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宮飯店連續殺人案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第1章 皇宮飯店連續殺人案 (第1卷 亞森·羅蘋的化身)         克塞巴赫站在客廳門前突然停住腳步,伸手抓住祕書的手臂,一臉擔憂地說:「夏普曼,又有人進去過了。」      「主人,絕對不可能。」夏普曼堅定地說:「您這才開了門回到套房,而且吃飯的時候,鑰匙一刻也沒離開過您的口袋。」      「夏普曼,又有人進來過了。」克塞巴赫一邊重複,一邊把壁爐上的旅行袋拿下來。「你看,這就是證據,之前袋子的拉鏈是拉上的,現在它卻開著。」      「您確定之前拉鏈是拉好的嗎,主人?況且袋子裡裝的也只是一些不值錢的東西,像是盥洗用品之類的。」      「我知道裡面都裝些什麼,我出門前已經先從袋子裡拿出了錢包,幸虧我有所防備,否則……不,夏普曼,我跟你說,有人趁我們去吃午餐的時候進來過了。」      克塞巴赫走到牆邊,拿起掛在牆上的電話。「喂,我是四一五號套房的克塞巴赫先生。是這樣的,小姐,請幫我接警察局……接警察總局好了,應該不需要我提供電話號碼吧?好的,謝謝,我稍等一下。」      一分鐘後,克塞巴赫對著電話說:「喂,喂,我想和勒諾曼局長說幾句話,我是克塞巴赫先生。喂,是的,局長知道我是為了什麼事,他允許我打電話給他。啊,他不在?那請問現在跟我通話的是哪位?警探古亥爾先生,好吧,古亥爾先生,我昨天跟勒諾曼先生見面的時候,您好像也在場。好吧!先生,今天又發生同樣的事了,有人闖進我的套房。如果您現在就過來的話,也許還可以發現一些重大線索。一、兩個小時內就會到?太好了!您到的時候直接說要到四一五號套房就可以了,再次感謝您的幫助。」      ✽ ✽ ✽      魯道夫·克塞巴赫,人稱鑽石大王,他的另一個外號是好望角霸王,是個億萬富翁(據猜測,他的資產可達數億法郎)。這位億萬富翁來到巴黎一個星期了,他一直住在皇宮飯店四樓的四一五號套房。格局是兩房一廳,共規劃成三個空間,其中比較大的兩個房間位在套房靠右側,正對著大街,分別作為客廳和主臥室,另一間比較小的房間位於套房靠左側,朝著朱黛街,是祕書夏普曼的房間。      夏普曼的房間後面,和一個四房一廳的套房相連,這個套房是為克塞巴赫夫人準備的。等到克塞巴赫在巴黎一切就緒,夫人就會從蒙地卡羅動身,來和丈夫會合。      克塞巴赫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表情十分凝重。這個男人身形修長、面色紅潤,看起來頗年輕;他那雙充滿幻想的眼睛,透過金邊眼鏡,露出一絲淡淡的憂傷;飽滿的額頭、稜角鮮明的臉龐,更形突顯他那溫柔、羞澀的眼神。      他走到窗前,窗子是關好的。而且,怎麼可能從這裡闖進來?克塞巴赫暗自琢磨著。套房的陽台是獨立的,右側並未與隔鄰相連,左側也和那個正對朱黛街的陽台相隔開。克塞巴赫走進自己的臥室,主臥並未與其他房間相連。他又走進祕書的房間,房間雖然跟克塞巴赫夫人的套房互連,但這兩個套房之間的門可是關得好好的,也鎖得很牢。      「我不明白,夏普曼,好幾次我都發現這裡有一些東西不太對勁。這你得同意。昨天是我的拐杖被人動過,前天是那些文件,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不可能的,主人。」夏普曼冷靜地回答,而且神情毫不擔心。「這些都是您的想像,就是這樣。您並沒有任何證據,這只是您的胡思亂想罷了。要進來這裡只能從門廳,可是打從您入住的那天起,您就另外配製了新鑰匙,而且只有您和傭人愛德華有這鑰匙。難道您懷疑愛德華?」      「當然不是!他服侍我已經整整十年了。不過,讓愛德華和我們在同樣時間去用午餐,這樣安排不太好。以後等我們回來,再讓他出去。」      夏普曼聳了聳肩,這位鑽石大王最近總是魂不守舍、神經兮兮的,住進這樣的飯店能有什麼危險呢?況且他手邊從不帶任何值錢的東西,更不會帶大額現金。      他們聽見門廳的門打開了,是愛德華回來了。克塞巴赫叫他:「你是來聽吩咐的嗎,愛德華?我不記得今天安排了什麼人來訪,哦,不對,有一位古亥爾先生會來。從現在起,你就待在門廳等候吩咐,直到古亥爾先生來為止。我和夏普曼先生現在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      克塞巴赫所說的重要工作就是查閱每天收到的信件,然後指示祕書如何一一回覆。而夏普曼呢,手上握著筆,隨時準備記下主人的吩咐。過了幾分鐘,當夏普曼再次抬頭,他發現主人放下信件,手裡拿著一只被摺彎的黑色別針,出神地瞧著。      「夏普曼,」他說:「你看我在桌子上發現了什麼?這只摺彎的別針一定有問題。這就是證據,我肯定這就是證據。你現在還堅持沒人闖進來過嗎?這只別針不會自己長腳跑進來吧。」      「當然不會。」祕書回答:「因為是我帶進來的。」      「什麼?」      「是的,我之前用它來固定領帶。昨天您坐在那兒看書時,我在一旁無事可做,就把它拿下來,不自覺便把它摺彎了。」      克塞巴赫又氣又惱得從椅子上站起來,踱了幾步,又突然停下:「你一定在笑我,夏普曼,我承認,你會這麼想也不奇怪。你可能看出來了,我這一次從南非回來之後就變得有些古怪,這都是因為、因為你不知道我的生活發生了什麼變化。我有一個新計畫、一個大計畫,現在還不成熟,但它已經漸漸成形了,將來一定會很盛大。啊!夏普曼,這超乎你所能想像,我指的不是金錢這方面,因為現在我有的是錢。錢,我根本不在乎。而是這個計畫能讓我更榮耀自己,讓我擁有無上的權勢。如果一切進行順利,我將不只是區區好望角霸王,還可能成為一國之尊呢!魯道夫·克塞巴赫,一個出身奧斯堡的鐵匠之子,竟然能和那些曾經看輕他的人站在同樣的舞台上,甚至地位還比他們更高。哦,夏普曼,相信我吧,我會高他們一等,而且……」      話未說完,克塞巴赫突然打住,然後看了看夏普曼,好像後悔自己透露太多,但難掩激越之情的他,繼續補充道:「你應該懂了吧,夏普曼,這就是我惶惶不安的原因所在。我的腦子裡有個很棒的計畫,這個計畫代價很大,其他人也許會質疑它不可行,他們也都等著看我笑話,但是我對自己有信心。」      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電話來了。」夏普曼說。      「難道會是……」克塞巴赫先生喃喃說著。他拿起電話:「喂,是誰?是上校嗎?啊,對,我是,有消息了?太好了,您要帶您的人過來?好極了。喂,不,不會受打擾,我會預作安排的,畢竟這事非同小可。我會慎重交代傭人和祕書,只讓你們進來,不許其他人進出。您應該知道地址吧?總之,希望您一秒鐘都別耽誤,儘快趕來。」      克塞巴赫掛上電話,馬上吩咐祕書:「夏普曼,有兩位先生要來,對,是兩位先生,愛德華會帶他們進來的。」      「可是,古亥爾先生,那個警探怎麼辦?」      「他一個小時後才會到,但還是可能遇上,讓他們兩方碰面不礙事。要愛德華立刻向旅館櫃台傳話,告訴他們除了這兩位先生和古亥爾先生,我什麼人也不見,請他們務必記下訪客的名字。」      夏普曼立刻出去傳達主人的命令。回來後,他看到克塞巴赫先生拿著一個皮套,正看得出神。與其說是皮套,不如說是一只黑色羊皮小袋,但袋裡好像是空的。克塞巴赫顯得猶豫不決,不知該怎麼辦,是放進自己口袋,還是放到其他地方好?最後,他走到壁爐前,把羊皮小袋扔進了剛才的行李袋。      「我們把剩下的信件處理完吧,夏普曼,再十分鐘他們就到了。啊,有一封夫人寫來的信,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難道你認不出信封上的筆跡?」      拿起這只自己妻子摸過的信封,想到信裡寫給自己的悄悄話,克塞巴赫的心情好不激動。他聞一聞信封上的香水味,然後小心翼翼地拆開,取出信件,輕聲地讀了起來,坐在一旁的夏普曼隱約能聽到隻字片語:「我今天有點疲倦,所以一直悶在房裡沒出門。我在這裡很無聊,什麼時候才能過去跟你會合呢?發個電報給我,好嗎?」      「你今天早上發過電報了嗎,夏普曼?這樣的話,明天,也就是星期三,夫人就會到了。」      克塞巴赫的心情似乎為之一振,心頭因這樁大計畫所累積的重負和壓力,好像頓時清空。