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幕 (第2卷 亞森·羅蘋的勝利)
第5章 第四幕 (第2卷 亞森·羅蘋的勝利)
「上尉,」佩雷納總結道:「您這兩件蠢事幹得真是漂亮。第一件,沒有及時告訴我格利高里是個女的,第二……」
佩雷納看到此時的上尉沮喪至極,便不再忍心指責。他把手搭在上尉的肩頭安慰道:
「得了,上尉,沒有什麼可懊惱的,情況沒您想像的那麼糟。」
可是,派特里斯喃喃地說:
「克拉麗為了不落在那傢伙的手中,不得已從這個窗子跳出去了。」
佩雷納聳了聳肩膀說:
「克拉麗小姐還活著……雖然她現在人在西梅隆的手中,但是還活著。」
「您怎麼知道?不管怎樣,一旦落入這個惡魔的手中,不就等於已經沒了生存的希望了嗎?甚至比死還可怕嗎?」
「她現在是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但是,她不會死,只要我們及時趕到。而且,我保證我一定能夠及時趕到。」
「您已經有線索了嗎?」
「您以為我會被難倒?難道對於像我這樣經驗豐富的人來說,半小時還不夠解開這間小船艙裡的謎案?」
「那好,我們趕快行動吧。」派特里斯大聲說,他躍躍欲試,想要馬上展開戰鬥,「我們快追過去。」
「還不行。」佩雷納一邊說一邊繼續在周圍搜尋著什麼:「聽我說,這些是我所知道的,上尉,請您聽聽我的推理,我這麼做,絕沒有向您炫耀我高超的邏輯能力之意,我會直白地陳述事實,免去一切細節證據,只有赤裸裸的真相,就是這樣,所以……」
「所以怎樣?」
「克拉麗小姐九點鐘準時到達約定地點赴約,西梅隆和他的女伴埋伏在那裡。等人一到,兩個強盜就立刻把人捆起來,嘴裡塞上東西,然後把她帶到這裡。注意他們認為這個地方百分之百安全,因為西梅隆深信我與您都還蒙在鼓裡,並沒有發現他們的圈套。
「總之,這個地方作為臨時窩藏人質的地方很合適,於是西梅隆打算把克拉麗小姐交給他的女同夥看守,讓兩人在這裡先過上一夜,而自己則離開去尋找可以長期關住克拉麗小姐的隱蔽地方。幸虧我讓啞巴留在這裡守候,為此,我感到很驕傲。正當啞巴坐在黑暗中目不轉睛地監視周圍動靜的時候,他遠遠看到河堤上有人,很快,他就認出了西梅隆。
「啞巴立刻跳到了貨船的甲板上。他上船的時候,兩名劫持者還沒有來得及關門。於是,四個人擠在這個狹小的船艙中,四周一片漆黑,扭打到了一起。要知道,啞巴在這種情況下是很可怕的。他下手毫不留情,可惜的是,他以為自己掐死的人是西梅隆,然而……最後,這個女人成了西梅隆的替罪羊。西梅隆見狀,死死拽住克拉麗絕不撒手,直到最後拖著克拉麗上了甲板,然後趁啞巴和女人僵持不下之際,從外面鎖死了船艙的門。」
「您這樣認為?……您認為是啞巴而不是西梅隆殺死了這個女人?」
「我確定。因為不用別的證據,這女人的喉骨斷裂就是啞巴留下的最好的痕跡。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啞巴會眼看著西梅隆逃跑,而不撞開艙門追出去呢?我猜他應該是受了傷,使不上力氣。據我判斷,這女人也不是馬上斷的氣,她在臨死前肯定還透露了什麼消息,因為她責怪西梅隆沒有設法救她。最後,走門不成,只好跳窗,於是啞巴便砸碎了玻璃……」
「他只有一隻手,而且還受了傷,竟然敢跳進冰冷的塞納河中?」派特里斯不解地問道。
「他並沒有跳到河裡,船艙的窗戶外面距離圍欄還有一段距離。他可以踩著邊邊,繞到岸上去。」
「就算是這樣,這麼耽擱了十幾二十分鐘,也追不上西梅隆了。」
「沒關係,因為,女人死之前肯定透露了西梅隆的去處。」
「您怎麼知道呢?」
「我剛才跟您說話的時候就一直在尋找答案,上尉……現在,我已經找到了。」
「就在這裡?」
