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親愛的陛下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第4章 親愛的陛下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不,」訪客趕緊打斷,「請您別這麼叫。」      「那我應該怎麼稱呼?」      「什麼稱呼也不用。」      兩人都沉默下來,然而這沉默並非是決鬥前的那種暗自醞釀。陌生人雙手背到身後,在牢房裡踱來踱去,他已經當慣了主人,總是發號施令讓別人服從。而羅蘋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沒了平常的挑釁表情和戲謔黠笑,一臉嚴肅地默默等著。可是他的內心卻是驚滔駭浪、欣喜若狂。眼前的形勢簡直太妙了,他,亞森·羅蘋這個昔日的無賴、盜賊,今日的監獄犯人,竟然與當今的一國主宰者、尊貴至極的人物、查理曼和凱撒的繼承者面對面。      此刻,羅蘋為自己擁有如此強大的影響力而沉醉不已,一想到自己即將取得的勝利,眼眶不禁泛出淚光。      陌生人停下腳步,直接了當地說:「明天就是八月二十二日,公佈信件內容的日子,是嗎?」      「今天晚上就會有結果,再過兩個小時,我的朋友就會和《要聞報》聯繫,不過我們暫時還不會公佈信件,今晚先發佈一份文件列表,上面有海爾曼大公的註記。」      「這個列表不會公開。」      「不公開。」      「你會把它交給我。」      「列表會交到閣……交到您的手上。」      「還有所有的信件。」      「還有所有的信件。」      「不留副本。」      「不留副本。」      陌生人語氣平靜,既不帶請求的味道,也不像在施加任何權威,既非命令又非詢問——他只是在陳述亞森·羅蘋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是的,羅蘋會這麼做,當然非如此不可,而他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完成下一步,當然前提是訪客得接受他的條件。      「該死,」羅蘋暗想:「我遇到強硬派了,如果他要我無條件交出來,我可能也不得不從。」這對話的形式,對方的坦率及語調的誘惑力,一切的一切都讓羅蘋歡喜不已。他神經緊繃,不讓自己輕易就範,決不能輕易丟掉這費勁心力才贏得的有利局面。      「您看過信件了?」陌生人繼續說。      「沒有。」      「那您的手下有人看過了?」      「也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手上有大公留下的文件列表,而且我也知道信件藏在什麼地方。」      「那你為什麼沒把它們找出來。」      「我是到這裡之後才知道信件藏在哪兒的,不過我的朋友現在已經出發,在路上了。」      「城堡被包圍了,有兩百名禁衛軍在那兒把守。」      「一萬人把守也沒用。」      「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祕密的?」陌生人思索片刻,繼續追問。      「我用猜的。」      「可是你手上應該還掌握著其他什麼資訊吧,是你沒在報紙上公佈出來的?」      「沒有。」      「可是我已經派人在城堡搜查四天了……」      「福爾摩斯是白費力氣。」      「啊,奇怪,真奇怪!」陌生人驚訝地說:「你確定你的猜測沒有錯?」      「我可不是在憑空猜測,肯定沒錯。」      「那就好、那就好……」陌生人喃喃自語:「等到有一天信件不存在了,大家才會消停……」      說罷,訪客倏地走到羅蘋面前:「要多少?」      「什麼?」羅蘋驚詫地問。      「要用多少錢換取信件?把祕密透露給我要多少錢?」      他在等羅蘋給他一個數字,可是對方並沒有回答,於是陌生人自己出價:「五萬,十萬?」      見羅蘋還是不作聲,他猶豫了一下加起價來:      「不夠?要二十萬?好吧,就二十萬!」      羅蘋笑了笑,低聲地說:「您給的數字很誘人。