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歐洲地圖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第8章 歐洲地圖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皮耶·勒杜克愛著多蘿蕾絲!
羅蘋感到一陣深深的刺痛,就像傷口碰觸生命的本質一般,痛楚如此強烈,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這使羅蘋漸漸明白多蘿蕾絲之於自己的重要性,他的情感不再模糊。
皮耶·勒杜克愛著多蘿蕾絲,他看她的那種眼神正是望著愛人的眼神。
羅蘋頓時生出一股盲目而無法控制的念頭——他真想大開殺戒。那灑在多蘿蕾絲身上的深情凝望,讓羅蘋發狂。他感到房間裡有一片靜謐的氣氛環抱著這對男女,在這定格般的靜謐之中,只有那雙愛慕的眼神是鮮活的,無聲但卻是激情洋溢的頌歌,傾訴著男人對女人的衷腸,傾訴他無限的仰慕和神魂顛倒。
羅蘋又看了看克塞巴赫夫人。多蘿蕾絲的雙眼微微閉起,露出如絲般的眼瞼和烏黑濃密的睫毛。她一定感受到了對方的愛慕眼神,無形的愛意必定在她心中盪起層層漣漪,才使她整副身軀都微微的顫動著!
「她愛他,她是愛他的。」羅蘋心想,這時他的心幾乎快被嫉妒之火點燃了。
勒杜克好像要動……「噢,這該死的傢伙,如果他敢碰她,我立刻就殺了他。」羅蘋一邊想,一邊意識到自己有多荒唐。為了重新贏回理智,他不停勸說著自己:「你還真笨哪!什麼?你羅蘋,還是算了吧!你瞧,她愛他是多麼合情合理……是的,就是這樣,醒醒吧,別再自我沉溺了,她怎麼可能對你動心,真是傻瓜,你是強盜、是小偷,而人家……人家是貴族,而且年輕。」
勒杜克終究不敢動,只是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因為多蘿蕾絲好像快醒來了。只見她輕輕地睜開雙眼,側著頭,就這麼注視著勒杜克,而她的眼神也同樣充滿了柔情,這柔情散發的力量比那最深切的吻,還要更強烈。
羅蘋頓覺五雷轟頂,再也按捺不住地三步併兩步奪門而入,直接衝向年輕人將他摔在地上,膝蓋踩著他的胸口,自己則轉向克塞巴赫夫人,怒氣沖沖地說:「您難道不知道?這騙子他沒跟您說?您愛他?這麼說,他真的長著一副大公的模樣?啊,真是可笑。」
羅蘋發瘋似的大笑起來,多蘿蕾絲嚇得愣在一邊:「大公?他?他會是海爾曼四世?德—彭—威爾丹茲大公?攝政親王?選帝侯?噢,別開玩笑了,這豈不讓人發噱。他的名字是傑拉爾·波佩,是我從泥沼救出來的乞丐。大公?我讓他成為大公,他才能做大公!啊,啊,這簡直太滑稽了。要是您見到他切小拇指時候的樣子,總共昏了三次……根本不配作個男人。現在你竟膽敢打量夫人,背叛主人……你等一等,我的德—彭—威爾丹茲大公。」
說著,羅蘋抓起皮耶的兩隻手臂,像抓住包裹一般左右晃動他,然後一下子將人拋出了窗外:「小心玫瑰花,我的大公,千萬別被刺到。」
等羅蘋轉過身來,多蘿蕾絲正狠狠瞪著他,眼神充滿了忿恨。他好像不認識這個女人了,她真的是多蘿蕾絲嗎?真的是之前那個憔悴多病的多蘿蕾絲?
