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擒兇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第9章 擒兇 (第2卷 亞森·羅蘋有罪?)
羅蘋頓時覺得自己像是遭遇了狂風暴雨,腦袋裡如悶雷般轟隆作響,如颶風般咆哮,各種瘋狂的元素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在這混沌的午夜朝他砸來。
如閃電般的亮光時不時地照亮陰影,羅蘋站在那裡,萬分吃驚,不停抽搐,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來人,努力想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可是,他仍然動也不動,緊緊鎖住敵人的脖頸,手指已僵直到幾乎無法動彈,無法鬆開手。雖然他已經知道了,可是他卻仍不確定那個人就是多蘿蕾絲。對他來說,這傢伙依然是那個黑衣人,是那個路易·德·麥黑許,那個活在陰暗中的不潔惡魔;如今他抓住了這魔頭,就絕不會再鬆手。
可是,理智不斷地說服他什麼才是事實真相,等他一意識到,又立刻湧上無限的痛楚,嘴裡喃喃地喊著:「噢,多蘿蕾絲……多蘿蕾絲……」
很快地,他找到了可以解釋一切的理由——瘋狂,是的,因為她瘋了。多蘿蕾絲,是艾爾特海姆的妹妹,伊絲爾達的姐姐,麥黑許家族在世上的最後傳人,她的母親精神錯亂,父親是個酒鬼,她肯定也不太正常。可是,她瘋得出奇,表面看起來一如常人,可是她是個真正的瘋了,她精神紊亂、人格扭曲、心理病態、完全是一個畸形的人。
一定是這樣,犯罪成了她的癮頭。為了揮之不去的念頭,她不由自主地去殺戮,冷酷無情地去嗜血。她可能是因為想要得到什麼而殺人,為了自衛而殺人,為了掩蓋上一次罪行而殺人。可是到最後,她就是為了殺人而殺人。這樣的欲望來勢洶洶、無法阻擋,必須獲得滿足。於是,在她生命中的某個時刻,當她處於某種精神情況下,與他面對面的無辜者,瞬間變成了她的敵人,讓她不得不下手。
她瘋狂地、殘忍地殺人,而且執拗地沉醉在暴力之中。
她真是瘋得離奇,對自己的殺人行為絲毫不感到愧疚。意識盲目的她,思路卻是那麼清楚。精神錯亂的她,行動起來卻那麼縝密。思維荒誕的她,卻又那麼聰明。她是多麼機智,多麼能堅持,真是一個既讓人深惡痛絕、又不禁為之讚嘆的矛盾綜合體。
就在這時,目光敏銳的羅蘋一下子看穿了多蘿蕾絲的所有血腥歷險,他終於猜出多蘿蕾絲神祕的足跡所至。
他彷彿看到多蘿蕾絲像著了魔似的,對她丈夫的計畫念念不忘,因為一直以來,她只知道其中一小部分祕密。羅蘋看到她,一直在苦苦尋找他丈夫想找到的那個皮耶·勒杜克。她找他是為了要嫁給他,最後以王后的身分回到威爾丹茲這個迷你王國,回到這塊曾經驅逐她的父母、使他們家族蒙羞的土地。
他看到了,被人們以為仍住在蒙地卡羅的多蘿蕾絲,其實一直待在皇宮飯店他哥哥艾爾特海姆的房間裡。
他看到了,她日日夜夜都在窺伺自己的丈夫,並在夜行黑衣的掩護下,悄無聲息趴在牆上伺機而動。
於是,在一天夜裡,她發現克塞巴赫先生被人捆了起來,於是趁機對他下手。第二天早晨,當她被飯店侍者撞見的時候,她即毫不留情地殺了他。一個小時後,當她的身分被夏普曼發現,她又把他拖到自己哥哥的房間,對他下了毒手。三起連環作案,手段冷酷、殘忍,卻如魔鬼般靈活。
然後,她同樣運用極其巧妙的手段,與剛從蒙地卡羅趕來的女僕歌楚和蘇珊取得電話聯繫。自己不在蒙地卡羅的時候,肯定就是其中一名女僕扮演她女主人的角色。接著,多蘿蕾絲換回平日的女裝、扔掉用來掩飾身分的金色假髮,走到大廳與剛走進飯店的貼身女僕歌楚會合,假稱自己剛抵達巴黎,裝作對即將聽到的噩耗渾然不知的樣子。
這位舉世無雙的演員,自此開始扮演一名生活破滅的寡婦角色。所有人都憐憫她,都為她惋惜,誰會懷疑她呢?
接下來,她與羅蘋之間的較量正式拉開了序幕。這是一場殘酷的較勁、一場駭人聽聞的對峙,她時而要與勒諾曼先生周旋,時而不得不對付賽爾甯親王。白天,她是那個鎮日躺在長椅上、憔悴虛弱的鑽石大王遺孀;而到了晚上,她便成了一個永不知疲倦、讓人一提起就膽寒的影子殺手。
歌楚和蘇珊,兩位女傭的配合簡直是天衣無縫,她們因受到恐嚇而屈服,輪流當她的密探,有時還要假扮成她的模樣。那天,斯坦維格老人就是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艾爾特海姆男爵從警察局劫走。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犯罪——淹死古亥爾、殺死她的哥哥艾爾特海姆。噢,格里希娜別墅地下暗道的那場無情對峙,殺人魔王在暗處無聲無息的部署,一切的一切,如今竟然那麼清晰明瞭。
後來,竟是她揭開了塞爾甯親王的面具,是她告發了我——羅蘋,害我身陷監獄,是她挫敗了我所有的計畫。為了取得這場較量的勝利,她顯然不惜一切代價。趁我被關進監獄的時候,多蘿蕾絲立刻加緊腳步,緊接著,蘇珊和歌楚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斯坦維格遇害了!伊絲爾達,她的妹妹也慘遭毒手!
