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住桑德宮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第1章 入住桑德宮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全世界爆發出一片歡笑。
亞森·羅蘋的被捕造成極大轟動,公眾不吝對警方送上各種讚譽之詞。這場期待已久的報復換來大獲全勝的成果,警方贏得的讚美確實不嫌多。一向傳奇、天才、神密的羅蘋終於和其他人一樣,在逼仄的囚室四壁中受苦煎熬,該是時候輪到他被消滅了,而這消滅他的神奇力量名叫正義。這股力量注定遲早粉碎這些擋路的障礙,攻克摧毀目標。
這件事被人們傳述著、被報紙大作文章,然後無止盡地受人傳頌討論著。韋柏爾先生獲頒榮譽軍團軍官勛章,警察總署署長則功高一等,獲得榮譽軍團司令勛章。就連最不起眼的探員也以靈活應變、勇氣可嘉,普受讚揚。掌聲雷動、凱歌高奏,此間堆疊了無數的頌揚文章和溢美之詞。
然而在這不約而同的讚美和興高采烈的喧鬧中,卻另藏宏旨——笑聲,滾滾而至的笑聲,它們如此瘋狂、洶湧、情不自禁,而且不容磨滅。
四年來,亞森·羅蘋一直擔任警察總局局長一職。
四年來,他一直都是警察總局局長!他確實合法地全權擔任該職,深受上司器重、政府的厚待,以及所有人的讚美。
四年來,公眾將人身安寧和財產的保護工作都託付給亞森·羅蘋。他確保法律的執行,保護無辜的人,追捕罪犯。
他是那麼的稱職。社會秩序前所未有的穩定,疑案的偵破也從未如此準確迅速!回憶一下德禮治事件、里昂信貸竊盜案、奧爾良快車遇襲案、多夫男爵謀殺案……這一連串前所未見的大勝利,功績可媲美歷來最傑出的警察總局局長。
內閣總理瓦朗格雷還曾就羅浮宮縱火案發表過講話,為作風任性又專斷的勒諾曼先生辯護,他大聲指出:「勒諾曼先生的洞察力敏銳、精力充沛、行事果決、總是出奇致勝,這讓我們想到只有一個人能與之對抗,那就是亞森·羅蘋——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勒諾曼先生儼然是個服務社會的亞森·羅蘋。」
結果,勒諾曼先生竟然是亞森·羅蘋本人!
他即使搖身一變成了俄羅斯親王,人們也不奇怪,這些變身對亞森·羅蘋而言是家常便飯。但變成警察總局局長,這是何等諷刺。是什麼樣的心血來潮,使他決定扮演這個不尋常的身分角色。
勒諾曼先生!亞森·羅蘋!
那些貌似神奇的手段不久前還困惑著公眾,讓警方摸不著腦,如今看來都解釋得通了。人們終於知道他的黨羽為何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從法院順利逃脫。他自己不也說過:「有一天我若說出了逃脫手法,世人肯定會吃驚不已,他們會不敢相信就這麼簡單。是的,就這麼簡單,但是要想得到可不簡單。」
事實上真的很簡單——只要變成警察總局局長就行了。羅蘋成了警察總局局長,所有探員在執行他下達命令的同時,不自覺地成了他的共犯。
絕妙的喜劇,絕讚的虛張聲勢!這場鬧劇,絕對是一樁不朽成就,為這個無趣的時代帶來了撫慰人心的調劑。儘管成了階下囚,落入無法挽回的敗局,羅蘋依然是個大贏家。身居囚室,名滿巴黎,他是前所未有的偶像和王者!
羅蘋頂著賽爾甯和勒諾曼這兩個名字、帶著親王和警察總局局長的雙重身分入獄,造成了極大轟動,對此,他當然心裡有數。第二天,當羅蘋在自命為「桑德宮」的牢房醒來,搓了搓雙手說:「對一個孤獨的人而言,再也沒有比受到同時代的人認同,更美妙的東西了。噢,名聲,眾生的太陽……」
白天,日光普照的牢房比夜晚更讓羅蘋感到高興。高高的鐵窗外,一片枝椏盤錯的景致,透過樹間縫隙,映出清澈碧藍的天。牆面是白色的,室內只有一桌一椅釘在地上,倒也乾淨舒適。
「就這樣吧,」他說道:「在這裡小憩一些時日可真不錯。但衛生條件嘛……是不是該有的都有了?不……這種條件,應該朝傭人揍上兩拳。」
他按了一下靠門處的機關,走道上的信號燈響起。
過了一會兒,插銷和鐵柵欄從外面被拉開,門鎖轉動,一名獄卒出現了。
「來點熱水吧,朋友。」羅蘋說。
那人看著他,又驚又怒。
「還有浴巾!」羅蘋嚷道:「天啊,居然連毛巾也沒有!」
獄卒咆哮著:「你在開玩笑嗎?沒有!」說完便準備朝牢門方向退去,這時羅蘋一把抓住他:
「一百法郎,如果你願意幫我送一封信去郵局。」
羅蘋從口袋掏出一張成功避開了搜身檢查的鈔票,遞給獄卒。
獄卒接過錢:「信呢?」
「這不是……正要寫嗎?」
他在桌前坐下,用鉛筆在紙上劃了幾下,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
S. B.先生 四十二
留局自取
巴黎
獄卒拿著信離開了。
「信的事辦妥了,」羅蘋思索著:「我有把握這封信一定能送達。最多再過一個小時,就能收到回覆。我剛好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思考一下目前的情勢。」