「是的,我就知道啞巴不會讓我失望的。那女人在臨死前指著船艙裡一個地方給啞巴看——您瞧,應該就是這個現在還敞開著的抽屜,裡面有一張標明地址的名片。啞巴為了讓我知道,把名片別在了窗簾上。瞧,這就是那張名片,我認得上面的別針。這是一枚純金別針,當初,我就是親自用它把一個摩洛哥十字勳章別到啞巴的胸前。」
「什麼地址?」
「吉馬爾街十八號,名片主人是阿梅戴·沃什羅,吉馬爾街離這裡很近,證明我的推測是沒錯的。」
說完,兩人馬上出發前往名片上的地址,丟下這個女人,照佩雷納說的,留給警察局去收屍吧。
兩人快速跑過貝爾杜工地,佩雷納向裡面瞥了一眼發現:
「一把梯子不見了,我們得記住這個細節。西梅隆肯定有從這裡經過,他真是和您一樣,盡幹蠢事。」
汽車司機飛速將兩人送到吉馬爾街,這是帕西區的一條小街,十八號是一棟老建築,專供出租之用。他們按了門鈴,這時已是凌晨兩點。
過了很久,外面的大鐵門才被人打開,當他們穿過拱門時,看門人探出頭來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要見阿梅戴·沃什羅先生。」
「我就是。」
「您就是?」
「是的,是我,負責看門的,你們有什麼證件嗎?」
「我們受命於巴黎警察局。」說著,佩雷納隨便出示了一張證件。
兩人隨即被請到屋裡。
阿梅戴·沃什羅是一個小老頭,樣子忠厚老實,鬍子泛白,活像個教堂執事。
「請您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佩雷納嚴肅地命令道:「不要拐彎抹角,明白嗎?我們在找西梅隆·迪奧多基斯。」
看門人一聽愣住了。
「你們要害他?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寧可被燒死也絕不會陷害好人西梅隆先生。」
佩雷納一聽這話,語氣緩和了些說:
「我們要害他?正好相反,我們是要找到他為他效勞,幫他避開一個大危機。」
「大危機,」沃什羅喊起來:「啊!這個,我倒是不覺得意外,我從來沒見他這麼激動不安過。」
「您是說,他來過這裡了?」
「是的,半夜的時候。」
「他人還在這嗎?」
「不在,他已經走了。」
派特里斯做了個失望的手勢,然後問道:
「他是不是在這留下了一個人?」
「留人?沒有,他是想帶一個人過來。」
「一位太太?」
沃什羅猶豫了。
「我們知道,」佩雷納說:「西梅隆·迪奧多基斯想要幫助一位他尊敬有加的夫人躲在這裡一陣子。」
「您能說出這位夫人的名字嗎?」看門人語氣狐疑地問。
「當然可以,這位夫人就是艾薩雷夫人,銀行家艾薩雷先生的遺孀,西梅隆一直在她家作祕書。艾薩雷夫人有難,西梅隆想保護她免遭惡人之手,我們兩個就是幫助他們的,我們負責處理這樁罪案,所以我們請求您……」
「那好。」這會兒,沃什羅先生完全放下了戒備,他說:
「我很多年前就認識西梅隆·迪奧多基斯先生了。我還在做木匠的時候,他就幫過我,他借給我錢,這份工作也是他給我介紹的。而且,他還經常來這裡找我聊天,他和我說了他的很多事情……」
「也聊艾薩雷先生的事?或是談有關派特里斯·貝爾瓦爾的計畫?」佩雷納裝作隨便問問的樣子。
不過,看門人一聽,又開始警覺了起來,最後,他說:
「說了很多事,西梅隆先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他做了那麼多好事。這個區的很多善事,他都是通過我來完成的。就在剛才,他還冒著生命危險來解救艾薩雷夫人……」
「再問一句,自從艾薩雷先生去世後,您見過西梅隆嗎?」
