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珍貴的文件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第5章 珍貴的文件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盛名遠播的威爾丹茲廢墟,所有到過萊茵河和摩澤爾交會處的旅人都知道這是座古老的城堡。古堡於一二七七年在斐斯坦艮主教的指揮下興建,主塔後來為圖蘭士兵所毀,只有圍牆倖免於難。在這座高雅巨大的文藝復興風格宮殿裡,德—彭大公家族在此繁衍沉浮三百年。
直到有一天,人民起而反抗海爾曼二世,威爾丹茲城堡再次遭到浩劫,一場大火燒焦了建築的木結構、所有的帷幔,以及大部分家具。城堡四面共兩百扇玻璃窗全部被毀。今日的威爾丹茲廢墟已然千瘡百孔,燒成焦炭的屋樑裸露在外任人踐踏,天花板破敗不堪,抬頭便見斑駁的藍色天空。
羅蘋跟著他的專屬護衛,在城堡裡繞了整整兩個小時。
「我真高興,伯爵先生,沒想到我竟然能遇到像您這麼好的嚮導,平時那些口若懸河的傢伙簡直沒法跟您比。現在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去用午餐吧。」
羅蘋至今其實仍一無所知,隨著時間不斷流逝,他越來越感到慚愧。當初為了離開監獄、激起尊貴訪客的想像力,羅蘋只得誇口,假裝無所不通,可是當時的他連要從哪裡開始找,都還摸不著頭緒。「進展很不理想,簡直是糟透了。」羅蘋心裡想。
況且,他的頭腦也不如從前那麼清醒,有個念頭一直縈繞在他心間,那就是黑衣人、兇手,他知道這個殺人惡魔一直緊跟在他身後。這個神祕人物如何得知他的行蹤?他怎麼知道羅蘋何時出獄,還去了盧森堡、德國?真的是他料事如神嗎,還是有內賊向他透露這些事?如果是這樣,他又花了多大代價、做了什麼承諾或何種威脅,才拿得到這些情報?……羅蘋的腦子時刻糾結著這些問題。
午餐過後,羅蘋繼續在廢墟中轉悠,檢查殘石、丈量牆寬、探測其他所有的表面工夫。很顯然,直到下午四點,還是一無所獲。他開口向伯爵問道:「最後一位大公有沒有傭人還留在城堡裡?」
「當時所有傭人逃出宮後,便四下流浪去了,只有一個還住在這個地區。」
「然後呢?」
「兩年前死了。」
「沒有後人?」
「有一個兒子,結婚不久就被逐出此地,好像因為做了什麼敗德的事,只留下他最小的女兒在這兒,那孩子叫伊絲爾達。」
「她現在在哪兒?」
「她就住在這裡的附城。他的祖父當年就是在那兒擔任城堡的導覽,那個時候威爾丹茲城堡仍接待外人參觀。小伊絲爾達一直住在那兒,他父親離開後,大家都可憐她,就讓她繼續住下。這孩子平時很少說話,一開口也是語無倫次,連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
「她一直都是這樣嗎?」
「應該不是,這孩子好像是從十歲起才慢慢變得瘋瘋癲癲。」
「是因為被嚇著,還是出了什麼傷心事?」
「不是,我聽說沒什麼緣由。她父親是個酒鬼,母親生前精神就不正常,後來莫名其妙地自殺了。」
羅蘋想了想,然後說:「我想見見這孩子。」
伯爵狡黠地笑了笑。「您當然會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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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蘋進來的時候,小女孩正待在其中一個房間裡。他看到這孩子不禁一驚。她瘦得可憐,太過蒼白的面容依然掩不住孩子清秀的五官,一頭金髮格外耀眼,可是,她那亮麗的湖藍色雙眸卻透射出懵懵懂懂、漫不經心的眼神,好像盲人的眼睛一般。
羅蘋問了她幾個問題,伊絲爾達要嘛默不作聲,要嘛吐出幾個不相干的句子,好像她聽不懂別人在問她什麼,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羅蘋仍不放棄,他輕輕抓住女孩的手臂,用親切溫情的嗓音跟她聊天,問她是否記得自己神智還清醒時發生的事,問那個時候他祖父的事情。他試圖喚起孩子對童年的記憶,那個在神聖皇宮廢墟裡度過的、自由自在的童年。
可是,小姑娘依舊目光呆滯,一聲不吭。她是有些反應,但顯然不足以喚起她那沉睡已久的腦袋。羅蘋要來一支鉛筆和幾張白紙,然後在白紙上寫下「813」這三個數字。
不知為何,伯爵再次露出狡黠笑容。
「啊,怎麼?有什麼好笑的嗎?」羅蘋被伯爵不軌的微笑激怒了,嚷嚷道。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有點好奇、非常好奇……」
小女孩看了看遞過來的紙,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漫不經心地搖著頭。
「這樣是不行的。」伯爵挖苦道。
羅蘋又寫下「APOON」這幾個字母。伊絲爾達還是無動於衷。可是羅蘋不打算放棄,他反覆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母,每寫一次都在不同的字母組合間留空格,每變換一次排列方式,他就仔細盯著小女孩的臉,看看她有沒有反應。
伊絲爾達先是一動也不動,兩眼直盯羅蘋手中的紙張,面無表情。可是突然,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麼,她從羅蘋手中奪過那張紙,拿起鉛筆,在一個空格裡補上兩個字母「L」。