「您……您這是做什麼?您竟然……他,是真的嗎?他對我說謊了?」多蘿蕾絲結結巴巴地說。
「他敢!」深受羞辱的羅蘋大叫:「他怎麼有膽說謊?他,大公?他不過是個小丑罷了,頂多是被我用來演奏夢幻之曲的一件樂器而已!啊,這傻瓜,這呆子!」
瞬間,羅蘋又被激怒了,他不停地捶足頓地,在窗前來回不斷揮拳。他從房間的這頭走到那頭,最後終於吐出已在自己心中藏了太久的那些話。他的語氣相當強烈:
「笨蛋!他難道沒看出來我對他寄予多大的期望嗎?他居然不懂他的角色有多麼偉大?啊,我費盡心機才把這個角色設定到你的腦子裡。抬頭看著吧,你會在我的努力下成為大公、攝政親王,有一國元首專用基金,有臣民可以剝削,還有查理曼大帝為你建造的宮殿。當然,還有你的主人,我羅蘋。你明白嗎?笨蛋?抬起頭,該死,再高一點!看著上天,試想看看,要是有個德—彭家族的人在即將成為霍亨索倫王室1的一員時,竟因盜用身分而被絞死,哦,不,不,這絕對不行。你就是德—彭,只要有我羅蘋在。我告訴你,你即將成為大公!傀儡大公?好吧,但還是大公呀,只要我一吹氣,你就會活力四射,如果我不高興,你也會惹火燒身。傀儡?隨你怎麼說吧,但是這個傀儡將說我的話,做我的動作,按照我的意志行動,實現我的夢想……是的,我的夢想。」
說到這兒,羅蘋停了下來,一動也不動,他正為自己宏大的夢想而著迷不已。然後他走到多蘿蕾絲身旁,嗓音低沉但透著一股神祕激情說:「在我的左邊是阿爾薩斯—洛林,右邊有巴登、符騰堡、巴伐利亞、南部德國……所有這些毗鄰受到普魯士的查理曼大帝壓迫、而感不滿的諸侯國,都將受到解放。明白嗎?像我這樣的人究竟能發揮多大作用呢,能喚起多少人的憧憬,煽動起多少人的仇恨,激起多少人的憤慨讓他們奮而反抗?」
羅蘋再次壓低聲音,繼續重複道:「我的左邊就是阿爾薩斯—洛林!明白嗎,也許現在這還是個夢,可是在不久的將來它就會成真,說不定明天就可以。是的,我要……我要……噢,所有我想要、我將要做的,一定會讓全世界為之讚嘆。想想吧,在這裡,距離阿爾薩斯只有兩步之遙,就在這片德國大陸上,在這悠遠的萊茵河岸邊,只要使出一個小伎倆、一點小頭腦,你就能撼動整個世界。我有頭腦,有的是頭腦,我將成為世界的霸主,我才是真正的主宰者。至於那個傢伙、那個笨蛋,他徒有頭銜顯爵,可是我有權力。我會待在暗處,沒有職務,不是什麼部長,甚至連內臣都不是。不,都不是,我也許只是個皇宮裡的傭人,作個園丁好了……是的,就作園丁……噢,那將是多麼美好的生活呀!一邊照顧花草,一邊編織新的歐洲地圖。」
多蘿蕾絲注視著羅蘋,眼神從忿恨轉為熱烈,她完全為眼前這個男人的力量而折服,絲毫不掩自己的敬仰之情。羅蘋雙手扶著多蘿蕾絲的肩,對她說:「這就是我的夢想。雖然它聽起來太過宏偉,但我保證,它一定能實現。威廉二世已經知道我的能力。遲早有一天,我會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比他更強大。我具備了各種獲勝的條件。到時候,瓦朗格雷也得聽我的!還有英國方面,現在,這三方的態勢已然拉開……這就是我的夢想,另外還有……」
羅蘋突然打住,他看到多蘿蕾絲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他看到她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整個面龐都跟著微微顫抖了起來。突然,有股欣喜生出,他又一次看到眼前這個女人為自己而悸動,而且這一次一切是那麼清楚明瞭。他再也不覺得自己在她心中是個小偷強盜。對她而言,他是個男人,一個懂得愛的男人,他的愛戀之情在她心靈深處激起陣陣波瀾。
羅蘋不再說話,卻無時無刻默默傾訴著他的溫柔與愛慕。就這樣,他對未來的日子充滿幻想——悄然低調地住在威爾丹茲附近,但卻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兩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最後多蘿蕾絲忽然站起來,輕聲地對他說:「請您離開,求求您,請離開吧。勒杜克會娶珍妮薇的,這點我能向您保證,但您還是離開這裡的好,別待在這裡。請離開吧,勒杜克會娶珍妮薇的……」
羅蘋愣在那兒,也許他是想聽到更明確的字眼,卻又不敢開口。於是他只好向多蘿蕾絲告退。這時的他如此春風得意,完全沉浸在剛才的氣氛中。能夠聽從多蘿蕾絲的命令,能夠臣服於這個女人,他為此感到無比的幸福。
可是當他朝著門走去,卻有張矮凳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彎下腰,想移開它,腳底卻踩到了東西。羅蘋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面小烏木鏡,上面刻著漂亮的金色字母。羅蘋一下子呆住,他連忙拿起鏡子仔細看——沒錯,上面的字母就是以花紋圖飾隔開的「L」和「M」。