他一邊搓著雙手,一邊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胸有成竹,確信成功在即,就像一個得到幸福、而且有信心捍衛這份幸福的幸運兒。      「有人按門鈴,夏普曼。客人來了,快去看看。」      克塞巴赫語音剛落,愛德華便走了進來。「有兩位先生要見主人,他們是……」      「我知道,他們人在門廳嗎?」      「是的,主人。」      「把門廳的門關好,等古亥爾警探來了你再開門。夏普曼,你先出去招呼一下,跟他們說我要先跟上校單獨談談。」愛德華和夏普曼聽到吩咐,關好客廳的門便出去了。      克塞巴赫走到窗前,前額緊貼窗玻璃。樓下大馬路黃線兩側,大小車輛井然地往自己的方向行駛。春天明媚的陽光,將汽車的銅髹金屬零件照得閃閃發光。街道兩旁的樹木泛出點點新綠,而栗子樹抽出的嫩芽早已迫不及待伸展開來,長成小小的樹葉。      「夏普曼傳話傳到哪裡去了?」克塞巴赫嘀咕著,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他低頭從桌上拿起一支菸,點著,吸了幾口。突然,克塞巴赫嚇得大叫一聲,原來自己身旁站了一名陌生男子,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您是誰?」克塞巴赫問。      男子衣著得體、品味十足,黑色頭髮,鬍髭修剪得十分齊整,他冷笑一聲道:「我是誰?我是上校呀!」      「不對、不對,那位寫信給我、署名『上校』的人,不是您。」      「沒錯、沒錯,那個人只不過是……。但是,我親愛的先生,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是我,而且我向您保證我就是上校。」      「可是,先生,您能報上姓名嗎?」      「在採取任何進一步行動之前,我就是上校。」克塞巴赫害怕了,這名男子到底是誰?他到底想幹什麼?於是他喊了起來:『夏普曼!』」      「真好笑,如果他能回答,您還需要如此大叫嗎?」      「夏普曼!」克塞巴赫繼續叫著:「夏普曼!愛德華!」      「夏普曼!愛德華!」陌生人學著克塞巴赫喊叫:「您這是做什麼,有人逼您這麼做嗎?」      「先生,懇求您,請讓我從這裡通過。」      「我親愛的先生,有人擋您的路嗎?」      陌生人禮貌地讓開,克塞巴赫迅速奔向門口,可是一打開門,另一名陌生人便迎了上來,手中還握著一把槍。      「愛德華、夏……」還沒唸完夏普曼的名字,克塞巴赫已經在門廳的一角,看到自己的傭人和祕書雙手被綑綁住,嘴巴也被嚴實地塞住。      平常一向愛擔心、動不動就方寸大亂的鑽石大王,這次反倒勇敢起來,他不但沒被眼前的危險嚇壞,反而越挫越勇。在危險、恐懼的逼使下,他卻慢慢地冷靜下來,背靠牆壁,悄悄往壁爐的方向退去,他一邊挪移,一邊偷偷摸索著電鈴。一摸到,就狠狠按住不鬆手。      「接下來呢?」陌生人說。      克塞巴赫不理對方,繼續按住電鈴不放。      「接下來呢?您以為會有人來救您,您以為整個飯店的人都聽得到電鈴聲嗎?我可憐的先生,請您回頭看一看,電線早就被割斷了。」      克塞巴赫作勢轉身一探究竟,倏地,他一把抓起旅行袋,伸手進去,抓出裡面的手槍,對準不速之客開了一槍。      「哎唷!」陌生人叫道:「難不成您的槍只填裝了空氣和沉默?」      扳機再度咯咯作響,然後是第三槍,可是仍不見子彈射出。      「還有三槍,我的好望角霸王,六槍全發,我才高興呢。怎麼,您放棄了,我這個當活標靶的還真感到遺憾。」      說完,陌生人抓住一把椅子,將椅背轉了幾圈,跨坐上去,並使眼色示意克塞巴赫,要他也坐在另一張扶手椅上。「勞煩您坐下,我親愛的先生,不要拘束,就像在自己家一樣。抽香菸?不,要是我,我也不要,我要抽雪茄。」      桌上放著一個精緻木盒。陌生人從盒子取出一支金色奧普曼雪茄,點著,然後欠身對克塞巴赫說:「謝謝您,克塞巴赫先生,雪茄很棒。現在嘛,我們談談,可以嗎?」      魯道夫·克塞巴赫呆坐著聽對方說話。這個不速之客究竟是誰?此人如此冷靜,又如此健談,克塞巴赫也逐漸放下心來,他想,也許自己可以不跟對方發生衝突,就能和平化解眼前危機。於是,他從口袋掏出錢包,拿出一疊鈔票說:「要多少?」      對方驚愕地看著他,一時不解其意,之後便喊:「馬可!」      門口那名持槍的男人走了進來。      「馬可,先生十分慷慨,他要給你一些錢,拿著吧,給你的女朋友買點禮物。」      馬可的槍仍對準克塞巴赫,他走了過來,接過鈔票後又退回去。      「事情到底會怎麼發展全要看您了,克塞巴赫先生。既然我們的造訪已經接近尾聲,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需要兩件東西,一是您隨身攜帶的黑色羊皮袋,二是一只黑檀木盒,如果我沒弄錯,這盒子昨天還在旅行袋裡。我們一件件來,羊皮袋在哪兒?」      「燒了。」      陌生人皺了皺眉。他當然知道該怎麼讓不合作的犯人,開口說真話。      「好吧,這個我們一會兒再談,黑檀木盒呢?」      「燒了。」      「啊!」陌生人憤怒地咆哮著:「先生,您最好不要自作聰明,想跟我耍花招。」說完,他抓起克塞巴赫的一隻手臂,毫不留情地用力反手一扭。      「昨天,您,魯道夫·克塞巴赫去了義大利大道上的里昂信貸。去程,您在大衣底下藏了一個包裹,之後在那兒租了一個保險箱,也就是——第九個隔間第十六號保險箱。簽字付好租金之後,您又去了地下室,等您再上來的時候,手裡的包裹就不見了,我沒說錯吧?」      「一點沒錯!」      「那麼羊皮袋和黑檀木盒都在里昂信貸囉?」      「不!」      「把保險箱的鑰匙給我。」      「不!」      「馬可!」      馬可衝了進來。      「把人給我綁起來!」      還沒等魯道夫·克塞巴赫反應過來,他已經被綁得動彈不得,無法反抗,掙扎只是換來更多皮肉之苦。他的手臂被扭到背後,上半身被緊緊綁在椅背上,雙腿也被繩子纏得像木乃伊。      「馬可,給我找。」      只花了兩分鐘時間,馬可就將整個房間搜索完畢。他交給自己老大一把扁平的錫製鑰匙,上面寫著數字「十六」和「九」。      「很好,沒找到羊皮袋嗎?」      「沒有,老大。」      「那它應該也在保險箱裡。克塞巴赫先生,請告訴我保險箱密碼。」      「不!」      「您不打算說?」      「不說!」      「馬可?」      「老大?」      「槍抵住先生的下巴。」      「好了。」      「手指放到扳機上。」      「好了。」      「這下子,克塞巴赫老兄,您準備要說了嗎?」      「不!」      「馬可,你有十秒鐘時間。」      「老大?」      「十秒後,就開槍打爆他的腦袋。」      「遵命,老大。」      「克塞巴赫,我開始數了:一、二、三、四、五、六……」      魯道夫·克塞巴赫做了一個手勢。      「您打算說了?」      「是的。」      「早該如此,好了,密碼,保險箱的密碼是什麼?」      「多蘿爾。」      「多蘿爾……痛苦……1,克塞巴赫夫人的名字不是多蘿蕾絲嗎?親愛的馬可,你可以離開了,一定要按照計畫行動,不許出任何差錯,嗯?我再重複一遍。到集合點跟傑羅姆會合,你知道路吧。到了以後,你把鑰匙交給他,告訴他保險箱密碼是『多蘿爾』。然後,你們一起去里昂信貸,但是由他進去,讓他登記身分到地下室去,取走保險箱裡所有東西,清楚了嗎?」      「瞭解,老大。但是,萬一保險箱打不開,萬一密碼不是『多蘿爾』怎麼辦?」      「別多話,馬可,你和傑羅姆離開里昂信貸後,你就回自己的公寓,一到家就打電話給我,報告你們的行動情況。萬一『多蘿爾』打不開保險箱,我和我們的朋友克塞巴赫先生就得再促膝長談一次了。克塞巴赫先生,您確定密碼沒錯?」      「沒有。」      「您怎麼保證也沒用,馬上就會見分曉的。去吧,馬可。」      「可是,您呢,老大?」      「我留下來。哦,別擔心,我安全得很。不是嗎,克塞巴赫?您不是已經知會旅館櫃台今天不接待其他訪客?」      「是的。」      「哎呀,您的說話語氣怎麼突然變這麼合作?