「噢,無恥、可惡。」羅蘋含糊地詛咒道,反感和仇恨全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憎恨她,憎恨眼前這個陰險惡毒的女人。他想掐死她、摧毀她。兩個人就這樣互相勾在一起,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直到黎明時分,一絲微弱的光亮衝破黑夜照進了房裡,打在他們的身上,這情景有一種莫名駭人且動人的力量。
「多蘿蕾絲……多蘿蕾絲……」羅蘋絕望地唸著這個名字。突然,他跳了開來,兩眼發直,嘴裡大口喘氣。他好害怕,什麼?怎麼了?剛才……剛才為什麼感覺手裡很冰涼?
「奧克塔夫!奧克塔夫!」他瘋了似地叫道,忘了他的司機不在家。他需要幫助,需要有人在身邊陪伴他,讓他放心。害怕,讓他不停地顫抖。噢,剛才他感到的那股冰冷,是死人身上才有的溫度,怎麼……怎麼可能?
剛才……那長達幾分鐘的悲情時刻……他那僵直的食指……他強迫自己一定要看——多蘿蕾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趕緊跑過去,跪在她面前,把她抱進懷裡。
她真的死了……
有那麼一陣子,羅蘋好像陷入了麻痺,他的痛苦似乎慢慢消解。他感覺不到心痛,感覺不到憤怒,再也沒有了憎恨,什麼也感覺也沒有。現在的他就像被人用榔頭重重敲了一棒,一下子力氣全無,不知自己是活著?在思考?還是成了夢魘的玩物?
他似乎開始明白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他一刻也不願相信是自己殺死了她。不,不是他殺的。罪魁禍首是,超出他軀體、超越他意識的力量,這是宿命,是無法逆轉的宿命為之,因為它要消滅與正義相違的一切有害勢力。
這時,窗外傳來清晨唧唧喳喳的鳥鳴聲,古樹下的花朵含苞待放,為這春日時節增添生氣。
從麻痺中漸漸回神的羅蘋,對這悲劇人物似的女人,竟生出一股無可名狀的的荒唐憐憫。這個女人是那麼卑鄙、陰險、罪大惡極,但她畢竟還那麼年輕哪!他很難想像,她在清醒時究竟承受著何等的精神折磨。當她恢復理智時,當她能看清自己那些瘋狂行為是多麼陰鬱、恐怖時,她曾經這樣苦苦哀求羅蘋——「救救我,我是那麼的不幸!」原來,她希望羅蘋保護的是更加內在的她,讓她免於遭受那野獸般本性的加害,是她體內的惡魔一直在脅迫她,要她殺人,不斷殺人。
「不斷?」羅蘋對這個字眼感到有些懷疑。他想起了前天晚上,她就站在自己床前,已經朝自己舉起了匕首。數個月以來,羅蘋一直在糾纏她,千方百計要阻撓她這個殺人兇手。可是那天晚上,她並沒有下手殺他。原因很簡單,那天晚上,她的敵人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鬥志喪失殆盡,忽然之間,無情的較量就這樣結束了。是的,她沒有下手除掉自己。一股比她體內殘暴勢力更強的力量,在當時佔據了她,使她產生了一種模糊不清的感覺,使她對敵人產生了同情與崇敬。
是的,那一次她沒有殺人。這就是宿命。而到頭來,是她最後同情的、憧憬的敵人殺了她。
「我殺了她!」羅蘋一想到就渾身發抖:「我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殺死了,而這個人她是多蘿蕾絲!多蘿蕾絲……多蘿蕾絲……」
他不停地在唸著這個名字,這個在法語裡和「痛苦」發音相同的名字。同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這個悲哀的人現在再也不能動了,她再也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威脅了。現在,這個可憐人只剩下一副癱軟的軀殼,沒有意識,不會思考,與一堆散落的樹葉、或一隻斷了氣躺在路邊的小鳥無異。噢,他怎麼能不為此生出憐憫之情呢?現在,他成了兇手,而她卻變成了受害者。
「多蘿蕾絲……多蘿蕾絲……多蘿蕾絲……」不知何時,天色已經大亮,羅蘋仍執拗地坐在死者身旁,不斷回憶著、思考著,嘴裡時不時喊著:「多蘿蕾絲……多蘿蕾絲……多蘿蕾絲……」
雖然羅蘋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可是現在,精神渙散的他毫無主意,不知該從何開始做起。「先把她的眼睛闔上。」羅蘋告訴自己。她那雙美麗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已然空洞,一片虛無,但仍能從中感受多蘿蕾絲生前特有的淡淡憂傷,這憂傷是如此迷人。魔鬼怎會擁有如此美麗的眼睛?雖然殘酷的事實不容否認,可是羅蘋仍無法說服自己,在這美麗的軀殼之中,怎可能蘊藏兩股截然相悖的力量?想到這裡,他很快湊到多蘿蕾絲面前,在她那如絲的眼皮上深深吻下……
後來,他找了一塊面紗蓋在她已經僵硬的臉上。這時,羅蘋才終於感覺到多蘿蕾絲已經離自己遠去了,躺在他身邊的這具屍首只是那個黑衣人,那個穿著夜行衣、偽裝自己的殺人兇手。
現在,他開始敢伸手觸碰她了,他摸了摸死者的衣服,竟在一個口袋裡找到兩個文件袋,羅蘋取出其中一個打開。他先發現裡面裝有一封斯坦維格署名的信。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如果,我還沒來得及說出這個可怕的祕密就已經死去,在這裡我想告訴大家,殺死我朋友克塞巴赫的兇手就是他的妻子——真名多蘿蕾絲·德·麥黑許,也就是艾爾特海姆的妹妹,伊絲爾達的姐姐。
縮寫L. M.指的就是她,克塞巴赫私底下從不叫他的妻子「多蘿蕾絲」,因為這個名字代表著「痛苦和哀傷」。相反地,他會叫她蕾提希婭,因為蕾提希婭表示快樂。「L」和「M」,是蕾提希婭·德·麥黑許這名字的縮寫,是每次克塞巴赫送禮物給妻子時慣用的。當然,這些禮物也包括在皇宮飯店找到的、屬於克塞巴赫夫人的那只菸盒,因為她習慣在旅行時抽菸。
蕾提希婭!是的,她的確是度過了四年快樂的時光,一段由謊言和口是心非編織的四年時光,一段她處心積慮、自信滿滿、預謀殺害她丈夫的四年時光。
也許我應該早點把真相說出來,可是我當時沒有勇氣這麼做。一想到我那老朋友克塞巴赫,我就顧忌重重,她可是現在仍在使用這個姓氏呀!