羅蘋不禁打了個哆嗦,伊絲爾達補好的單字是——「APOLLON」1。可是小女孩無意放下手中的紙筆。只見她扣緊手指,面容緊張,好像努力想讓手指聽從她那遲疑不清的意志。
羅蘋興奮地等待著……
過了一會兒,小女孩像是產生了幻覺般,快速寫下一個單字——「DIANE」。
「再寫一個,再寫一個!」羅蘋大叫著。
小女孩又握緊手中的鉛筆,皺緊眉頭,用盡全力又劃上一個字母「J」,然後就鬆開手,她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了。
「再寫一個詞,我需要這個詞!」羅蘋抓緊女孩的手臂大聲說道,可是這時,他看到那雙湖藍色眼睛再次變得懵懂,剛才現出的神采一閃即逝再也回不來。
「算了,我們還是走吧。」說完,羅蘋起身剛要走,可是伊絲爾達跑了過來擋住他的去路。
「你想要什麼?」
小女孩伸出一隻手。
「什麼,要錢?她這是乞討成了習慣?」羅蘋問伯爵。
「不,」伯爵回答:「我可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只見伊絲爾達從口袋掏出兩枚金幣,高興地敲了起來,金幣遂發出清脆聲響。羅蘋看了看,居然是兩枚嶄新的法國金幣,上面的日期顯示金幣是今年鑄造的。
「妳從哪兒得到的?」羅蘋激動地問道:「法國金幣,誰給妳的?什麼時候?是今天嗎?說呀,妳回答我呀!」小女孩沒有反應,羅蘋只好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我真傻,好像她會回答我似的。伯爵先生,請借我四十馬克吧,謝謝!拿著,伊絲爾達,這是給妳的。」
伊絲爾達接過羅蘋遞過來的兩枚硬幣,用它們敲擊自己手心的兩枚金幣,然後伸出一隻手臂,指著文藝復興式主殿的方向。羅蘋看了看方位,他好像明白女孩要他前往主堡左翼塔的塔尖部位。
這到底是個毫無意義的機械動作?還是自己給伊絲爾達那兩枚硬幣,換來的回報呢?羅蘋感到莫名其妙,他看了看伯爵,伯爵還是偷偷地笑個不停。
「到底有什麼可笑的事,能把這傢伙逗樂成了這樣?」羅蘋心裡罵道:「一副他已經取下了我項上人頭似的。」
為了碰碰運氣,羅蘋還是在瓦爾德馬爾的陪同下,朝主殿走去。主殿的底層全是寬敞的大會客室,這些會客室互相連通,那些倖免於難的古董家具即擺放在此。主殿一樓的北側一帶是一條幽深的長廊,長廊分隔成十二間一模一樣的房間,這些房間過去一定很華麗。二樓也是同樣的設計,深遠的長廊,可是這回排列的是二十四間格局相似的房間。這些廳堂已全毀,四下空蕩蕩的,破爛不堪。再往上去,就什麼也沒有了。優雅的曼薩爾式屋頂,幾乎被那場大火燒了個精光。羅蘋在宮殿裡一下小步、一下大步奔跑,花了整整一小時,反覆仔細地檢查著。
傍晚時分,他突然跑到一樓那十二個房間中的一間,像有什麼特別原因似的。當然這原因除了他誰也猜不透。可是一進去,他卻驚訝地發現國王竟然也在裡面,他正坐在一張侍衛搬來的扶手椅上抽著菸。
羅蘋並未理會國王,自顧自地展開檢查。他按照自己慣用的方式將整個廳堂分區檢查,二十分鐘後才開口說:「陛下,請您原諒,我要打擾您一下,那兒有個壁爐……」
國王無奈地搖搖頭。「有這個必要嗎?」
「有必要,陛下,這個壁爐它……」
「這個壁爐和宮殿裡其他壁爐都一樣,這個房間也和這一層其他房間一模一樣。」
羅蘋看著國王,摸不著腦。可是,國王卻站了起來笑著說:「我看,羅蘋先生,您這是在戲弄我,是不是?」
「您是指什麼?陛下?」
「噢,我的天,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倒是!您能恢復自由,是因為您說過會幫我找到我感興趣的信件,可是您卻連這些信藏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我這不是完全被你給——你們法國人是怎麼說的——唬了嗎?」
「您這麼想,陛下?」
「該死,有線索您不去找,卻把這十個小時白白浪費在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您看現在是不是該送您回監獄了呢?」
羅蘋有些吃驚:「陛下,您剛剛不是說明天中午才是最後期限嗎?」
「可是現在還有什麼可等的嗎?」
「有什麼可等的?當然是等我兌現承諾。」
「您要兌現承諾?可是您根本都還沒開始找呢,羅蘋先生。」
「看來,陛下,您在這件事情上又誤會我了。」
「那您就證明給我看吧,我就等你到明天正午。」
羅蘋想了想,嚴肅地說:「既然陛下需要證據,才能信任我是真的在找線索,那我就說說這些證據。長廊上的十二個房間各有它們的名字。名字的首字母就標示在十二道門的三角楣飾上,但其中十一道門的字母幾乎已被大火燒得看不清,只有一道門的標記損毀得不那麼嚴重。我在其中一道門發現了字母『D』,這是月神黛安娜的縮寫,另外一道門標有一個『A』,是太陽神阿波羅的縮寫。這兩個名字都是古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天神。其他的首字母也遵循這個特性嗎?我又發現了一個『J』,應該是代表木星朱彼特,一個『V』代表金星維納斯,一個『M』代表水星墨丘利,還有一個代表土星薩杜恩,以此類推。那麼這部分的問題就解決了,也就是說,這十二個房間就代表奧林匹亞十二神。而今天下午,小伊絲爾達替我把『APOON』這個字,還原組合成『阿波羅』。這代表信件應該藏在這個屋子裡,也許再過幾分鐘就能被我找到。」
「是幾分鐘,還是幾年,或者更久?」國王一邊笑一邊說道。顯然,他這是在揶揄羅蘋,伯爵也露出同樣的表情,一副坐等好戲的架勢。