他坐在椅子上,壓低了聲音自言自語:「總之,我現在有兩個對手:一是人在監獄,但這不算什麼。二是我不容忽視的黑衣人,是他向警方告發我,說我就是賽爾甯,他猜出我就是勒諾曼,也是他把地道堵死的,害我鋃鐺入獄。」
亞森·羅蘋思索了一下,繼續分析:「好吧,說到底,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較量。為了贏得勝利,為了揭開克塞巴赫凶案之謎,我現在入了監,而他卻躲在暗處逍遙快活。他的手裡一定有兩張王牌——皮耶·勒杜克和斯坦維格老人,總之,他就是想把我扔進監獄,與此事徹底隔開,他的目的如今達到了。」羅蘋繼續自言自語:「現在形勢很不明朗,要嘛一擊中的,要嘛一敗塗地。面對和我一樣強悍的對手——不,甚至比我更強悍,因為他不像我顧慮這麼多——要打敗他,談何容易啊。」
他就這麼機械地重複著自己的話,然後默不作聲,兩手緊緊抱頭,陷入了長考。
✽ ✽ ✽
一瞥見牢門打開,羅蘋便說:「進來吧,典獄長先生。」
「您知道我要來?」
「是我寫了信請您過來一趟啊,典獄長先生。我有把握獄卒會將信交到您的手上。因為我在信封上寫下了您姓名的縮寫『S. B.』,以及您的年齡『四十二』。」
我們這位典獄長,名叫斯塔尼斯拉斯·波雷利,他確實是四十二歲年紀。此人相貌堂堂、性格溫和,對待犯人十分寬厚。
「望閣下原諒剛才我的部屬收下了鈔票,這是您的一百法郎,等您獲釋時,我自會如數歸還……但現在請跟我再走一趟搜身室。」
羅蘋跟著波雷利再次來到那個窄小的房間,照例脫衣接受檢查,獄警仔細檢查了他的衣服之後,又將赤身裸體的羅蘋全身上下搜了一遍。接著他被送回囚室,波雷利終於鬆了口氣。
「這麼一來,我就放心了。」
「做得好,典獄長先生。您的下屬做事很仔細,我非常滿意,感謝至極。」說完,羅蘋突然從身上掏出一張一百法郎,波雷利不禁一驚。
「這……這是哪裡來的?」
「典獄長先生,您請別多費神了,就算絞盡腦汁,您也找不出答案的。像我這樣闖蕩社會的人,早就習於應變各種狀況。我的生活並沒有『意外』這個字眼,任何困難都不可能使我手足所措,就算被關進監獄也不可能。」說完,羅蘋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住左手的中指,猛力一扯,然後不慌不忙地秀給波雷利看。
「別擔心,典獄長先生,這扯下的東西並不是我的手指,它只是一截顏色逼真、套在中指外面的橡膠管罷了。」羅蘋得意地笑稱:「至於這第三張一百法郎,您覺得會在哪兒?既然前人發明了錢包,我們當然應該好好利用它,不是嗎?」
他見到波雷利一臉驚恐,決定不再戲謔他,而轉為正經地說:「典獄長先生,請您相信,我並不是要向您炫耀這些雕蟲小技。我只是想告訴您,您現在要對付的這位與常人不同,因此如果我日後不經意觸犯了一些規矩,還請您不要太訝異。」
波雷利逐漸回神,鎮定下來之後,也清楚向羅蘋表態:「我希望您能遵守這裡的規矩,以免我們採取不必要的措施。」
「您這又何苦呢?典獄長先生,我想跟您說的就是這個,請您還是不要興師動眾地採取什麼特殊措施了吧,因為任何措施都無法限制我自由活動,無法阻止我與朋友聯絡,無法阻止我回應外面對我不利的傳聞,當然也無法阻止我與報社取得聯繫,然後登報發表我的聲明……總之,什麼也阻止不了我繼續完成計畫,那就是——越獄。」
「你要越獄!」
看到波雷利如此震驚,羅蘋開懷大笑起來。「典獄長先生,用用腦子吧……我進監獄的唯一理由,是想向大家證明我是如何從這裡出去的。」
這個理由顯然無法說服波雷利,仗著膽子,他也大笑起來:「我自當有備無患。」
「您說得對,典獄長先生,請做好萬全準備,任何細節都不要忽略,這樣日後我越獄成功,大家就不會怪罪您。我提前通知您,也是希望自己的越獄不會給您帶來什麼麻煩,我可不想危及您的飯碗。好了,我的話說完了,典獄長先生,您可以離開了。」
波雷利步出牢門,他被這名古怪的犯人攪得心煩意亂,憂心犯人剛才提到的越獄計畫;而此時,羅蘋則得意洋洋地跳到床上,喃喃自語著:
「好樣的,羅蘋,你還真是膽識過人。你達到目的了,成功讓對方以為你已經想到逃獄的好辦法!」
✽ ✽ ✽
桑德監獄的建築主體呈放射狀分佈,每條走廊都通向中心的圓形空地,空地中央設有崗哨,犯人一走出囚室,坐在崗哨玻璃窗後的獄卒,自能看得一清二楚。
去過桑德監獄的人往往會很吃驚,這裡的犯人居然可以在院子裡不受限制地自由活動。其實不然,犯人要想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像是從牢房來到院子,從這裡上囚車到法院受審,得經過多個關卡。每道關卡都由一名警衛把守,而每位警衛只負責進出自己這一關的路線,他們手上的鑰匙也只能開啟自己看守的這道門。
所以,犯人們看起來行動雖自由,其實卻像一件郵政快遞郵包,從一個關卡運送到另一個關卡,從一個獄卒到另一個獄卒,直到最後才被送到守候在外的法警那裡,由他們押解人犯上囚車。