另外,我也害怕……那天在警局當我想揭穿她的時候,我看到了她那可怕的眼神,我知道那是發給我的死亡警告。
我的軟弱會不會使她僥倖逃脫呢?
斯坦維格敬上
「他果然也是被她殺的!」羅蘋心想:「當然,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那縮寫、她的名字蕾提希婭,還包括她抽菸的習慣。」羅蘋一下子想起,那天晚上在多蘿蕾絲房間聞到了菸草味。
接著,他繼續翻看第一個文件袋,又在裡面找到了幾封短信,上面密密麻麻佈滿了暗語,也許是多蘿蕾絲的黨羽與她祕密碰頭時,塞給她的吧……其中幾張紙條寫著各種各樣的地址,有裁縫店的地址、服飾店的地址。不過,他還在上面找到幾家三流咖啡館和旅店的名字,以及大約二、三十個奇怪的人名,像是屠夫海克多、格勒奈爾街的阿爾芒、藥罐子等等。
文件袋的一張照片吸引了羅蘋的目光,他才剛拿起來,卻像突然被彈簧打到一般,立刻扔掉,然後急匆匆跑出房間,跑出古堡,來到花園。他認出照片上的就是路易·德·麥黑許,那個桑德監獄的犯人。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想到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既然黑衣人、真正的兇手是多蘿蕾絲,那麼這個路易·德·麥黑許,他的真名應該就是他自己所說的雷昂·馬西耶——他是無辜的。
無辜的?可是那些在他家找到的證據要怎麼解釋?那些已經交給國王的祕密信件,所有這些在在指控他的物證,要怎麼反駁?羅蘋感到自己的腦袋快爆炸了,他不得不停止思考,大叫道:
「啊,我簡直要瘋了!可是得趕快行動才是,明天就要行刑了。明天、明天一大早……」羅蘋一邊說,一邊掏出錶來看。「還有十個小時,從這裡趕去巴黎要多久?我必須馬上動身了,明早必須趕到巴黎去,今天晚上就得想好該怎麼阻止。可是我能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證據證明他是無辜的?我該怎樣阻止行刑呢?算了,沒關係,山不轉路轉,等到了巴黎再想吧。難道我不是羅蘋嗎?我總會有辦法的……」
於是,他拔腿朝前面的古堡方向跑去,一進去,他便大喊大叫道:「皮耶!您看見皮耶·勒杜克了嗎?啊,你在這兒,聽著……」
羅蘋把皮耶帶到僻靜的地方,用命令的語氣急匆匆地對他說:「聽著,多蘿蕾絲離開這裡了,是的,她有急事,要出去一陣子。昨天夜裡她坐我的車離開了,現在我也要走了。住嘴,別插話,跟你在這裡耽擱一秒鐘,都有可能耽誤大事。我現在要你把所有的傭人打發走,離開古堡,不需要任何理由。這是工錢。半個小時內,所有人必須從這裡離開,我沒回來,誰都不許進來。你也一樣,聽清楚了嗎?你也不能進來,我日後會慢慢解釋給你聽的。總之,是很嚴重的事情。拿去,帶著這把鑰匙,到村子裡等我……」
羅蘋一交代完,就趕緊跑著離開了。十分鐘後,他找到了在大馬路上等他的奧克塔夫,跳上汽車,然後說:
「去巴黎。」
他們的旅程簡直像是在跟死神賽跑。羅蘋嫌奧克塔夫開得不夠快,於是親自上陣,坐進駕駛座,就這樣橫衝直撞、跌跌撞撞地向前趕路。他們穿過一座又一座村莊,闖過一條又一條喧鬧的市街,車速到達每小時一百公里,那些差點被汽車撞到的行人極為惱怒,才剛要破口大罵,車子早已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之外。
「老大,」被嚇壞的奧克塔夫,一臉慘白,戰戰兢兢地說:「我們下車歇歇吧。」
「你留在這兒、汽車也留在這兒好了。可是我不,我一定會準時趕到巴黎的。」羅蘋說。
他覺得好像不是車子在載他,而是他在牽著車子往前走,是他的意志為這部車闖出了一條路。對這樣一個永不知疲倦、永遠不會放棄的人來說,誰能阻擋他及時趕到巴黎呢?「我會趕到的,因為非如此不可。」羅蘋心裡默唸著。
他一直想著,如果無法及時趕到,神祕的路易·德·麥黑許就會因此而死。他彷彿看到,路易·德·麥黑許即將浮現的一張倉惶無措的臉,可是那張臉孔一直以來是那麼固執沉默、讓人費解。於是,儘管道路擁擠嘈雜,儘管突出路面的枝椏在他的車頂劃出可怕的聲浪,儘管他的腦子現在一片嗡嗡作響,他還是努力地做出了一個假設。而這個假設,漸漸地開始越來越明朗,越來越符合邏輯,越來越——雖然這可能不像是真的——確信無疑。現在,他知道了關於多蘿蕾絲的所有真相,他隱約悟出了這名精神錯亂病人她的所有犯罪緣由和惡劣企圖。