羅蘋不明白:「陛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羅蘋先生,您今天這場引人入勝的調查,以及從中得出的輝煌結論,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兩個星期前,在您的朋友福爾摩斯先生的陪同下,我們也一起詢問了小伊絲爾達,也用了和您同樣的方法,然後來到這座文藝復興宮殿,又一起發現了十二個門楣上的首字母祕密,最後來到這裡——阿波羅廳。」
羅蘋終於明白,他臉色鐵青,結結巴巴地說:「啊,福爾摩斯也找到這兒來了?」
「是的,他查了四天,然後找到了這裡。可是您現在也只走到這一步而已,還是什麼都沒找到。而且,我至少比您知道得多,那就是信件並未藏在這個廳裡。」
羅蘋像是被馬鞭抽到了一般,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他可從來沒被這樣羞辱和嘲諷,整個人氣得直發抖。矮冬瓜瓦爾德馬爾的詭笑激怒了羅蘋,他真想走上前去掐斷這傢伙的喉嚨。
可是羅蘋仍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福爾摩斯用了四天,陛下,我只用了幾個小時。要不是我的調查受阻,我早就解開這層祕密了。」
「上帝呀,誰阻礙您了呢?是我那忠誠的伯爵?但我想他沒有那個膽量……」
「不,不是伯爵先生,陛下,是我那強勁的對手,那個殘忍、讓人膽寒的傢伙,艾爾特海姆的共犯。」
「他來這裡了?您真這麼認為?」國王驚訝地喊道,好像那場悲慘的凶殺案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似的。
「我去任何地方,他都會跟過去。他對我的仇恨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我。是他猜出我就是警察總局局長勒諾曼,是他把我送進監獄,也是他在昨天前來威爾丹茲的路上偷襲我們的汽車,使瓦爾德馬爾伯爵負傷。」
「可是是誰跟您說他來了威爾丹茲?」
「有人給了伊絲爾達兩枚金幣,兩枚法國金幣!」
「他來這兒是為了什麼目的?」
「我還不知道,陛下,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陛下,您一定要多加提防,他可是什麼舉動都做得出來。」
「不可能,我有兩百名精兵守在這片廢墟外,他怎麼可能進來?只要一有人靠近城堡,必定會被發現。」
「有人看見他了。」
「誰看見了?」
「伊絲爾達。」
「派人去問問!瓦爾德馬爾,帶你的犯人到那個小女孩家裡去。」
羅蘋伸出被拷住的雙手給國王看。「這個人可不是普通人,我被這樣綁著,怎麼鬥得過他呢?」
國王見狀對伯爵說:「幫他打開……記得回來向我報告……」
就這樣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羅蘋一下子硬是把國王的目光拉到那個可怕的兇手身上。而他這樣做,也是為了讓自己贏得時間,繼續展開調查。
「還有十三個小時,足夠了。」羅蘋心裡暗想。
於是羅蘋從主殿出來,來到附城,繞過禁衛軍的駐紮地,以及軍官居住的左翼,進到附城最深處的小伊絲爾達家裡。可是伊絲爾達並不在這兒。伯爵派了兩個隨從去找,也沒找到。
她肯定沒離開城堡,也不可能待在文藝復興主殿。那裡有一百名士兵把守,沒有許可,誰都進不去。後來一位住在隔壁的中尉夫人,她說自己一直沒離開過窗邊,可是並沒有看到小女孩出去。
「如果她沒出去的話,肯定會在家,」瓦爾德馬爾喊道:「可是她卻不在!」
羅蘋四下看了看,然後問:「上面還有房間嗎?」
「有,可是沒有樓梯通上去。」
「不,有樓梯。」他指著一道小門說。門裡是一個狹窄蔭蔽的空間,走進去才看見陰影裡藏了好幾階的陡梯。
瓦爾德馬爾想爬上去,卻被羅蘋攔住:「我親愛的伯爵先生,還是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我吧。」
「為什麼?」
「因為很危險。」
羅蘋輕盈地爬上樓梯,然後跳進一個低矮狹窄的閣樓裡。
「啊!」他大叫一聲。
「怎麼了?」伯爵也趕快跟著上了去。
「在這兒,伊絲爾達倒在地板上了……」
羅蘋跪下去仔細檢查。幸好,小女孩只是昏了過去,除了手腕和手背有幾道抓痕,身上其他地方沒有受傷。
可是,伊絲爾達的嘴裡塞著一條手帕。
「真相是這樣的。殺人犯剛才和她在一起。他聽見聲音,知道我們進來了,就揍伊絲爾達一拳,把孩子打昏之後,再朝她嘴裡塞上手帕,好讓我們聽不見孩子的呻吟呼救聲。」
「可是他又是從哪兒逃走的?」
「從那邊。你看,那邊的走廊連接著所有的閣樓房。」
「然後呢?」
「然後他從其中一個閣樓房逃掉,走樓梯下到一樓跑掉了。」
「如果是這樣,我們應該能碰到他呀?」
「噗!這我們怎麼知道?這傢伙可能懂隱身術吧。但這不重要!請您趕快派人到處問問,看看有沒有線索。還要派人搜查所有的閣樓房,以及底層的所有房間。」
說完,羅蘋猶豫了一下。他自已也要一起去找殺人犯的下落嗎?就在這時,小女孩醒了過來,十幾枚金幣突然從她的手心掉出,羅蘋看了看,全部都是法國硬幣。
「好吧,我沒猜錯。」羅蘋叨唸著,「可是為什麼這麼多錢,是用來獎勵孩子的嗎?這是為了什麼呢?」
羅蘋頭一抬,發現地上扔著一本書。他彎下腰,正準備要撿,小女孩突然撲過來拾起那書,緊緊地抱在懷裡,不願讓任何人奪走它。
「原來如此,金幣是為了換這本書,但伊絲爾達不同意,手上的抓痕就是這樣來的。現在,我得弄清楚兇手為什麼想要這本書。他已經看過書的內容了嗎?」
羅蘋這才督促瓦爾德馬爾說:「親愛的伯爵,請您快下命令吧……」