說起來,這只是桑德監獄押解犯人的一般作法,但對羅蘋這樣的犯人,這套方法就行不通了。逐關檢查得一切從免,也不能以囚車進行押送。
這次,韋柏爾先生在十二名全副武裝的員警陪同下親自上陣,押解這位史上最難對付的犯人。他們將羅蘋送上一輛租來的四輪馬車,由員警親自擔任馬車伕,前後左右均設崗把守。
「太感動了,大家對我真重視!」亞森·羅蘋喊道:「居然把我當成榮譽貴賓,如此保駕護航。喲,韋柏爾,難得你沒忘了我這昔日長官。」
說著,他拍了拍韋柏爾的肩膀:「韋柏爾,我打算退休,就讓你來接替我的職務吧。」
「我幾乎是了。」韋柏爾回答。
「這倒是個好消息!本來我還擔心沒辦法從這裡出去呢,現在我終於放心了,只要韋柏爾你正式走馬上任,當上警察總局局長……」
韋柏爾並不理會羅蘋的挑釁。他看著坐在對面這個人,心情相當奇怪複雜,他畏懼怪盜羅蘋,卻敬重賽爾甯親王,欣賞自己昔日的老上司勒諾曼先生,而所有的這些感情竟夾雜著些許埋怨、嫉妒與憎恨。
馬車來到法院時,已有警探在場接應,其中還有韋柏爾最得力的兩名探員——杜德維爾兄弟。
「弗爾莫里先生在嗎?」韋柏爾問兩兄弟。
「在,局長,預審法官先生正在他的辦公室。」
眾人上樓,韋柏爾走在前面,杜德維爾兄弟架著羅蘋跟在後面。
「珍妮薇怎麼樣了?」羅蘋悄聲問。
「救出來了。」
「現在人在哪兒?」
「在她祖母家。」
「克塞巴赫夫人呢?」
「在巴黎的布里斯托飯店。」
「蘇珊?」
「失蹤了。」
「斯坦維格?」
「還是沒有下落。」
「警方已經嚴加看管杜邦別墅?」
「是的。」
這時眾人來到一樓的走廊。
「今早的報紙言論對我們有利嗎?」
「非常有利。」
「很好,你們可以這樣聯繫我,用寫信的。」說完,羅蘋將一小團紙,塞到杜德維爾兄弟其中一人的手裡。
弗爾莫里看到韋柏爾親自押著羅蘋進來,滿意地說:「啊,是您呀,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我們會逮到你的。」
「我也這麼想,預審法官先生,命運安排您給我這老實人主持公道,真是不勝榮幸啊。」
「他在嘲笑我。」弗爾莫里心想,他也學著羅蘋擺出既諷刺又正經的樣子:「我的老實人羅蘋先生,今天您可得向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麼曾犯下竊盜、搶劫、詐欺、偽造文書、綁架、窩藏……總共三百四十四起罪行。」
「什麼,就這麼多?」羅蘋吃驚地喊道:「真是慚愧!」
「您這個老實人,今天還請替我們解釋一下艾爾特海姆的謀殺案。」
「瞧,這不是又多了一件。是您的主意,預審法官先生?」
「是。」
「真有你的,看來您斷案的手法真是大有進步,弗爾莫里先生。」
「我們破門而入的時候,您的姿勢說明了一切。」
「說明了一切?是呀,只是請允許我向您提個小問題——艾爾特海姆的致命傷口在哪兒?」
「脖子那一刀。」
「兇器在哪裡?」
「我們沒找到。」
「如果照你們的說法,我是兇手,那為什麼沒發現兇器呢?你們進來當時,我不是正好站在那個『看來是我殺的』人身旁?」
「那你說說看,兇手不是你會是誰?」
「是殺害克塞巴赫和夏普曼的那個人,從死者的傷口形狀就能判斷。」
「那兇手是怎麼逃脫的?」
「從犯罪現場的那道地板門。」
「那你為何不也從地板門逃走?」
「我本來也這麼想,可是地道裡有一道木門被鎖住了。事情是這樣的,當我準備從地道逃出去時,兇手回到了地下室,殺死了他的黨羽,因為他知道這傢伙一旦被捕就會洩出祕密,然後他還把我事先準備的那包衣服,藏進壁櫥。」
「為什麼要準備這包衣服?」
「為了化妝,我當初去格里希娜別墅的計畫是這樣的——把艾爾特海姆交給你們警方,讓賽爾甯親王這個角色下台,重新以……」
「以勒諾曼先生的身分示人,是吧?」
「對。」
「不對。」
「什麼?」
弗爾莫里先生狡黠地笑了笑,豎起食指搖了搖,表示不相信羅蘋的話:「不對!」他重複道。
「什麼不對?」
「關於勒諾曼先生那件事……也許公眾信了你的說法,我的朋友,硬說勒諾曼和羅蘋是同一個人,我弗爾莫里可不相信這些鬼話。」說完,弗爾莫里開懷大笑,相當得意。「羅蘋,警察總局局長!不,你想怎樣假造身分都行,但這件事絕不可能,做任何事都有個限度。就算我在辦案方面,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但你我之間也沒必要再扯謊了,不是嗎?我當然承認自己的辦案眼光不太……」
羅蘋驚愕地看著預審法官,沒想到這個弗爾莫里竟如此自以為是,糊塗得不可救藥。事態發展至此,看來這世上只剩下他一人不相信賽爾甯親王的雙重身分。
羅蘋轉身,對呆站在旁的警察總局副局長說:「親愛的韋柏爾,這可是直接關係到您的晉升機會呀。如果我不是勒諾曼先生,這就代表警察總局局長還活著,要是他還活著的話……而且我相信,弗爾莫里先生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找尋他,如果找到人,您不就沒……」