您想拖延時間?還是當我是傻子,該不會是設計了什麼陰謀想陷害我吧?」      陌生人想了想,又看看自己手上的人質,最後說:「不,不可能,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他話沒說完,門廳的門鈴便響了起來。他立刻上前用手捂住魯道夫·克塞巴赫的嘴。      「啊!你這老狐狸,你在等誰來?」      克塞巴赫意識到了轉機,兩眼為之一亮。雖然嘴巴被捂住,陌生人還是聽得到他冷笑的聲音,他的身子因興奮而顫抖著。      「住嘴,否則我掐斷你的脖子。馬可,把他的嘴塞住,快點……很好。」      門鈴再次響起,陌生人學著魯道夫·克塞巴赫的嗓音,喊了一聲:「愛德華,去開門。」好像愛德華真的在旁待命似的。      然後,他們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廳,陌生人指著被捆在角落的祕書和傭人小聲地說:「馬可,幫我一起把這兩個人移到臥室去,不能讓人發現。」說著,兩人合力使勁把祕書和傭人移到臥室藏好。      「好了,現在回客廳。」      兩人又悄悄回到客廳,陌生人讓馬可待在裡頭,他則走向門廳,還一邊裝出驚訝的聲音喊著:「可是您的傭人愛德華現在不在,是嗎?您不用擔心,繼續處理您的信件吧,我來開門。」      說完,他冷靜地走了過去,開了門。      「請問克塞巴赫先生在嗎?」訪客問著。      站在門外的這個人簡直像個巨人,他的身材高大,看上去卻十分靈巧,眼神也很機敏。他站在那兒,唯恐叨擾似的雙腳交替輕擺著,雙手輕扭著帽簷。      「對,這裡是克塞巴赫家,您是哪位?」      「克塞巴赫先生剛才打了電話過來。他在等我。」      「啊!您就是……我這就去通報,請在這兒稍候,克塞巴赫先生馬上就會見您。」      這個不速之客竟把訪客就這樣留在門廳,自己則不疾不徐地走回客廳。事實上,從訪客的位置只要稍稍側身,就能看到客廳一角的情況。回到客廳,陌生人立刻告訴手下:「這下完了,是古亥爾,警察總局的人。」      馬可手中緊握著一把匕首準備衝出去,他卻按住馬可的手臂:「別幹蠢事,嗯?我有個點子,但你要仔細聽好。馬可,這次輪到你說話,假裝你是克塞巴赫。」      他冷靜地向馬可解釋自己的計畫,語氣果斷,讓馬可知道這是老大的命令。他要馬可佯裝成克塞巴赫說話,而且一定要讓古亥爾清楚聽見這個冒牌克塞巴赫說的話。      「我的好夥伴,麻煩您跟古亥爾先生說抱歉,我現在手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處理,請他明天早上九點鐘再過來,對,明天早上九點整。」      「非常好。」男子輕聲地說:「先別亂動。」      之後陌生男子回到門廳,他對古亥爾說:「克塞巴赫先生對您很抱歉,他說現在手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處理,請您明天早上九點鐘再過來,可以嗎?」      古亥爾愣了一下,顯然他沒料到事情會變這樣,他既吃驚,又有些不安。口袋裡雙手緊握,但他仍無奈地說:「好吧……明天早上九點來……那好,我明天再過來。」      說完,古亥爾戴上帽子離開了。旅館走廊裡,他的身影漸遠。人在客廳的馬可噗嗤笑了出來。      「太厲害了,老大,您輕輕鬆鬆就打發了他。」      「接下來看你的了,馬可,快去跟著他。如果他真的離開了飯店,你就按照原訂計畫去找傑羅姆跟他會合,然後打電話給我。」      馬可隨即離開。      陌生人拿起壁爐上的水瓶,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他又用水沾濕自己的手帕,擦擦額頭上的汗,然後坐在克塞巴赫的身旁,彬彬有禮地對他說:「現在,克塞巴赫先生,請容我向您自我介紹。」      說著,他從口袋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在下怪盜紳士亞森·羅蘋。」      聽到這位聞名遐邇冒險家的大名,讓克塞巴赫著實吃了一驚,羅蘋當然也察覺到對方的反應。      「啊,啊,我親愛的先生,深呼吸。亞森·羅蘋可是個脆弱的大盜,他討厭血腥。除了將他人的非法所得佔為己有,他可從沒做過任何違法的事。您聽好,他從不取人性命的,而且您也不想無緣無故變成失蹤人口吧?我向您保證,我不是開玩笑的。好的,我們來談談吧,我親愛的朋友。」      羅蘋將自己的椅子湊到克塞巴赫面前,取出克塞巴赫嘴裡的布,直接了當地說:「克塞巴赫先生,從您到巴黎的第一天起,您就和一位經營私人偵探所的巴爾巴赫先生聯絡上了吧!為了不讓您的祕書夏普曼知道這件事,您和巴爾巴赫先生一直透過信件或電話聯絡,而且聯繫時您一直稱呼他『上校』。您放心,巴爾巴赫先生絕對是這世界上少見的正派人士,只不過他的一個員工是我很好的朋友,我透過他知道了您和巴爾巴赫之間的事。然後,我決定介入,用萬能鑰匙打開您套房的門,但很遺憾的,我前幾次悄悄登門拜訪都沒找到我想要的東西。」      羅蘋壓低聲音,緊緊盯住人質的眼睛,試圖窺探對方的想法:「克塞巴赫先生,您不是拜託巴爾巴赫先生尋找一名巴黎下層人士皮耶·勒杜克先生嗎?此人相貌特徵是這樣的——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一頭金髮,嘴唇上方蓄有鬍髭;他還另有兩個明顯特點,由於曾經受傷感染,他的左手小指末端被截斷了,而且右臉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疤痕。您很關心這件事,想盡一切辦法要找到此人,他似乎能為您帶來天大的好處,請問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我不知道。」      克塞巴赫的回答斷然且決絕。羅蘋明白,無論克塞巴赫知不知情一點也不重要,因為他本來就不可能向自己透露,半點有關此事的內情。      「好吧,」羅蘋說:「您把所有關於此人的資訊,都告訴巴爾巴赫先生了?還是有所保留?」      「我沒有任何保留!」      「您在說謊,克塞巴赫先生。您曾經兩次當著巴爾巴赫的面,打開一個黑色羊皮袋,裡面的祕密只有您一個人知道。」      「沒錯!」      「羊皮袋呢?」      「燒了!」      羅蘋氣得渾身發抖,腦中再次閃過動用私刑的念頭。「燒了?可是黑檀木盒……承認吧,承認這盒子就在里昂信貸。」      「是的。」      「裡面有什麼?」      「我收藏的兩百顆世上最完美的鑽石。」      這個回答顯然沒讓羅蘋失望。「啊,啊,兩百顆世上最完美的鑽石。這可真不是一筆小數目。您儘管嘲笑吧,也許對您來說,它們不過是些小玩意兒,您的祕密可比這些鑽石重要得多,可是對我而言,這些鑽石的價值……」      他又拿起一支雪茄,點燃火柴,然後看著火柴兀自熄滅,他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地思考著。      幾分鐘過去了,羅蘋露出了一絲笑意。「您期盼我們的計畫失敗,希望我們打不開保險箱是嗎?這的確有可能,我的老兄。但如果這次計畫失敗,損失可是要由您來承擔呢,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看你呆坐在椅子上的。您是要鑽石呢?還是要羊皮袋?好好想想吧。」      羅蘋看了看錶說:「已經過了三十分鐘,這是您的最後機會,不是開玩笑的,克塞巴赫先生。請您相信我,我既然來了就絕不會空手而歸!」      這時牆上的電話鈴聲響起。羅蘋立刻拿起話筒,學著克塞巴赫的聲音說:「對,是我,魯道夫·克塞巴赫。啊,好的,小姐,幫我接過來。是你嗎,馬可,很好,行動順利嗎?好極了,沒出什麼意外吧?做得漂亮,夥計。有什麼收穫?黑檀木盒……沒有其他東西嗎?沒發現什麼文件嗎?看看裡面有什麼?鑽石很漂亮吧?太好了,很好。等一下,馬可,讓我想想,看來,我們的收穫真不少,我早就說過……好,電話先別掛……」      他轉過身來:「克塞巴赫先生,您想要回鑽石嗎?」      「是。」      「您願意從我手上買回去嗎?」      「也許吧。」      「您出價多少錢?十五萬?」      