「L」和「M」。「路易·德·麥黑許。」羅蘋不禁一驚,趕緊退了回來,問多蘿蕾絲:「這鏡子是哪兒來的?這是誰的鏡子?這很重要……」
「我不知道,從來沒見過……也許是傭人遺落的吧。」多蘿蕾絲接過鏡子,瞥了一眼說道。
「應該是傭人遺落的……」羅蘋說:「可是,這也太奇怪了,怎麼會這麼碰巧?」
這時,珍妮薇正好從客廳門外走了進來,她並沒注意到被屏風擋著的羅蘋,一看到鏡子便興奮地大聲說:「瞧,這不是您的鏡子嗎,多蘿蕾絲,終於找到了。您可是託我找了好久呢,您是在哪兒找到的?」
「啊,真好,」珍妮薇不等多蘿蕾絲回答,一邊說,又一邊往門外走去,「您可是擔心了好半天呢,我這就去通知傭人說,鏡子找到了,不用再費心了……」
羅蘋並未露出驚訝神色,可是他困惑,完全不懂多蘿蕾絲究竟為什麼不對自己說實話?她為什麼不在剛才找到鏡子的時候就說清楚。這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羅蘋的腦海,只是他故作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您認識路易·德·麥黑許嗎?」
「認識。」多蘿蕾絲回答,一邊觀察著羅蘋,似要看穿他心思一般。
「您認識他?他過去是誰?現在是又誰?他是誰?」羅蘋一聽,激動地衝到她面前:「您為什麼從來沒提過?您是在哪兒認識他的?說呀……回答我……求求您!」
「不。」多蘿蕾絲一口回絕。
「必須說,必須得說,請您好好想想!路易·德·麥黑許,那個殺人兇手!那個混世魔頭!您為什麼都不說?」
「您聽著,請不要再問我了,因為我永遠都不會說的,我會把這個祕密帶進棺材。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絕不會有人知道,沒人會知道這個祕密,我發誓……」這回輪到多蘿蕾絲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語氣堅定地回答。
羅蘋呆立在多蘿蕾絲面前,神情緊張、思緒翻飛。他想起了斯坦維格老人,之前要求他說出心中祕密時,他也是這種恐懼的表情,而且堅決不說。原來多蘿蕾絲也知道那個祕密,可是她卻避而不談。
後來,羅蘋一句話也沒說便離開了。室外的新鮮空氣讓他感到舒服了些,於是他跳過古堡花園的圍牆,來到鄉間,漫無目的地遊逛了許久,他大聲對自己說:「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幾月來我都做了什麼,我鬥爭,我較勁,為了實現計畫,我拉著線繩,要所有被綁在繩子另一端的人隨我起舞。可是,我卻完全忘了要關心他們,關注他們內心為何而悸動,思緒為誰而憂。我不瞭解皮耶·勒杜克,不瞭解珍妮薇,不瞭解多蘿蕾絲……我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玩偶,可是他們卻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我果然遇到瓶頸了。」
「不,才沒有什麼瓶頸障礙!」羅蘋恨自己有這種想法,氣得跺起腳來,然後喊道:「我現在才不關心珍妮薇和勒杜克在想什麼,等他們兩人在威爾丹茲完婚,我再去想這件事。可是多蘿蕾絲,她竟然認識麥黑許,卻什麼也沒說!這是為什麼?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何關係?她害怕他嗎?她難道是在害怕麥黑許越獄,報復她洩露了內情?」
羅蘋很晚才回到花園深處的木屋吃晚飯,顯然他的心情很不好,一直在痛罵奧克塔夫,嫌棄他侍奉得太快或太慢。
「我受夠了,讓我一個人待著。你今天真是蠢事做盡。還有這咖啡?這太難喝了。」羅蘋咖啡喝了一半就扔在一邊,他又走到花園溜達了兩個小時。而這長時的散步裡,他的腦袋思考著,反覆浮現同樣的問題,最後他終於得出了清晰的猜測:「麥黑許從監獄逃出來了,他在威脅克塞巴赫夫人,而且透過她,他得知自己弄丟了鏡子。」
可是,羅蘋卻又聳聳肩:「他今晚就會來除掉你……好了,我開始顛三倒四了,還是睡覺去吧。」羅蘋停止思考與亂想,回去便跳上了床,倒頭大睡。可是隨之而來的卻是無休止的夢境,無止盡的噩夢。他兩次從夢中驚醒,想要點燃蠟燭,可是兩次都重重倒了下去,好像身體被什麼壓住,根本起不來。
可是,他隱約能聽見村裡傳來的夜鐘聲,難道是他幻聽。沒辦法,整個人就像被催了眠,腦子昏沉沉的。一入睡,可怕的夢魘再次糾纏他。他雖然雙眼緊閉,卻似乎清楚看見房間窗戶從外面被人打開了,緊接著有個清晰的人影穿過厚重黑夜向他走來。