瓦爾德馬爾一個手勢,三名士兵衝上去要搶伊絲爾達懷裡的書。女孩被激怒了,奮力反抗,又是跺腳,又是蜷曲,又是喊叫,最後還是被士兵搶走了。
「冷靜,孩子,冷靜!」羅蘋朝伊絲爾達喊道:「我們不會拿它去做什麼壞事,」然後他轉向那兩個士兵說:「把這孩子好好看住!現在讓我來研究一下,兇手為什麼想奪走這本書。」
這是一本年歲過百的孟德斯鳩著作裝訂本,書名為《尼德的神殿》。羅蘋翻一翻立刻有發現,他興奮地大喊:「啊,還真奇怪,每一頁都黏著一頁羊皮紙,羊皮紙上好像密密麻麻地寫了不少字,雖然字跡很輕。」
羅蘋從頭讀了起來:「『德—彭—威爾丹茲王子的法國僕從——吉爾·德·麥黑許騎士的日記,於一七九四年大赦年2開始記述。』」
「怎麼?怎麼會有這個?」伯爵驚訝地說。
「怎麼?您發現什麼了嗎?」
「伊絲爾達兩年前死去的爺爺就叫麥黑許,當時傭人的名字都是按日爾曼的語言習慣叫的。」
「好極了!這麼說來,伊絲爾達的爺爺,應該就是羊皮紙日記的主人的後代,很可能是兒子或孫子。這就是日記傳承至伊絲爾達手裡的原因。羅蘋隨手翻了幾頁:
一七九六年九月十五日,王子今天去打獵。
一七九六年九月二十日,王子出去騎馬了,他今天的坐騎是邱比特。
「該死,沒看到什麼有用的資訊。」羅蘋一邊抱怨,一邊繼續讀著:
一八○三年三月十二日,我給海爾曼寄去了十個埃居,他現在在倫敦當廚師。
這一天的日記讓羅蘋可樂了:「噢,噢,海爾曼一旦被罷黜,這樣一來還有誰會尊敬他呢?」
「這位攝政大公,他當時是被法國軍隊趕出去的。」瓦爾德馬爾補充道。羅蘋繼續往下讀:
一八○九年,今天是星期二,拿破崙昨晚在威爾丹茲過夜。是我為陛下鋪的床,第二天還為陛下清理了盥洗水。
「啊!」羅蘋為之一驚:「拿破崙來過威爾丹茲?」
「是的,當時法國跟奧地利開戰,拿破崙就是在這裡和他的軍隊會合的。海爾曼大公家族,可是世代為此感到無比榮耀呀。」羅蘋繼續唸:
一八一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大公回到公國。
一八一四年十月二十九日,昨天晚上我帶大公到藏信的地方去過了。很高興能告訴他,到目前還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個地方。當然,又怎麼會有人發現東西藏在……
羅蘋大叫一聲……伊絲爾達用力掙脫了兩名士兵,跳到羅蘋身上,搶下他手中的書逃走了。
「啊,這個調皮搗蛋的小傢伙!還不快追……你們從樓梯繞下去,我從外面的走廊追。」
可是,這孩子把通往走廊的門關上了,還從外面上了門栓。羅蘋只好跟其他士兵一樣,先下樓,穿過城堡的附城,再循樓梯回到一樓。來到一樓後,羅蘋發現只有第四個房間是開著的。他們從這裡上樓,來到閣樓的走廊,可是根本沒有人。現在只能一間間敲門、撬鎖、進去搜。在這方面,瓦爾德馬爾可說和羅蘋的本事不相上下。每進一個房間,瓦爾德馬爾便使用他的軍刀,小心翼翼地掀開所有的帷幔和窗簾。
突然,外面有人呼喊,聲音好像是從附城右翼的底層傳出來的。眾人馬上朝這個方向趕去,原來是一名軍官的妻子在呼救,這名婦女站在走廊的盡頭,說小女孩就在她家。
「您是怎麼知道的?」羅蘋問道。
「我正準備回房間,可是房門卻從裡面被反鎖了,然後我聽到聲音。」
羅蘋打不開門。「從窗戶進去,每個房間應該都有窗戶吧。」
婦人帶他到建築物外,羅蘋向伯爵借了軍刀敲碎房間的玻璃。然後,他踩著兩名士兵爬上去,緊貼住牆面,一隻手伸進窗內拉開長插銷,然後一下跳進了房間。
伊絲爾達就蹲在壁爐前,壁爐裡的火焰燒得正旺。
「噢,這個小壞蛋!」羅蘋氣得大叫:「她把書扔進了壁爐!」羅蘋把女孩子推向一邊,趕緊把手伸向壁爐想要救書,可是卻燙到了手。他下意識地縮回手臂,撿起地上的撥火棍,再伸進去一次。這次,書是救了出來,可是太遲了,這本古籍早已被燒成焦炭,用地毯蓋住它滅火,一下子四分五裂成了粉末。
羅蘋仔細觀察著伊絲爾達,伯爵則在旁邊猜測:「她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吧。」
「不、不,她不知道。」羅蘋回答:「她的爺爺只是把這本書交給她,告訴她說這是一件珍貴的寶貝,誰都不許看。所以小女孩才會天真地認為,寧願把書燒了也不能落到別人手上。」
「如果是這樣……」
「怎麼樣呢?」
「你就沒辦法找到藏信的地方啦?」
「啊,啊,我親愛的伯爵,您之前不是不相信我能找到這些信件,我在您眼裡不就是個江湖騙子嗎?別著急,瓦爾德馬爾,我手裡的線索多得很,我一定能找到藏信的地方。」
「在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
「今天晚上十二點以前我就能找到。可是我現在快餓壞了,您就是這樣招待我的?」
羅蘋被帶到附城的一個房間,這裡暫時作為士官們的餐廳。廚師幫羅蘋準備了豐盛的一餐,而伯爵則趁著這個時候給向國王報告。二十分鐘後,瓦爾德馬爾回到餐廳,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一片沉默,他們的腦子正各自盤算著。
「瓦爾德馬爾,我很樂意抽一支雪茄……謝謝!這個簡直可媲美知名的哈瓦那菸葉。」羅蘋點著雪茄,兩、三分鐘過去了,他又開口說:「您也可以來一根,伯爵先生,我一點也不介意。」
一個小時過去了,瓦爾德馬爾坐在一旁,開始打著瞌睡。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他時不時就啜幾口清爽的香檳,而士兵則來來回回,忙前忙後。
「咖啡。」羅蘋叫道。
傭人把咖啡端上來。