是的,是她一手設計陷害了麥黑許。她想從中得到些什麼?希望被她迷住的皮耶·勒杜克娶她,然後成為這個曾讓她流離失所、不得歸返的迷你王國最高統治者?她的這個目的不難實現,而且也在她能力所及範圍內。只是一直以來,總有我這個障礙千方百計阻撓她通往成功。她每次作案,都是被我揭發,她害怕我的聰明才智會擊敗她的計畫。她知道,只要一日不找出兇手和國王被偷的信件,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既然需要一個罪人,那這個罪人就讓路易·德·麥黑許來當好了——或者應該叫他雷昂·馬西耶。這個雷昂·馬西耶到底是誰?她在結婚前就認識他嗎?她愛他嗎?也許吧,可是這終將成為永遠的謎,沒人能夠知道。現在能夠確定的是,她發現自己的舉止和身材,竟與這個雷昂·馬西耶如此相似,穿上黑衣,戴上金色假髮,她就可以把自己偽裝成這個男人。同時,她還發現這個孤單的男人過著怎樣的奇怪生活,白天休息,晚上出沒,別人跟蹤他時,一定能輕鬆甩掉對方。多蘿蕾絲發現了這些事實,為了以防萬一,她便說服克塞巴赫先生改掉她在註冊簿上的名字,替之以「路易」;這樣一來,她名字的縮寫正好可以混淆視聽,讓世人將目光指向雷昂·馬西耶。
之後,到了該出手時,她便毫不留情除掉這個一直為自己身分當掩護的黨羽,讓他判處絞刑。雷昂·馬西耶住在德雷茲芒街,她便安排她的手下住進隔壁條平行的起義大道。而且,要飯店侍者多明尼克給地址的人就是她,她想透過這條線索引我找到那七名匪徒。因為她很清楚,我一旦找到線索,就會順著追查到底,也就是說,我不僅會追出這七匪徒,我還想找出他們的主使,找到那個一直在背後監視他們、關注他們的人,才會善罷甘休。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揪出那個黑衣人,揪出雷昂·馬西耶,揪出路易·得·麥黑許。
所有的這一切,她又是如何設計的呢?我會先找到七名匪徒,這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要不我被他們除掉,要不大家一起同歸於盡。那天晚上在德魏涅街的別墅,她就是這麼想的。因為無論是哪種假設情況成了現實,多蘿蕾絲她都將會擺脫我——這個對她來說最大的麻煩。
可是結果是怎樣呢?七名匪徒被我抓住了。於是,多蘿蕾絲自己逃出德魏涅街。我在賣舊貨的倉庫找到她,她就把我引向雷昂·馬西耶——或者說是路易·德·麥黑許。然後,我找到她有意讓我發現的國王信件。路易·德·麥黑許被關進監獄,我向警方透露她親自建好的那兩座相連通的倉庫,向法院提交了證據。是她偽造的證據指出,雷昂·馬西耶偷走了雷昂·馬西耶的身分,並引導公眾相信他其實應該叫做路易·德·麥黑許。所以,路易·德·麥黑許就被判了絞刑。
這樣一來,多蘿蕾絲·德·麥黑許就會取得最終勝利,因為兇手眾人皆知,且已被處決,而她過去的種種罪行再也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丈夫死了,哥哥死了,妹妹死了,兩個傭人死了,斯坦維格也死了。她巧妙藉由我擺脫了那七名匪徒黨羽,最後更藉由我將代罪羔羊送上絞架,就這樣,她終於成功地擺脫了她自己。多蘿蕾絲終於勝利了,她有千萬遺產,有愛她的皮耶·勒杜克,她還會成為王后。
「啊!」羅蘋扯嗓大喊:「這個傢伙不能死,我用我的腦袋發誓,他不能死。」
「當心!老大!」被嚇得魂飛魄散的奧克塔夫在旁邊說:「我們快要……這裡可是郊區。」
「你想要我怎麼樣?」
「可是我們會撞翻的……這些馬路特別滑,當心車子打滑……」
「如果那樣的話,算我們倒楣。」
「當心!那邊!」
「什麼?」
「前面轉彎處,有一輛電車……」
「它得停下。」
「快剎車!老大!」
「不!」
「可是我們會沒命的……」
「我們過得去。」
「過不去。」
「可以。」
「啊!該死!」
只聽見砰的一聲,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尖叫和驚呼聲。汽車直接貼上了電車,由於牽引力極大,使它仍被電車不斷地推出去,先是撞上前面的柵欄,這兩公尺長的木板立即斷裂,直到最後被壓在路邊的一個角落裡。
「司機,停車!」
被拋到路邊草坪上的羅蘋,看到一輛計程車剛好經過,立刻叫了起來。他掙扎著站起身,看見自己的車已經報廢,而且也有人準備救助奧克塔夫,他便斷然地跳進計程車。
「去內政部,博沃廣場……小費二十法郎……」
坐在後座的羅蘋,繼續叨唸著:「啊,不,他不能死!他絕不能死,我不准他死!一直被那個女人玩弄,然後像個傻呼呼的中學生掉進她的陷阱,已經夠讓我受的。到此為止吧,別再做任何蠢事了。是我要人把他關進監獄,讓他被判死刑,是我把他送到了絞刑架下,可是他一定不會爬上去的。絕不,要是他上了絞架,我也只能朝自己腦袋補上一槍了!」
前面,一道柵欄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羅蘋探出身子對駕駛座的司機說:「如果你不停車,直接衝過去,我再加二十法郎。」