這個人影欠身過來。羅蘋用盡氣力睜開雙眼仔細打量,抑或是他想像自己正這麼做……這是在做夢嗎,還是醒著?羅蘋迫切想弄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響,好像有人拿起放在床邊的火柴盒。
「這下我就看得到了。」他高興地暗想著。
「滋!」火柴被點著了,緊接著燭光點亮。
羅蘋的心揪住了,他從頭到腳嚇出一身冷汗,那個人就在站那兒!可能嗎?不,不,可是,他看見他在那兒。噢,這場景太可怕了!那個人,那惡魔就在那兒。
「不行……不行。」羅蘋瘋了似的喃喃自語道。
可是那個人、那個殺人惡魔一襲黑衣,戴著面具,軟帽低低壓在他那金黃頭髮上……
「噢,我在做夢,在做夢,」羅蘋一邊說,一邊鼓起勇氣笑了笑,「是個噩夢,僅此而已……」
他用盡全力想活動自己的身體,只要動一下,就能嚇走這個夢魘、這個幽靈。可是,他動不了!啊,他恍然大悟,那杯咖啡!和他在威爾丹茲喝的帶有麻醉藥的咖啡,味道一模一樣。羅蘋不禁一聲慘叫,下意識動了一下,立刻又倒了下去。昏迷中,他感到有人解開了自己的上衣,脖子頓時一陣發涼。他好像看見那人高舉著手上的匕首,那匕首很短、鋼製的,和殺死克塞巴赫、夏普曼、艾爾特海姆,還有其他受害者的兇器非常相似……幾個小時過去,羅蘋醒了過來,他渾身痠痛,嘴裡又苦又澀。他想了一會兒,突然回過神來,本能地一躲,好像有人朝他刺過來似的。
「我真是個大傻瓜!」羅蘋一邊奚落自己,一邊從床上跳了起來,「這是個噩夢,是幻覺,僅止於此。只要動動腦就知道,如果昨晚真的是他,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朝我刺來,他就一定會殺了我。這傢伙是絕對不會手軟的。還是理智點吧,他怎麼可能放過你呢?因為你長了一雙漂亮的眼睛?不,不可能,我是在做夢,就是這樣……」
就這樣,羅蘋吹著口哨,穿好衣服,裝作若無其事。其實,他的大腦仍不停在轉,不停地思考,眼睛不停地尋找……鑲木地板間、窗戶邊緣,一點痕跡也沒有。羅蘋睡在一樓,而且窗戶是敞開的,若有人進來一定是從那裡。可是他什麼也沒發現,就連戶外環繞木屋的小徑也是一樣,那裡的沙子完好無損,絲毫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
「可是,可是……」羅蘋咬牙切齒地說。他叫來奧克塔夫:
「你昨天端給我的咖啡是在哪裡準備的?」
「古堡裡,老大,他們都是在那兒準備咖啡的,我們的房子裡沒有爐子。」
「你喝過我的咖啡嗎?」
「沒有。」
「咖啡壺裡剩下的你都倒掉了?」
「當然囉,是的。老大,您不是說非常難喝嗎?好像只喝了幾口。」
「好吧,去備車吧,我們要出去一趟。」
羅蘋不是個能存著疑問的人。他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一定要讓多蘿蕾絲給他一個合理解釋。可是在這之前,他還得弄清幾點一直困擾著他的事。所以,他得先去威爾丹茲一趟,去找被他調至那裡調查的尚恩·杜德維爾。羅蘋馬不停蹄地驅車趕路,約莫下午兩點,他到達了目的地。下了車,他先和瓦爾德馬爾見面,隨便找個理由要他延緩三方代表到布魯根去認證大公身分的事。然後,他來到當地一家小酒館,在那裡與尚恩會合。
之後,尚恩又把羅蘋帶到另一家三流酒館,向他介紹了一個人。這人一身破衣爛衫,在檔案館工作,他是斯托克利先生。他們談了很久,之後,三人一起離開酒館,悄悄去了市政廳一趟。直到晚上七點左右,羅蘋在威爾丹茲用過晚餐後便動身離開。晚上十點,他趕回了布魯根堡,找傭人詢問珍妮薇的情況,打算要她陪自己一起進去克塞巴赫夫人的臥室。
可是傭人告訴他,艾爾蒙小姐接到一封巴黎來的電報,回去找她祖母了。
「算了,現在克塞巴赫夫人還讓人去見她嗎?」
「夫人吃完晚飯就回房了,她現在應該已經睡了。」
「不,我看見她小客廳裡的燈還亮著,她會見我的。」
羅蘋沒等克塞巴赫夫人回話,就和女傭一起闖進小客廳,打發走傭人之後,他便直接了當對多蘿蕾絲說:「夫人,我有事情要跟您說,恕我冒昧,但這事很緊急。您一定會覺得我今晚的舉動很不得體……可是您會理解的,我相信……」
他顯得有點太過興奮,一進門就迫不及待為自己解釋。況且,他確定自己在進來之前聽見了房裡的動靜。然而小客廳裡只有多蘿蕾絲一個人,她躺在那兒,疲憊地對羅蘋說:「也許我們還是明天再談的好。」
羅蘋沒有回答,他覺得自己好像聞到客廳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菸味。直覺告訴他,這裡剛才肯定有男人來過。就在他進來之前,那人肯定還在,他現在一定是藏在什麼地方……難道是皮耶·勒杜克?不,不是他,皮耶·勒杜克不抽菸。那會是誰呢?