「這咖啡真是不怎麼樣,」羅蘋抱怨著:「德國國王就喝這種東西?再換一杯,真是不可原諒,瓦爾德馬爾!今天晚上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呢,噢,這咖啡太差勁了!」
羅蘋點著第二支雪茄,便安靜下來,一個字也沒說。就這樣,幾分鐘之內羅蘋保持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吹著口哨。
突然,瓦爾德馬爾跳了起來,憤怒地對羅蘋說:「喂,你,起來!」
羅蘋才不理會瓦爾德馬爾,繼續自顧自吹他的口哨。
「起來,跟你說話呢!」
羅蘋轉身一看,原來是陛下進來了,他不慌不忙地從椅子上站起。
「進展如何?」國王問著。
「陛下,我想很快就能滿足您的要求了。」
「什麼?您已經知道……」
「藏信的地方?差不多了,陛下,雖然現在還有些小細節無法確定,但現在既然來到了這裡,我確定能夠完成任務。」
「我留在這兒等嗎?」
「不用,陛下,您可和我一同到文藝復興宮殿去。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還有時間,所以,如果陛下您允許,我想再思考兩、三個問題。」
不等國王回答,羅蘋就坐回了扶手椅,此舉惹得站在一旁的瓦爾德馬爾大為光火。國王見狀,則和站在一旁的伯爵開始竊竊私語。過了一會兒,他又回到羅蘋身邊:「羅蘋先生,好了嗎?」
羅蘋沒有回答,國王又問了一遍,他仍然低著頭,沒有反應。
「啊,他睡著了?這傢伙居然睡著了。」
氣急敗壞的瓦爾德馬爾上前猛搖羅蘋的肩膀。可是羅蘋立刻從椅子上摔下來,重重跌倒在地板上,然後抽搐了兩、三下,就再也沒有動彈。
「他這是怎麼了?」國王很吃驚,不禁大叫起來:「沒死吧,我希望。」
國王取了一盞燈,彎下腰照了照:「他的臉怎麼那麼蒼白,活像個蠟人!瓦爾德馬爾,你快去……聽聽他的心臟……還活著,是嗎?」
「活著,陛下!」伯爵仔細聽了一會兒後說:「羅蘋的心跳很正常。」
「那,這是為什麼呢?我不懂,他這是想跟我玩什麼名堂嗎?」
「那找個醫生來看看?」
「去,快去!」
請來醫生一看,原來羅蘋是昏過去了,沒有大礙。醫生要人把羅蘋抬上床,讓他平躺,仔細檢查好一陣,最後詢問士兵,羅蘋剛剛吃了些什麼。
「您懷疑他中毒了,醫生?」
「不,陛下,沒有中毒跡象,但我懷疑……這個碟子和杯子裡的是什麼?」
「咖啡。」伯爵回答。
「是您的?」
「不,是他的,我沒喝。」
醫生倒了一點咖啡抿一口,最後說:「我沒猜錯,他是喝了麻醉藥才昏昏欲睡的。」
「可是是誰下的藥呢?」國王再也忍不住了,肝火大動地喝斥:「瓦爾德馬爾,這裡發生的一切怪事,真讓人不快!」
「陛下……」
「對,是的,我受夠了!我現在開始相信這傢伙的話了,我相信有人潛進城堡來了,那些金幣,還有麻醉藥……」
「要是有人闖進來,我們應該會知道的,陛下。他們已在外面搜查了三個小時了……」
「咖啡可不是我準備的,該不會是你準備的吧?」
「噢,陛下!」
「還不趕緊去查,你手上有兩百個人,這些附城又不是很大。總之,這強盜一定就在建築周圍徘徊,或者是從廚房那邊過來的。唉,我哪裡會知道,去,快去呀!」
矮胖伯爵瓦爾德馬爾就這麼一整晚忙個不停,因為這是國王的命令。可是他卻打從心底根本不相信國王的話,因為重兵把守之下,怎麼可能有人闖進這片廢墟?而徹夜搜查的結果也證明了他的論斷,忙了一整夜還是沒找到那個給羅蘋下麻藥的祕密強盜和蛛絲馬跡。
羅蘋整晚都躺在床上休息,醫生在床邊守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國王派人來問,醫生又為他檢查了一遍,羅蘋還是沒醒。九點鐘的時候,他終於動了一下,好像在掙扎著要醒過來。又過了一會兒,羅蘋張開嘴結結巴巴地問:
「幾……幾點了?」
「九點三十五分。」
他努力掙扎著,想讓自己從麻藥中醒來。這時,鐘敲響了十點,羅蘋打了一個寒顫居然坐了起來:「帶我到……到文藝復興宮殿去。」
在醫生的同意下,瓦爾德馬爾派人過來,將羅蘋抬上擔架,匆匆趕往宮殿。與此同時,伯爵也趕緊派人通知國王陛下。
「到一樓去。」羅蘋喃喃地說。眾人把他抬上一樓。
「走廊盡頭,靠左側最後面的那個房間。」
眾人將他抬到了指定房間,也就是第十二號房間,然後拿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羅蘋看起來毫無生氣。
國王及時趕到,可是這會兒羅蘋又失了意識,一動也不動,兩眼發直。眾人等待了幾分鐘,他才慢慢甦醒過來,然後仔細打量四周,他看看牆壁、天花板,還有在場的人們,最後說:「麻藥,是嗎?」
「是。」醫生回答道。
「找到那個人了嗎?」
「沒有。」
他好像在思考些什麼,好幾次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是很快又睡了過去。國王再也無法忍耐,湊到瓦爾德馬爾面前:「下令把你的汽車開過來。」
「啊?可是,陛下?……」
「什麼陛下?我開始覺得他是在跟我們耍花招,搬出這整場鬧劇,就為了跟我們拖延時間。」
「也有可能。」瓦爾德馬爾附和。
「是的,他找到一些蹊蹺的巧合,什麼金幣、麻醉藥,都是他杜撰出來的!要是我們繼續在這裡跟他耗時間,遲早被他耍弄得團團轉。去備車,瓦爾德馬爾。」
伯爵出去下了命令又回來。羅蘋依然沒有甦醒。國王看了看房間,問瓦爾德馬爾說:「這裡是米奈爾維廳,是嗎?」
「是的,陛下。」
「可是為什麼兩個地方都標有字母『N』呢?」
房間裡確實有兩個字母『N』,一個標在壁爐上方,另一個標在一座大鐘上方。這座鐘鑲嵌在牆裡,已經破敗不堪,內部繁複的機芯構造一覽無遺,下擺的鐘錘也早已停住,一動也不動。
「兩個『N』……」瓦爾德馬爾喃喃地說。