「沒有,今晚是頭一次見面。他到這裡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一點鐘了。他來的時候,氣喘吁吁,十分著急的樣子,時刻聽著街上的動靜,然後還小聲對我說:『有人跟蹤我……有人跟蹤我……我敢肯定……』『是誰跟蹤您?』我問他,他說:『你不認識……這人雖然只有一隻手,但是如果讓他掐住了喉嚨,你準會沒命……』他停下來休息了片刻,然後用小得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我說:『你跟我一起去找一位太太,艾薩雷夫人……有人要殺她……我已經把她藏起來了,她昏過去了……我們得把她弄到這裡來……可是,不,還是我一個人去好了,我到時候再安排……可是不知道……我的房間現在是不是還空著?』對了,我忘了告訴您,他在這裡有一個房間,他之前自己就在那個房間裡躲過一陣子,後來他總是回來,所以就把房間長期地租了下來,這個房間剛好是單獨隔開的,這樣就不會受到其他房客的打擾。」
「後來呢?」派特里斯不安地問。
「後來,他就離開了。」
「他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也正在擔心呢,我猜是不是因為他遭到了跟蹤者的襲擊?而這位夫人她……她遇到了不測?……」
「您說什麼?夫人遭到了不測?」
「很有可能,他一開始告訴我夫人藏在什麼地方的時候說:『快,我們得趕快去救她,我把她放在一個洞裡了……那裡,人待上兩三個鐘頭還可以,但是時間長了,她會因為缺氧,而悶死的……』」
派特里斯一聽,再也沉不住氣了,一想到還在生病的克拉麗受到驚嚇和虐待還不夠,現在又遇到了死亡的危險,他早就已經心慌意亂,魂不守舍了。於是,他緊緊抓住老人嚷嚷起來:
「說!快說,趕快告訴我們她現在人在哪裡?他居然敢這樣耍我們!她人在哪?西梅隆肯定告訴你了……你肯定知道……」
派特里斯一邊嚷嚷,一邊拼命搖動沃什羅先生的肩膀,想借此來發洩心中的怒火。
佩雷納見狀,諷刺地笑了:
「太好了,上尉!我得向您表示誠摯的致意!和我合作,您還真是大有長進,您這樣一鬧,沃什羅先生肯定會更樂意向我們透露消息了。」
「噢!好,」派特里斯說:「他要是不說,我是不會輕饒這傢伙的!」
「不,先生,」看門人堅定、鎮靜地答道:「看來先生是和我撒謊了,你們是來對付西梅隆先生的,所以,我不會再告訴你們一句話了。」
「什麼?你不說?」
派特里斯簡直就是怒火中燒,拔出手槍頂在對方的腦門說:
「我數到三,如果你還堅持不說,那我就讓你嘗嘗我貝爾瓦爾上尉的厲害。」
看門人瑟瑟發抖,目不轉睛地瞪著派特里斯,好像剛才的某件事使現在的局面發生了變化。
「貝爾瓦爾上尉!您說什麼?您是貝爾瓦爾上尉?」
「我當然是,你這傢伙,看來這使你想起了什麼!」
「您是貝爾瓦上尉?派特里斯·貝爾瓦爾?」
「就是我,從現在開始,我數兩下,如果你還是決定不說,那麼……」
「派特里斯·貝爾瓦爾!您是派特里斯·貝爾瓦爾,但您堅持把西梅隆先生當成您的敵人?不,不,這不可能。什麼!您想……」
「我要打垮他,就像打垮一隻狗一樣……是的,西梅隆這個無賴,還有你,他的幫兇……哦!真是卑鄙!啊!是的,我要打倒他!你到底是說還是不說?」
「作孽啊!」看門人喃喃地說:「這簡直就是作孽!您不知道您在做什麼……殺死西梅隆!您!您!任憑誰,都不會是您會做這件事!」
「什麼?你倒是說說他在哪啊?見鬼!」
「您,要殺西梅隆,您,派特里斯!您,貝爾瓦爾上尉!您!」
「我為什麼不能殺他呢?」
「因為一些原因……」
「什麼原因?……」
「但……」
「什麼!見鬼!你倒是說呀!到底什麼原因?」
「您,派特里斯!要殺西梅隆!」
「我為什麼不能?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不能?」
看門人沉默了,像是在猶豫,最後他低聲地說:
「因為您是他的兒子。」
頃刻間,派特里斯所有的憤怒,所有對落入西梅隆手中,遭受死亡折磨的克拉麗的擔心,以及所有的惴惴不安和害怕,頃刻間,全都消失了,他抑制不住,突然大笑起來:
「什麼?你是說,我?西梅隆的兒子!你是瘋了?哦!這簡直是太滑稽了!虧你想得出!為了救這無賴!這未免也太簡單了吧,『別殺他,因為他是您的父親。』我是他的兒子?是這個無恥殘忍的西梅隆的兒子!西梅隆·迪奧多基斯?是我貝爾瓦爾上尉的父親?哦!真是太好笑了!」