「我們早晚會找到他的,羅蘋先生。」預審法官氣得大聲嚷嚷:「這件事情不用你操心,而且我肯定到那個時候,你和他之間會有一場漂亮的較量。」
說到這兒,弗爾莫里再也憋不住了,他開心地拍桌:「這真是太好笑了,和您在一起總是讓人好開心。是啊,您就是勒諾曼先生,是您將自己的黨羽馬可關進了監獄!」
「完全正確,難道我當時不該拯救部長先生和內閣的聲望嗎?這可是意義重大的作法呢。」
「啊,您想讓我笑岔氣嗎?天哪,真是太有意思了,應該將您的回答昭告天下才對。照您這麼說,難道克塞巴赫先生遇害後,和我一起在皇宮飯店辦案、調查線索的人,就是您囉?」
「之前朗巴勒公主的王冠失竊案,您也是和我一起調查的,而且我就是查爾莫拉斯公爵。」羅蘋以戲謔的語氣反駁。
弗爾莫里先生一聽,驚跳起來,這件不愉快的往事讓他的臉色一下子由晴轉陰:「看來你還是堅持這些無稽之談?」
「我不得不堅持,因為這些全是事實。您想證實,也很容易,只需搭船到印度支那的西貢走一趟,查一查真正的勒諾曼先生是不是死在當地就行了,而我就是從那時起取代了這位勇敢的先生。若您還是不相信我,我手上還留著他的死亡證明。」
「你在跟我開玩笑!」
「天哪,我的預審法官先生,說真的,您到底怎麼想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您不願相信我就是勒諾曼,我也無話可說。若您繼續堅持,是我殺了艾爾特海姆男爵,那就隨您的便吧,您想找任何證據加以證明論斷都行。我再說一遍,您怎麼想對我無關緊要。您對我的任何審問以及我的任何回答,都是毫無意義的。我才不在乎什麼預審呢,預審結束時,說不定我人已經在……」
羅蘋大方地拿了張椅子,坐在弗爾莫里對面,直接了當地說:
「可是呢,事情是這樣的,先生,雖然現在兇手好像是我,而您也這麼認為,但我可不想跟您在這兒浪費時間。您有您的職責,我有我的分內事。您得完成職責才能領薪,我也得辦完分內事,才能為自己掙口飯吃。只是我現在要完成的事,不容半點停頓,無論是準備或行動階段,我都有事要忙。既然現在兩位想讓我暫時待在監獄裡,整天渾渾噩噩、無所事事,那麼我首要對付的就是你們二位了,這樣說夠明白嗎?」
說完,羅蘋起身,神情傲然。羅蘋身上的這股霸氣,完全震懾了這兩名高官,他們乖乖站在一旁毫不吭聲,靜靜聽完羅蘋一席話。
羅蘋語畢,弗爾莫里故作鎮定,裝出一副看熱鬧的旁觀模樣,試著擠出笑意:「真可笑,太有趣了!」
「好笑嗎?先生,一切看您的了。您想怎麼樣都行,對我提起訴訟、舊事重提,把我以前犯下的『所謂不法行為』,再搬出來公諸於世,隨您的高興去做,這些我管不著。只是有一件事,請千萬別忘了這麼做的最終目的。」
「什麼目的?」弗爾莫里以玩笑的語氣說。羅蘋緊接著說:「那就是您得接替我,繼續調查克塞巴赫的凶案,一定要找到那名德國人斯坦維格,他被艾爾特海姆綁架了。」
「什麼,有這種事?」
「在我還是勒諾曼時——或說在我自以為是勒諾曼時,我打算親自處理此事。之前,我還曾經在辦公室和這個德國人見面,韋柏爾也一定有印象。總之,因為斯坦維格老人知道克塞巴赫的神祕計畫,艾爾特海姆得知此事後,就綁架了他,然後他就像變了戲法似的,光天化日之下把人變不見。」
「怎麼可能把人變不見?這個斯坦維格一定是被藏在什麼地方了。」
「這是當然。」
「你知道在哪兒嗎?」
「我知道。」
「可以告訴我……」
「杜邦別墅二十九號。」
韋柏爾聳了聳肩。「在艾爾特海姆的家?」
「對。」
「當時,我在死者口袋找到了這個地址——憑這一點,我們倒是多少可以相信他的話。一個小時後,我就派人趕到那裡去了。」
羅蘋終於鬆了口氣。「啊,這倒是好消息!我還擔心他的黨羽會趕過去移走斯坦維格。他家裡的傭人還在嗎?」
「都走了。」
「跟我猜的一樣,一定是那個黑衣人打電話給他們,要他們趕緊離開。不過,斯坦維格一定還在別墅。」
韋柏爾不耐煩地說:「可是那裡一個人也沒有,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的人已經去過別墅了。」
「副局長先生,請您立帶搜索令到杜邦別墅二十九號走一趟,明天再告訴我搜查結果。」
韋柏爾又是肩一聳,不耐煩地說:「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韋柏爾先生,沒有比這件事更緊急的了。如果您耽擱了,我的整個計畫就會功虧一簣,斯坦維格老人就不可能開口說話了。」
「為什麼?」
「如果你一、兩天內不及時送東西給他吃,他就會被活活餓死。」
「很嚴重,是很嚴重,」弗爾莫里咕噥著說:「只是……」他又露出了狡黠的面容:「只是您剛才這番話有個很大的漏洞。」
「啊,什麼漏洞?」
「羅蘋先生,您說的這些話純粹是為了跟我們兜圈子。你到底想要什麼?我開始有點明白你的伎倆了,你說得越神祕,我們就越不該相信。」
「蠢蛋。」羅蘋低聲說。