國王並沒有聽見瓦爾德馬爾的話。因為這時羅蘋又動了起來,他睜開眼睛,嘴裡咕噥著一些讓人分辨不清的音節。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從房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卻又突然栽倒在地。
這是一場鬥爭,一場吃力的鬥爭。他的頭腦、神經、意志正在和這股令他麻醉昏厥的力量鬥爭,就像掙扎在死亡線上的垂死之人。對羅蘋來說,這場鬥爭苦不堪言。
「他很難受。」瓦爾德馬爾喃喃地說。
「或者他這是在表演給我們看。」國王接著說:「如果是那樣,他演得可真像,真是個好演員!」
羅蘋結結巴巴地說:「打一針,醫生,快幫我打一針咖啡因……」
「您同意嗎,陛下?」醫生問國王。
「當然,到中午之前,他想要什麼都滿足他,我向他保證過的。」
「到中午還有多久時間?」羅蘋問。
「還有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我會成功的……我肯定能成功……一定得這樣……」
說完,羅蘋雙手用力撐住自己的頭。「要是我還有頭腦,要是我的頭腦還像以前轉得那麼快,一陣風吹過的工夫,我就能解開謎題。現在只剩下一個疑點,可是我沒辦法思考,想不出來。啊,真難受……」
他的肩膀一聳,是哭了?他的嘴裡一直重複著:「813……813……」又壓低聲音說:「813……一個8,一個1,一個3……對,是這樣沒錯,可是為什麼?還不行。」
國王嘴裡咕噥著:「我真是佩服這個人,竟然能裝得這麼像……」
十一點半……十一點四十五分。羅蘋仍然沒有任何行動,兩個拳頭就這麼一直托住下巴。國王在一旁等候,一直盯著瓦爾德馬爾手中的碼錶:「還有十分鐘……五分鐘……」
「瓦爾德馬爾,汽車準備好了嗎?你的人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陛下。」
「你的碼錶有鬧鈴是嗎?」
「有,陛下。」
「最後一下鐘響就……」
「可是。」
「鐘敲響十二下,瓦爾德馬爾。」這一幕的確具有悲劇色彩。奇蹟悄然來臨前的這幾個小時,顯得那麼莊嚴而偉大,像是命運之聲的召喚。
國王絲毫不掩飾他的焦躁。這個人稱亞森·羅蘋的奇怪冒險家,這個擁有傳奇一生的傢伙,真是讓他很煩心。雖然,這傢伙決定要讓這充滿謎團的故事有個圓滿結果,但直到現在,結果依然懸而未決,唯一能確定的只有等待。
「還有兩分鐘……一分鐘……」接著,瓦爾德馬爾開始一秒一秒地倒數計時。
羅蘋好像又睡了過去。
「我們走,去準備。」國王對伯爵說。
伯爵走到羅蘋面前,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碼錶的鬧鈴開始震動起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瓦爾德馬爾,去拉時鐘的鐘錘。」
大家都被嚇了一跳,原來是羅蘋在說話,他的聲音顯得很平靜。瓦爾德馬爾聳聳肩,很不高興羅蘋沒使用尊稱叫他。
「聽他的,瓦爾德馬爾。」國王說。
「對,照我的話做,」羅蘋恢復了他一貫諷刺的語氣:「你可以做到的,只要先拉緊自己腦子裡那根弦,再去拉時鐘的就行了。很好,這樣不就行了。」
鐘錘真的動了起來,人們聽到滴答作響的聲音。
「現在看一下指針,撥到快十二點的位置……別動,現在看我的……」羅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時鐘走去,在約一步之遙處停下,仔細觀察著什麼。
十二聲鐘鳴在房間內迴響著,沉重的十二下鐘聲。然後是一片沉寂,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是國王並未離開,他決定再等一下,好像確信會發生什麼事似的。瓦爾德馬爾也沒移動半步,兩隻眼睛瞪得圓鼓鼓的。
剛才緊貼時鐘的羅蘋,這時正了正身子,咕噥著說:「很好,我找到了。」他朝自己的椅子走去,一邊走一邊命令著:「瓦爾德馬爾,把指針撥回差兩分十二點的位置。啊,不,不是逆時針轉回去。是,這需要多費一點時間,不然怎麼辦呢?」
瓦爾德馬爾一圈圈地以順時針撥弄著。每到整點、半點的時候,時鐘都會賣力地叮咚作響,直到瓦爾德馬爾撥到十一點半的地方。
「聽著,瓦爾德馬爾。」羅蘋打斷他,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沉重,毫無玩笑之意,他自己似乎也是既激動又擔心。「你看到『一』點鐘的那個圓點了嗎?這個點在搖晃,是嗎?把你的左手食指按上去,很好。現在把大拇指按到『三』點鐘的圓點上,很好。然後右手按到『八』點鐘的圓點。謝謝你,現在回去坐好,我的朋友。」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就在瓦爾德馬爾鬆手離開後,時鐘的時針居然自己轉動起來,輕輕擦過正午十二點的圓點,鐘錘叮噹響起。
羅蘋嘴唇緊閉,面色蒼白。十二下鐘聲敲響,慢悠地劃過寂寥。十二下!緊接著嚓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啟動了,時鐘就這樣戛然而止,鐘錘也停了下來。錶盤上方的山羊形銅飾,瞬間朝下掉,露出一個四周裝飾著寶石的龕室,龕室裡有一只鏤空的銀盒。
「啊,」國王恍然大悟:「您是對的。」
「您曾懷疑過我,陛下?」羅蘋問。他拿起銀盒交到國王手中。
「請陛下親自打開這盒子,您要我找的信件就在裡面。」國王接過盒子,掀開蓋子,可是大家全都傻了,裡面竟然是空的。
銀盒居然是空的!