「十五萬,好吧……」      「問題是,我們怎麼交易呢?用支票,不行,這樣我會有風險……那麼,後天早晨,您去里昂信貸領出十五萬現金,然後帶到奧圖區附近的樹林……我嘛,會把鑽石另外放到一個袋子裡,這樣比較低調,那只盒子太顯眼了……」      「不,我要黑檀木盒,盒子跟鑽石我都要……」      「啊,您上當了!」羅蘋說:「鑽石,您是不在乎的,丟了還會再有。但您卻把盒子看得比鑽石還重要……好吧!您會拿回盒子的,我亞森羅蘋向您保證。後天早上,我會以包裹寄回給您的。」      他再次拿起話筒對馬可說話:「馬可,你現在拿著那只盒子嗎?它看起來有什麼特別的嗎?黑檀木,上面鑲著象牙,這我知道……日本款式,聖安東尼市集?沒有商標嗎?啊……圓形小標籤,標籤四周是藍色的,上面刻著一個數字……對,這是生產序號……不重要。盒子的底部厚不厚?是嗎?那就代表它沒有夾層。那麼,好吧,馬可,檢查一下象牙鑲飾,不,檢查一下蓋子。」羅蘋的神情十分愉悅。「蓋子,對,就是它,馬可,克塞巴赫剛才眨了一下眼睛,我們離目標越來越近了。啊,我的老兄,克塞巴赫,沒發現我一直在觀察著您吧,您的任何心思都逃不過我的眼睛,笨蛋。」羅蘋繼續和馬可通話:「怎麼樣?蓋子裡有一面鏡子?鏡子可以滑動嗎?有凹槽嗎?沒有……那就把它摔破……對,我要你摔碎它,這鏡子一定是後來加上去的。」      羅蘋不耐煩地說:「蠢材,不明白不要緊,照我的話做就可以了……」接著他聽到電話那頭馬可砸破玻璃的聲音,羅蘋高興地喊著:「我跟您說過的,克塞巴赫先生,我不會空手而歸的?喂,好了嗎,怎麼樣?有一封信?我們成功了,好望角霸王的鑽石,還有這傢伙的祕密都到手了。」      他握緊話筒,耳朵緊貼說:「把信唸出來,馬可,唸慢一點,先讀信封。好,現在重複一遍。」      電話這頭的羅蘋,喃喃唸著信封上所寫的:黑色羊皮袋信件的副本。      「接下來呢?撕開信封,馬可。您沒意見吧,克塞巴赫先生?這麼做當然不太好,但是,撕吧,馬可,克塞巴赫先生已經同意了。好了嗎?很好!接著唸。」      羅蘋仔細聽著信的內容,然後冷笑說:「該死,電話中聽不太清楚,聽好,我複述一遍讓你確認——一張紙摺成四等份,摺痕很新……上方靠右的部分寫著『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小指截斷』等資訊,這是皮耶·勒杜克的特徵。是克塞巴赫的筆跡,對嗎?好的,中間部分則有幾個大寫字『APOON』……」      「馬可,孩子,你不要動這張紙,也不要動黑檀木盒與鑽石。十分鐘後,我就會和這傢伙交涉完畢,二十分鐘後跟你們會合……啊,對了,你派車過來了嗎?很好,一會兒見。」      羅蘋掛上話筒,穿過門廳,走到另一間臥室,他看到祕書和傭人仍乖順地被綁在那裡,而且也沒因為嘴巴被塞住而有窒息危險,於是便放心回到客廳的人質身邊。      此時,羅蘋神色堅定、毫不留情地說:「別再笑了,克塞巴赫,你再不說,就怪不得我了,你決定了嗎?」      「決定什麼?」      「別給我裝糊塗,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我什麼也不知道。」      「說謊,『APOON』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要是我知道的話,也不會把它記下來了。」      「好吧,這個詞跟什麼人、什麼事有關呢?你是從哪裡抄下來的?為什麼會抄下這個詞?」      克塞巴赫不作聲。羅蘋不耐煩了,沒好氣地說:「你給我聽著,克塞巴赫,我給你個建議。你雖然是很有錢的生意人,但你我之間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你這個奧斯堡鐵匠的兒子和我這個怪盜紳士,誰也不該對誰感到羞恥。我入室行竊,你入市行竊,彼此彼此。所以,克塞巴赫,我們聯手吧,我需要你告訴我這件事的內情。你也需要我,你是無法獨力完成這計畫的,因為巴爾巴赫是個庸才,我羅蘋和他可不一樣,怎麼樣?你同意嗎?」      克塞巴赫仍不作聲。羅蘋氣得聲音發抖:「回答,克塞巴赫。你同意嗎?如果同意,四十八小時內,我就能幫你找到這個皮耶·勒杜克。總之,我們談了半天主要就是為這件事,不是嗎?你倒是說話呀,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找他?有關此人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快說!」      看到對方還是沒有反應,羅蘋反倒突然平靜下來。他把手搭在這名德國人的肩膀上,厲聲問道:「一句話,說還是不說?」      「不說!」      他從克塞巴赫的上衣口袋撈出一只純金懷錶,放在人質的膝蓋上,然後解開克塞巴赫的羊毛馬甲、扯開裡面的襯衫,抓起桌上一把握柄鍍金的鋼製匕首,對準人質的心臟說:「我再問最後一遍,說還是不說?」      「不說!」      「克塞巴赫先生,現在差八分就三點鐘了,如果八分鐘後,您仍然不說,就別怪我不客氣。」      ✽ ✽ ✽      翌日早上,古亥爾警探準時到達皇宮飯店。他並未在櫃台多逗留,繞過向來不搭的電梯,走樓梯上了樓。古亥爾沿著走廊走,向右轉便來到了四一五號套房,他按了按門鈴。      沒人應答,他又再按。連續按了六次依舊無人回應,古亥爾放棄了,他走到這一層樓的飯店辦公室,找到領班。      「麻煩您幫我找一下克塞巴赫先生?他住的套房門鈴,我按了不下十次。」      「克塞巴赫先生昨晚不在這兒過夜,從昨天下午我們就沒見過他了。」      「他的祕書和傭人呢?」      「這兩個人我們也沒見到。」      「難不成昨晚他們也不在飯店?」      「也許吧。」      「也許吧?您應該要掌握住客動向的。」      「這可不一定。克塞巴赫先生的套房不歸我們的飯店系統掌管,他等於住在自己獨有的寓所裡,服務也全靠他的傭人,不需要我們插手。所以我們並不清楚他套房範圍內的事。」      「可是……可是……」古亥爾感到很尷尬。他來這裡是為了執行任務,而且任務很明確。他的才智僅限於完成任務,任務以外的事,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妥善處理。      「要是局長在就好了,要是局長在就好了……」古亥爾小聲咕噥著。      他掏出自己的證件給領班看了看:「那您昨天看到他們回來過?」      「沒有。」      「那您看見他們出去了?」      「也沒有。」      「那怎麼會知道他們出去了?」      「是昨天一個來過四一五號套房的先生告訴我的。」      「一位蓄著棕色鬍髭的先生?」      「對,昨天下午快三點鐘的時候,這位先生準備離開時碰見了我。他對我說:『住在四一五號套房的客人剛出去,克塞巴赫先生今晚會在凡爾賽過夜,如果有信件的話可以送到那裡去。』」      「這位先生是誰呢?他怎麼稱呼?」      「我不知道。」      古亥爾很擔心,領班說的這些話聽起來很不對勁。      「您有套房的鑰匙嗎?」      「沒有,克塞巴赫先生用的是他自己特製的鑰匙。」      「請您跟我到他的套房看看。」      古亥爾再次用力按響門鈴,仍然沒有人應答。正當他準備放棄離開時,他突然蹲下身來,耳朵緊貼鑰匙孔,仔細聽著。      「聽起來……不是很清楚……裡面好像有人在呻吟……」他緊握拳頭準備把門撞開。      「可是,先生,您不能這樣……」      「誰說不可以!」      古亥爾又用力朝門補上兩拳,看著大門文風不動,只好不情願地放棄了。「快,去找個鎖匠來。」      飯店的一名侍者立刻跑到外面去找鎖匠,古亥爾急得來回踱步。其他樓層的侍者這時也都湊過來看熱鬧,飯店的各級行政管理人員也聞訊趕來了。      「我們為什麼不能從旁邊的房間進去呢?它和套房相通嗎?」      「是相通沒錯,但連接套房的門內外都鎖上了,進不去。」      「好吧,我打個電話回警察總局。」古亥爾說。上司不在,古亥爾顯然無計可施。      「要不要也聯絡警察局呢?」有人問。      「那也好。」古亥爾冷淡而客氣地回答,他對這些層層通報的官樣文章實在沒興趣。      古亥爾再回到套房門口,鎖匠已用盡手中所有鑰匙開鎖,只剩最後一把,幸好總算派上用場,門打開了,古亥爾立即搶入。      