可是您相信嗎,開口的如果是一位國王,例如英國國王,他甚至會出價上百萬呢,而且態度也會誠懇得多。」      「這我相信。」      「如果說,這些信件對國王您而言是無價之寶,兩百萬並不比二十萬多多少,若願意出三百萬我也不會嫌多的。」      「我想是吧。」      「真要這樣的話,國王是不是也願意出三百萬?」      「是的。」      「這樣一來就簡單多了。」      「就這樣?」陌生人提高嗓門,擔心地問道。      「就這樣了……不,我要的可不是錢,我要的是別的東西,這東西對我來說比幾百萬可有價值得多。」      「你要什麼?」      「自由。」      陌生人顯然嚇了一跳:「什麼,要自由……可是我,不行……這件事情要看你的國家……是你們司法部門的事,不在我的權力範圍。」      羅蘋湊過去低聲地說:「您是有權力的,閣下……還我自由並不是什麼特別難辦的事,他們不會拒絕的。」      「你要我向他們提出請求?」      「是的。」      「跟誰提呢?」      「瓦朗格雷,內閣總理。」      「可是瓦朗格雷先生也跟我一樣,沒有權力……」      「他可以悄悄替我打開這間牢房的門。」      「那會鬧出醜聞的。」      「我說打開牢門,實際上,半開就可以。只要製造出我越獄逃跑的假象就行,公眾可是早就盼望這一天的到來呢,他們絕不會察覺這裡面的蹊蹺。」      「好吧,可是瓦朗格雷先生一定不同意。」      「他會同意的。」      「為什麼?」      「因為您希望他這麼做。」      「他又不會聽從我的意願。」      「他是不會聽從您的意願,不過要是用兩國政府的名義交涉,他就一定會答應您,瓦朗格雷可是出了名的政界能人。」      「得了,你以為法國政府會為了討我歡喜,而隨便胡來嗎?」      「這倒不會。」      「那你想讓他們怎麼樣?」      「我想讓他們藉著我的重獲自由,也得到好處。」      「你的意思是,要我提一個對法國有利的建議?」      「您說對了,閣下。」      「什麼建議?」      「這我不知道,但我想總能找到一個大家都感興趣的領域,而且也要肯定有可能達成一致,不是嗎?」      陌生人瞪視著羅蘋,摸不著腦,而羅蘋則彎著身子,假裝若有所思的樣子。羅蘋先開口說話:「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問題上,我想,兩國之間有時還是可能存有一些分歧,像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國事,以殖民地為例,有些殖民地紛爭完全是出於兩國元首的個人喜好,與國家利益的糾葛其實關係不大。所以我在想,若有必要,其中一國的君主是否可以採取和解的態度……」      「你是要我把摩洛哥讓給法國?」陌生人說完,不禁大笑起來。在他聽來,羅蘋這番話簡直是世上最荒唐昏庸的論調,他為此笑得前仰後翻。這怎麼可能呢?      「是呀,是呀!」訪客盡力想讓自己保持嚴肅形象,卻欲罷不能,「是呀,您真是太有想法了。為了讓亞森·羅蘋獲得自由,當代政局就得風雨飄搖;為了讓亞森·羅蘋繼續他的冒險,帝國利益便得分崩離析……噢,不,你乾脆找我要阿爾薩斯和洛林好了。」      「我還真的是想過,閣下。」羅蘋得寸進尺地回答著。      「真是佩服、佩服,看來你跟我要摩洛哥,還算客氣了?」陌生人覺得這話更好笑了。      「這次,是的。」羅蘋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他認為偶爾誇大一下自己的角色,也是個不錯的消遣。他繼續故作正經地說:「只要形勢一到,我會要求恢復失地的。而且我敢肯定這一天遲早會來。就現在的形勢來看,我得謙虛一些,先讓摩洛哥獲得和平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已足夠。」      「用摩洛哥換你的自由?」      「換我的自由,確切地說還有……我們可不要忘了這次對話的重點所在,確切地說,還有兩國之中有一方,要放棄我手中掌握的祕密信件。」      「信件!信件!」陌生人氣憤地喃喃自語:「也許它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重要……」      「這就要看您了,閣下。