就這樣,車子一路跌跌撞撞地到了稅徵處,羅蘋大聲說:「去內政部!」
車子繞過徵稅處。「該死,不要減速!」羅蘋不停地嚷嚷:「加速,再快一點,你害怕傷到那幾個老婦人嗎?開過去,如果傷到人我負責賠償。」
幾分鐘後,車子終於趕到博沃廣場。羅蘋火速跳下車,全速衝過院子,大腳跨上階梯來到門廳。裡面到處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他在一張紙上寫下「賽爾甯親王」,然後將一名法警長推到牆角說:「我是羅蘋,你認得我,不是嗎?是我讓你的上一任除職,你才能坐上今天這個位子的,不是嗎?所以,你得趕快幫我稟報一聲。快,把我的名字報上去,我只請你幫我這點小忙。內閣總理會感謝你的,我也一樣。你倒是去啊,該死,瓦朗格雷在等我呢……」
十秒鐘後,瓦朗格雷親自從他的辦公室探出頭叫道:「請親王進來。」
羅蘋匆忙進去,關好門,不給瓦朗格雷機會說話,自己先開口:「不,你先別說,你不能打斷我,否則你就完蛋了,而且德國國王也會跟著受牽連。不,不是的,聽著,麥黑許是無辜的,真正的兇手被我找到了,她就是多蘿蕾絲·克塞巴赫。她死了,屍體現在還留在原地。我有充分的證據,沒人能夠反駁,兇手就是她……」
羅蘋停頓了片刻,瓦朗格雷看起來好像被弄糊塗了。
「部長先生,我們得救麥黑許,否則那就是司法誤判,無辜的人竟然被當眾絞死。請您快下令吧,一個補充說明或什麼的?可是要快,時間很緊迫。」
瓦朗格雷專心地聽羅蘋講完,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前,從上面拿起一份報紙,指了指其中一篇文章給羅蘋看。羅蘋看了一眼標題:
殺人魔頭今被處決,今早,路易·德·麥黑許迎向他的最後時刻……
讀到這兒,筋疲力盡的羅蘋,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一下子昏倒在扶手椅上。他到底昏迷了多久?直到他從內政部出去時,他還是弄不清楚。他只記得好像安靜了一會兒,才看到瓦朗格雷彎過身來,朝他的臉上潑了一杯涼水,而且他還清楚記得內政部長用低沉的聲音,對他竊竊私語:「聽著,請您千萬不要透露出去,好嗎?他也許是無辜的,這點我不懷疑……可是,現在說出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只會鬧出醜聞,要知道,司法誤判後果可是很嚴重的。這又何必呢?內閣重組?這對誰有好處呢?他被定罪時,用的甚至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他被處決時,大家也都以為他就是路易·德·麥黑許,那個殺人兇手,所以……」
瓦朗格雷一邊說,一邊把羅蘋往門口推:「好了,現在請您回去,趕快把屍體處理好,千萬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嗯?整件事情不能留下一點痕跡,您能讓我放心,是不是?」
羅蘋聽了他的話,回去了。可是這時的他像個毫無知覺的機器人,因為是別人要他這麼做的,他自己則喪失了所有的意志。他在火車站待了好幾個小時,機械地用餐,機械地買了車票,然後機械地坐進一節車廂裡。整個晚上,羅蘋一直昏昏沉沉的,像是發了燒,睡著就做噩夢,醒時則糾纏於那個費解的問題——為什麼雷昂·馬西耶完全不為自己辯護呢?這個人肯定也是個瘋子,至少是半個瘋子。他之前就認識她,然後被她毒害了生活,變成了瘋子……總之,早晚只有死路一條,何必再辯白?
這個解釋,羅蘋只滿意了一半。他向自己保證,遲早有一天要解開這費解的謎,給自己一個合理答案,為自己解答——馬西耶在多蘿蕾絲的生活裡,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不過,現在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有一件事情,羅蘋是清楚的,那就是馬西耶是個瘋子。於是他偏執地不斷重複著——這個馬西耶肯定是瘋了,而且整個馬西耶家族都是瘋子——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興奮地發狂,幾乎快要把名字搞混,腦子一直在嗡嗡作響……
第二天清晨,當他在布魯根車站下車時,清涼的空氣撲面襲來,羅蘋一下子清醒了。就這樣,他忽然看到事情的另一面,便喊了起來:「總之,他活該倒楣,他只需要抗議一下,就……我在這件事可是一點責任也沒有,是他自尋死路。他只是整齣凶殺奇遇記的無名小卒罷了。最後,他撐不住了,我為他感到難過,不然還要我怎樣?」
羅蘋想再一次地振作起來。雖然他在這場自己導演的戲裡受了傷,受到折磨,但一切還是得向前看,不是嗎?