他順著呻吟聲的方向跑去,只見祕書夏普曼和傭人愛德華被綁在一起。還好夏普曼夠有耐心,塞在嘴裡的布才逐漸鬆動,也才能就著些微縫隙對外呼喊救命。而他旁邊的愛德華則毫無反應,好像睡著了似的。跟著進來的侍者立刻幫他們解開繩索,古亥爾著急地問:「克塞巴赫先生呢?」      古亥爾來到客廳,看見克塞巴赫坐在桌旁的扶手椅上,身體緊貼椅背,頭往下低垂到胸前。      「他昏過去了,」古亥爾說:「一定是掙扎過度,體力不支,才昏過去的。」      古亥爾立刻上前幫他解開繩索。可是,克塞巴赫的上半身立刻往前倒,古亥爾下意識地扶他一把,隨即往後退,不禁發出叫喊:「他死了!」古亥爾又上前摸了摸克塞巴赫,死者的雙手已經冰涼。      「看看他的眼睛!」有人大聲說。      「應該是充血,要不就是動脈斷了。」      「可是沒有發現傷口呀,看上去和自然死亡沒什麼兩樣。」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測著。      大夥把屍體抬到沙發上,正要幫他脫去襯衫時,有人發現上面有血跡。脫掉一看,屍體的胸口心臟位置有一道淺淺的傷痕,絲絲血液正順著傷口慢慢往外流。      人們還在襯衫上發現了一張名片。      古亥爾彎腰趨前檢查,上面竟印著——亞森·羅蘋,還沾滿了斑斑血跡。      古亥爾站直身子果斷地喊道:「這是謀殺案……是亞森·羅蘋犯下的……出去,大家都出去,不要待在這間客廳,也不要進主臥室,把受到驚嚇的兩個人帶到其他房間,好好照顧他們。大家都出去,誰也不許亂碰現場的東西,局長馬上就到!」      ✽ ✽ ✽      亞森·羅蘋!古亥爾機械地反覆唸著這令人生畏的名字,它如喪鐘般不停在古亥爾腦中敲響著。亞森·羅蘋,盜賊之王,世界上最厲害的冒險家。可是,這可能嗎?      「不可能、不可能。」古亥爾喃喃地說:「這不可能,因為他早就死了呀,難道他沒死?」      亞森·羅蘋!古亥爾呆立在屍體面前,不知如何是好。他憂心忡忡地不斷檢查那張名片,好像公然挑釁他這個執法人員的,不是人而是幽靈。亞森·羅蘋想幹什麼?自己現在應該採取進一步行動嗎?      獨自採取行動?不行!還是不要的好……面對這樣一個對手,單獨行動一定會出差錯的。而且,局長馬上就到了。是的,局長馬上就到!古亥爾的所有擔心都隨著這個念頭的增強而煙消雲散了。古亥爾這個人,既機敏又有耐心,十分勇敢、經驗豐富,唯一缺點是必得上司吩咐下來,他才能被激勵,勇猛向前、無所畏懼,盡心盡力完成任務。      自從勒諾曼接替帝杜伊成為巴黎警察總局局長之後,古亥爾的這項缺點變得日益嚴重了。當然,這也是因為勒諾曼是一位難得的好上司,跟著他辦案,永遠不會跟錯線索,這就是為什麼若沒有勒諾曼的指示,古亥爾便立刻不知如何是好。不過,局長就快到了!古亥爾看著手錶,預估局長會在整點到達。只要警察局的人、預審法官2,還有法醫他們沒那麼快到達,以致破壞了重要證據、做出錯誤判斷,局長就會有充足時間找到案情的關鍵。      「嗨,古亥爾,在思考嗎?」      「局長!」      勒諾曼的神情讓人感覺他很年輕,因為眼鏡底下藏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但身體看上去卻十分虛弱,背佝僂得很厲害,皮膚枯黃得就像身上塗了一層劣質的蠟,頭髮和鬍鬚也已經花白,整個人面容憔悴,一看就是飽經風霜的模樣。      勒諾曼之前一直待在殖民地擔任特派警長,在最危險的第一線崗位工作,他在那裡不幸多次染上熱病,但身體的虛弱並不影響他對工作的熱情。習慣一個人生活,單獨行動;平日話不多,處事憤世嫉俗。五十五歲時,他成功偵破阿爾及利亞首府比斯克拉一樁知名的三個西班牙人案子,使他在警界小有名氣。這件冤案得到了平反,勒諾曼則獲得了晉升。他被調回國,在波爾多擔任警察局局長,之後又調任巴黎警察總局副局長一職,警察總局局長帝杜伊先生過世後,勒諾曼即被任命晉升為巴黎警察總局局長。在每個崗位上,他永遠恪盡職守,出色地完成份內工作。查案期間,勒諾曼總是能想出新的辦案手法,找到獨特的證據,案件的每個疑點都能被他一一偵破,特別是最近四、五樁涉及醜聞的案子,他也辦得十分漂亮,而贏得公眾的普遍讚譽,大家一致認為他是法國史上最傑出的警察總局局長之一。      古亥爾,機敏果敢,是勒諾曼手下最得力的戰將。他忠實又坦率,時時服從上司的命令,認為局長的命令勝過一切,勒諾曼之於他,就是那個永遠不會犯錯的上帝。      勒諾曼今天看起來格外虛弱,他拎起大衣的下擺,整個人慵懶跌坐在椅子上。他的這件正字標記橄欖綠大衣早已褪色,邊緣磨損得很嚴重。坐下後,勒諾曼解開圍巾——栗色圍巾也是這位局長的標誌——有氣無力地說:「說說吧。」      古亥爾把自己看到和瞭解的情況,簡短地報告局長。報告內容精簡、突顯出重點,是勒諾曼對屬下的一貫要求。      當古亥爾拿出羅蘋的名片時,勒諾曼不禁驚呼:「羅蘋!」      「是的,羅蘋這狂人又重出江湖了。」      「好極了、好極了。」勒諾曼想了一會兒說道。      「是的,好極了。」古亥爾答腔,他一向喜歡幫沉默寡言的上司接點話:「好極了,您總算能和羅蘋較量一番了,讓他看看什麼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等您一抓到他,羅蘋就再也威風不起來……」      「找線索。」      勒諾曼像獵人吩咐獵犬一樣,打斷了古亥爾的話。當然,在勒諾曼的眼中,古亥爾是一隻很棒的獵犬,聰明、乖巧,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尋線索。勒諾曼舉起手杖朝著古亥爾指指點點,一會兒指向牆角,一會兒指向扶手椅。而古亥爾就像撲身在荊棘叢中尋找青綠嫩草般小心謹慎。      「沒發現什麼。」警探下了結論。      「是你沒發現什麼。」勒諾曼埋怨道。      「我正是這個意思……我知道再細微的線索您都能找到,因為對您來說,任何證據都是活生生、會說話的。不過,羅蘋的犯罪現場還真是沒有破綻。」      「先論第一個破綻。」勒諾曼說。      「出現第一個破綻。」古亥爾又接話:「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像克塞巴赫先生這樣的大富翁,生活中時時刻刻都很警覺,怕遭搶劫,當時他一定激烈地反抗……」      「他沒有反抗,因為被綁住。」      「那可就奇怪了……」古亥爾迷惑不解,「為什麼羅蘋在達到目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後,還要殺害人質呢?不管怎麼說,要是昨天我在門廳跟他面對面交手時,一舉逮捕他……」      勒諾曼走到陽台巡視一圈,又到套房靠右側的主臥室檢查窗戶。      「我進來的時候,窗戶是關好的。」古亥爾說。      「關好的,還是被人動過?」      「沒人動過窗戶。總之,現在它是關好的,局長……」      這時客廳傳來聲音。原來是法醫到了,他正在檢查屍體。預審法官弗爾莫里先生也在一旁。      弗爾莫里激動地說:「亞森·羅蘋這個無恥的大盜終究還是落到了我的手上,我要讓他看看我的厲害,居然敢犯下謀殺案。羅蘋,我們走著瞧!」      弗爾莫里怎忘得了幾年前羅蘋用計盜走朗巴勒公主的王冠,竊案相當離奇,成了巴黎笑談,直到現在人們還津津樂道地講述這個故事。弗爾莫里一直懷恨在心,期盼有朝一日能抓到羅蘋報仇雪辱。      弗爾莫里看到勒諾曼已經來了,並不怎麼高興。因為只要勒諾曼在場,自己的意見總是得不到肯定。事實上,這位警察總局局長也從不掩飾他對預審法官的蔑視。      弗爾莫里挺起身子,一本正經地說:「怎麼樣,醫生,您認為被害人死亡多久了?十二個小時?或者更久?我也是這麼想,這次我們的意見總該一致了……那麼兇器是什麼?」      「刀刃很薄的匕首,預審法官先生。」法醫回答道:「看,嫌犯甚至還用被害人的手帕擦拭沾了血的匕首……」      「沒錯、沒錯,痕跡很明顯。現在我們去盤問克塞巴赫先生的祕書和傭人吧,我想一定能從他們口中得到一些線索。」      夏普曼被侍者扶到自己的臥室休息,也就是套房靠左側的房間。愛德華也恢復了意識,正仔細交代凶案當天發生的事。夏普曼如實說了克塞巴赫先生當時焦急的心情,上校的到訪,以及自己如何被人用繩子捆在門廳。      