整件事未免太戲劇化了,結局竟然如此沉重、出乎意料。羅蘋計算得那麼準確,他那麼出色地發現了時鐘的祕密,國王對於最後的勝利一度如此深信,所有人訝異得啞口無言。
羅蘋面容蒼白、目瞪口呆、兩眼充血,他氣得近乎發狂,欲恨不能。他擦了擦滲滿前額的汗水,然後一把奪過盒子,拿在手上翻來掉去地仔細檢查,像是在找夾層之類的機關。可是終究沒有結果,氣急敗壞的羅蘋一把將銀盒捏得變形。這樣的發洩讓羅蘋舒服一些,他的呼吸開始變順暢。
「是誰做的?」國王冷靜地問。
「一直都是他,陛下,殺死克塞巴赫的兇手,這傢伙和我追著同一條線索,追著同一個目標。」
「什麼時候下手的?」
「昨天晚上。啊,陛下,我一出監獄,您就該還我自由,這樣的話我就能及時趕到這裡,一刻也不耽誤。然後,我就能趕在他之前把金幣交給小伊絲爾達,趕在他之前面看到法國老傭人麥黑許的日記。」
「這麼說,您認為他也是看了日記才知道的?」
「那是當然,陛下。他有充分的時間讀完日記。然後暗中——我不知道這暗中是在哪兒——打聽到了我們的行蹤,也不知道他是向誰打聽的!於是他對我下了藥,讓我昏睡一晚,以擺脫我的干擾。」
「可是宮殿一直有人把守著。」
「有您的士兵把守,陛下。可是您認為對他這種精明狡獪的人來說,士兵們有用嗎?昨晚,瓦爾德馬爾當然徹底搜查了附城,而且為了搜查,他一定會把守在主殿的人也調走。」
「鐘聲又是怎麼回事?昨天夜裡難道那十二下鐘聲沒響?」
「陛下,不讓鐘發出聲音一點也不難。」
「你說的這些我很難相信。」
「陛下,我認為我說的相當清楚。如果現在搜查在場每個人的口袋,而且掌握一下他們每年的個人花費,一定不難找到有兩、三個人的口袋,多出了幾張法國鈔票,我敢肯定。」
「嘿!」瓦爾德馬爾抗議道。
「是的,伯爵,那只是花多少錢的問題,如果他想砸錢,恐怕就連您也……」
國王沒將羅蘋的話聽進去,而在盤算著什麼。他先是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然後向走廊裡的一名官員示意:「給我準備汽車,我們離開這兒。」說完,他停下來看看羅蘋,接著又走到伯爵面前:「你也一樣,瓦爾德馬爾,趕快上路……直接去巴黎……」
羅蘋豎起耳朵仔細聽,他聽到瓦爾德馬爾這麼回答:「我得再請求增援十二個士兵,跟這個該死的傢伙一起旅行!」
「隨你的便吧。我只要求你動作俐落,今天晚上就得趕到。」
羅蘋聳了聳肩膀,輕聲說道:「荒謬!」國王一聽,把身子轉了過來。羅蘋補充說道:「是呀,陛下,憑瓦爾德馬爾就想押送我?我一定能夠逃跑的,然後……」羅蘋一隻腳重踩了一下地板。
「您知道嗎,陛下,那樣只會繼續浪費時間。如果您決定要放棄,我可還沒有。箭已從弦上發出,我們既然已經開始了,就得完成它。」
國王反駁道:「我並沒有要放棄,我的警察單位會繼續搜索的。」
這話逗樂了羅蘋,他放聲大笑:「請陛下原諒,您的話真是太好笑了。陛下,您的警察單位……是呀,他們具備世上所有探員都有的——百無一用!不,陛下,我不會回桑德宮去的。這並不是因為我在乎被關進監獄,而是如果要跟那個傢伙較量,我必須能夠自由行動。」
國王一聽這話,不耐煩地說:「這傢伙、這傢伙,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我會知道的,陛下。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就能鎖定他。他知道我是唯一一個可能知道他的身分的人,我是他唯一的敵人。他這是在向我開戰,向我一個人開戰。那天在來這裡的路上,他開槍想要打中的,是我。所以昨天晚上,他只對替我一個人下麻藥,這樣就足夠了,這樣他就能行動自如。較量只在我與他之間,全世界都與這場爭鬥無關,沒人能幫我,也沒人能幫他。這是兩個人的戰爭,就是這麼簡單。到目前為止,形勢對他有利。可是到頭來,我一定會勝利。」
「為什麼?」
「因為我才是最強的。」
「要是他殺了你呢?」
「他殺不了我。我會拔掉他的爪牙,讓他無所適從。我一定會拿到信件的,沒人能阻止得了我。」羅蘋的話透露出堅定不移,好像他說的這些事已經實現似的。
國王再也固守不住了,一股複雜的、難以解釋的情緒湧上他的心頭。他開始有點敬佩眼前這個傢伙,開始信任起這個主宰一切的傢伙。只是,現在的他還有些顧忌,到底要不要用這個人,或者說把他拉攏到自己的陣線上呢?國王陷入了兩難境地,不知該如何決斷。他急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從走廊一側走到窗前,又從窗邊走回來,持續沉默著。
「有誰能證明,信件是昨天晚上被偷走的?」最後他終於開口。
「行竊的日期都標好了,陛下。」
「您這是什麼意思?」