「這只是整場戰爭的一些小插曲罷了,沒必要再去想了。我可是什麼也沒輸。多蘿蕾絲是我的失算,因為皮耶·勒杜克愛她。可是現在她死了,皮耶·勒杜克完全歸我支配了。他會娶珍妮薇,因為這是我的決定。他會坐上大公的寶座,我會成為幕後操手,歐洲、整個歐洲都將屬於我。」
羅蘋的心情一下子由陰轉晴,興奮了起來。現在的他信心滿滿,激情洋溢,一路上指手畫腳、不亦樂乎。他假裝自己是那個發號施令、百戰百勝的將軍,手持一把無形的長劍比來比去。
「羅蘋,你就要成為大王了!你是大王,是的,亞森·羅蘋。」
回到布魯根附近的村子,他打聽到,皮耶·勒杜克昨天中午在客棧吃過飯後,大家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什麼?」羅蘋驚詫地問:「他昨晚沒在客棧過夜?」
「沒有。」
「可是他吃過午飯後還會去哪兒?」
「吃完飯,他就朝著古堡的方向走去了。」客棧的侍者回答。
羅蘋一臉狐疑地離開。因為他跟年輕人說過,要他關好古堡裡所有的門,打發所有的傭人,然後自己也得離開那兒不可以回去。等他走到古堡時,竟發現柵欄敞開著,羅蘋立刻明白勒杜克一定是違背了他的命令。
羅蘋趕緊走進去,在古堡裡找了一遍,一邊走一邊叫他,可是根本沒有人回答。忽然,他想起自己住的那棟木屋,誰知道呢?皮耶·勒杜克沒見到自己深愛的人,他很可能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找了過去。糟糕,多蘿蕾絲的屍首還躺在那裡!羅蘋一下子緊張起來,拔腿就朝木屋的方向衝去。他剛進門,還看不出裡面有人。於是他大聲地嚷嚷:「皮耶!皮耶!」
沒人回答,他立刻朝自己的臥室跑去。剛衝到臥室門口,他卻呆住了,就這樣整個人釘在門外——多蘿蕾絲屍首的正上方,吊著已經嚥氣的皮耶·勒杜克。
羅蘋站在那兒,完全地震懾住。他沒有流露一絲表情,從頭到腳各處肌肉無不在抽搐痙攣。他不願意做出什麼絕望的動作就此發洩一下,也不想吐出一句詛咒的話語。經過了所有這些命運強加在他身上的事件後,經過多蘿蕾絲的犯罪、死亡,然後是馬西耶被處決,經歷過這所有的患難和驚厥之後,他需要讓自己明白,他要的王國還在心中,否則,理智也會漸漸離他而去……
「白癡!」羅蘋伸出拳頭,作勢朝皮耶·勒杜克揮去:「真是一個徹底的傻瓜,你就不能再等等?用不了十年,我們就能收回阿爾薩斯和洛林。」
羅蘋想要找話來說,想讓自己表現出某種態度,這樣可以分散掉他的精力。可是沒辦法,他還是無法阻止自己繼續思考下去,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幾乎快爆炸了。
「啊,不,不,」羅蘋喊著:「噢,不,絕不!羅蘋,你也快要瘋了!啊,不,朝腦袋來一槍好了,如果你覺得這樣做有趣的話。好吧,除了這個,我再也找不出其他合適的結局了。瘋癲、癡呆的羅蘋,在輪椅上度過他的晚年?噢,不,要結束,就要結束得漂漂亮亮的!」
他一邊在房間裡亂轉,一邊用力地跺腳,學著演員裝瘋賣傻演出的樣子,每邁一步,膝蓋就抬得高高的。然後,他大聲說道:「要做好漢、好漢,神明們都在看著你呢!抬頭挺胸、趾高氣昂,雖然你周圍的一切都傾覆坍塌了,可是,這又怎麼樣呢?失敗了,什麼也沒有了,王國成了泡影,歐洲丟了,整個宇宙悄然消失了……可是然後呢?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做羅蘋,就直接跳湖吧……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上帝呀,這是多麼可笑。得了,一笑置之,算了吧。多蘿蕾絲,也給我也來支香菸吧。」
他冷笑著彎下腰,摸了摸死者的臉,搖晃了身子一陣後,一下子栽倒在地,沒了知覺……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他終於又站了起來。他發洩完了,恢復理智,精神也放鬆多了,於是開始正經而安靜地研究起當前的局面來。
羅蘋意識到,自己是被不可逆轉的決定帶到了這般田地。他的完美計畫在幾天之內,就被接踵而至的意外摧垮殆盡,而當時他卻還蒙在鼓裡,還對勝利深信不疑。現在的他要怎麼辦?重新開始?進行重建?不,他再也沒了那個勇氣,可是他到底該怎麼辦呢?