「啊,啊,」弗爾莫里叫喊著:「原來有共犯,您聽到了馬可這名字?請仔細說明,這很重要。我們只要抓到這個共犯,案子就會有眉目。」      「說得對,但是我們手上沒有這名共犯。」勒諾曼說。      「我們得一步步來。那麼,夏普曼先生,這個馬可在古亥爾按完門鈴後不久,就走了嗎?」      「是的,我們聽見他走了。」      「他走後,你們還有沒有再聽到什麼?」      「我聽見一些很模糊的聲響,因為當時門是關著的。」      「什麼樣的聲音?」      「那傢伙說話的聲音……」      「請直呼他的名字——亞森·羅蘋。」      「亞森·羅蘋還打過電話。」      「很好!我們一會兒來盤問飯店的接線生。之後呢,您聽見他出去了嗎?」      「他來查看我們身上的繩索有沒有鬆脫,後來過了十五分鐘,便聽見他關好門廳的門離開了。」      「好的,犯罪過程很快就會被我們還原出來的。很好,很好,都拼湊上了……然後呢?」      「我們就再也沒聽見任何動靜。夜裡,我已經很疲倦了,愛德華也一樣。直到今天早晨……」      「是的,之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好了,已經很好了,整個犯罪過程都串連起來了……」      弗爾莫里嘴裡咕噥著盤問到的案件細節,好像只要掌握這些細節,就算戰勝對手。      「共犯、打電話、作案時間、聽見說話聲……好,很好,現在就剩犯案動機了。既然本案主嫌是亞森·羅蘋,那麼作案動機自然很明確。勒諾曼先生,您有沒有發現房間其他東西被破壞的痕跡?」      「沒有。」      「如此可確認,羅蘋是鎖定被害人下手。有人找到被害人的錢包嗎?」      「我找到了,但是已經放回被害人的大衣口袋。」古亥爾站出來說。      眾人來到客廳,弗爾莫里先生找到錢包,打開一看,發現裡面只有幾張名片和身分證明。      「奇怪,夏普曼先生,難道克塞巴赫先生平時身上不帶半點現金?」      「不是的,案發前一天,也就是前天,我們去過里昂信貸,克塞巴赫先生在那裡租了一個保險箱……」      「在里昂信貸租了保險箱?這條線索我們也得調查。」      「臨走前,克塞巴赫先生在里昂信貸開了一個新帳戶,並提領了五、六千法郎的現金出來。」      「很好!這下我們全都清楚了。」      夏普曼繼續說:「還有另外一件事,預審法官先生。克塞巴赫先生近來總是心神不寧,原因我跟您提到過,他最近在處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十分在意兩樣東西:一是一只黑檀木盒,這木盒就存放在里昂信貸的保險箱裡,另一件是一個黑色的羊皮小袋,裡面裝著幾張重要文件。」      「羊皮袋現在在哪兒?」      「在羅蘋來之前,克塞巴赫先生當著我的面把它裝進旅行袋了。」      弗爾莫里先生抓起旅行袋,徹底查找,卻沒發現羊皮袋。他搓著手說:「好吧,現在一切線索都串連起來了。我們鎖定了嫌犯,敲定了作案環境及作案動機。這樁案子要不了多久就會偵破。對於案件細節的判斷,勒諾曼先生,您同意我的看法嗎?」      「完全不同意。」      場面就此僵住,警察局局長這時剛好也趕到了現場。儘管他帶了幾名警員守住套房的大門,但門外等候多時的記者們,以及所有來看熱鬧的飯店人員激情地突破了警員的看守,衝進門廳來。      勒諾曼直言不諱的性格可謂眾所皆知,雖然他從不以粗俗字眼頂撞別人,但這性格上的缺點已替他招來不少警政高層的批評和指責。弗爾莫里聽到這樣的回答,一時間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應。      「可是事情不是已經很清楚了,羅蘋就是偷走羊皮袋的小偷……」弗爾莫里堅持己論。      「那他為什麼要殺人呢?」勒諾曼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為了偷東西,所以殺人。」      「很抱歉,弗爾莫里先生,證人的說法證實了謀殺是發生在竊盜之後。嫌犯先用繩子把克塞巴赫先生綁起來,塞住他的嘴,然後再偷東西。為什麼這個以前從沒殺過人的羅蘋,這次要殺死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質呢?況且當時人質身上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預審法官撫撫他的金色長鬚——一遇到無法解答的疑難問題,他就會出現這習慣性動作——沉思一會兒後回答:      「有幾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這得取決於很多我們還沒來得及發現的線索,況且您也只是對我推測的犯案動機有所懷疑罷了。其他方面呢,您同意我的說法吧?」      「不同意。」      勒諾曼斬釘截鐵地回答,語氣依舊傲慢無禮,讓預審法官呆立在旁,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敢作聲,更不敢反駁,最後只好拋出一句:      「你我辦案的推論方式不同。」      「我辦案從沒有固定模式。」      勒諾曼拄著拐杖穿過客廳。所到之處,周圍總是鴉雀無聲。很奇怪,這位身體羸弱的警察總局局長何以如此威嚴懾人,就算你不心甘情願接受他的威嚴,也得乖乖承受。      客廳的半响沉默終於被勒諾曼自己打破了:「我要看一下和這個套房相連的其他房間。」      飯店經理拿來飯店格局圖給勒諾曼看。克塞巴赫先生的臥室,也就是套房靠右側的房間,除了直接和門廳相連,並未與其他房間相通。但是套房靠左側的房間,也就是祕書的臥室,則連著另一個套房的房間。「我們到這個房間看看。」勒諾曼說。      「連通這兩間套房的門是鎖上的,窗戶也都緊閉著。」弗爾莫里先生不禁聳聳肩,低語著。      「我們到這個房間看看。」勒諾曼堅持。      勒諾曼在眾人簇擁下來到這個房間,也就是為克塞巴赫夫人預留的五個房間中的最後一間。他進來後仔細查看了一番。然後,在他的一再要求下,飯店經理又帶他查看了另外四間。只是就像預審法官所說,串連每個房間的門內外都上了鎖。      「這些房間現在都還空著?」勒諾曼問道。      「全都空著。」      「鑰匙放在哪兒?」      「一直放在飯店的辦公室。」      「這麼說,之前沒有人進來過這幾個房間囉?」      「除了負責保持通風和除塵的侍者,沒人進來過。」      「要這名侍者過來。」      侍者古斯塔夫·波多來了之後,說自己昨天按照吩咐除完塵後,就把五個房間的窗子全關好了。      「何時關的窗?」勒諾曼先生問。      「下午六點。」      「當時有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沒有。」      「那今天早上呢?」      「今天早上八點整的時候,我又把窗子全都打開,打掃了一遍。」      「也同樣沒有發現什麼嗎?」      「沒有。啊,可是……」波多猶豫了一下,但又不敢說,勒諾曼繼續追問,他終於鬆了口。「呃,我在四二○號房間的壁爐上發現了一個金屬菸盒,本來打算今晚送到辦公室去的。」      「菸盒現在在你身上嗎?」      「沒有,在我的臥室裡,是一個拋光的鋼製菸盒,一面放菸草和捲菸紙,另一面放火柴。菸盒上刻著兩個大寫字母『L』和『M』。」      「您說什麼?」夏普曼湊上前來問侍者,他看起來很驚訝。      「您剛才說撿到一個拋光的鋼製菸盒?」      「是的。」      「是不是隔成三格,分別放菸草、捲菸紙、火柴。是俄國菸草嗎?菸草呈金黃色,菸絲很細?」      「是的。」      「您可不可去把它拿來。我想一下,好像有印象……」      勒諾曼作了個手勢,示意侍者去取菸盒,古斯塔夫·波多便離開了。勒諾曼這時是坐著的,他那犀利的眼神不停地在地毯、家具和窗簾之間來回掃視。然後,他開口問:「這裡就是四二○號房間?」      「是的。」      預審法官冷笑一聲說:「真不知道,你要怎麼把這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和整起凶案兜起來。這裡跟克塞巴赫先生遇害的房間隔了五道門,而且所有的門內外都上了鎖。」      