「請您檢查一下時鐘上方的三角楣,內側是不是以白色粉筆標著——八月二十四日,午夜。」
「是、是,」國王看了目瞪口呆,喃喃自語著:「我怎麼沒發現呢?」國王又好奇地問:「牆上標的那兩個字母『N』,我也不懂,這個房間可是米奈爾維廳呀。」
「法國皇帝拿破崙曾在這個廳待過。」羅蘋回答。
「你知道什麼?」
「這個問題應該問瓦爾德馬爾,陛下。我在瀏覽老傭人的日記時,突然閃過這個念頭。我發現,福爾摩斯和我原來都跟錯了線索。『APOON』是海爾曼大公臨死前在病榻上劃下的字母組合,但這不是阿波羅的縮寫,而是拿破崙3的縮寫。」
「算你說得有道理。」國王回答:「那兩個單字都有『APOON』的組合且順序相同,但很明顯大公是想寫拿破崙,那數字『813』又怎麼解釋?」
「啊,這一點是最讓我困擾的。我確信應該把這三個數字相加,這樣會得出『十二』,也就是指走廊裡的第十二個房間。但肯定不只這些用意,但當時我的頭腦轉不動,根本猜不透其中玄機。直到看見這座鐘,是這座擺在廳裡的座鐘給了我啟發。數字『十二』肯定是指『十二點』,正午也好,午夜也行。因為這個時刻是最莊嚴的,人們往往有此聯想。但又為什麼是『813』這三個數字而非其他?」
「所以我想讓時鐘響起,看看有什麼巧妙。等它十二點鐘一敲響,我就發現『一點、三點、八點』下面的圓點原來是可以活動的。就這樣,我發現了『138』這三個數字。我想大公應該是為了掩人耳目,才將這三個數字任意排列,才有了『813』。於是,瓦爾德馬爾按住三個圓點,機關就打開了,接下來的事情,陛下您都清楚。這就是,字母『APOON』和數字『813』之謎。大公在彌留之際留下了這個祕密,期待有一天他的兒子能猜透威爾丹茲廢墟裡的祕密,按照指示找到這些重要信件。」
國王仔細聆聽羅蘋的解釋,他的心情很激動,完全被眼前這個傢伙所折服。這名盜賊簡直絕頂聰明,真是深謀遠慮、機智靈巧。
「瓦爾德馬爾?」國王叫道。
「陛下?」
可是國王剛要說話,走廊卻傳來一陣驚呼聲。瓦爾德馬爾趕緊跑出去,過了一會兒又回到房間內。
「是那個小瘋子,陛下,士兵擋著她的路不讓她進來。」
「讓她進來,」羅蘋趕忙說:「得讓她進來,陛下。」
國王一個示意,瓦爾德馬爾出去找伊絲爾達。小女孩一進來,大家都嚇呆了。她面色死白,臉上沾滿了髒污,身體不停地抽搐,好像十分痛苦的樣子,嘴裡還喘著大氣,雙手握成拳頭,交叉在胸前。
「啊!」羅蘋驚訝地發出聲音。
「怎麼回事?」國王問。
「快叫您的醫生來,陛下,一刻也不能耽擱。」
「快說,伊絲爾達,妳看到什麼了嗎?妳有話要說嗎?」羅蘋一邊說,一邊湊到伊絲爾達面前。小女孩努力讓自己站穩,但似乎因痛苦的關係,她的眼神變得不那麼迷離了,只是嘴裡迸出的依然是一些音節,完全組不成句子。
「聽著,」羅蘋著急地說:「只要回答是或不是,點頭就可以。妳看見他了嗎?妳知道他在哪兒嗎?妳知道他是誰嗎?聽著,如果妳不回答……」
羅蘋儘量克制著不動怒。他突然想到昨天的經驗,這個小女孩在意識稍稍清醒時,還能保有些許的視覺記憶。於是,羅蘋在白牆上寫下了大寫字母「L」和「M」。小女孩立刻有反應,她伸出手臂,指了指牆上的字母,點點頭。
「然後呢?」羅蘋趁快問:「然後是什麼?妳來寫。」
可是,伊絲爾達發出一聲恐怖的叫聲,倒在地上,痛苦地大叫起來。過了一會,叫聲戛然停止,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又過了一會兒,打了一個大大的寒顫,她就再也沒動過。
「死了?」國王問。
「她被下毒了,陛下。」
「啊,可憐的孩子,是誰做的?」
「當然是他,陛下。伊絲爾達一定認得他,他害怕被識破。」
這時醫生趕到了,國王指了指伊絲爾達,然後對瓦爾德馬爾說:「要你所有的手下待命,準備搜查這裡,然後發一封電報給邊境火車站……」
「您還需要多久時間才能找到信件?」說完,國王湊到羅蘋面前問。
「一個月,陛下……」
「好吧,瓦爾德馬爾會在這裡陪您,需要什麼就跟他說,他能代表我,滿足您所有的要求。」
「陛下,我要的是——自由。」
「您自由了……」
羅蘋看著國王的背影,喃喃地說:「我先是要自由,然後,等我找到你的信件,噢,我的陛下,我要你跟我握手,國王和強盜輕輕地握一下手。我要你明白,你先前對我的輕視和厭惡,完全是個錯誤。真讓人難以置信,不是嗎?為了這位先生,我竟放棄了桑德宮的公寓,我為他服務,他卻總是擺架子,要是再讓我遇上這麼一位業主……」
譯註:
1 Apollon,古希臘太陽神「阿波羅」之意。
2 一七九四年,法國大革命的雅各賓派丹東掌權,對一切反革命分子進行大赦。
3 拿破崙,Napolé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