站在一旁的佩雷納靜靜地聽著,他示意派特里斯安靜:
「上尉,請允許我把這件事情弄明白好嗎?給我幾分鐘就夠了,不會誤了我們的大事的。」
沒等上尉回答,佩雷納躬下腰去,慢慢地問道:
「請您再說明白點,沃什羅先生,我很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簡單講,不用費很多口舌。您已經向我們透露了很多,但是卻不是很清楚。西梅隆·迪奧多基斯不是您的恩人的真實姓名,是不是?」
「不是。」
「他叫阿爾芒·貝爾瓦爾,他的情人叫他派特里斯·貝爾瓦爾?」
「是的,和他兒子的名字一模一樣。」
「這個阿爾芒·貝爾瓦爾跟他的情人,克拉麗·艾薩雷的母親被人陷害,死在一起,是不是?」
「是的,可是克拉麗·艾薩雷的母親死了,而阿爾芒·貝爾瓦爾並沒有死。」
「事情是發生在一八九五年四月十四日?」
「是一八九五年四月十四日。」
派特里斯抓住佩雷納說:
「克拉麗現在很危險,那魔鬼要把她活活悶死,我們現在得去救人。」
佩雷納回答說:
「這個魔鬼,您不認為他是您的父親?」
「您是瘋了嗎?!」
「可是,上尉,您在發抖……」
「是的……也許吧……但,我是因為擔心克拉麗!……我不要聽這個人說的話!他這是在胡說八道!快叫他住嘴!我真該殺了他!」
派特里斯詛咒完,全然沒了力氣,一下子癱坐在一把扶手椅裡,手臂撐在桌子上,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腦袋。事實上,他害怕極了,任何災難都不能讓他這般驚慌失措。
佩雷納擔心地望著他,然後對看門人說:
「請您說說看,沃什羅先生。簡單解釋一下,現在沒時間細講,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回來細聊。您說說一八九五年四月十四日的事……」
「一八九五年四月十四日,一位公證人的辦事員在一位警長的陪同下,來到了離此不遠的我老闆店裡,他們訂製了兩口棺材,並且要求立刻交貨。於是全工廠的人都被動員起來加緊趕製。到了晚上十點鐘,我和老闆還有另外一個夥計準時把棺材送到瑞諾瓦街的一戶不大的住宅裡。」
「知道了,請繼續講。」
「當時,屋子裡躺著兩具屍體。他們用裹屍布把屍體包好,然後裝進棺材。十一點的時候,老闆和另外那位夥計就離開了,只留下我一人來準備最後釘釘。可是,當時被請來做最後禱告和守夜的修女卻昏睡了過去,等我一切準備妥當,剛要開始釘的時候,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哦!現在想起來還是令人毛骨悚然,我一輩子也不會把這幕忘記,先生……我當時嚇得差點沒站穩……我渾身上下哆嗦得就像站在暴風雨中的小雞……先生……那具男屍他……他動了……他活過來了。」
佩雷納聽到這,連忙問:
「您當時根本不知道這男人是怎麼死的吧?您對謀殺一無所知嗎?」
「我不知道,聽人說他們兩人死於瓦斯中毒。後來, 又過了幾個小時,這個男人才慢慢恢復了知覺,看樣子應該是中毒不淺。」
「您為什麼沒有把事情告訴給那個修女?」
「我當時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完全呆住了,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死人復活,他先是慢慢醒過來,最後終於睜開了眼睛。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她死了,是不是?』接著,他又對我說:『不要把這件事情說出去。要讓人們以為我死了,這樣更好。』不知怎地,我竟然答應了他的要求。突如其來的驚嚇已經讓我沒了判斷力……我當時就像個孩子一樣聽話……後來,他爬起來,俯身去看另一口棺材,只見他掀開裹屍布,深深地吻了吻那具屍體,然後抱住她很多次,捨不得放開,最後他說:『我會為妳報仇的。這是我今生的使命,我會按照妳的意願,讓我們的孩子結合。現在我之所以不自殺去陪妳,是因為我們的孩子,派特里斯和克拉麗。永別了,我的愛人。』接著他又對我說:『幫我一把。』於是我們把克拉麗的屍體抬出來,放到隔壁的小房間裡,然後又去花園裡抬了幾塊大石頭放進棺材,製造兩具屍體的重量。弄好後,我釘死了棺材,叫醒修女,然後我就離開了。而他把自己和克拉麗的屍體一起關在小房間裡,直到等到早晨送葬的人抬著棺材離開為止。」