對於預審法官的質疑,勒諾曼不屑回答。過了很久,古斯塔夫還是不見人影。      「他的臥室在哪兒,經理先生?」      「在六樓,房間朝著朱黛街,就在我們頭頂正上方。真奇怪,怎麼還不回來。」      「能否請您派人上去看看?」勒諾曼問。      飯店經理說要親自去,夏普曼也跟他一起上樓。幾分鐘後,經理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      「怎麼樣?」      「死了。」      「是謀殺?」      「是的。」      「啊,這群天殺的,簡直是沒人性的禽獸!」勒諾曼大聲喊道。      「快,古亥爾,封鎖所有出口,搜查所有出入飯店的人。經理先生,您得帶我們去古斯塔夫·波多的房間。」      飯店經理先走出房間,勒諾曼最後一個離開,他走沒幾步,突然彎下腰,撿起一張圓形小紙片——其實他剛才就發現這張小紙條了。      這是一張圍著一圈藍色的標籤,標籤中央赫然寫著「813」三個數字。他悄悄將標籤塞進口袋,不動聲色地走出了四二○號房。      ✽ ✽ ✽      「死者肩胛骨兩側有一道很細的刀痕……」法醫說明著:「和克塞巴赫先生身上的刀痕如出一轍……」      「是的。」勒諾曼先生說:「而且甚至是以同一隻手做的案,兇器也是同一把匕首。」      從死者的動作來看,他當時單腳跪在地上,正準備彎腰從床墊底下取出藏著的菸盒,就在此時遭人殺害。死者現在仍保持遇害時的姿勢——一隻手臂放在床墊和床板之間,他準備伸手進去拿,可是藏在裡頭的菸盒已經不翼而飛。      「菸盒一定和案情有關。」弗爾莫里意味深長地說,卻不敢妄加猜測其中的細節。      「這是當然的。」警察總局局長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過,我們現在知道菸盒上有兩個大寫字母『L』和『M』。另外,夏普曼先生好像也知道一些事,看來我們很容易就能掌握案情了。」      勒諾曼驚跳起來:「夏普曼!夏普曼在哪兒?」      大夥將視線移到站在走廊上看熱鬧的人群,可是夏普曼並不在那兒。      「夏普曼剛才和我一起上來找波多。」經理說。      「是的,我知道,但是他沒有跟您一起下樓。」      「沒有,我讓他留下來看守屍體。」      「您讓他一個人留在房間裡?」      「我跟他說:『請您待在這兒,不要離開。』」      「您下樓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其他什麼可疑的人?」      「沒有,除了我,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      「這閣樓的其他房間呢?您看,從這裡轉過去,沒有人藏在那裡嗎?」      勒諾曼看起來十分焦躁不安,他在走廊上走來走去,不放過每個房間,打開每扇門,向內張望。突然,他飛快地跑了出去,在場的人都看傻了,誰也難以置信這位體態虛弱的警察總局局長,身手竟如此敏捷。他三步併兩步,從六樓跑到樓下去找古亥爾,剛才還跟在他身後的經理和預審法官,早已被他遠遠拋在後面。      「沒有人出去吧?」      「沒有。」      「另一道門呢?奧爾維耶多路上的那道門呢?」      「我派狄耶茲去守了。」      「你下的是正式命令嗎?」      「是的,局長。」      待在飯店大廳的旅客也或多或少得知了一些消息,大家的心全都揪著,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句談論著這樁詭異的凶殺案。所有侍者被勒諾曼召集到大廳,由他逐一進行盤查。      沒人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不過,五樓的一名女傭說,大概十分鐘前,她在四樓和五樓的員工通道,撞見過兩位先生。      「他們下樓的速度非常快,前面的人拉著後面的人的手。在員工通道裡看到客人,我覺得有點奇怪。」      「您認得出他們嗎?」      「前面那位我認不出來,他背對著我,人不胖,金色頭髮,戴一頂黑色的軟邊帽,衣服也是黑色的。」      「另外一位呢?」      「啊,另一位應該是英國人,圓臉,鬍子刮得很乾淨,禿頭,穿著格子款式西裝。」      女傭描述的第二位先生,顯然就是夏普曼。      「他當時看上去就像瘋了似的。」女傭補充道。      儘管有古亥爾的擔保,勒諾曼仍不放心,堅持盤問每位看守飯店大門的門房。      「您認識夏普曼先生嗎?」      「是的,先生,他經常和我們說話。」      「您沒看見他從飯店出去嗎?」      「這個嘛,沒有,今天早上他沒出過飯店。」      勒諾曼轉過身詢問警察局局長。「您帶了多少人過來,局長先生?」      「四個。」      「這樣不夠,請打電話給您的祕書,要他把局裡所有人都派來。您要親自守好飯店每個大門的出入情況,全面戒備,局長先生。」      「可是,我們的客人……」飯店經理抗議道。      「這我不管,經理先生,什麼事都比不上我執行任務重要,我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抓到……」      「這麼說,您也認為……」勒諾曼的話,被預審法官打斷了。      「我什麼也不認為,我只是相信這兩起凶案的嫌犯一定還藏在飯店裡。」      「那夏普曼呢?」      「現在我只能告訴您,他還活著。不過,他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古亥爾,帶兩個人去四樓,把那裡的房間全都搜查一遍。經理先生,麻煩您派一個人陪同他們。其他幾個樓層,等支援一到,我就親自上去搜。去吧,古亥爾,快去搜,一定要很警覺,這次的獵物可是相當狡猾。」      古亥爾帶著人急忙離開了。勒諾曼留在大廳靠近飯店辦公室的地方。虛弱的他不像往常那樣總會先找個地方坐下,反倒從正門踱步到通往奧爾維耶多路的側門,又這樣從側門踱回來。勒諾曼邊走邊吩咐:      「經理先生,請您派人去查看一下廚房,罪犯很可能從那裡逃出去。順便告訴接線生,請她不要幫飯店裡的任何客人接線,別讓他們跟城裡聯繫。如果有人從城裡打電話進來,她可以接給飯店的客人,但一定要記下致電者的姓名。另外,經理先生,請您查一下飯店所有客人的名字,記下其中以『L』或『M』開頭的客人。」      勒諾曼大聲吩咐著飯店經理,就像將軍向手下傳達事關作戰求勝的重要命令一樣,十分嚴肅認真。在他的眼裡,這確實是一場殘酷的硬仗,而戰場就在巴黎郊外高雅的「皇宮」飯店。交戰雙方,一方是火力強大的警察總局局長,一方是正試圖逃離現場的神祕罪犯。雖然現在可以確定罪犯已被圍困在飯店裡,但他的狡猾和殘忍仍對警方構成莫大威脅。      飯店上下籠罩著一片擔憂的情緒,所有房客全都集中到大廳中心。大家一言不發,飯店安靜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一點點細微的動靜便足使人為之一驚。大夥各自猜測著嫌犯窮凶惡極的嘴臉,他到底藏在哪兒?他會露面嗎?還是他就潛伏在我們之間呢?是他?還是他?      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要不是有警察總局局長在場,讓現場緊張的氣氛得到一絲絲緩和,否則一個小小的聲響就能讓飯店所有人奪門而出,逃到大街上。勒諾曼就像一艘軍艦上經驗老道的船長,能為大家帶來安全感。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這個身著橄欖色大衣、繫著栗色圍巾、戴眼鏡、頭髮灰白的「老人」身上,他走路時,不僅佝僂著背,雙腿還巍巍顫顫的。      陪同古亥爾一起搜查四樓的男侍者,不斷跑下樓來報告。      「有新情況嗎?」勒諾曼先生問。      「沒有,先生,我們什麼也沒發現。」      有兩次,飯店經理差點違抗了警察總局局長的命令,畢竟當時的情況還真讓他無計可施——很多旅客都到經理辦公室去鬧,有些人急著出門,另一些人則急著打電話進城。      「我不管。」勒諾曼重申。      「可是這些客人我都認識,他們不太可能是嫌犯。」      