弗爾莫里站了起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既然你明白上法庭是怎麼回事,我們今天只是先演練一下,但這也說明攤牌時刻到了,到時庭審,我們之間免不了劍拔弩張,只是現在還缺個見證人,你給自己找個律師吧。」
「是嗎,有這個必要?」
「當然必要。」
「興師動眾找律師,來打這場沒人相信的官司?」
「您得找個人。」
「那好,就選律師坎貝爾吧。」
「律師會會長?選得好,他一定會盡力為您辯護的。」
✽ ✽ ✽
羅蘋的預審結束了。
杜德維爾兄弟押送犯人下樓進囚車,羅蘋藉機吩咐兩兄弟:「珍妮薇和克塞巴赫夫人現在有危險,要一刻不離地保護她們,派人去珍妮薇家附近埋伏,屋子裡也要安排四個人。警方一定會去搜查杜邦別墅,到時候你們也得在現場。如果發現斯坦維格,想辦法讓他什麼都別說……若有必要,下藥也行。」
「您什麼時候才能出來,老大?」
「現在我還沒什麼好法子。不過,這倒不急,我正好能在裡面好好休息。」
樓下,警探們沿著囚車圍成一圈列隊站好。
「回家吧,孩子們。」羅蘋開玩笑說:「我下午兩點和自己還有個約會呢。」
回到監獄,羅蘋寫了兩封長信給杜德維爾兄弟,吩咐交代指示。接著他又寫了兩封,一封是給珍妮薇的:
珍妮薇:
我想,現在妳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妳一定也明白為何我要加以隱瞞,不告訴妳是誰在妳小時候兩次抱著妳離開。
珍妮薇,我是妳母親的朋友,雖然她並不知道我的雙重身分,但是她知道我是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她在去世前寫信給我,託付我好好照顧妳。
無論妳現在怎麼看待我,我會繼續信守對她的承諾,好好照顧妳。我也希望妳別因此怪罪我、疏遠我。
亞森·羅蘋敬上
另一封信是寫給克塞巴赫夫人:
克塞巴赫夫人:
一開始,賽爾甯親王只是出於自己的利益接近您,但是後來他的想法改變了,他決定一直守候在您左右。
雖然昔日的賽爾甯親王,其實就是今天的亞森·羅蘋,但也請您允許我在遠處一直守護您,就算以後也許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見面。
亞森·羅蘋敬上
信寫好後,羅蘋拿起放在桌上的信封,準備一一裝入,正當他要拿第三個信封時,他發現桌上有張白紙,白紙上稀疏幾行字,這些字明顯是從報紙剪下來,然後黏在紙上:
你和艾爾特海姆較量,如今卻淪落到這地步。只要你放棄干預我的事,我保證不擾亂你的越獄計畫。
L. M.
又是他,又是那個卑鄙到讓人作嘔的傢伙,羅蘋變得緊繃,就像看到一頭渾身上下流淌著毒液的怪獸一樣。
「又是他!」羅蘋狠狠地說。
是的,就是他,是他的出其不意讓羅蘋不知所措,他與羅蘋實力不相上下,也許還要更強大些,有些手段就連羅蘋也想不到。
這位怪盜突然覺得自己身邊的獄卒十分可疑。可是再一轉念,誰收買得了這個一臉凜然、表情嚴肅的傢伙?
「好吧,這樣倒好,一直以來和我打交道的都是一些蠢蛋,之前為了找一個能和自己匹敵的對手,我甚至還為自己創造出警察總局局長這個角色。這回總算遇到對手了,算我好運,我甚至得承認,這人竟然能玩弄我於股掌之中。如果我能躲過他的進攻,甚至擊敗他;能見到斯坦維格老人,並讓他開口說出祕密,實現克塞巴赫的重大計畫——嗯,我是指全都實現——把克塞巴赫夫人保護好,替珍妮薇找到她的幸福和財富……如果我身陷牢籠,還能成功辦到這所有事,那就證明羅蘋才是獨一無二的強者。不過,要實現這些事,還是先從睡一覺開始吧。」
羅蘋躺在床上,自言自語:「斯坦維格,你得撐著,堅持到明天晚上再死,我向你保證……」
就這樣,羅蘋從這天下午一覺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一名獄卒進來通知他,坎貝爾要在律師接待室見他,他這才揉揉惺忪的睡眼回答:「去跟坎貝爾說,如果他想瞭解我的往事以及我過去的一舉一動,就請他去查最近十年的報紙吧,我羅蘋的過去都被寫進了歷史。」
中午時分,監獄方面一如昨日,興師動眾、戒備有加地將羅蘋押往法院。羅蘋也再次與尚恩·杜德維爾碰頭,兩人藉機偷偷說了幾句話,羅蘋把之前準備好的三封信件交給他,之後就被帶到弗爾莫里辦公室。
律師坎貝爾也在那兒,他手邊的文件多得幾乎要衝出鼓鼓的公事包。
羅蘋立刻表示歉意:「很抱歉今天上午沒能見您,我親愛的律師先生,也很抱歉讓您特別奔波來此,雖然並沒有什麼必要,因為……」
「對、對,我們知道。」弗爾莫里不耐煩地打斷了羅蘋:「我們知道你會越獄,因為你昨天說過了。但是這段時間裡,我們還是得各盡其責,不是嗎?亞森·羅蘋。雖然我們翻閱了所有資料,但現在卻連你的真名還是無法確認。」
「這說來倒真奇怪,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們現在也不能確定,你是不是桑德監獄有史以來,第一個越獄成功的那位亞森·羅蘋,那是在一九……哪一年?」
「『史上第一位』,這一點說得很對。」