這些信不甚重要,但您卻親自來牢房見我?」      「那又怎樣?」      「我還知道一些您有所不知的資訊。」      「啊!」陌生人顯然很著急。      羅蘋卻故作鎮靜,不疾不徐,吞吞吐吐。      「快說,快點通通說出來!」陌生人命令道。      羅蘋先是片刻沉默,然後言詞正經地說:「二十年前,德法英三國祕密謀劃了一項和約草案。」      「胡說,不可能,誰會這麼做呢?」      「當今德國國王1的父親與外祖母——也就是英國女王,這兩人都在維多利亞公主的促成下而有此意。」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們之間的來往信件就藏在威爾丹茲城堡,至於確切的藏匿地點嘛,這只有我知道。」      陌生人一聽,頓時火冒三丈,卻不得不抑制心中的怒火,只得在牢房裡踱來踱去地發洩憤恨。等到平靜下來,他才繼續說話:「信裡有和約全文嗎?」      「有,閣下,還是您父親親筆起草的呢。」      「上面說了些什麼?」      「英法兩國密謀,同意讓給德國一塊廣闊的殖民地,有了這塊殖民地,就能保證德國像英法那樣強大,而讓它打消動用霸權的念頭。」      「要給德國殖民地,英國的條件是什麼?」      「要求德國限制海軍艦隊的規模。」      「那法國呢?」      「要阿爾薩斯和洛林。」      陌生人默不作聲,靠在桌旁,就這麼陷入沉思,羅蘋則繼續往下說:「當時可說是萬事俱備,法國和英國對各自的內閣進行了試探,沒想到他們竟然都同意了。可是,眼看就要簽署和約、然後從此天下太平時,您的父親卻突然辭世了2,這樣一來,和約也就告了吹。不過,我想請陛下仔細想想,要是天底下的人知道了這份落敗的和約,他們會怎樣想呢?腓特烈三世,德意志帝國的一代梟雄,全民敬仰、對手欽佩的血氣君王,竟曾經想過拱手讓出阿爾薩斯—洛林 ?」      羅蘋停頓了一下,想多給對方一些時間琢磨。作為一個有情有義之人、有禮有教之子、有權有勢之君,桑德宮的這位非常訪客究竟將如何抉擇?      羅蘋繼續說:「這全要看陛下是否願意讓祕密起草和約的事載入史冊。我一介卑微平民,是無權過問這件事的。」      羅蘋語畢,對方仍是默不作聲,雙方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羅蘋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神經緊繃。在這場與命運的決鬥中,羅蘋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這個一直在他腦海懷想上演的時刻,這個他機關算盡也要勉力固守的時刻,這個偉大的歷史一刻,終於再次現出了曙光。是的,他這卑微的草芥,無論怎麼定位自己,所承載的竟是三國王朝的命運,是全世界的和平大計。      牢房一側的陰影裡,我們的凱撒陷入了沉思。他會怎麼說?他會給出怎樣的回答?他就這麼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這短短幾分鐘,對羅蘋來說竟是那麼長,長得盼不到頭……      終於,陌生人停了下來,開口道:「還有其他條件嗎?」      「有,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什麼小事?」      「我找到了德—彭—威爾丹茲大公的兒子,得把公國還給他。」      「還有呢?」      「他愛上了一個年輕的姑娘,這個姑娘也愛他,她是世上最美、最善良的姑娘,他得娶這個姑娘。」      「然後呢?」      「就這些。」      「沒有其他條件了?」      「沒了,您只要把我手上的這封信帶給《要聞報》的總編輯,就行了。因為他很快會收到一篇文章,我的這封信就是請他不要讀那篇文章,並立刻銷毀它。」      該說的已都說完。羅蘋惴惴不安地遞上那封信。如果對方接過,就表示他同意了自己的條件。陌生人猶豫片刻,然後一把奪過羅蘋手中的信,戴好帽子,套上外衣,再沒多說半句話就這麼離去了。      只留下羅蘋一個人呆站在牢房裡,還沒回過神來。過了一會兒,他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接著是陣陣歡呼聲,他這是太高興了,太為自己感到驕傲了。      ✽ ✽ ✽      「預審法官先生,真遺憾,今天就要和您說再見了。」      「是嗎?羅蘋先生,您要離開我們了?」      「預審法官先生,請您務必相信,我很不願這麼做呢。在這段時間裡,您對我是如此真誠。不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在桑德宮逗留的日子是該告一段落了,因為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辦,所以今晚我就得離開。」      「那就祝你好運吧,羅蘋先生。」      「謝謝您,預審法官先生。」      ✽ ✽ ✽      亞森·羅蘋耐心地等待越獄時刻到來,他擔心的並不是這個越獄計畫會怎麼執行,而是德法兩國聯手做的這件事,理應會受世人稱讚,只是他們要怎樣做才能不被說成是醜聞呢?      下午已經過去了一半,獄卒終於開門進來,要羅蘋趕到監獄入口的院子去。羅蘋一聽,馬上打起精神趕了過去。典獄長正在那兒等後,羅蘋一到,他就把人送出了桑德宮,交到韋柏爾手上。然後,韋柏爾又護送逃犯上了一部汽車。兩人上車時,車裡還另外坐了一個人。      羅蘋看到韋柏爾準備一道上車,立刻笑了起來。「什麼?這份苦差事要你來擔,真是可憐的韋柏爾。他們要你負責護送我逃跑嗎?承認吧,你這人運氣真差,哎!我的老戰友,真夠倒楣的。逮捕我的是你,沒把人看好讓我給逃了的還是你,我倒相信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會讓大家永遠地記住你,只不過一樁可以讓你名留青史,而後者卻只能讓你遺臭萬年!」      羅蘋話剛說完,又看到車上另外坐著一個人。「啊,什麼?好吧,警察總署署長先生,您也被牽扯進來了?上級送給您的這份禮還真不薄哪,是不是?我想送個建議給您,我希望您還是待在幕後比較好,還是讓韋柏爾一個人享受這所有的榮譽吧!反正他已是毀譽參半,況且這傢伙也夠堅強,他挺得住!」      汽車沿著塞納河快速駛離巴黎,途中他們經過了布隆尼森林,然後轉進聖克魯區。      「好極了!」羅蘋喊道:「我們這是要去歌爾詩,要我重現艾爾特海姆之死的事件嗎?到時候,他們會說羅蘋知道一個祕密暗道,他就是從那兒消失的。上帝呀,這主意真是太蠢了!」      羅蘋似乎很失望:「太沒想像力了,沒有比這主意更愚蠢的了,我都替自己臉紅……如今,天底下就是讓這樣的笨蛋給治理著,這個時代真是太壞了。不幸的是,你們還得全力與我周旋。你們本來應該讓我自己想一個完美計畫的,我的妙計永遠不嫌多,我本來還希望公眾歡呼稱讚我的出其不意,為我的越獄計畫興奮不已呢!可是現在……算了,我知道事情來得太突然,可是這也太……」      警方的計策完全像羅蘋猜測的那樣。三人坐著汽車來到歌爾詩,進了安養中心,然後在霍爾丹茲別墅前停下,羅蘋和他的兩名陪同一起鑽進地下室,逕直穿過地道來到另一端,然後警察總局副局長對他說:      「你自由了!」      「好吧!」羅蘋說:「也只好這樣了!衷心地感謝你,親愛的韋柏爾,很抱歉打擾你那麼久。署長先生,請代我向夫人問好!」      就這樣,羅蘋登上了通往格里希娜別墅的暗道臺階。最後他推開了地板門,跳進了這頭的地下室房間。      可是,卻有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羅蘋看了看,他面前正站著前一晚陪同國王來訪的那個傢伙,而且另有四名男子站在此人左右。      「啊,可是,」羅蘋驚訝地說:「這是開什麼玩笑?我還是沒有自由?」      「不、不,」德國人口氣粗魯地說:「你自由了……你可以自由地旅行,如果不介意帶著我們五個的話。」      羅蘋瞪著對方,氣得快發瘋,真想朝那人的鼻子來一拳。可是這五個人似乎心意已決,那名德國人作風相當強硬,想軟硬兼施逼羅蘋就範。不過,反正這對羅蘋來說,無妨。      於是,羅蘋冷笑道:「當然不介意,我做夢都願意!」      院子裡停了一輛加長轎車,五人中的兩人坐進前排負責駕駛,另兩人坐進第二排,羅蘋則和那名陌生訪客坐在最後一排。      「開車!」羅蘋用德語叫囂道:「開車,去威爾丹茲。」      伯爵趕緊打斷他:「小聲點,這件事不能讓他們知道。