派特里斯鬆開緊緊抱頭的雙手,失神地望著佩雷納和看門人,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看門人說:
「那墓呢?……小屋花園裡的那塊刻著說兩名死者安葬於此的石碑怎麼解釋?……」
「是阿爾芒·貝爾瓦爾要這樣做的,我當時就住在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棟房子的頂樓上。於是,我替他在這裡也單獨租了一套公寓。在此之後,他就開始以西梅隆·迪奧多基斯這個身份偷偷地住在那裡,因為阿爾芒·貝爾瓦爾在法律上已經死亡,他在那房子裡一待就是幾個月的時間。後來,他通過我,用他的新身份買回了瑞諾瓦街上的小屋花園。之後,我和他一起一點一點地掘好了克拉麗和他自己的墳墓。是的,他自己的墳墓,他自己堅持要挖。對他來說,那個昔日的派特里斯已經和克拉麗一起死去了,他認為這樣,自己就永遠也不會離開她了。可是,我承認,極度的絕望幾乎讓他失去了理智……不過沒那麼嚴重……他只是在回憶起死者和昔日的美好時光時才會那樣。他把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寫在各個地方,墓碑上,牆上,樹幹上,甚至還有花壇裡。兩個名字恰好也是您與克拉麗·艾薩雷的名字……他這麼做是為了要替遇害的心上人報仇,也是為了他的兒子您和她的女兒……哦!報仇,他頭腦裡時刻都不會忘記,絕不,先生!」
派特里斯聽完,攥緊拳頭朝看門人伸去,可是最後卻克制住,只得用大喊來洩恨:
「證據,證據在哪?現在,有個女人快要死了,就是因為受到這惡毒傢伙的迫害……這個女人因為他就快要活不成了,你憑什麼這麼說?」
「請您放心,上尉,」沃什羅先生說:「我的朋友只會救她,絕不會傷害她的。」
「不會傷害?他把我和她一起引到小屋去,就是要效仿別人,用殺害我們父母的招數來對付我們……」
「他只是想讓你們結合在一起,你和她。」
「對,讓我們一起去死。」
「怎麼會?您是他心愛的兒子。他對我說過,他為您感到無比的驕傲。」
「哦,什麼?他是個無賴!是魔鬼!」上尉忿忿地說。
「不,您錯了,先生,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的人,他是您的父親。」
派特里斯像是受到詛咒的鞭撻一般,一下子跳了起來:
「什麼?你憑什麼這麼說?」他嚷嚷道:「沒有確鑿證據,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不允許你說這種話。」
看門人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把手伸向一張桃花心木的書桌,打開面板,按一下彈簧,拉開一個抽屜,並從裡面去出一疊紙來。
「您應該認識您父親的筆跡吧?您應當還留著您在英國學習時他給您寫的信吧。好吧!請您自己讀讀他寫給我的這些信吧。您會看到他的兒子,也就是您的名字,上百次地在信中出現,還有克拉麗的名字,他一心想撮合你們。他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您的生活、學習和工作,這些他都在信中寫到了。您也會看到他讓寄宿學校老師給您拍的照片,還有他親自到薩洛尼卡給克拉麗拍的照片。信中,您還會讀到他對艾薩雷刻骨的痛恨,以及他的臥薪嚐膽,給艾薩雷當祕書,為的都是完成他的復仇計畫。您知道嗎?當他得知艾薩雷和克拉麗的婚禮時,他簡直是絕望到了極點。但是,很快,他又調整了過來,他的復仇計畫更加精彩,他要讓艾薩雷的妻子愛上您。」