「我們在監獄體檢部找到的檔案,證實那個亞森·羅蘋相貌特徵和你並不相符。」弗爾莫里繼續說。
「這還真是奇怪啊!」
「身高、指紋、所有相貌特徵都不同……甚至兩張照片也不同。所以,說吧,你的真實身分到底是什麼。」
「這我也想從你們那兒知道。我用過太多假名、假身分,現在連我自己都弄不清真實身分到底是誰了。」
「好吧,看來你是不願意回答。」
「沒錯。」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你打定主意了?」
「是的,我說過,你們再調查也無濟於事。昨天,我給了你們一個很有意思的調查任務,現在我還在等調查結果呢。」
弗爾莫里看到羅蘋如此傲慢,氣得大喊:「我昨天也跟你說過了,我對你說的什麼斯坦維格的事,一個字也不相信,我不會照你的話做的。」
「是嗎?那為什麼昨天我們會面之後,您和韋柏爾先生一起趕去杜邦別墅二十九號,還把別墅給掀了搜查?」
「你是怎麼知道的?」預審法官又生氣又疑惑地問。
「報紙上說的。」
「你還有報紙可看!」
「我當然得時時掌握外面的動向。」
「我只是為了問心無愧才隨便去別墅看看的,我對你的話一點也不認真。」
「正好相反,您對此事相當重視,您不僅照我的吩咐派人前去搜索,還親自到現場,現在警察總局副局長先生還在那兒搜查呢。」
弗爾莫里相當訝異,結巴地說:「還真會瞎猜,我和韋柏爾先生可是還有其他重要事要辦呢。」
這時,法警走了進來,湊到弗爾莫里身旁說了幾句話……
「快讓他進來。」弗爾莫里聽完後,命令道。
原來是韋柏爾。
弗爾莫里立刻走到他面前,毫不掩飾地問:「怎麼樣,韋柏爾先生,有進展嗎?找到人了?」看來,他太想知道結果了。
「什麼進展也沒有。」
「啊,您確定?」
「我確定房子裡沒人,死的活的都找不到。」
「可是……」
「看來就是這樣了,預審法官先生。」
兩個人神情沮喪地面面相覷,看來他們之前真的對羅蘋的話深信不疑。
「我就說吧,羅蘋,」弗爾莫里失望地說:「現在我們只能假設,這個斯坦維格老人原本是被關在那兒,但現在很可能被移走了。」
羅蘋接話:「昨天早上他一定還在。」
「我們是昨天傍晚五點鐘進別墅的。」韋柏爾說。
「這麼說,人是在昨天下午稍早之前被移走的。」弗爾莫里猜測著說。
「不。」羅蘋反駁預審法官的推測。
「您這麼認為?」預審法官畢恭畢敬,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是他在識見卓越的羅蘋面前極為本能的反應,是他屈服於天下第一怪盜的表現。
「我不僅這麼認為,」羅蘋清楚明白地說:「而且確定斯坦維格絕不可能從那裡逃出去,他一定還在杜邦別墅二十九號。」
韋柏爾很不以為然,雙手高舉向天花板,表示他的質疑:「不可能,這真是錯得太離譜了!我親自搜遍了所有房間,藏匿一個人可不像藏一枚硬幣那麼容易。」
「那現在怎麼辦?」弗爾莫里有氣無力地說。
「怎麼辦,法官先生?再簡單不過。」羅蘋激動地說:「我們一起上車,若你覺得有必要,派出多少人押送我都可以,但你一定得帶我去杜邦別墅二十九號。現在是一點鐘,下午三點不到,我就能找到斯坦維格。」
羅蘋的建議相當清楚且聲勢壓人,弗爾莫里和韋柏爾四目相視,誰都拿不定主意,也沒有勇氣抗拒。其實,這又未嘗不可?誰也沒損失,不是嗎?
「您看呢,韋柏爾先生?」
「啊,我不知道……」
「是呀,但這次可是關乎人命哪……」
「說得沒錯。」警察總局副局長,覺得預審法官說得有理。
此時,辦公室門又開了,法警送來一封信。弗爾莫里拆開信封,讀了起來:
一定要小心,如果讓羅蘋進了杜邦別墅,他就會想辦法從那裡逃走,他早已有所預謀。
L. M.
弗爾莫里看完信,面色蒼白,一想到自己差點掉進羅蘋的圈套,擔心不已。羅蘋這根本是在耍花招,什麼斯坦維格,根本不存在。
「真是謝天謝地!」弗爾莫里小聲咕噥著。要是沒有這封匿名信,他又會被羅蘋耍了。「今天到此為止吧,明天再繼續,法警,把犯人押回桑德監獄。」
羅蘋沒作聲,他知道又是那個傢伙。今天是搭救斯坦維格的最佳時機,但不管如何,這個時機過去了,還會有下一個,自己根本沒必要就此絕望。
最後,羅蘋簡短地說:「預審法官先生,我與您約定,明天早上十點鐘,杜邦別墅二十九號見。」
「你真是瘋了,我可不會去赴什麼約。」
「您不答應,但我答應了,這已足夠。明早十點鐘,不見不散。」
羅蘋和前幾次一樣,一回到牢房便倒頭大睡。他躺在床上,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暗自心想:「要讓計畫順利進行,最管用的,果然還是眼下這個羅蘋的身分。我羅蘋,現在每天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整個司法系統為我運作。事情自然會好轉,下一步就是耐心等待明天的到來。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還是好好休息休息吧。」
羅蘋轉過身去,面向牆壁:「斯坦維格,你千萬不要死,一定要挺住。學學我吧,睡覺就好,保持體力。」