「今天就到這兒吧,可以嗎?」多蘿蕾絲輕聲說。
「好吧,要是早一點,您會見我的,是嗎?」羅蘋認為自己還是就此打住的好,問了又有何用?要是真有人藏在這兒,她會說嗎?可是他實在想平息古堡裡藏著陌生人給人帶來的不安與擔憂,便把音量壓低,只讓多蘿蕾絲一個人聽見,「聽著,我剛剛聽說一件事,它讓我十分困擾,無法理解,您得幫我解答一下,好嗎?多蘿蕾絲……」羅蘋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是那麼溫柔,他像是想利用既友善又溫和的語氣來說服對方。
「您是指什麼事?」多蘿蕾絲問。
「威爾丹茲民政登記簿上面有三個名字,這三個名字是麥黑許家族最後三名成員的名字……」
「是的,您之前跟我提過……」
「您還記得嗎?勞爾·德·麥黑許,他的另一個耳熟的名字是艾爾特海姆,就是那個被謀殺的強盜,那個惡棍。」
「我記得。」
「然後是路易·德·麥黑許,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殺人惡魔,這傢伙,再過幾天就會被砍頭。」
「是的。」
「然後,最後一個叫伊絲爾達,是個瘋子……」
「是的。」
「所有這些都是有案可查的,不是嗎?」
「是的。」
「可是……」羅蘋湊近多蘿蕾絲:「我最近要人去調查了一下,其中第二個名字——路易,或者說登記簿上記錄的這個名字,那塊地方曾被人劃掉過,現在這名字是新添上去的——因為墨水還很新——但底下的名字並沒完全被擦除,所以……」
「所以……」多蘿蕾絲的聲音變了調。
「所以,只要有好一點的放大鏡——我自己設計的那種就特別好用——就能還原出原有姓名的幾個音節,而且我可以透過這些音節拼出全名。我發現那名字並不是路易·德·麥黑許,而是……」
「噢,住嘴,求您別再說了……」多蘿蕾絲再也撐不住了,自羅蘋開口以來就在她心中蓄積的那股抵抗情緒,此時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她頓時蜷縮成一團,雙手抱頭,肩膀不停地抽搐,哽咽哭泣起來。
羅蘋久久注視著眼前這名無精打采的孱弱女子,她是那麼的手足無措,真令人憐惜。頓時,他想就此打住,不再問問題折磨多蘿蕾絲。可是他這麼做難道不是為了救她嗎?要救她,就一定得讓她知道事實真相,不是嗎?雖然真相可能相當殘酷。
「為什麼要篡改名字?」羅蘋堅定信心,繼續追問。
「是我丈夫,都是他的主意。像他那樣的富商可說是無所不能。我們在結婚之前,他就要下屬改了註冊簿上第二個孩子的姓名。」
「姓名和性別。」羅蘋補充道。
「是的。」多蘿蕾絲沒打算否認。
「這麼說,」羅蘋繼續說:「我沒有猜錯?原來的名字、真正的名字應該是多蘿蕾絲?可是為什麼你丈夫要這麼做呢?」多蘿蕾絲的兩頰已完全被淚水浸濕,她抽抽噎噎地說:
「您……您難道還不明白?」
「不。」
「您……您想想……」她一邊說,一邊發抖:「我是瘋子伊絲爾達的姐姐,強盜艾爾特海姆的妹妹。我丈夫,確切地說,當時是我的未婚夫,他不願讓人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他是愛我的,我也愛他,所以我就同意了。然後他就找人改掉註冊簿上的多蘿蕾絲·德·麥黑許,又幫我買來假身分,拿到一張假出生證明。之後,我就在荷蘭與他結婚,使用的名字是多蘿蕾絲·阿蒙提。」
聽到這裡羅蘋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說:「是的、是的,我明白……但是這麼一來,路易·德·麥黑許這個人實際上根本不存在?那麼,殺害您丈夫、您妹妹及您哥哥的人便不是叫這名字……那他叫……」
多蘿蕾絲一聽,立刻端坐起來:「他的名字!是的,他就叫這個名字,路易·德·麥黑許,L. M.還記得嗎?噢!求您別再追問下去了,這個祕密太可怕了……而且它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因為兇手已經被判了刑,聽我說,這個人他就是兇手,我在法庭當面指認他的時候,他並沒有反駁呀。他叫麥黑許也好,不叫麥黑許也罷,他替自己辯解了嗎?是他,就是他,他就是兇手。匕首,那把鋼製匕首……啊,要是全都能說出來該有多好。路易·德·麥黑許……要是我……」
多蘿蕾絲再也說不下去。現在的她緊張極了,整個人蜷縮在長椅上,握在羅蘋手裡的那隻手不停顫抖,羅蘋能聽見她癡癡地默唸著:「救救我……救救我……只有您……啊,別拋棄我,我是那麼的不幸……啊,折磨……真是折磨……簡直就是地獄!」
羅蘋伸出手,輕輕地溫柔撫摸多蘿蕾絲的頭髮,然後是她的前額。多蘿蕾絲感到一陣安慰,慢慢便平靜了下來。羅蘋看著她,久久地注視著她,心裡不禁在問,在她美麗的前額後面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祕密?她在害怕?可是她在害怕什麼呢?她要我保護她免於受誰的傷害呢?
這時,他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黑衣男子的畫面。路易·德·麥黑許,這個隱晦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現在一定要時時提防他的進攻,他那出其不意、突如其來的進攻。就算他現在被關在監獄,日夜有人把守又怎麼樣呢?難道羅蘋自己不清楚,監獄根本不是問題,想什麼時候掙脫它的束縛,就能出得來。而這對路易·德·麥黑許來說,也是一樣的啊!