說法語吧,他們聽不懂法語,可是有什麼可說的呢?」      「是呀,有什麼好說的?」羅蘋自言自語道。      汽車行駛了一天一夜,沒碰到任何意外。只有兩次,他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於路邊的小城停了車,逗留片刻,等加好油後就立刻發動汽車,繼續趕路。      德國人輪流看守羅蘋,而他卻是一闔眼就睡到了隔天清晨。      早餐時間快到了,汽車停在半山坡一間小客棧,客棧旁豎著一支路牌,上面標示著——「此地與梅斯、盧森堡方向等距」。吃過早餐,汽車再次發動,轉進東北面的大道,便朝著特里爾的方向駛去。      羅蘋對他的同伴說:「您是瓦爾德馬爾伯爵吧?國王的親信?如果是,我很榮幸和您說話,聽說您去了德賴斯德的海爾曼三世家裡,東翻西掀一陣?」      陌生人沉默不語。      「這個矮冬瓜,」羅蘋心裡暗想:「你,我才看不上眼,走著瞧吧。又醜又胖,活像截笨重的木頭。」      羅蘋喊道:「伯爵先生不回答我的問題,真是個錯誤,我跟您說話是為了您著想,我們剛才上車的時候,我看到山坡下閃出了一輛汽車跟在我們後面,您發現了嗎?」      「沒有,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不為什麼。」      「可是……」      「不,沒什麼,隨便說說而已……況且,那輛車要十分鐘後才能趕上來,而且我們的車至少也有四十匹馬力。」      「是六十匹馬力。」德國人一邊回答,一邊焦躁地以餘光觀察羅蘋。      「噢,這樣,那我們就更安全無虞了!」      汽車爬到一座小丘的坡頂,伯爵把頭貼到車窗上,向外張望一番。      「該死!」他罵道。      「怎麼?」羅蘋問。      伯爵轉過身來,用威脅的語氣說:「你自己最好小心點,要是出了什麼意外,算你倒楣。」      「呃,呃,看來那個人跟上來了……可是我親愛的伯爵,這有什麼好怕的呢?也許他只是個普通的過客,或許是國王派人來支援您呢。」      「我不需要支援!」德國人抱怨道。      瓦爾德馬爾再次把臉湊到車窗上,向外看了看。現在,後面的汽車距離他們只有兩、三百公尺遠了。他立刻正襟危坐,指著羅蘋,對手下說:「快,把人捆起來,如果他反抗,就……」伯爵話沒說完,就掏出了身上的左輪手槍。      「我為什麼要反抗呢?你們德國人就是太謹小慎微。」羅蘋冷笑著說。      羅蘋任憑對方捆綁自己的手腕:「真奇怪,為什麼人總在毋須特別留意的時候過分謹慎,反倒在需要小心翼翼的時候卻做不到呢。這輛車到底有什麼可怕的?難道你們以為是我的夥伴?你們也太有想像力了!」      德國人不理會羅蘋的話,只管對司機說:「右轉,減速……讓後面的車過去,要是它也減速的話,就停車!」      不料,汽車並未減速,反倒猛踩油門,一下子便超過羅蘋一行人的車,揚起陣陣塵土擋住他們的視線。煙塵中,隱約可見前車尾部閃出一個黑衣人的輪廓,只見此人抬起手臂,緊接著「砰!砰!」兩聲槍響,剛才還把左側車窗結實擋住的矮冬瓜伯爵先生,一頭栽倒在車內。      他的兩名手下顧不得自己的長官,立刻跳到羅蘋面前,將他整個人捆綁起來。      「蠢貨!笨蛋!」羅蘋頓時大動肝火叫道:「快把我放開!啊,好吧,竟然在這節骨眼停車,全是笨蛋,快發動車子追上他呀!是黑衣人,那個殺人犯,啊,笨不可言。」      兩名手下塞住羅蘋的嘴,然後才去照顧自己的長官。很幸運,他的傷勢並不嚴重,很快就包紮妥當。伯爵顯然嚇壞了,好像在發燒,嘴裡胡言亂語個不停。      當時是早上八點鐘,汽車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附近看不到任何村莊。沒有伯爵的指示,大家誰也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去,目的地是哪裡,或是該和誰聯繫。汽車就這樣行駛至一個樹林旁停下,四名德國人只得在車裡無奈地等待。      一整天過去了,直到午夜,遠處來了一個騎兵團小分隊,原來他們是專程從特里爾來尋找伯爵一行人的。兩個小時後,羅蘋被帶下了車,由先前那兩名德國人押著上了臺階,然後來到一個小房間,房間的窗戶都裝上了鐵柵欄。