羅蘋除了吃飯時起來過一次,他又像昨天一樣一覺到天明,不過這次則是開鎖聲和鑰匙串互碰的聲音,將他吵醒。
「起來,穿衣服,」獄卒喝斥道:「事情很緊急。」
韋柏爾先生和他的人早已在走廊上等候,等羅蘋一出來,立刻押他上一輛四輪馬車。
「去杜邦別墅二十九號,要快!」羅蘋一邊坐上車,一邊吩咐馬車伕「司機」。
「啊,你怎麼知道我們要去那兒?」警察總局副局長疑惑地問。
「我當然知道,昨天,我不是和弗爾莫里先生約好了嗎——杜邦別墅二十九號,上午十點。」羅蘋可是說到做到。
道路從佩爾歌萊茲街開始就已進入戒備,隨處可見巡邏的員警。羅蘋見狀,非常滿意。等馬車行至別墅,那裡早已全面封鎖,閒雜人等、車輛一律禁止通行。
「封鎖囉!」羅蘋諷刺地說:「韋柏爾,你以我的名義各發一路易的補償金,給每位受到打擾的市民好了。我的天呀,有必要這麼勞師動眾嗎?你要是不放心,把我的雙手銬起來好了。」
「隨你便吧。」韋柏爾說。
「那就拷吧,我不能讓你吃虧,畢竟你今天才帶了三百個人來。」
韋柏爾為羅蘋銬上手銬,押著他下車,登上二十九號門前的臺階,直接把他帶到弗爾莫里所在的房間,然後韋柏爾吩咐所有警探都出去。
「請您原諒,預審法官先生,」羅蘋說:「我遲了一、兩分鐘,我向您保證下次絕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弗爾莫里面色慘白、不停顫抖,結結巴巴地說:「先……先生,弗爾莫里夫人,她……」
弗爾莫里的喉嚨像是被人勒住,喘不過氣,說不出話。
「怎麼,我們親愛的弗爾莫里夫人,她怎麼了?」羅蘋感興趣地問:「去年冬天,在市政廳的舞會上,我有幸和她一起跳舞,現在回想起來真是……」
「先生,」預審法官打斷羅蘋的話:「昨天晚上,弗爾莫里夫人接到一個電話,是她娘家打來的,說有急事要她立刻趕過去。於是她匆匆出了門,我沒辦法陪她去,因為我當時正在研究您的案子。」
「您在研究我的案子?看來我真是給您添了不少麻煩。」羅蘋接話。
「可是,到了夜裡她還沒回來,我很擔心,就親自跑到岳母家。沒想到,弗爾莫里夫人並不在那兒,岳母說她根本沒打過那通電話。原來這一切是圈套,到現在,弗爾莫里夫人還是沒回家。」
「啊!」羅蘋憤怒地喊道,然後想了想:「如果我沒記錯,弗爾莫里夫人很漂亮的,是嗎?」
預審法官不理會對方的話,走到他面前,嚴肅地說:「先生,我今天早上收到的這封信,說等我找到斯坦維格之後,我的妻子才能回來。信件署名人是亞森·羅蘋,信是您寫的嗎?」
羅蘋看了看信,同樣嚴肅地回答:「是我寫的。」
「這麼說,你這是在威脅我,非要我來這裡,照你的要求做,去找那個斯坦維格不成?」弗爾莫里恍然大悟。
「是的。」
「只要找到人,我妻子就會馬上自由嗎?」
「是的。」
「只要照你的意思辦,就算找不到人,你也會放了我妻子嗎?」
「找不到人,我不能放夫人走。」
「要是我拒絕呢?」弗爾莫里突然大喊。
「要是您不答應,後果會很嚴重……弗爾莫里夫人真的長得很美。」
「好吧,我聽你的。開始……開始找吧。」弗爾莫里氣得咬牙切齒,卻不得不答應。說完,預審法官雙臂交叉在胸前。他是識時務之人,一旦明白對方比自己強勢,就會順從聽命。
韋柏爾站在一旁,緊咬著上唇,不發一語。他氣壞了,這次又讓羅蘋的詭計得逞了。他為所欲為,旁人卻不得不買帳,就算把他關進監獄又如何,還不是依然受制於他,讓他更勝一籌。
「我們上樓去。」羅蘋吩咐道。
所有人上了樓。
「打開這間臥室的門。」
警探乖乖把門打開。
「打開我的手銬。」
弗爾莫里和韋柏爾猶豫了,兩人面面相覷,拿不定主意。
「打開我的手銬。」羅蘋再次重複。
「發生任何事,由我負責。」警察總局副局長最後說道。接著,他對身邊的八名警探示意:「把槍掏出來,上膛,瞄準,一接到命令就開火!」
警探紛紛掏出身上的左輪手槍。
「放下手槍,手放到口袋裡去。」羅蘋命令道。
八名探員猶豫不決,又不敢稍加亂動。
羅蘋見狀,決絕地說:「我以我的榮譽擔保,今天來這裡是為了救一個在垂死邊緣掙扎的人,我絕無逃跑之意。」
「羅蘋的榮譽……」其中一名探員低語著。
話未說完,這名警探就後悔了,他的小腿被人重重踢了一腳,痛得他不禁大叫起來,其他探員頓時方寸大亂,都要上前與羅蘋較量。
「全都住手!」韋柏爾插話:「你去吧,羅蘋,給你一個小時……如果一個小時之後沒找到……」
「別加什麼附帶條件。」羅蘋一口回絕。
韋柏爾真是拿他沒辦法,只好狠狠丟了一句話:「你想怎麼樣,就隨你吧,該死。」
說完,他帶著自己的人向後退去,讓給羅蘋充分的空間。
「很好,」羅蘋接著說:「這樣,我就能安靜地工作了。」
可是他並沒在工作,而是舒舒服服地坐到一張扶手椅裡,要了一支菸,點著,然後漫不經心地朝著天花板吐了幾個煙圈。其他人站在一旁全都看呆了,這傢伙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過了一會兒,羅蘋開口:「韋柏爾,派人把床移開。」警探們於是把床移開。