「不關我的事。」      「您僭越職權了。」      「我知道。」      「您這麼做會受上級懲罰的。」      「我也明白。」      「預審法官有權力約束您。」      「您最好別讓預審法官先生來打擾我,他的職責是去盤問所有傭人,現在他正在做這件事。剩下的事,都屬於我們警察機關的範疇,也就是說都歸我管,與他不相干。」      前來支援的員警此時趕到了,勒諾曼將他們分成好幾組,然後派到三樓去搜查。他轉身對警察局局長說:「親愛的局長先生,這裡全交給您監管了。千萬別出任何差錯。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勒諾曼來到電梯前,直上二樓。任務並不輕鬆,飯店的六十間房都得一一檢查。包括所有浴室、臥室、衣櫥,以及每個角落都得仔細搜查。最讓人頭痛的是,一個小時過去了,一點進展也沒有。勒諾曼在中午時分檢查完二樓,其他人這時仍持續地搜查著,可是截至目前為止什麼也沒發現。      勒諾曼感到猶豫:「難不成兇手又回閣樓去了?」      但他還是決定下樓,這時有人來通報:「克塞巴赫夫人帶著她的女傭抵達了。」克塞巴赫先生的貼身傭人愛德華找到夫人,告訴她主人死去的消息。      勒諾曼在一間會客室見到了克塞巴赫夫人,她坐在那兒,欲哭無淚,一言不發,神情極為痛苦,像發了燒似的不停顫抖。      克塞巴赫夫人身材修長,棕色秀髮,一雙黑色的眼睛閃爍著光芒,十分迷人。多蘿蕾絲是西班牙阿蒙提家族的後裔,她和家人住在荷蘭,她和丈夫就是在那兒認識的。他們一見鍾情,結婚四年來夫妻之間忠貞不渝、十分恩愛。勒諾曼自我介紹了一番。克塞巴赫夫人只是驚愕地看著他,仍舊不發一語,似乎不明白勒諾曼的話。突然,克塞巴赫夫人放聲大哭,她要求見自己的丈夫……      ✽ ✽ ✽      古亥爾在大廳找到了勒諾曼,立刻將手中的帽子交給他。      「局長,我找到了這個……應該是兇手的。」      這是一頂黑色無邊軟帽。帽子裡沒發現頭髮,也沒有標籤。      「你在哪兒找到的?」      「在二樓的員工通道發現的。」      「其他樓層有所發現嗎?」      「沒有,除了一樓,其他樓層我們都搜遍了。這頂帽子說明嫌犯可能至少下到了二樓。我感覺案情有進展了,局長。」      「希望如此。」      勒諾曼和古亥爾來到樓梯間,然後吩咐道:「去找警察局局長,跟他說是我的命令。要他在四個樓梯口各派兩個人帶槍看守,有必要的話就開槍。你聽著,古亥爾,如果夏普曼死了,或者嫌犯跑了,這代表我是該引咎辭職,我們已經搜了兩個小時卻毫無所獲啊。」      勒諾曼爬樓梯上到一樓,正好碰到兩名員警和一名傭人從一個房間退出來。走廊此時並無其他人出沒,飯店人員誰也不敢冒險到處亂竄。一些退了休的客人住在這一層樓,他們的房門都反鎖著,每次侍者都得敲門敲很久,報上姓名,才獲准進去。      勒諾曼遠遠地看到一組員警正在搜查樓層辦公室,走廊盡頭還有一組人,準備前去搜查面向朱黛街一側的房間。突然,他聽到幾聲叫喊,勒諾曼立刻朝那個方向跑去。搜查的員警緊跟在後,到了那兒,大家看到走廊地毯上躺著一個人。      勒諾曼彎下腰,雙手托起那人沉重的頭。      「是夏普曼,他死了。」勒諾曼喃喃地說。      夏普曼的脖子纏著一條白色絲巾。勒諾曼將絲巾解開,紅色血跡滲了出來,同時他還發現絲巾裡黏著一塊已被鮮血染紅的棉花。夏普曼脖子上的傷口特徵和前兩位被害人完全相同——傷口不大,下手俐落,足見兇手之殘忍無情。      弗爾莫里先生和警察局局長一得到消息,也立刻趕了過來。      「沒讓任何人出飯店吧?」勒諾曼問道。      「沒有。」警察局局長回答。      「每一層樓都有兩名員警看守。」      「也許兇手又上樓了?」弗爾莫里先生說。      「不可能!」      「如果他沒上樓,我們應該可以在這裡搜到他。」      「不,夏普曼遇害已有一段時間了,他的手已經涼了。兇手一定是在殺死波多之後不久,逃到這一層樓,隨即解決了夏普曼。」      「這樣的話,早該有人看到屍體呀!您想想,波多遇害之後的兩個小時裡,總共有五十多人來來回回地經過這裡。」      「屍體之前並不放在這兒。」      「那是放哪兒?」      「欸,我怎麼知道。」勒諾曼反駁:「學學我,多調查一下現場,少在這裡胡亂猜測,也許你就能找到答案了。」      勒諾曼雙手握拳,用力敲擊地毯,他盯著眼前的屍體思考片刻,然後說:「局長先生,請您將被害人移到一間空房,順便找人把法醫叫來。經理先生,請把走廊兩側所有房門都打開。」      走廊左側是一個暫時空下、沒人居住的套房,是三房兩廳的格局。勒諾曼先來到這個套房搜查,但沒有什麼發現。走廊右側一共有四個房間,一間住著賀瓦達先生,另一間住著義大利人吉亞柯米奇男爵,但這兩位先生現在都不在飯店。第三個房間住著一位上了年紀、但仍未婚的英國小姐,她到現在還沒起床。第四個房間住著一位英國男士,搜查時,他正在一邊抽菸一邊看書。他說自己一直專注地看書,根本沒察覺走廊上有吵鬧聲,這位是英國少校帕柏里先生。      該查已查,該問也問了,勒諾曼最終仍一無所獲。英國小姐除了聽見員警的驚呼聲,既沒聽見打鬥聲,也沒聽見之前的尖叫聲或爭吵聲,總之,她什麼也沒聽見,而帕柏里少校也是一樣。勒諾曼並未在這幾間客房發現任何可疑的線索或血跡,看來可憐的夏普曼生前應該沒進去過這些房間。      「奇怪,這可真奇怪。」預審法官先生困惑不解,喃喃地說:「我越來越想不通,情況越來越複雜了,勒諾曼先生,您怎麼看?」      勒諾曼當然一如往常斷然地反駁他。這時,古亥爾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局長,我們在樓下的飯店辦公室椅子上,發現了這個。」      他手裡拿著一個尺寸不算大的布包。      「你們打開過了嗎?」勒諾曼問。      「打開了,但是看了裡面的東西後,又立刻照原樣包好了。您看,綁得可牢了。」      「解開它!」      古亥爾打開包裹,裡面是一條褲子和一件外套,從上面的皺褶可看出兇手是在匆忙之中把它包起來的。衣物中間還包著一條被鮮血浸透的毛巾。有人洗過這條毛巾,看來他想毀掉留在毛巾上的手印。毛巾裡面包了一把鋼製短匕首,匕首的握柄鍍金,但上面卻血跡斑斑,肯定是這三名被害人的血。在短短幾小時內,這個神祕兇手竟殘忍殺害了三個人,其間待在飯店裡的三百多人全然不知,毫無所覺。愛德華立刻認出了這把短匕首,它屬於克塞巴赫先生,在羅蘋造訪的前一天,愛德華還曾在主人的桌上見過。      「經理先生,封鎖解除了,古亥爾一會兒就讓守在大門外的員警撤崗。」      「這麼說,您認為羅蘋已經離開飯店了?」弗爾莫里先生問。      「不,這三起凶案的殺手就藏在飯店的某個房間裡,此人也有可能混在大廳的客人之中,或許他就住在這間飯店。」      「不可能!他是在哪裡換衣服呢?他現在身上又穿了什麼呢?」      「我不知道,但我會查出來的。」      「可是您為什麼要讓門戶大開?您不怕他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從飯店逃出去?」      「不帶行李便從飯店離開的客人,就是兇手。經理先生,請您帶我到您的辦公室,我想看一下客人名單。」      勒諾曼來到經理辦公室,在那裡,他找到好幾封克塞巴赫先生的信,侍者再也沒機會把信送到克塞巴赫手上,他於是把信交給預審法官。那裡還有一個剛剛送到、是要給克塞巴赫先生的包裹,包在外面的紙被撕掉了一塊,因此可以看到裡面包裝著一個黑色盒子。盒子上刻著魯道夫·克塞巴赫。勒諾曼好奇地打開它,蓋子內側掛著一小片搖搖欲墜的碎鏡子,盒子裡則裝著一張亞森·羅蘋的名片。      但勒諾曼發現了另一個細節。盒子底部貼著一張小圓標籤,標籤四周印了一圈藍色,和他在四樓發現菸盒的那個房間,撿到的標籤一模一樣,上面也赫然標示著「813」這三個數字。      譯註:      1 法語中,「多蘿爾」這名字和「痛苦」一詞發音相近。      2 在法國,是由預審法官負責進行初步司法調查,但只能在檢察官授權的範圍內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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