他被丟在那裡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個士兵進來,帶著羅蘋穿過了重兵看守的院子,來到一處山腳下。一排圓弧型建築整齊座落在此,有些建築看起來已破敗不堪,像是什麼古跡留下的廢墟。      他被帶到一個寬敞的房間。房裡擺設簡單,只有幾件家具,辦公桌前坐著兩天前來到桑德監獄的那位非常訪客。羅蘋進來時,他正在讀報紙、看報告,還時不時用紅色鉛筆在上面勾劃一番。      「讓我們獨處。」國王命令道。待眾人走後,他走到羅蘋面前:「信呢?」      這時的他,態度丕變,語氣蠻橫。因為這裡是他的地盤,而且跟他說話的不過是一介庶民,什麼樣的庶民呢?是強盜,是世上最壞的無賴,但兩天前卻不得不紆尊降貴和這一介草民共處一室。      「信呢?」他重複道。      「在威爾丹茲城堡裡。」羅蘋絲毫未顯不安,平靜地回答。      「我們現在在城堡的附城,一旁就是廢墟。」      「那文件就在這堆廢墟裡。」      「你帶路,我們現在過去。」      羅蘋站著不動。      「怎麼?」      「怎麼?閣下,事情沒有您想得那麼簡單。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把所有線索拼湊起來,才能向您揭開信件的藏匿之處。」      「需要多少時間?」      「二十四小時。」      「我們當時不是這麼說的。」國王想發火,卻忍了下來。      「那天什麼也沒說清楚,不是嗎?當時,您也沒提過會讓五個護衛陪我一起旅行,而我的承諾則是把信交給您。」      「而我的承諾是等拿到信之後,才還你自由。」      「追根究柢,還是信任的問題。要是一出獄您就放我自由,我相信您現在早就拿到那些祕密信件了,您應該相信我不會私藏起它們。可是現在卻整整浪費了一天時間,要知道對於這種緊急情況,耽擱一天就很有可能會誤大事。所以,請您務必要信任我。」      國王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傢伙,沒想到這名盜賊竟因「誠信」問題如此惱怒。      國王沒有回答,只是搖響了鈴。      「侍官!」國王叫道。      瓦爾德馬爾伯爵推門進來,他的臉色很蒼白。      「啊,是你,瓦爾德馬爾,你的傷勢要不要緊?」      「聽從您的吩咐,陛下!」      「帶五個人,包括你之前帶的那幾位心腹,一直陪著這位先生,直到明天早晨。」說完,國王看了看錶。      「直到明天早上十點鐘,不,多給他兩個小時,到明天中午。他想去哪兒就帶他去哪兒,他說什麼你就做什麼。總之,這段期間你聽從他的吩咐。明天中午,我會來見你。要是明天鐘敲響十二點的時候,他還沒把信交出來,你就一刻也不要耽誤,馬上把人送上車,直接帶回桑德監獄。」      「要是他想逃跑呢?」      「你自己看著辦。」說完,國王便離開。      羅蘋從桌上拿了根雪茄,坐到扶手椅裡。      「好極了,我喜歡這樣,既坦白又乾脆。」      伯爵叫他的人進來,然後對羅蘋說:「我們開始吧!」      羅蘋才不想動,只顧點著自己手中的雪茄。      「把他的手捆上。」伯爵吩咐道。眾人上前捆了羅蘋的雙手。      伯爵再次重述:「開始吧!」      「不!」      「什麼,不?」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      「思考信件究竟藏在哪裡。」      伯爵一驚,跳了起來:「什麼,你不知道信藏在哪裡?」      「當然!」羅蘋冷笑道:「冒險最有趣之處就在這兒,可不是?我不知道信藏在哪兒,而且根本也不知道該怎麼找到它們。嗯,您覺得怎麼樣,我親愛的瓦爾德馬爾伯爵,這難道不有趣嗎?現在,我可是一點線索也沒有……」      譯註:      1 當今德國國王,是指威廉二世(一八五九——一九四一),他的父親是腓特烈三世(一八三——一八八八),他的母親是英國女王維多利亞和亞伯特親王的長女——維多利亞公主。      2 腓特烈三世(一八三——一八八八),患喉癌去世,只在位九十九天,後世稱之「百日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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