「把床四周的帷幔全部拆掉。」警探們乖乖地遵命。
然後,羅蘋再度靜默,房間裡一片寂靜,警探們覺得自己好像快被羅蘋催眠了。大家都覺得很諷刺可笑,但是又深感不安,不知眼前會出現什麼神祕事物。也許只要魔術師一唸咒語,一名恐怖的垂死之人就會閃現出來,也許……
「你到底想怎樣?」弗爾莫里終於沉不住氣,大喊一聲。
「好了。」羅蘋說。
「別急,預審法官先生,難道我整天待在監獄裡沒事,什麼腦筋也不動嗎?要是不知道怎麼做,我今天會要你們帶我過來嗎?」
「你到底想怎樣?」韋柏爾問。
「派一個人到電鈴信號顯示盤那邊,應該是在靠近廚房那一側。」一名探員接了指示。
「現在,按住床頭的電鈴。用力按住,別放手……好了,可以了……去把樓下的傢伙叫上來吧。」
一分鐘過後,那名警探回來了。
「怎麼樣?聽到電鈴響了嗎?」
「沒有。」
「顯示盤的數字有動靜嗎?」
「沒有。」
「很好,我沒猜錯。」羅蘋說:「韋柏爾,請你把這個電鈴拆了吧,因為你都看到了,這個電鈴是假的。先拆掉水晶蓋板,很好,發現什麼了嗎?」
「漏斗狀的東西,」韋柏爾說。這個漏斗狀的東西,其實是一根管子的末端。
「把嘴湊到管子上去。」
「好了。」
「試著叫斯坦維格……不用大喊大叫,用平常的音量就可以。」
「怎麼樣?」
「沒人回答。」
「你確定?再好好聽一聽,沒人回答嗎?」
「沒有。」
「這代表他死了,或是已經沒辦法回答了。」弗爾莫里嚷嚷:「事情全完了。」
「誰說完了?只是我們得多花點力氣罷了。每根管子都有兩端,我們現在得把管子的另一端找出來。」
「想找到管子的另一端,看來得拆了整幢房子。」
「這倒不用,你們看。」羅蘋親自動手。所有探員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不是為了監視羅蘋的一舉一動,而是想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羅蘋來到另一間臥室,和他之前推測的一樣,臥室牆壁的一角露出了一條類似水管的鉛管,蜿蜿蜒蜒地爬上了天花板。
「啊、啊,是上去的,太聰明了。按照常理,大家一般都是去搜地下室。」
既然發現了管子就跟著它走。眾人先來到二樓,然後是三樓,最後又爬上了閣樓。在曼薩爾式屋頂1的鋪陳下,他們在一處顯得較低矮的天花板,發現管子從這裡一路繼續往上延伸。再往上,眼看就要通向屋頂。他們還是找來梯子,從閣樓一側斜屋頂上的窗戶爬上屋頂,屋頂是以一片片金屬薄板鋪成。
「您沒發現找錯方向了嗎?」弗爾莫里問。
羅蘋輕蔑地聳了聳肩膀。「肯定沒錯。」
「可是,管子並未通到屋頂上。」
「這代表,在閣樓和屋頂之間一定還有夾層,我們要找的人就困在那裡面。」
「不可能!」
「我們走著瞧吧。把屋頂的金屬板給我掀開!不,不是那兒,管子約莫是在屋裡的這個方位。」
三名探員開始作業,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興奮地喊道:「啊,有了!」
大家俯身往下看,金屬板下方撐著一整排已經半腐蝕的木柵欄,柵欄底下有一個高度約僅一百公分的低矮夾層。
站在最前端的探員一不小心,踩了個空跌下去,卻掉進剛才的閣樓裡。看來不是這個方位,大家繼續沿著屋頂找,一邊掀開金屬板一邊找。
掀到不遠處的一個煙囪下,走在最前面的羅蘋,突然停下:「在這兒!」
有個人,確切地說,儼然是具死屍平躺在夾層地板上。透過刺眼的陽光,探員們看見這個面呈鉛色的可憐老人,因疼痛而不停地抽搐,身上被捆著好幾條鐵鏈,另一端則固定在煙囪上的鐵環上。他的身旁擺著兩個碗。
「他死了。」預審法官說。
「你怎麼知道?」羅蘋反駁。
羅蘋鑽了下去,用腳踩了踩地板,確定夠穩固,才慢慢向「屍體」靠近。弗爾莫里和警察總局副局長也學著羅蘋鑽了進去。羅蘋仔細檢查一會兒說:
「還有呼吸。」
「是,」弗爾莫里接著說:「還有心跳,可是你覺得我們能救活他嗎?」
「當然救得活,只要沒死,就有希望。」羅蘋自信地回答。
「快,快去找點牛奶來,牛奶裡加些維琪礦泉水!我來負責救活他!」他命令道。
二十分鐘後,斯坦維格老人逐漸睜開雙眼。跪在一旁的羅蘋,一字一句輕聲地朝著病人說悄悄話:「聽著,斯坦維格,千萬別對任何人說皮耶·勒杜克的事。我,亞森·羅蘋出錢買他的故事,你要多少錢都沒問題,但祕密全歸我。」
這時,預審法官上前狠狠抓住羅蘋的手臂:「弗爾莫里夫人呢?」
「弗爾莫里夫人已經自由了,她正在家裡等你呢。」
「什麼?」
「我說啊,預審法官先生,我早就知道你會答應要來找斯坦維格,您是不可能拒絕我的。」
「為什麼?」
「因為弗爾莫里夫人實在是太漂亮了。」
譯註:
1 曼薩爾式屋頂,盛行於十九世紀中葉的歐洲。特色是雙斜屋頂,形成房子的兩個斜側,這兩個側邊通常會裝上窗戶(老虎窗或牛眼窗),屋內則形成四邊形的閣樓空間。此種高雅大方的歐式建築,台灣亦可見到,如台北賓館、監察院、撫台街洋樓、國家台灣文學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