是的,桑德監獄裡現在關著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人,可是這個人可能只是麥黑許的一個共犯,或者也許是他的受害者,而麥黑許本人則一直在布魯根堡四處遊逛。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便像隱形幽靈般開始出沒,然後悄悄闖進花園深處的木屋,將匕首舉向熟睡中、被麻藥麻痺的羅蘋。而一直在恐嚇多蘿蕾絲的人,一定也是路易·德·麥黑許,是他的威脅讓多蘿蕾絲驚慌失措,是他一直在暗中脅迫多蘿蕾絲,不讓她說出心中一直埋藏的可怕祕密。
羅蘋就此猜出敵人的計策——先把驚恐柔弱的多蘿蕾絲扔給皮耶·勒杜克,然後除掉羅蘋,等篡奪公國和多蘿蕾絲的億萬遺產的計畫成功之後,便自己出來攝政。就近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來說,這種猜測很可能是真的,甚至可說是確鑿無疑,因為這是解釋所有問題的唯一答案。
「解釋所有的問題?好吧,」羅蘋暗想:「可是那天晚上在木屋,他為什麼不乾脆下手殺了我?只要他想,就能辦到,我就會死,更何況他一定是想要我死的呀?為什麼?他為什麼沒那麼做呢?」
多蘿蕾絲睜開眼睛,看了看羅蘋,她蒼白的面容強擠出一絲微笑:「讓我一個人休息吧。」
羅蘋站起身來,想要離開卻又有些猶豫,他要檢查一下嗎?那傢伙是否就藏在窗簾的後面,或者是壁櫥裡、多蘿蕾絲吊掛的裙子後面?可是,多蘿蕾絲再次輕聲說:「好了,我要睡覺了。」
羅蘋沒有魯莽,決定先退出來。可是到了外面,他並不急著離開,而是躲在古堡前的一排大樹下。整齊劃一的樹蔭正好做他的掩護,讓他能在這裡清楚觀察多蘿蕾絲的房間而不被察覺。他看到多蘿蕾絲的小客廳突然亮起一盞燈,然後這點光亮移到了臥室,不過,沒多久就熄滅了。
羅蘋等待著,如果那傢伙在的話,他也許會從古堡這邊出來呢。一小時……兩小時過去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現在我是無能為力了,」羅蘋心裡想,「他要嘛藏到了古堡地下的某個角落,要嘛就是從其他我沒注意的出口離開了。如果這兩者都不是,那只能說是我的猜測太過唐突。」
於是羅蘋點了一支雪茄,一邊抽,一邊往木屋走去。當他快要走到屋子的時候,忽然,他發現遠處有一個人影在移動,而且這個人影和自己朝著同一方向移動。羅蘋立刻停下,不敢再動,擔心打草驚蛇。
只見這道影子穿過小石路。在月光的照耀下,羅蘋依稀認出那應該就是黑衣人麥黑許的輪廓。於是他不假思索地衝了上去。可是,影子敏捷地跑開了,就這樣在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吧,今天就到此為止,我們明天再說……」羅蘋默唸道。他走進司機奧克塔夫的臥室,把人叫醒,吩咐他:「去備車,你明天早上六點鐘一定要趕到巴黎。到了之後就去找雅克·杜德維爾,一是讓他向我報告死刑犯近來的情況,二是郵局一開門就載他過去,要他發一份這樣的電報過來。」
說著,羅蘋就在一張紙片寫下電報內容,然後吩咐奧克塔夫:「等你一回來,我就把酬勞給你。你離開時,一定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沿著院子的圍牆走,下面有遮蔭,沒人看得見。」羅蘋吩咐了司機之後回到臥室,打開手電筒,仔細地把屋子檢查一遍。
「沒錯,」羅蘋對自己說:「剛才我在外面的時候,一定有人進來過了。他來的動機肯定是……是的,我沒猜錯,就是這樣。這一次,我確定他就會把匕首伸向我了。」於是,羅蘋悄悄地從臥室取走一條毯子,在花園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躺下,然後就著明月星光睡去。
早上十一點,奧克塔夫回來了。
「事情辦好了,老大,電報也發出來了。」
「很好,路易·德·麥黑許,他還關在監獄嗎?」
「一直在。杜德維爾昨晚去過桑德監獄了,他和看守麥黑許的獄卒聊過。還是同一個麥黑許,默不作聲,就這麼等著。」
「等什麼?」
「當然是等行刑啦!警察總局方面說,後天執行。」
「這就好、這就好。」羅蘋放心地自語:「這代表他並沒從監獄逃出來。」