看門人把一封封信件攤開擺在派特里斯的眼前。派特里斯一眼就認出了父親的筆跡。他迅速地讀著,確實發現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出現在信裡。
沃什羅看著他,對他說:
「您現在還懷疑嗎,上尉?」
派特里斯用拳頭用力捶打自己的頭,喃喃地說:
「是他把我們關進小屋,那個出現在天窗上的腦袋是他……他滿懷仇恨,想看我們死去……他恨我們勝過恨艾薩雷……」
「不!您一定是看錯了!是幻覺!」看門人反駁說。
「或者是瘋子,」派特里斯喃喃地回答。
他用力敲打桌子,想要反抗卻無能為了。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他大聲地喊著:「這個人不是我的父親。不!他是個惡魔……」
他在屋裡來回走著,然後突然停在了在佩雷納跟前,嘟嘟囔囔地說:
「我們走。我也快要瘋了。噩夢……沒有別的解釋……這就是一場噩夢,黑白顛倒,真假錯亂。我們走……克拉麗有危險……這才是最重要的……」
看門人一聽,搖了搖頭說:
「怕是……」
「怕是什麼?」上尉大吼大叫道。
「怕是我那可憐的朋友已經被人盯上……他要怎麼去救艾薩雷夫人呢?他對我說,很不幸,艾薩雷夫人可能會呼吸困難。」
「呼吸困難,哦……」派特里斯心情沉重極了,絕望的喃喃自語:「克拉麗現在生命垂危了……哦,克拉麗……」
派特里斯踉踉蹌蹌,像喝醉了酒,得挽住佩雷納的手臂,才能走出門去。
「她沒救了,是不是?」派特里斯絕望地問。
「胡說!她怎麼可能沒救?」佩雷納回答,「西梅隆和您一樣,全力投入這場爭鬥,就要接近尾聲了,他和您一樣,同樣的擔心害怕,說話才會不分輕重。您得相信我,克拉麗小姐暫時不會有危險,我們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去救人。」
「您確定?」
「當然。」
「可是啞巴……」
「怎麼?……」
「要是啞巴把他掐死了怎麼辦?」
「不可能,我命令啞巴,讓他一定不要掐死他,我要活的西梅隆。所以,只要西梅隆還活著,我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他不會就這樣看著克拉麗小姐死的。」
「為什麼?因為他恨她?為什麼?這個人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傾其一生就是為了撮合我們兩個的姻緣,但為什麼,這愛就突然變成了恨呢?」
突然,他按住佩雷納的肩膀,有氣無力地說:
「您相信他是我的父親嗎?」
「您聽著……這點,我不能否認,因為有些巧合……」
「求求您,」上尉打斷他的話說:「……不要拐彎抹角……直接告訴我吧,說說您的看法,是還是不是?」
佩雷納答道:
「西梅隆·迪奧多基斯是您的父親,上尉。」
「啊!住口!住口!這簡直太可怕了!上帝啊,這太可怕了!」
「不,正好相反,」佩雷納說,「這說明,謎團現在已經漸漸散去,和沃什羅的談話給了我很多啟發。」
「但這是不可能的……」
在派特里斯混亂的腦子裡,一個又一個的念頭不斷地砸向他。
派特里斯忽然回過神來,著急地問:
「西梅隆會不會返回沃什羅那裡?……我們離開了,他很可能會把克拉麗再帶回那裡去?」
「不可能,」佩雷納說:「如果他可以的話,他早就已經這樣做了。不,我們去找他。」
「但去哪裡找?」
「啊!上帝啊!去這場較量發生的地方……藏金子的地方。對方的所有活動都是圍繞著金子和金子的藏匿處,他是絕不會離開那的。我知道,藏金子的地方離貝爾杜工地不遠。」