他在花園裡漫無目的地走了一個上午,這次的悲情散步讓他看清事情的每個細節,慢慢地,死亡的念頭開始向他逼近。可是,無論選擇生或死,在這之前還有很多瑣碎的事等著他去了結。想到這裡,羅蘋忽然平靜了下來,腦子也變得清醒多了,他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這時,教堂的鐘敲響,正午到了。
「開始吧,」羅蘋對自己說:「這回不要再搞砸了。」於是,他平靜地回到自己的臥室,爬上凳子,割斷縛在皮耶·勒杜克脖子上的繩索。
「可憐的傢伙,」羅蘋叨唸著:「一根麻繩就讓你送了命。哎,終究不是成大事的那塊料……我早該明白的,真不該把我的命運押在這樣一個咬文嚼字的詩人身上。」他搜了搜年輕人的衣服,什麼也沒找到。
這倒讓他想起在多蘿蕾絲身上找到的第二個文件袋,他趕緊從口袋掏出。可是,羅蘋頓時看呆了,他發現這袋子裡裝著一些看起來很眼熟的信件。他展開來仔細看了看,馬上認出——
「是給國王的那些信!」他喃喃地說:「鐵血宰相留下的那些信,一封也不少。可是,我不是在馬西耶家發現後,就把它們交給瓦爾德馬爾伯爵了嗎?這又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她又從那蠢貨瓦爾德馬爾手裡奪了回來?」
「啊,不,你才是蠢貨。」羅蘋倏地拍了拍腦門:「這些才是如假包換的原件!她要留著它們,在恰當的時候再用來要脅國王。我交給國王的那些信件全是假的,是她親自、或找人偽造的。我這是被她耍了,該死,有些事情,一旦女人涉入……」
後來,他還在文件袋裡發現了一張照片,他拿出來一看,竟是他的照片。「兩張照片,馬西耶和我,兩個她愛的人……她是愛我的……雖然這愛很奇特,這份愛應該源自對我這個冒險家的仰慕。她仰慕這個自己想挫敗、卻反過來想擊垮她和七名匪徒的男人。愛情真是莫名其妙!那天,我在對她講述我宏偉夢想的時候,我從她的表情感受到的,無疑就是這份愛意!就在那時,毋庸置疑,她想要放棄皮耶·勒杜克,放棄她的夢想而成全我。如果沒有那樁失而復得小鏡子的意外,她早就被我征服了。可是,鏡子一暴露,她就害怕了起來,她擔心我會知道真相。因此,她下定決心……可是,為了這點,我就得死。」
羅蘋就這樣若有所思地重複著:「可是,她是愛我的……是的,她愛我,就像其他愛過我的女人一樣,但她們從我這裡得到的只有不幸。唉,所有愛我的人都因我而死,她也一樣,而且是我活活勒死了她,那我活著還有任何意義嗎?」
沮喪到極點的羅蘋,聲音壓得極低,不斷重複道:「活著還有任何意義嗎?倒不如去找她們,去找這些曾經愛過我的女人,曾經為愛獻出她們生命的女人——宋妮雅、蕾夢、克洛蒂爾德·德唐熱、克拉克小姐……」
就這樣,他把兩具屍體擺在一起,找了一塊帷幔把他們蓋起來,然後坐到桌前寫下這些文字:
我戰勝了所有的人,可是我還是輸了。到頭來,我還是失敗了,因為,我沒辦法戰勝比我更強大的命運,我愛的人都已不在,我也將追隨她們而去。
亞森·羅蘋絕筆
接著,羅蘋把信裝進信封,封好,捲起來塞進一個小瓶子,扔出窗外,瓶子剛好落進了土質鬆軟的花壇裡。之後,他從廚房找來了一些碎木屑、幾張報紙,還有一堆稻草,把它們堆在一起,澆上汽油。他點著一支蠟燭,想都不想,直接扔進了那堆東西裡。火苗咻地一下冒了出來,它越冒越多、越冒越旺,劈劈啪啪不停作響。
「上路吧,這屋子全是木頭搭的,著起火來就像點燃一根火柴那樣容易。就算村裡的人發現了,他們從那邊趕來,撞開柵欄,跑到花園深處,也已經為時已晚。他們能夠找到的,就是那燒成灰燼的木屋,燒焦了的兩具屍體,以及瓶子裡我所留下的絕筆信。永別了,羅蘋。善良的人們呀,請你們不要為我舉行什麼儀式,直接下葬吧。隨便準備一部靈車,不要鮮花,不要花環,只要擺一支不起眼的十字架,然後替我刻上這樣的墓誌銘——冒險家亞森·羅蘋長眠於此。」
羅蘋登上古堡的圍牆,轉身回頭看了看,木屋冒出的熊熊火焰,盤旋著竄入雲霄。他離開了,心情凝重,絕望至極,命運徹底摧垮了他。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四處遊逛,居然就這樣步行到了巴黎。沿途的農民很驚訝,這個古怪的旅客竟掏出一疊鈔票,來付那幾法郎的飯錢。
一天夜裡,三個小賊突然從茂密樹林裡跳出來,打算襲擊羅蘋,沒想到反而挨了羅蘋一頓棒打,奄奄一息,歪倒在樹林裡。後來,羅蘋住進一家小旅店,這一住就是一個星期。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該做些什麼?命運棄他於不顧,他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他不想再繼續下去了,不想繼續活下去了……
✽ ✽ ✽
「是你!」
艾爾蒙夫人站在歌爾詩自家不甚寬敞的臥室裡,眼前這個人把她嚇壞了。她臉色慘白,不停地顫抖,兩眼睜得大大的,不知該說些什麼。羅蘋!居然是羅蘋!