就這樣,羅蘋決定不再去想昨晚發生的奇怪事,一個念頭也不去想。他覺得只要按照自己的計畫行動,讓敵人落入他的圈套,事實真相馬上就會揭曉。「難不成我會掉進自己設下的圈套嗎?」羅蘋想到自己是多麼荒謬,不禁笑了起來。現在的他看起來十分得意,一臉神清氣爽。他感覺,形勢從來沒對他這麼有利過。
郵差剛走,一個傭人從古堡走出來,將杜德維爾從巴黎發來的電報交給羅蘋。他打開電報,看了兩眼,隨即就放進了口袋。
近中午,他在小路上碰到皮耶·勒杜克,直接了當地對年輕人說:「我正在找你呢,事情很嚴重……你得老實回答我。自從你到古堡來住,除了我安排在這裡的德國傭人之外,你還有沒有見過其他什麼陌生男人?」
「沒有。」
「你再好好想想,我說的不是什麼普通的訪客,而是一個懂得隱身的男人,你也許不小心看過他,或是看到什麼蛛絲馬跡,就是能證明有人來過的那種線索?」
「沒有……您是說?」
「是的,有人藏在這附近。在哪兒、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現在還不知道,但遲早有一天我會弄清楚的,而現在我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你這邊一定要睜大眼睛,多加注意……對了,別跟克塞巴赫夫人透露,沒必要再讓她平添什麼無端的煩惱了。」
羅蘋說完這番話就離開了。只留下失魂落魄的皮耶·勒杜克呆站在那裡。等到他回過神,他也準備離開小路,朝古堡的方向返回。不過,在回去的路上,勒杜克在草地發現了一張藍色的紙片,他撿起來看了看,原來是一封電報。這電報完好無損,摺得工工整整,不像是有人隨意扔掉的,肯定是誰遺落在這兒。電報是給莫尼先生的,就是羅蘋在布魯根所使用的身分,上面這樣寫著:
「一切真相現已知曉,信裡說不清楚,今晚的火車,明早八點布魯根火車站見。」
「很好,」藏在附近矮樹叢裡,暗中監視勒杜克的羅蘋,暗暗竊喜:「太好了,不出兩分鐘,這個傻小子就會把電報拿給多蘿蕾絲,告訴她所有我對他說的那些擔憂。他們會一整天都談論這件事,而那傢伙就會全都聽見與知道一切,因為他一直暗中跟著多蘿蕾絲,而他竟將多蘿蕾絲當成被他玩弄於鼓掌的獵物……今天晚上他就會行動,因為他害怕祕密敗露。」
「今天晚上,今晚我們就會動起來。啊,今晚,好一場動人心弦的華爾滋,我的朋友,鍍鎳匕首奏出的旋律,血腥橫溢的華爾滋,總之,好戲要開演了。」羅蘋十分得意地暗想著,輕鬆哼著歌離開了。
羅蘋回到木屋,把奧克塔夫叫來臥室:「聽好,你坐在那張椅子上,但是千萬不要睡著。你的主人要休息一下,好好守著他,我忠誠的僕人。」說完,羅蘋就躺在床上,安穩地睡去了……
「就像拿破崙在奧斯特利茲醒來的早晨一樣愜意。」羅蘋醒來後洋洋得意地說。事實上,羅蘋所說的「早晨」其實是晚餐時間。一頓豐盛的晚餐下肚後,他一邊抽著菸,一邊掏出自己的武器——那兩把左輪手槍——打算替它們換上新子彈。
「把槍上膛,把劍擦亮,就像我的朋友威廉二世所說的那樣。」羅蘋心想。
「奧克塔夫!」奧克塔夫立刻跑來。
「現在和城堡裡的傭人們一起用餐吧,然後告訴他們,你今晚會開車去巴黎。」
「和您一起嗎,老大?」
「不,你一個人,吃完飯你就走,一定要讓他們都看見。」
「可是我真的要去巴黎嗎?」
「不,你把車開到花園外面,在路上大約一公里遠的地方停下,然後在那裡等著我,也許得多等一會兒。」
奧克塔夫走後,羅蘋又抽了一支菸,然後到花園轉了一圈,最後他來到古堡前看了看,發現多蘿蕾絲臥室的燈還亮著,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回到木屋,他拿起《顯赫人士的一生》讀了起來。「我看還差一位最顯赫的人物呢。」羅蘋自語著:「不過,快了,很快他們就會收錄。遲早有一天我會有自己的普魯塔克2。」然後,羅蘋又拿起《凱撒的一生》,一邊讀,一邊在書旁寫下自己的心得。十一點半,羅蘋上了樓。
他走到臥室窗前,倚在牆上向外張望——夜,外面只有一望無際的夜,晴朗而喧鬧,各種說不出的、模糊的聲響,為黑夜平添了幾分生動。許多回憶湧上了他的心頭,他想起所有自己說過、讀過的那些情話。他忍不住在口中默唸著多蘿蕾絲的名字,彷彿又回到青綠的少年時代,就連在寂寥中呼喚情人的名字都會感到害羞。
「好吧,各就各位。」片刻的遐想過後,羅蘋告訴自己。
就這樣,他把窗戶微微打開,挪開擋住通道的獨腳小圓桌,把武器塞到枕頭底下,之後便平靜而不露聲色地躺在床上,他沒脫衣服就吹滅了蠟燭。可是,當黑暗一降臨,他卻立刻害怕了起來!