現在的派特里斯早已經沒了主意,只好乖乖地跟著佩雷納走。可是,忽然,佩雷納叫了起來:
「您聽到了嗎?」
「聽到了,是槍聲。」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來到瑞諾瓦街口。他們的視線雖然被房子擋住,看不到開槍的確切地點,但聽上去應該就是從艾薩雷公館裡或是公館附近傳來的。派特里斯十分不安地問:
「是啞巴嗎?」
「怕是,」佩雷納回答:「可是啞巴不會開槍,可能是有人朝他開了槍……哦!見鬼!要是我那可憐的啞巴倒下了……」
「不!是朝克拉麗開的槍!是朝她!」派特里斯說。
佩雷納冷笑道:
「啊!上尉,真遺憾,怎麼我一捲進來,您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至少,在我來之前,您洞察敏銳……而且行動果敢。為何那天殺的西梅隆要對克拉麗下手?既然她已經在他的控制之下了,是不是?」
兩人不再多說,急急忙忙地往前走。當他們經過艾薩雷公館時,那裡卻是一片平靜,他們只得繼續向巷子走去。
派特里斯掏出鑰匙正要開門,沒想到通往花園的門從裡面被上了閂。
「哦!哦!」佩雷納嚷嚷道:「看來就要真相大白了,上尉,我們河堤上會和,我要去貝爾杜工地看看。」
這個時候,天已經開始矇矇亮了。
可是,河堤上卻一個人也沒有。
佩雷納並沒有在貝爾杜工地發現任何異常。可是,當他與派特里斯會合時,派特里斯指著花園旁的小路給他看,花園院牆處架著一副梯子,佩雷納認出那就是貝爾杜工地丟失的梯子。這下,佩雷納立刻明白了,他說:
「西梅隆有花園的鑰匙,很明顯,啞巴用這把梯子爬進了花園。所以,啞巴應該是看到西梅隆從他朋友沃什羅那裡回來,便明白他這是要回來找藏金子的地方,然後帶克拉麗小姐走。可是,西梅隆到底是已經把克拉麗小姐帶走了?還是他沒能把人帶走,自己先逃走了呢?不知道,不過,早晚……」
說罷,佩雷納彎下腰去看了看河堤上的路,然後又說:
「不過,現在可以肯定,啞巴也已經知道藏金子的地點,克拉麗小姐很可能就在那裡,很可能,唉!如果西梅隆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安全而來不及把她劫走的話,那麼她現在可能人還在裡面。」
「您確定是這樣嗎?」
「上尉,啞巴總是隨身帶著一截粉筆。他除了我的名字,不會寫其他任何字,不過你瞧,他畫了兩條直線,再加上牆上的一條邊線剛好組成一個三角形,這就是黃金三角。」
說完,佩雷納站起身來:
「真是簡明扼要,這個啞巴,他以為我是巫師不成,以為我能一路追到這裡,就一定能破解這三條線的祕密,真是天真的啞巴!」
「可是,」派特里斯說:「按照您的說法,所有事情都是在我們到達巴黎之前發生的,也就是午夜到凌晨一點的時候?」
「是的。」
「可是,我們為什麼會在剛才,四五點左右的時候,聽見槍聲呢?」
「這點,我還不能肯定。我想,西梅隆應該是躲起來了。天矇矇亮的時候,他再也沒有聽見啞巴的聲音,於是便放大膽子,出來走動。可誰想到,一直守在那裡的啞巴突然撲了過去。」
「這麼說您是猜……」
「我猜一定發生了打鬥,啞巴肯定受了傷,而西梅隆……」
「西梅隆逃走了?」
「也有可能已經死了。剩下的情況,我想再過幾分鐘我們就會知道了。」
說完,佩雷納把梯子靠在石牆的柵欄上,幫助上尉爬上去,然後自己跨過柵欄門,把梯子提上來,扔進了花園裡。他一處不落,仔細觀察,最後,兩人穿過高大茂密的野草和灌木叢,朝小屋走去。
再過一會,天就大亮了,現在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兩人繞過屋子,來到內院,走在前面的佩雷納忽然轉過身來說:
「我的判斷沒有錯。」
說完,他立刻跑了出去。
小屋門廳的門前,兩個對手扭打在了一起。啞巴頭部受傷,血流不止,但是他的獨臂依舊死死地扼住西梅隆的喉嚨。
佩雷納檢查了一番,發現啞巴已經死了,而西梅隆·迪奧多基斯還有呼吸。