辦事的那位紳士就這麼受牢獄之苦,因此現在鄭重通知您,五個星期之後,也就是五月三十一日,本人要還傑羅姆先生自由,就像我當初順利讓他當上內政部長辦公室法警長那樣。請您務必記住這個日期——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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