「你!」老婦人吃驚地說:「居然是你,可是報紙上不是說……」
「是呀,我死了。」羅蘋擠出一個苦笑。
「可是、可是……」天真的艾爾蒙夫人,不知如何回答。
「妳是想說,如果我死了,還來這兒做什麼,是嗎?請相信我,維克朵娃,我的理由可是很莊重、很充分的。」
「你真是改變了不少!」維克朵娃心疼地說。
「事情難免會遇上小小的不如意,不過現在都過去了。聽著,珍妮薇在哪兒?」
艾爾蒙夫人一聽,立刻跳到羅蘋面前,憤憤地對他說:「你別去煩她,嗯?啊,這一回,我再也不會把她交到你手上了。她這次回來,簡直像變了一個人,那麼憔悴、惆悵、臉色慘白。這兩天她的氣色才剛恢復,你就放過她吧。」
「我要……聽著,我要跟她說說話。」羅蘋一隻手慎重地搭在老婦人肩上。
「不行!」
「我必須跟她說。」
說完,羅蘋一把推開維克朵娃要過去,可是維克朵娃重新站直了身子,雙臂交叉在胸前,擋住他的去路,態度堅定地說:「要過去就踩著我的屍體過去,你難道不明白嗎?那孩子的幸福只在這兒,不在別處。所有你的那些發財夢、當貴族的念頭,只會讓她不愉快。你要這樣,我可不同意。什麼皮耶·勒杜克?還有你那威爾丹茲?珍妮薇?大公夫人?你真是瘋了,那根本不是屬於她的生活。到頭來,你一直都只想著自己。想要發財的人是你,想爭權奪力的也是你,你才不在乎這孩子是怎麼想的。你問過她的意見嗎?你問過她是否愛你那個無賴大公嗎?你關心過她真的愛著什麼其他人嗎?不,你什麼也不管,就是一心想達到目的,殊不知,這樣會傷害珍妮薇,讓她一輩子都不快樂。噢,不,我絕不讓你這麼做。她需要的是簡單的、不作假的生活,這種生活,你沒辦法給。所以現在,你還來這裡做什麼?」
羅蘋一下子被這番話震懾住了,他十分難過,聲音低沉,喃喃地說:「我怎麼可能從此再也不見她,再也不跟她說話?」
「她以為你死了。」
「我不希望讓她這麼想,我要讓她知道事實真相。一想到她以為我不在了,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大的折磨呀……維克朵娃,帶她過來好嗎?」
羅蘋說這話時,語氣中是那麼自責與無助,讓維克朵娃的一下子心軟起來,她開口說:「聽著,我要知道你準備對她說些什麼。要坦誠,我的孩子,你想對珍妮薇怎麼樣?」
羅蘋語氣嚴肅地說:「我想對她說:『珍妮薇,我答應過妳母親,要給妳財富、給妳權力,讓妳過童話般的生活。等這天實現,我會在一個離妳不遠的小地方住下。等妳有了幸福,過著舒適的生活,妳很可能就會忘了……我相信……妳就會忘了我是誰,忘了我過去的那些所作所為。可是,很不幸,命運總是比凡人更強大。我既沒有為妳帶來財富,也沒有讓妳成為權貴,我什麼也沒能給妳。現在,反而是我需要妳。珍妮薇,妳願意幫我嗎?』」
「幫你什麼?」老婦人惶惶不安地問。
「幫我活下去……」
「噢!」她感嘆道,「你這不是好好的嗎,我的孩子……」
「是的。」羅蘋簡單地回答:「沒有造作的痛苦,是的,我還活著。可是有三個人卻因我而不在了,他們是我親手害死的。這回憶太沉重,我一個人承受不來。我需要幫助,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在我的生命中,我需要有人幫助我。我有權向珍妮薇要求,她有義務為我……否則我……」
「一切就將了結?」老婦人面色發白,激動得渾身顫抖,她不再說下去。就這樣,她一下子找回了對眼前這個男人所有的愛,因為在她的眼裡,他還是那個自己昔日用奶水親自餵大的孩子。
她問道:「你希望她怎樣做?」
「我要帶她去旅行,還有你,如果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去的話……」
「可是你忘了,你難道忘了……」
「什麼?」
「你的過去……」
「她也會忘的,她會明白我不再是從前那個我,我也不想再做從前的我了。」
「可是,你想做的就是讓她分享你的生活?分享羅蘋的生活?」
「應該是未來的我的生活,我會盡一切努力讓她過幸福的生活,讓她嫁給自己心儀的男人。我們會住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一同奮鬥,一同扶持。你知道我可以做什麼……」
艾爾蒙夫人仍然盯著羅蘋,不疾不徐地重複道:「這麼說,你真的是想讓她分享你羅蘋的生活?」
羅蘋一聽,忽然遲疑了一秒,然後他斬釘截鐵地說:「是的,是的,我要這樣,這是我的權利。」
「你要讓她離開這些她細心照顧的孩子,讓她離開自己喜愛的工作和生活,讓她離開這對她來說不可缺少的一切?」
「是的,我要這樣,那是她的義務。」
老婦人聽完這話,斷然打開窗子:「既然這樣,那你就叫她吧。」
這時,珍妮薇正坐在院子裡的一張長椅上,四個小女孩簇擁圍坐在她身旁,其他孩子則在院子裡四下跑著、嬉笑著。
他剛好可以迎頭看見她,看見她那雙凝重卻始終微笑著的眼睛。她手拿一朵鮮花,一片片將花瓣剝下,一邊專注地為孩子們講解著。說完後,她便開始提問,只要孩子們能夠回答,她就會獎勵一個甜甜的吻。
羅蘋久久地看著這一幕,不能自已,他害怕極了。所有先前他未察覺的情緒就這樣在他心中醞釀。他真想上前去,緊緊抱住這個年輕的漂亮孩子,他是多麼地愛她,多麼地尊重她呀!他又想起了孩子的母親,那樣憂傷過度死在阿斯佩蒙……
維克朵娃重複道:「叫她來吧。」
可是,羅蘋一下子坐到扶手椅裡,結結巴巴地說:「不行……不好……我沒有權利……不可能……還是讓她以為我不在了吧……這樣更好……」說完,羅蘋哭了。因為抽泣,他渾身上下都在顫抖。他失望極了,一股柔情就這樣慢慢地在他內心升騰,直到佔據他整個人。現在的他,真的就像那一朵朵遲開的花朵,剛要綻放豐美,卻又不得不面臨下一刻的凋零。
「是你的孩子,是嗎?」老婦人跪倒在羅蘋跟前,顫抖地問著他。
「是,她是我的女兒。」
「噢!我可憐的孩子,」艾爾蒙夫人的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我可憐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