「該死!」他罵道。羅蘋立刻從床上跳起,取出枕頭底下的手槍,把它們扔在地板上。「我的拳頭,只用我的拳頭就夠了,什麼也比不上我的拳頭。」
他再次躺下,再一次被黑夜和寂靜包圍,再一次,恐懼、莫名的恐懼,像針扎的恐懼,浩浩蕩蕩朝他襲來……不知過了多久,村子那邊傳來了鐘聲,已經是夜裡十二點……而羅蘋的腦子無時無刻不被那神祕的傢伙糾纏,他似乎看到這傢伙就站在離自己一公尺遠的地方,不,是五十公分,舉著他那把尖尖的匕首……
「他來了,他來了!」羅蘋戰兢地喃喃自語,可是忽然,夢中的影子被村裡傳來的鐘聲擊潰,羅蘋再回過神,已是半夜一點了……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過去,對羅蘋而言,這沒完沒了的分分秒秒,帶來的是無止盡的擔憂和燥熱。他能感覺到從自己內在滲出的、那猶如鮮血般的汗珠,一滴一滴淌在前額,直到最後浸濕他整個身體。
兩點的鐘聲敲響了……
就在這時,羅蘋聽到不遠的地方有了動靜,這聲響很清晰,應該是樹葉的聲音,但絕不是平時樹葉被風吹起、沙沙作響的聲音。之前做好了一切準備,現在的羅蘋再也不感到恐懼了。我們那位天生的大冒險家又回來了。這時,他的心裡有說不出的興奮,因為較量就要開始了!
又是一個聲響,這次是從窗戶下面傳來的,這個聲響比剛才的那聲要清楚一些,但依舊微弱,只有側耳傾聽才能察覺到。緊接著是幾分鐘的等待,讓人恐懼地窒息的等待,羅蘋的眼前一片漆黑,沒有星光或月光穿透進來。可是,突然之間,雖然自己什麼也沒聽見,但他能感受到那個人就在臥室裡。而且,他正朝著床的方向靠近,這傢伙猶如幽靈,腳步既不會攪動一絲空氣,身體碰觸到物品也絲毫不會晃動。
可是,精神緊繃的羅蘋憑藉著本能,居然看到了那人的動作,他甚至能夠猜到這傢伙的下一步打算。就這樣,羅蘋一動也不動地靠在牆角,直到幾乎快要跪到床上,他隨時準備跳出來反擊。他感覺到陌生人已經觸到了床單,正在試探要從哪兒下手。後來,他似乎聽見了來人的呼吸聲,甚至感覺自己聽到這人的心跳。這會兒,他為自己感到無比驕傲,因為自己的心臟並沒那傢伙跳得快……噢,是的,他聽到了,來人的心臟在砰砰亂跳,像發了瘋的鐘錘,方寸大亂、重重砸向胸口。
接著,他舉起了手臂!
一秒,兩秒……
他猶豫了?難道他這次還打算放過我?
羅蘋再也受不了了,他大聲地喊道:「下手呀!你倒是動手呀?」只聽一聲尖叫,那人的手臂嚇得像彈簧般立刻縮回去。
緊接著,是呻吟聲。羅蘋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跳下床,剛好勒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倒在地。就這樣,甚至連打鬥都不需要。就這樣,來人被按在地上,被羅蘋兩條強如鋼釘的手臂壓得動彈不得。無論你多麼強壯,這世上肯定沒有人能夠逃過這般的銅手鐵臂。
接著是一片死寂……羅蘋不發一語,他沒有心思像平常那樣和對手開玩笑,這一刻對他來說真是太莊嚴了。但他也完全沒感到一絲興奮或勝利的喜悅。這時的羅蘋,只有一個念頭縈繞在心——自己手下按倒的這個人究竟是誰?路易·德·麥黑許?死刑犯?還是另外一個什麼人?他到底是誰?
羅蘋勒住對方的喉嚨,用力,再用力……忽然,他感到對方好像放棄了,再也不反抗了,剛才自己持續加強力道,使對方的手臂顫抖得很厲害。現在,來人的肌肉好像慢慢鬆弛下來,直到最後,這人的拳頭終於鬆開了,只聽咚的一聲,匕首掉在地板上。
羅蘋趕緊鬆開一隻手,去摸他的手電筒。可是摸到之後,他並不急著按開關,而是慢慢把手電筒湊到來人的眼前。現在,這傢伙的生命就握在羅蘋的股掌之間,只要他一按,此人的身分便立刻揭曉。
就在答案即將揭曉前的一秒鐘,羅蘋終於感到了無限的快感,那種飽嘗勝利的快感,因為他才是最至高無上的。這個事實再次向世人證明,他才是那個眾人仰望的英勇主宰者。一秒鐘過後,他毅然決然按下開關,一道亮光倏地打了過去,來人的臉現了出來。
只聽羅蘋一聲慘叫……那人竟是多蘿蕾絲·克塞巴赫!
譯註:
1 Hohenzollern,德國普魯士王室(一七○一——一九一八)。
2 Plutarque,古希臘哲學家、傳記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